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永遠不會知道,那年你站在教室外面跟熟悉的男生借書,我坐在教室裡,並沒有看你,而是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手裡的筆。誰都不知道,我的眼睛從頭到尾一直注視著映在窗戶上的你。
——江淮
01
大巴車在夏蟬唧唧的吵鬧聲中漸漸駛出這條古老的、被法國梧桐籠罩的街道。
我趴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杜鵑坐在我身邊,她興奮得手舞足蹈,惹得車上的人紛紛側目。
許晨曦做事情很靠譜,她一個人搞定了去的路線以及車票,江淮也答應一起去,不過他並沒有和我們坐同一輛車。他在昨天就出發了,說是先去做好準備工作等著我們。
我們所在的城市距離q城的銀色沙灘並不遠,坐公交車去市中心的汽車站,再乘坐一個小時的大巴車,就能抵達海邊。
下了車之後,杜鵑率先跑下去,許晨曦走在我前面,我最後一個下車。
「大海,我愛你!」杜鵑誇張地把雙手放在嘴邊,衝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吼道,「大夏天能來海邊,真的太好了!」
「呼……」我提著行李站在杜鵑身後喘著氣,許晨曦將自己的寬邊草帽戴在了我的頭上,指了指我手上大大的箱子,問道:「要不我幫忙一起提箱子吧?」
「不用,我還能撐得住。」
因為是夏天,我們要帶的衣服比較少,所以我們三個人把衣服放在了一個箱子裡。許晨曦瘦瘦白白的,杜鵑小巧玲瓏的,所以我很自覺地承擔了提箱子的任務。
「那我們先去住的地方把東西放下來吧,然後換一身泳裝去海里游泳。」許晨曦說著,衝著完全陶醉了的杜鵑喊了一聲,「杜鵑,走啦!」
順著海岸線一直往前走,就會看到成片的沙灘小店——冰激凌店、奶茶鋪、沙灘燒烤、小旅館,看得人眼花繚亂。
大大的遮陽傘立在沙灘上,穿著比基尼的美女懶散地躺在傘下的躺椅上,只是這麼看著都讓人覺得十分愜意。
我們要先去許晨曦姑姑的別墅,雖然我和杜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但是見到那麼漂亮的別墅時,還是驚得張大嘴巴,瞪圓了眼睛。
「到了啊。」江淮的聲音響起,我循著聲音看過去,只見江淮戴著一頂鴨舌帽站在一樓的窗戶邊,窗簾在他身側被海風吹起來,盪來盪去的,像是一幅青春插畫。
「我們到了!」杜鵑率先跑了過去。
江淮一手撐在窗臺上,一躍而起,直接跳出了別墅。
他面帶笑容地朝我走來,然後伸手接過我手裡拎著的箱子,輕聲說道:「辛苦了。」
「沒事,不是很重。」我說道,看著空蕩蕩的雙手,一時間有些失神。
「扇兒,進來洗個澡,我們休息一下,然後再去海邊走走。」許晨曦站在門邊,稍稍側著身體看著我,「再晚天就要黑了。」
我回頭看了江淮一眼,他衝我點點頭,說道:「你們快去,晚點兒還有個人來。」
「還有個人?」我驚訝地問道,「還有誰?」
江淮眼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些,他看著我說道:「到時候就知道了。」
我忽然有些好奇,腦海裡浮現出一個人的樣子,只是……不太可能吧。
不過,既然那個人會來,那麼晚點兒就能見到了,也不需要去猜測來的人會是誰。
別墅裡的浴室非常大,容納我們三個女孩子綽綽有餘。
坐了一路的車,渾身散發著一股怪味,我們決定洗個澡、換身衣服再出去玩。
我躺在大大的浴缸裡,將頭枕在手臂上,杜鵑將水花拍得到處都是,這傢伙像是永遠都有用不完的體力一樣。許晨曦就安靜多了,她拿著花灑慢慢地衝著身體,溼漉漉的長髮披在肩膀上,看上去就像是墜落人間的天使一樣。
我沒來由地想起那天我拿著海報去找許晨曦,意外看見江淮的場景,心裡似乎湧上了一股酸澀的味道。那是一種葡萄未成熟就偷吃,被酸到眼淚都要掉下來的味道。
我滑下浴缸,讓溫水漫過頭頂,忽然覺得自己很差勁。
明明已經想好了,要藉著這次海邊之旅讓我們回到過去,可是我並沒有自己想的那樣不在乎。
「小蘋果!」杜鵑冷不丁地喊了一聲,「我忽然想起來,扇兒,你是不是有這麼一個綽號啊?」
「喀喀……」我被嗆到,連忙從水裡浮上來,抹去臉上的水。
杜鵑忽然把臉湊過來,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臉,一雙眼睛亮亮的:「果然,扇兒的臉捏起來還是那麼舒服,紅紅的,像蘋果一樣。」
我有一瞬間的恍惚,「小蘋果」這個綽號真的太讓人懷念,又太讓人想忘記了。
這兩種心情同時出現,讓我本就有些酸澀的心裡多了一絲疼痛的感覺。
「杜鵑,你是不是也有個綽號?」許晨曦挪開花灑,看著我們,「我想起來了,好像是叫‘小鳥兒’吧?」
我和杜鵑的綽號還是念小學的時候班上的男生取的,給我取「小蘋果」這個綽號,是因為我的臉上肉嘟嘟的,又特別容易臉紅,像熟了的小蘋果。所以每次我臉紅,男生們就起鬨:「你們看,小蘋果又熟啦!」
每當這個時候,杜鵑就會跑去教訓那些男生,那些男生一邊跑一邊喊杜鵑:「看啊看啊,小鳥兒又飛起來啦!」
杜鵑越發氣急敗壞,現在想想,那樣的時光真的好遙遠。
「這麼說起來,好像晨曦從來沒有被取過綽號呢!」回想起來,好像許晨曦一直都是安靜地跟在我和杜鵑身邊,她能坐在一邊半天都不說話,怪不得她的學習那麼好。
「嗯。」許晨曦輕聲應了一聲,關掉了花灑,穿上衣服,用毛巾包住頭髮,「我洗好了,先出去等你們。」
「嗯!」杜鵑點點頭,也終於放開我的臉,老老實實地洗澡去了。
等我們三個終於收拾妥當,時間已經到了六點,太陽已經到了西邊,半個小時後就要落山了。不過海邊的晚上也很好玩,聽早來一天的江淮說,這幾天海邊都有篝火晚會。
推開別墅的門,風夾雜著大海的味道撲面而來。
許晨曦抓住我的手臂,衝我笑了笑,說道:「走吧。」
再看杜鵑,已經如脫韁的野馬般衝著不遠處的大海狂奔而去了。
我回過頭看了看跟在我們後面的江淮,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他也在看著我,眼神里藏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02
夜晚,大海美得就像一幅畫卷,星星密密麻麻地將整個天空鋪滿。
「真好啊。」我仰面躺在沙灘上,星星像是要落進我的眼睛裡一樣,「簡直太美啦。」
「是啊,扇兒,你有沒有想過將來要做什麼?」許晨曦躺在我身邊,輕聲問我,「以前總覺得時間還很多,我們還很小,可以有很多的時間來考慮這個問題,但一轉眼,升學考試都結束了。」
「沒有想過啊。」
提起這個問題,我就想逃避,覺得兩個多月的假期隨便什麼時候去思考都行,卻又明白其實我根本不願意去想。
未來什麼的,總感覺像這漫天星光一樣,很遙遠,但看上去又很近。
「江淮,你呢?」許晨曦轉過頭,看著坐在我們旁邊的江淮,他和我一樣,話很少,甚至要比安靜的許晨曦還要少。
「大概會繼承家裡做煙花的手藝吧。」江淮仰著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杜鵑愣了一下,坐了起來,不可思議地看著江淮。
「繼承?那江淮你自己呢?除了家裡的事情,你有沒有什麼非常想做的事情?」
我有些好奇江淮會怎麼回答,某種程度上,我和江淮有些像。
江淮家的煙花手藝已經延續了幾百年,據說從清朝開始,他家的煙花就做得非常好。很多祖傳的手藝都是一代一代傳承的,我們這一代人大多都是獨生子女,這就意味著江淮必須繼承家裡的煙花鋪子。
而我家是做扇子的,爸爸逃離了跟爺爺做扇子的命運,逃去了國外,所以扇子鋪一直是爺爺在支撐著。我、杜鵑、江淮,我們三個人的命運都非常相似,只有許晨曦沒有需要繼承下去的東西。花店的生意誰都可以做,但一代一代傳承的東西卻不是誰都可以的。
杜鵑家的刺繡非常有名,據說杜鵑的曾祖母繡的一幅「鳳穿牡丹」還被名俗館收藏著。
等待杜鵑的似乎只有一條路,所以她很在意江淮的答案,像是知道了他的答案,就能知道自己要如何選擇一樣。
「我喜歡煙花。」江淮輕聲說道,「你們不覺得很了不起嗎?看上去不起眼的煙花筒,點燃的瞬間在空中留下璀璨的模樣。」
杜鵑若有所思地盯著大海發呆。
「好啦,我請大家吃冰激凌吧!難得大家出來玩,不說這麼沉重的話題了。」我被這沉悶的氣氛壓得有些難受,站起來指著不遠處的冰激凌店說道,「你們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江淮陪扇兒去吧。」許晨曦在我身後說道,「一個人拿起來也不方便吧。」
「呃?」我有些訝然地回頭看向許晨曦,她雙手抱著膝蓋,背朝著我,我也看不見她是用什麼樣的表情說出讓江淮陪我一起去這樣的話。
江淮沒有說話,他已經站了起來,走到我身邊時,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走吧。」
我被他拽著往前走,大腦一片空白,走了幾步才想起江淮還拽著我的手。我本能地想甩開他的手,但最終我沒有動,任由他拉著我,走到一家冰激凌店門口。
江淮最終還是鬆了手,那麼自然地、漫不經心地鬆開了。
我走進了冰激凌店,低頭看著櫃檯上放著的單子。
「小蘋果。」在我糾結要點什麼口味的冰激凌時,一個帶笑的聲音傳入我的耳中,我猛地抬起頭朝聲音發出的方向看去。
只見冰激凌店門口站著一個高個子少年,和江淮偏白的膚色不一樣,他的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一雙大大的眼睛裡滿是驚喜與笑意。
他張開手臂朝我撲來,在我發愣的時候用力抱住我。
「哈哈,三年不見,小蘋果,你的臉還是這麼可愛啊!」
「喂!」我被他抱得幾乎喘不過氣來,用力推開了他,瞪著他說道,「明清河,就算我們三年不見,你也不用這麼激動吧!」
沒錯,這個大男孩就是那張合照上、總會在假期出現在清塘街上的少年明清河。
「江淮。」明清河衝著站在冰激凌店門口的江淮揮了揮手,當是打招呼。
江淮走進店裡,笑著問道:「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在那邊遇到杜鵑她們,晨曦告訴我你們來這裡了,我就來看看了。」明清河笑得很爽朗,他摟住我的肩膀說道,「三年不見,大家都沒怎麼變嘛。」
高中時期的寒暑假,明清河沒能來清塘街,因為假期早就被各種補習佔滿了。
「難道你說的還有一個人就是明清河?」我之前還有些好奇,江淮說還有一個人晚點兒到,我想過可能會是明清河,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嗯。」江淮點了點頭,肯定了我的問題,「前天跟這傢伙在網上遇見,提起我們會來海邊玩,清河就表示一定要來。」
「小蘋果,你太不夠意思了。」明清河忍不住抗議,「你竟然沒想到喊我,虧我還一直記掛著你們這幾個傢伙。」
「你們真慢啊!」杜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估計是等不及了,便直接過來了,她一把拿開明清河搭在我肩膀上的手,對著明清河怒目而視,「喂,一來就佔我們扇兒的便宜,江淮,你竟然就這麼看著!」
我飛快地看了江淮一眼,他像是沒有聽到杜鵑的話。
我說:「沒有,我和清河是兄弟嘛。」
「聽到沒有?」明清河得意地看著杜鵑,「小鳥兒,三年不見,你的身高怎麼還和三年前一樣,沒有長進?」
「什麼?」杜鵑頓時怒了,「明清河,你找死啊!」
作為一個身高一米五的女生,杜鵑最討厭別人說她個子不高了。
明清河一臉「你揍我啊,你快揍我啊」的表情,繼續逗著杜鵑。
他說:「其實小巧一點兒也好,濃縮就是精華,對不對,小笨鳥兒?」
「明明長高了半釐米!不信你問扇兒啊。」杜鵑抓狂了,她抓著我,把我推上前,「扇兒,你說,我是不是長高了?」
「噗。」明清河被杜鵑逗笑了,「半釐米你也好意思說啊。」
杜鵑頓時就怒了,她跳起來,一拳揍在明清河的臉上:「明清河,你這個大笨蛋!」
03
我們拿著冰激凌往回走,我走在最前面,江淮一言不發地走在我身邊,明清河和杜鵑兩個鬧騰的傢伙從冰激凌店一直吵鬧到現在,並且大有不死不休的架勢。
看著這兩個人,總會讓人心情好起來。
遠遠就瞧見許晨曦坐在沙灘上,她的前面是一望無際的大海,夜色之下,看上去神秘又帶著一絲憂傷。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浮上了一絲罪惡感。
這熟悉的罪惡感從遙遠的年代一直持續到現在。
記憶裡的許晨曦,也是這麼安靜地待在那裡,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寂寞的樣子。
為什麼沒有想起來呢?我們在冰激凌店說笑的時候,為什麼我沒有想起來?這個時候的許晨曦一個人待在那裡啊!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將拿在手裡的冰激凌遞過去。
我說:「晨曦,給你,對不起,讓你久等了。」
許晨曦笑了笑,搖了搖頭說:「沒有啊,也沒有很久,其實一個人待在這裡感覺也不壞。」
「是這樣嗎?」我看著她的眼睛,企圖從她的眼睛裡看出什麼,好讓我知道她是在說謊,是在逞強。
然而沒有,我什麼都看不到。
她點頭說道:「嗯,就是這樣。」
她接過冰激凌,咬了一口,臉上的表情似乎柔和了一些:「是香草味的,扇兒,你還記得啊?」
「嗯。」
我想起大家一起玩,一起去吃鮮奶蛋糕的時候,誰也沒有想到問許晨曦吃什麼味道的。我最喜歡藍莓味的,奇怪的是,好像大家都喜歡吃這個味道的。
最後,每次都是許晨曦吃得最慢,但她都會吃完。我偷偷觀察過她的表情,發現她並不喜歡這個味道。第二天,我買了很多口味的小蛋糕過去給大家吃,到這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喜歡吃藍莓味的只有我一個人而已。
許晨曦喜歡香草味的,杜鵑喜歡草莓味的,江淮喜歡檸檬味的,而明清河不喜歡吃甜品。
我沒有說破這件事,只是牢牢地將這些記在了腦海裡,沒有人應該將就另一個人。
「扇兒!」杜鵑跑到我身邊,一臉興奮地說道,「快看那邊,那邊好多人,江淮說那邊有篝火晚會,還有樂隊來演奏,我們也去看看!」
「好啊!」我將冰激凌全塞進嘴巴里,杜鵑把我拽起來,我連忙回頭喊了一聲:「晨曦,一起來啊。」
許晨曦的眼裡有一閃而逝的錯愕,但消失得太快,以至於我懷疑那根本沒有出現過。
「你們慢點兒!」明清河抱怨了一句,「我說小鳥兒,你怎麼像個漢子一樣?小心以後交不到男朋友。」
「要你管!」杜鵑回頭惡狠狠地瞪了明清河一眼,然後一手抓著我,我另一隻手拽著許晨曦,我們三個人完全無視明清河和江淮,朝著人群跑去。
盛夏的海邊,很多人聚集在這裡,篝火跳躍的火光照著每個人的臉,好像所有人都很開心,沒有一點兒煩惱一樣。
杜鵑拽著我們擠進了人群,從最外層擠到了最裡層。
最靠近篝火的是一個由五個人組成的樂隊,敲架子鼓的是一個留著長髮的女生,她敲得很有力量。
女生後面是個鬍子拉碴的帥大叔,他手裡抱著一把馬頭琴,手指在琴絃上撩撥,滄桑性感的歌聲將夏夜襯托得越發美麗。
大叔旁邊是一個穿著紅色比基尼的女人,她化著很濃的妝,像烈焰一樣的唇彩讓她看上去就像女王一樣。
她彈著電吉他,非常有激情。
另外兩個男生年齡和女生差不多大,一個吹著笛子,一個吹著古勳。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組合,我從不曾見過這樣的樂器組合,但他們奏出來的曲調非常好聽。
「來跳舞吧!」敲著架子鼓的女生忽然喊了一聲,接著用力敲了一下鼓面,人群裡頓時爆發出一陣歡呼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