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是夏日裡熟透了的紫葡萄,甜中帶著一絲酸,那麼我就是生長在葡萄架下的那棵不起眼的小草,總是仰視著被大家喜歡、被大家圍繞著的你。
於是我拼命讓自己改變,想要變成你的模樣,但是我忘記了,小草是長不成葡萄的。
我變不成你!
我不是你!
——許晨曦
01
讓我來告訴你,我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吧。
像架子鼓手一樣,一開始我們是那樣沒心沒肺。
我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大家,我想讓大家一直快樂下去。然而這樣的日子只持續到初三的上學期,期中考試之前的一個星期。
一開始我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勁的,只是忽然覺得許晨曦好像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晨曦!」放學的時候,我關切地問她,「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心事?感覺你好像不太開心的樣子。」
杜鵑咬著冰激凌走在我身邊,聽我這麼說,有些吃驚地說道:「晨曦不開心?沒有吧,我怎麼什麼都沒有看出來?晨曦一定是學習太累了,全校第一名太辛苦啦,不像我和你,扇兒。」
聽杜鵑這麼說,我頓時有些遲疑,難道真的是我太過敏感、想得太多了?
「嗯,馬上就要期中考試了,最近學習上有些壓力。沒事啦,扇兒,你不用擔心我,真的。」許晨曦說著,為了讓我安心,還特意衝我笑了笑。
只是我覺得她的笑容裡帶著一絲黯然。
我沒有多想,選擇相信了許晨曦說的話。
一個星期後,期中考試結束了。
從考場出來,我發現許晨曦的臉色非常慘白,於是我關切地問道:「是不是……」
「我沒事!」她打斷了我的話,一直安靜文弱的許晨曦,第一次推開了我,跑出了我的視線。
我很擔心她。在杜鵑和許晨曦之間,我總是下意識地將視線放在許晨曦身上,因為杜鵑無論什麼時候都是那麼快樂,而許晨曦過分安靜。
如果連我都看不到她,那麼她是不是會漸漸被人遺忘?
我追了上去,可是我沒能找到許晨曦,追的途中我撞見了江淮。
他見我急匆匆的,一把抓住了我。
「我說蘇扇兒,你竟然在走廊上跑這麼快,小心老師讓你寫檢討。」
「我沒時間跟你解釋,我要去找許晨曦,她很不對勁。」我推開江淮,繼續在校園裡尋找許晨曦的身影。
江淮聽了我的話,也有些在意起來,於是我們兩個像傻瓜一樣幾乎將學校找遍了,也沒能找到許晨曦。後來班主任看我急匆匆的,得知我在找許晨曦,才告訴我許晨曦跟他請了假,說是身體不舒服,先回家了。
因為考完之後學校還要上課,從來都是好學生的許晨曦很少因為身體的緣故而缺課,這更加讓我擔心了。後面的課我聽得有些心不在焉,好不容易下課了,我趕緊收拾好書本,拽著杜鵑就往外跑。
「我說扇兒,不要這麼急啊。」杜鵑喊了一聲,「晨曦就在家裡,她又跑不掉。」
「可是晨曦從來沒有這樣過啊,這樣不會很奇怪嗎?」在我的印象裡,許晨曦不會是什麼都不說就直接跑掉的人。
杜鵑沒有再說什麼,跟著我大步跑起來。等到我們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到許晨曦家門口時,我和杜鵑已經跑得快要沒有力氣了。
「晨曦呢?她怎麼樣了,阿姨?」我跑進花店,許晨曦的媽媽正在整理花店裡新送來的花,見到我們,十分高興的樣子。
她回答道:「晨曦沒事,只是有一點兒不舒服,睡一會兒就好。你們坐會兒,阿姨給你們拿好吃的。」
「不用了,阿姨,我想去看看晨曦。」我有一種直覺,許晨曦一定不只是不舒服這麼簡單。
阿姨聽我這麼說,就讓我們進了院子。我和杜鵑輕手輕腳地推開許晨曦的房門,只見她躺在床上,呼吸均勻平緩,真的只是睡著了。
「我就說沒事吧。」杜鵑輕聲說道,「我們走吧,不要打擾她。」
從許晨曦家出來,我們正巧遇見了江淮。
他也是有些不放心許晨曦,見到我和杜鵑,就問了一句:「晨曦怎麼樣?沒事吧?之前扇兒那個樣子把我嚇壞了,我還以為晨曦怎麼了。」
「沒事,扇兒一定是為了考試,看書看得腦子壞掉了。」杜鵑忍不住說道,「真是的,扇兒對晨曦的事情總是這麼上心,弄得我都要吃醋了!」
「沒事就好。」江淮也鬆了一口氣,說道,「看你們兩個氣喘吁吁的樣子,一定是一路跑來的。走,我請你們去喝奶茶。」
「還要爆米花!」杜鵑說道。
「好好,走吧。」江淮倒是不介意。
那之後過了三天,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一直以來霸佔全校第一名的許晨曦竟然讓人大跌眼鏡,掉到了一百名以後,杜鵑這才相信我的擔心並不是神經過敏。
考出這樣的成績,學校的老師自然不可能不管,所有人都想知道許晨曦到底怎麼了,但她好像在一夜之間就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了。
她比之前更安靜了。
以前最起碼還是可以溝通的,我還能知道她的心情,還能讓她快樂起來,但是這一次,我所有的關切都被她阻擋在外,我甚至能感覺到她在排斥我。
不只是我,杜鵑和江淮也沒有辦法接近她。
無論是在學校內還是學校外,許晨曦徹徹底底地讓自己變成了孤單一人。
「到底怎麼了?」杜鵑是個耐不住性子的人,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月,她再也受不了了,「不行,我一定要問問清楚。我就算了,可是扇兒,你那麼關心她,關心到我都要吃醋的地步,她怎麼能連你也不理不睬的?太過分了!」
我攔住了她,說道:「不要這樣,杜鵑,可能晨曦是因為成績一下子下降太多,所以心情煩躁,我們要理解她。」
「成績下降太多?我們一直在一起,可是那時候她的成績也沒有下降啊,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下降?再說了,那不是我們的問題,她不應該對我們不理不睬。」
杜鵑甩開我的手,不顧我的阻攔,將許晨曦拽出了教室。
那還是第一次,我們三個人之間發生不愉快的事情。
在此之前,我、杜鵑、許晨曦,我們三個人就像是鐵三角一樣,堅不可摧。
所有人都堅信,我們三個人的友誼一定會走到地老天荒。
一開始我也是這樣認為的,但我錯了,因為我們並非是三個人。
我們不是鐵三角,我、江淮、許晨曦、杜鵑,還有明清河,我們是五個人,五邊形實在是一個不穩定的圖形啊。
杜鵑不顧一切地去找許晨曦理論,我不知道杜鵑到底和她說了什麼,那之後,許晨曦又回來了——至少表面看來她像以前一樣,回到了我們身邊。
我和杜鵑都放心了,但接下來的一次月考讓我明白,許晨曦沒有回來,她似乎離我們越來越遙遠了。
因為這次月考,她的名次跌到了全年級兩百名以下。
02
所有人都震驚了,沒有人知道許晨曦到底怎麼了。這一次,連許晨曦的家人都覺得不對勁了,如果說期中考試是因為狀態不好,那麼這一次又要怎麼解釋呢?
我忍不住大聲質問杜鵑:「你到底和許晨曦說了什麼?」
杜鵑怔怔地看著我,覺得不可思議:「蘇扇兒,你為什麼吼我?」
「我沒有吼你,我只是著急。」我連忙道歉,「對不起,杜鵑。」
杜鵑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抬頭看向我,她的表情已經恢復如常,說道:「沒事,跟你開玩笑呢。那天我也沒說什麼,只跟她說,我和扇兒都是她的朋友,無論發生什麼,請不要一個人藏起來,這樣大家會擔心的。」
「只是這樣?」我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不然呢?」杜鵑瞪大眼睛看著我,「你不相信我?」
「不是,只是晨曦太奇怪了。」我忍不住說道,「她是回到過去的樣子了,但是我總覺得她很不對勁。」
「呃?扇兒還會看相嗎?那你看看,我是不是也不對勁呢?」杜鵑笑著看著我,把臉湊到我面前,「快看看嘛。」
我有些心不在焉,輕輕地推開了她,說道:「別鬧,杜鵑,我們想想怎樣才能幫到晨曦好不好?」
「不好。」杜鵑站起來,從我的前面走過,「我想起來,媽媽讓我早點兒回家,我先走了。」
「呃?」我愣了一下,「這樣啊,那你路上小心點兒。」
杜鵑迅速側過頭,那瞬間我似乎從她眼裡看出了失落。只是那時候,我心裡想的都是怎樣去幫許晨曦,所以我忽略了杜鵑。
我以為杜鵑那樣活力四射的丫頭是永遠不會失落的,但事實證明我錯了。
後來,杜鵑不再等我一起放學,她好像忽然變得忙碌起來了。
「不去找杜鵑真的沒關係嗎?」週末,我在許晨曦家做功課的時候,她忽然問我,「要不我打電話讓她來這裡吧。」
「好啊,打電話讓她一起來做作業。」我說道。
許晨曦撥通了杜鵑家的電話,杜鵑說很快會過來。
「扇兒,最近杜鵑是不是在鬧情緒啊?我問過我媽媽,她說杜鵑家也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啊,杜鵑沒有理由會這麼忙。」許晨曦有些遲疑,像是在考慮要不要繼續往下說。
「應該不會吧。」我想了想,「杜鵑似乎永遠不會記住讓自己難過的事情,不過她忽然忙起來,的確很可疑。」
「所以啊……」許晨曦見我這麼說,就繼續說下去,「扇兒,你是不是要多關心一下杜鵑?」
我愣了一下,說道:「可是晨曦,你……」
「你們在聊什麼啊?」杜鵑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拎著書包走過來,在我和許晨曦中間坐下,「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沒有,在說你怎麼來得這麼慢。」我說道,「好了,我們開始做作業吧。」
「好,感覺我們好久沒有一起做作業了。」杜鵑將書從書包裡取出來,「對了,我剛剛遇到了江淮,他說一會兒也過來一起做作業。」
「好啊,人多比較好。那傢伙也好久沒和我們一起玩了。」我想起來,好像自從上了初三,江淮和我們在一起玩的時間明顯變少了。
許晨曦的臉色變了變,不過她很快恢復過來,說道:「我忽然想起來,一會兒做完功課我要去張伯伯的大棚採花。」
「正好我們陪你一起去啊,帶上江淮給你當苦力!」我笑了起來,「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許晨曦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杜鵑適時開口道:「不錯嘛,採花好像很好玩的樣子。」
許晨曦便沒有再說什麼了。
江淮到的時候,我們的作業已經做完了,我們四個人直接朝花棚走去。
我們四個人除了許晨曦之外,其他三個人都沒有去過花棚。第一次見,都非常興奮,走進花棚裡,映入眼簾的是開得正好的百合。
「哇,太美了!」杜鵑驚叫了一聲,「我太喜歡這裡了!」
「扇兒,杜鵑,你們沒有剪過花,一會兒跟著我,剪壞了花,張伯伯會生氣的。」許晨曦交代了一句,取了兩套剪花的工具遞給我和杜鵑,當她看到江淮的時候,似乎猶豫了一下,「江淮,你就負責幫我們把花放進保鮮箱裡吧。」
「好。」江淮微笑著點了點頭。
我彎下腰,透過花枝的縫隙看去,殷紅的花朵襯得江淮的眉目越發清秀。我突然發現,江淮這個傢伙好像在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長成了眉目如畫的少年。
「小心,不要剪壞了!」許晨曦連忙拉了杜鵑一把,只見杜鵑的剪刀差點兒就將一根花枝剪斷。
「啊,好麻煩!」才剪了一小會兒,杜鵑就受不了了,哇哇大叫起來,「我不幹了,我和江淮一起幫你和扇兒運花出去吧。」
「扇兒,我去裡面剪玫瑰,你在這邊剪丁香。」許晨曦說了一聲,就拎著籃子往裡走去。
杜鵑自告奮勇去幫許晨曦的忙,江淮就跟在我後面慢慢地往前走。
剪花的過程中並沒有發生什麼事,只是剪花結束之後,杜鵑和許晨曦似乎在說什麼,但是等我靠近,她們又什麼都不說了。
我只聽到杜鵑對許晨曦說了一句:「你覺得愧疚,所以當什麼都沒有發生過。許晨曦,你太狡猾了。」
那時候的我完全不明白這句話。
我不知道杜鵑為什麼要和許晨曦這麼說,果然杜鵑沒有告訴我實話。許晨曦會忽然回到我們身邊,一定是杜鵑和她說了什麼吧。
只是……會是什麼呢?
從許晨曦家取了書包準備回家,杜鵑說她還要去小店買點兒東西,於是就剩下我和江淮一起走了。
「我說,你們三個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啊?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江淮冷不丁地問我。
我愣了一下,不對勁?
為什麼我沒有發現?
在我的眼裡,許晨曦已經回來了,我們三個人還是最好的朋友。江淮卻說他覺得不對勁,連他都看出來了,那麼就是說……一切都沒有好起來。
「我也說不清楚是什麼感覺,過幾天就期末考試了,許晨曦能不能考回她的名次啊?」江淮說著,有些擔心,「扇兒,你也要加油啊。」
「嗯,我會的。」我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思緒完全飄遠了。
大家在一起已經這麼多年了,為什麼之前明明好好的,忽然之間一切就不對勁了呢?
03
我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考慮那樣的問題,因為期末考試的腳步聲已經在可以聽見的範圍之內了。
那之後,我們三個人好像真的回到了過去,誰都沒有提起之前的不愉快。
那些糟糕的情緒就像是撥錯的一根琴絃,很快就被更加動聽的音符取代了。
入冬的第一場雪終於到來,而我們的期末考試就在大雪天考完了。
分數出來的那天,我們都鬆了一口氣,因為許晨曦的成績終於不是兩百名開外,她重新衝進了全校前十名。老師放心了,她的家人放心了,我和杜鵑還有江淮也終於放心了。
清塘街的大雪沒有人刻意去清掃,所以冬天的時候,到處都是白色的,明清河是在雪後的第一個晴天來的。他揹著一個大大的背包,他並不在我們學校唸書,只是每年寒暑假都會在清塘街度過。
明清河和江淮玩得很好,這也難怪,整個街上和江淮同齡的三個都是女孩子,其他要麼是大許多的,要麼是小很多的,根本玩不到一起。
「小蘋果!」
明清河一大早就來找我,我穿戴整齊,推開鋪子的門,就看到杜鵑和明清河站在我家鋪子門口。
「明清河!」我有些意外,「你什麼時候到的?」
「我剛剛到,因為記掛著你們這群傢伙,所以來找你們了。」他說著,一把摟住我的肩膀,用力捶了捶我的後背,「走,去找江淮,還有晨曦,我們好好玩一玩。半年沒見你們,你們沒把我忘了吧?」
「忘記誰都不能忘記明清河!」我笑著說道,「走吧。」
我們往前走了幾步,我忽然想起杜鵑,感覺她沒有跟上來,於是回頭看了她一眼,喊道:「杜鵑?」
杜鵑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個超級大的雪球。聽到我的喊聲,她狡黠地笑了一下,然後飛快地將雪球砸嚮明清河。明清河像是背後長了眼睛似的,一把推開我,同時躲開了雪球。
他嬉皮笑臉地看著杜鵑,然後衝她做了一個鬼臉:「你打不到我,打不到我!」
「你等著!」杜鵑蹲下身,抓了一把雪,也顧不上團成雪球,直接朝明清河丟去。
明清河一邊躲閃,一邊還不忘回擊。
看著他們你來我往地大戰起來,那活力四射的樣子,好像把我這些日子以來糟糕的情緒一掃而空。
我們一路打打鬧鬧,叫上了江淮和許晨曦。在這樣的大雪天,似乎唯一的樂趣就是打雪仗了,不過總覺得我們都這麼大了,還玩這個有些幼稚。
「不然我們來掃雪吧。」許晨曦想了想說道,「我們幫大家掃雪怎麼樣?不然老人出門滑倒就不好了。」
「這個主意不錯。」我第一個贊成。
杜鵑雖然還念念不忘打雪仗,不過對這個提議倒也沒有反對。於是我們各自回家取了鐵鍬出來,從清塘街的入口處開始清掃店鋪門口的積雪。
杜鵑是不安分的性格,她清理了一會兒就不老實了,鏟著雪忽然朝我們丟來,我沒來得及躲閃。
大概是雪裡混了一些泥沙,泥沙跟著冰冷的雪一起掉進我的眼睛裡,一陣刺疼讓我飛快地捂住了眼睛。
「扇兒!」明清河第一個跑過來,他抬起手替我擦掉臉上的雪,「不要緊吧?」
「沒事。」我回答道,可是由於異物進入眼睛裡,眼淚不可抑制地流了出來。
杜鵑頓時有些手足無措,她走過來,關切地問我:「扇兒,是不是雪掉進眼睛裡了?對不起,我是鬧著玩的。」
「我真沒事,一會兒就好了。」我不敢用力揉眼睛,只敢輕輕眨著眼睛,聽說眼睛裡掉進東西的時候,眨眼睛會讓異物更快出來。
「還沒事,眼睛紅得像兔子一樣。」明清河這個時候還不忘調侃我,不過他的聲音裡卻飽含關切。
「我看看。」江淮此時也從不遠處的店鋪門口趕了過來。
他雙手抱住我的臉頰,將臉湊了過來,我的心忽然撲通撲通地狂跳起來。我下意識地想往後退,我害怕他聽見我的心跳聲。
「別動。」江淮說著,盯著我的眼睛,然後翻動我的眼皮,「啊,沙子。」
「去讓醫生看看吧。」杜鵑沒有想到雪裡會有沙子,還是有些手足無措,「讓醫生弄出來。」
「我試試。」江淮湊近我的眼睛,用力吹了一下,一陣乾澀的暖風吹入我的眼裡。
我本能地想閉上眼睛,然而江淮的手按著我的眼皮,我眨不了眼睛。
「不然還是去找醫生吧,你看扇兒眼淚流個不停。」許晨曦掏出一張紙巾,輕輕地替我擦著不受控制往下流的眼淚,「這樣沙子取不出來的。」
「沒事,扇兒,你現在眨眼睛,沙子會跟著眼淚一起流出來的。」江淮的聲音近在咫尺,透著一絲關切。
他鬆開手,我拼命眨眼睛。
眨了大概兩分鐘,杜鵑驚喜地喊道:「啊!出來了!」
「下次不要這樣了。」明清河敲了敲杜鵑的額頭,「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我知道啊,我也不想扇兒受傷,我下次不會了。」
大概是覺得自己闖了禍,杜鵑耷拉著腦袋,原本活力四射的臉蛋也失去了光彩。
「我真沒事,明清河,你別怪杜鵑。」我忍不住說道,「好了,我們繼續吧。」
「扇兒回家洗個臉吧,不然臉上會生凍瘡的。哈哈,那樣就變成花臉貓了。」明清河終於不再念叨杜鵑,對我說道,「眼淚留在臉上超級不舒服的。」
「沒事啦。」我用紙巾擦了擦臉,「再清掃一會兒吧。」
「正好我有些口渴。」江淮說道,「去扇兒家喝杯熱茶吧。」
連江淮都這麼說了,我也不好說什麼。回到家之後,我洗了把臉,爺爺給我們一人泡了一杯熱茶。我們端著茶站在院子裡,院子裡也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上去這裡就像被白色霸佔了一樣。
「扇兒家的葡萄藤都這麼大啦。」
杜鵑仰頭看著葡萄架上被雪裹著的葡萄藤,這時節葡萄只有乾枯的枝幹,要來年春天才長出細嫩的枝丫。
「真好,明年暑假來,肯定又有很多葡萄可以吃。」明清河已經開始暢想了,「怎麼辦?寒假還沒有過完,我已經開始期待暑假的到來了。」
「每年暑假不來扇兒家摘葡萄,感覺都不像是過暑假。」杜鵑說著,伸手拍了拍葡萄的枝幹,「所以葡萄,你要永遠長下去。」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著大家聚在這裡,總覺得很溫暖,心裡很寧靜。
要是這樣的畫面、這樣的心情可以定格成永恆就好了。
然而有些東西,在這一天天的日升日落裡,慢慢地被改變了。
我和杜鵑,我和許晨曦,杜鵑和許晨曦,某種看不見的裂縫慢慢地出現,終於在初三下學期,裂縫大到了連我也無法挽回的地步。
04
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傍晚我沒有因為忘拿一本書而返回教室,是不是一切就不會走到後來那樣決絕的地步?
又或者,如果我聽到許晨曦和杜鵑說出那樣的話之後,沒有因為失措而讓她們發現我的存在,那些看不見的裂縫是否還能修復起來,不至於讓我們四分五裂長達三年那麼久?
這一切來得毫無預兆,或者說其實預兆一直都存在,只是我假裝沒有看見而已。我們三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和過去沒有什麼區別,但進入下學期之後,大家好像都變得忙碌了。
偶爾是杜鵑先走,偶爾是許晨曦先走,不過她們不會留下我一個人。
也許是每次的理由都很讓人信服,我竟然一次都沒有覺得不對勁。直到有一天,爺爺讓我放學後快點兒回家,不要在學校做作業,因為那天媽媽會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