冷靜坐在外間的沙發上等,數著手錶上的指標打發時間,有支晶瑩透亮的長頸高腳酒杯被遞到她面前。
抬頭看,是韓敘。
「你怎麼也出來了?不是要為你媽媽挑禮物麼?」
「我妹妹剛來電話說她正陪我媽過來。女人們的東西,還是讓她們女人自己挑吧。」
香檳酒冒著小小的氣泡,酒杯底座刻著corrine的花體logo,這一點倒是讓冷靜看得十分賞心悅目,畢竟她也已經是corrine大家庭中的一員了。
喝了一小口,她微微笑。
「你和胡一下總是把男人當商品一樣討論麼?」韓敘呷一口酒,淡淡地說話,有香檳的芳香。
「啊?」
冷靜驚詫過後才反應過來,他果然聽到她們把他和保養品相提並論了……
「呵呵。」她只能乾笑了。
為數不多的幾次見面中,韓敘印象最深的就是這女人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眸子總是那麼熠熠生輝,如今她的眼鏡阻擋了韓敘的視線,韓敘的腦袋還沒反應過來,手已先行一步,抬手取下她的眼鏡。
這副用來遮熊貓眼的平光黑框眼鏡突然被拿下,整張憔悴的臉頓時暴露無疑,冷靜抬手就要奪回它:「醜死了,眼鏡還我。」
韓敘手臂一抬就躲開了她的手,心情很好的樣子:「早上出門很趕吧?口紅都沒塗好。」
冷靜正想回一句「要你管?」他的手指已不期然地點上了她的唇。
她愣住了,完全沒有意識到這男人正在用指腹輕輕為她擦去多餘的唇膏印。
不遠處若有似無地傳來導購小姐的聲音:「請這邊走。」
然後另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媽,你知不知道他有多小氣,他……」不知為何,說到中途突然沒了聲。
似乎還有一個較為年長穩重的女聲,看到了什麼特別令人欣慰的場面似的:「這樣才對嘛,小兩口吵吵架,怎麼會至於鬧到翻臉呢?」
男人沒說話,只淡淡笑了聲。
這笑聲,冷靜很熟悉,很熟悉,很熟悉……
正對著入口的冷靜不由得抬眼。
外邊一行人就這樣踏著融洽的氛圍拐進了她的視線範圍。先是那位長者,接著是那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年輕女人的手被另一隻大手握著,大概就是因為這樣歲月靜好的相握,才使得她剛才的那些不滿頃刻間消散。
大手的主人最後一個進來,冷靜看到了他的手臂,然後是他的肩膀,最後才是他謙和的溫潤的、淺笑著的臉。
那張笑臉上還有一個小小的像是被貓兒抓傷後還沒來得及痊癒的傷疤。
頃刻間被她趕出腦袋的記憶紛至沓來。那個銷魂的午後,那張白色真皮沙發上,她貓兒一樣一點一點地舔舐著被她刮傷的、某人眼角下方的那一小塊皮膚……
抬起眼來的冷靜。
回過頭來的韓敘。
笑容僵在臉上的翟默——
一時之間,在場這三個人統統愣住了。
身處狀況外的韓母和韓千千也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或疑惑的皺起了眉,或驚疑地瞪大了眼,尤其是當她們看見自己那從沒帶女人回家見過家長的寶貝兒子、比自己大不了幾歲卻沉默寡言的可怕而且不近女色到令人髮指的地步的大哥,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幫一個女人擦——唇——膏?
韓千千最先醒過神來,打破這沉默的,自然是從她嘴裡爆出的一句:「咳咳咳……公共場合,注意點形象啊!」
嘴上雖這麼說著,實際上卻是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哥哥大庭廣眾之下摸向女人的那隻手,邊盯著邊自顧自賊笑起來。
韓敘一驚,立刻收回了撫在冷靜唇上的手。
翟默一滯,悄悄抽回了握住韓千千的那隻手。
冷靜一頓,「唰」地站了起來,收回震驚的目光,微微垂下了頭。
韓千千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湊近來將冷靜上下打量了個遍,順便用手肘撞撞韓敘:「喲!這是哪位呀?」
韓敘並沒有立刻回答,悠悠地看了眼翟默,這才轉回視線,態度曖昧地反問:「你說呢?」
韓千千立即做一副恍然大悟狀,一把就抓起了冷靜的手:「原來是嫂子啊!」
「你怎麼逮著誰都叫嫂子啊?」
在冷靜徹底被這親暱的架勢嚇著之前,這句話輕飄飄地飄進了她的耳朵。同時,韓千千緊握她不放的那隻手被人輕巧地拎開了。
聲音源頭近在咫尺,冷靜視線稍稍往上一抬,就能看見一張對「嫂子」這個成為略顯不滿的臉,翟默的臉。
韓千千很少見到這小子這麼嚴肅認真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後扭頭去找救星:「媽!你看翟默他,又兇我!」
韓母這回徹底沒工夫顧及閨女的感受了,自打進了這屋,她那雙眼就沒離開過自家兒子身邊這女孩兒,「韓敘,怎麼也不正式介紹下,這位小姐是?」
只要不去關注小白臉和那位總愛一驚一乍的韓姑娘之間的互動,冷靜的反應還是很快的,「阿姨好,」微微點頭,標準的露出八顆牙齒的笑,「我叫冷靜。」
「你好你好!」韓母對這陌生女孩子是怎麼看怎麼順眼,對一旁的自家兒子卻是怎麼看怎麼不順眼,「韓敘,你也是的,要帶朋友來見我,事先也不跟我說一聲,不然我也好準備點小禮物什麼的……」
「阿姨,您別怪韓敘,是我臨時說要跟他一起來挑禮物的。」
她一口一句「阿姨」叫得特別甜,韓敘杵在一旁聽了好一陣才敢確定如此懂得討長輩歡心的女孩子是他所認識的那位說話痞痞賤賤的冷小姐,不由得微笑起來。
看著這女人裝乖巧裝得似模似樣,站在另一旁的翟默,眸色卻是一沉再沉。
翟默冷冷看著對面這三個人,朝韓千千的方向稍微歪過頭去,以只有韓千千能聽到的音量,神情嚴肅地說:「待會兒我不管做什麼,你都一定要配合。」
「啊?」
韓千千一時沒聽明白,剛扭過頭去準備仔細問問,韓母的注意力就轉了過來:「看我,聊得太開心了,都忘了跟你介紹,這是韓敘的妹妹,千千。這是千千的未婚……」
「韓敘,你剛不是說導購小姐告訴你東西都已經從保險櫃裡拿出來了麼?要不咱們先進去吧,邊挑邊聊。」
這句話成功的把韓敘的神志從兩個女人融洽的相處氛圍裡勾了出來,使得他一眼就瞧見了好友嘴邊暖暖的笑,和眼底冷冷的光。
垂眸想了想,韓敘最終決定配合:「那我們就先進去吧。」
從剛開始的瞠目結舌到此時此刻的乖巧伶俐,冷靜都有點佩服自己了,跟在韓母與韓敘身後,目不斜視地走過某人身邊。臉上不動聲色,耳朵卻豎得高高的,連身後的翟默和韓千千那踩在地毯上的腳步聲,她都能聽清個大概。
當韓母與韓敘率先走過另一個拐角——
當冷靜也即將拐過拐角——
突然就被攥住了胳膊。
突然就被拉著往反方向離去。
突然就被帶進了一間空置的展列室。
「喂喂你幹嘛啊?」
「……」
「放手!」
「……」
「翟默!」
展列室的門「砰」的一聲在她身後關上。
「阿姨,您別怪韓敘,是我臨時說要跟他一起來挑禮物的。」翟默學著她剛才的語氣,甚至比她說得更膩歪,然後才眉梢一橫,「要不要說得這麼做作啊?」
冷靜本來已經甩脫他的手準備走人了,聞言驀地頓住。
忍了半秒,終究沒忍住,冷靜扭過頭就是一句:「那你呢?剛才進門之前要不要笑得那麼大聲啊?身怕別人不知道你又榜上有錢人啦?」
翟默深呼吸了兩輪,那帶著殺氣的眼睛才微微斂去了些鋒芒,他就這麼突然跨前一步,唬得冷靜趕緊退後。
這一退後,她的背就直接撞在了門上。他一手按在她腦袋旁邊,一手扣著門把,保持這個姿勢,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別怪冷小姐自作多情,她真以為他是想要吻她……
他動了……
冷靜慌忙閉上眼……
沒等到他的吻,卻等到了「啪嗒」一聲的開門聲。
門一開翟默就把躲在門外聽動靜的韓千千給拎了進來。
冷靜聽見動靜,「唰」地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就是翟默把韓千千逮到自己面前。冷靜的表情頓時僵住,翟默看了她一眼,又意味深長地看看韓千千:「韓小姐,我今天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咱們把賬先結了吧。」
韓千千還沉浸在方才被他快準狠地從門外逮進來的驚詫中,片刻後才回神:「賬?」
「我們之前不是說好的麼?我假扮你的男友,只要哄得你媽媽開心了,這費用就能立馬打到我賬上。看在你我之前也算相識一場的份上,給你算個友情價,七折。」翟默邊說邊淡淡的向韓千千使了個眼色,精明如韓千千,自然而然就聯想起剛才他那句:待會兒我不管做什麼,你都一定要配合……
「我像那種會賴賬的人麼?那……」韓千千從包包裡掏出皮夾,裡頭的鈔票一股腦全抽出來,拍到翟默手上,「……這些錢足夠了吧。」
翟默接過錢的同時,朝門邊稍稍瞟了一眼,韓千千明白這是讓她先閃的訊號,果斷拉開虛掩的門:「收了我的錢就別忘了做戲做全套。記住,搞定了這邊就趕緊去我媽那兒!」
韓千千走了,展列室只留下他們兩個。
見這女人遲遲不說話,翟默有些不確定地問:「需不需要我再解釋一下?」
「我想……我大概明白了。」
雖說如此,可冷靜還是有點遲疑。說不出哪裡不對勁,腦中一個勁地浮現韓千千那張漂亮的鵝蛋臉。
「你這次找到工作了,想要什麼禮物?正好拿這些錢去買。」翟默的手,自然而然的搭上了她的肩膀。
冷靜一臉迷茫地仰起頭來看他,顯然,剛才根本沒在聽。
「我說……」
翟默剛要複述一遍,這女人突然想起什麼似的,有點慌著打斷他:「狐狸和他老公還在裡邊等我,我再不出現的話他們該急了。先走了,我待會兒再去韓敘那邊找你。」
噼裡啪啦說完,一溜煙兒就走了。
翟默捏捏眉心,深呼吸一口,享受這劫後餘生的愜意。剛走出展列室的冷靜卻是一直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
走著走著,冷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覺得不對勁了,當時自己從小白臉手機裡聽到的那聲情並茂的一句:「998!現價只要998!」分明就是韓千千的聲音!
冷靜一言不發地調頭往回走,始終皺著眉頭。快要走回到展列室門口了,卻有一位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先她一步進了展列室。
「翟總。」陌生的聲音。
「說。」熟悉的聲音。
冷靜怔住。
彷彿被一種隱隱的預感牽引著,她條件反射地往回趕,剛走到展列室門外,就跟正從裡頭走出來的西裝男撞了個正著。
冷靜差點就「啊」的一聲痛撥出來,趕緊捂住嘴,以免還呆在展列室裡的某人聽見。
西裝男手上的簽字筆和單據轉眼就被撞到了地上,冷靜揉著被撞得悶疼的肩膀,蹲下去幫對方撿東西。
蹲下,就再站不起來了——
那單據的落款上,分明是「翟默」兩個字。
力透紙背的草簽,一筆一劃都透著凌厲的氣勢,真正的「人如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