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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時間都去哪兒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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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正聊著,醫院裡又來了不少人,這些人的年齡有大有小,一問之後,竟然都是陳老師教過的學生。我想大概也只有陳老師這樣的人,才會真正桃李滿天下吧。

她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學生,只有付出真心,才會贏得真正的尊敬。

等「手術中」的燈熄滅,外面已經聚了很多人,大家都在等待醫生出來。

然而醫生走出來的時候,臉色並不好。

他說:「和病人告別吧。」

他說完,忽然蹲了下去,雙手捂住了臉,好久好久,我聽見有人說:「這個醫生也是老師的學生,我記得他,應該是比我們低一屆的學弟。」

我呆呆地看著那個醫生,看著站在這裡的每一個人。

他們從陳老師這裡出去,然後經歷各種各樣的人生,就如同陳老師教我們的那樣,不管在哪裡,都不要忘記最初成長的地方。

「我去見老師,我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請教老師!」杜鵑忽然站起來,飛快地跑進急救室,我和許晨曦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急救室裡,大家都離開了,陳老師一個人躺在那裡。她的臉色非常平靜,像是不知道自己就要面臨死亡一般。

「老師。」杜鵑站在陳老師面前,說道,「我們說好的,後天帶著分數來看您,真的不能等等我嗎?」

「杜鵑,不要這樣。」許晨曦抓著杜鵑的手,側過頭,眼裡滿是淚水,「不要讓老師難過啊。」

「杜鵑,來告訴老師,你在迷惘什麼?」陳老師和藹得一如當初她教我們唸書的時候。

「全部,全部都迷惘!」杜鵑說道,「我不知道要怎麼辦,未來的選擇真的好難。我想和大家一樣去唸大學,去經歷多姿多彩的人生,但是我必須揹負其他的東西,我不能任性。老師,我到底要怎麼辦?」

「杜鵑,你有想要保護的人嗎?有無論怎樣都想要保護好的東西嗎?」陳老師淡淡地說道,「其實多姿多彩的人生到底是怎樣,每個人的看法都不一樣,每個人的活法都各有不同。拋開那些外在的東西,其實每個人過得都很相似,都是揹負一些什麼東西在肩膀上,有的人揹負到人生的終點,有的人半路上就丟了。這個東西是什麼,杜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

「呃?」杜鵑愣住了,「可我還是不明白啊。」

「你這麼聰明的孩子,總有一天會明白的。」陳老師笑著說道,她吃力地抬起手,揉了揉杜鵑的頭髮,像是在哄一個小孩子,「不要迷惘,無論什麼時候,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麼,然後堅定地走下去,你就一定能獲得你想要的人生。」

杜鵑沒有說話,像是在思考陳老師說的話。

「蘇扇兒,我記得你是一個喜歡微笑的小女孩。」陳老師看著我,輕聲說道,「現在的你,還是笑得那樣單純嗎?老師很喜歡你微笑的樣子,總覺得很溫暖。扇兒,老師希望你永遠不要失去微笑的能力,要永遠快樂。因為那樣,待在你身邊的人才能從你身上汲取陽光。」

「謝謝老師。」我的視線模糊了,就算這麼多年沒有見過我,但是老師仍然記得我。

「許晨曦的成績一直很好,我想高考也會考得非常好。還記得那時候許晨曦總是安靜地看書,扇兒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鬧騰許晨曦,怎樣都不肯讓許晨曦一個人待著。」陳老師忍俊不禁,像是想起了那時候的光景,「一個人的確會很寂寞,人活著總要有朋友才不會孤單。」

許晨曦下意識地回頭看了我一眼。

「還有江淮,也長成小小的男子漢了。」陳老師的視線投到門口,江淮默默地站在那裡,「男子漢,一定要保護好身邊的女孩子。清塘街上的孩子要守望相助,相親相愛。」

「我會的,老師。」江淮笑了笑,眼神很堅定。

「陳老師,我們來看您了。」之前的那個中年人走了進來,他身後跟了幾個人,年齡跟他都差不多,應該是同一屆的。

我拉著杜鵑和許晨曦從病床前讓開,這樣後面的人才能在最近的地方和陳老師告別。

我們四個人走到走廊上,就像被罰站的孩子一樣,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走廊裡站了很多人,並且看樣子人數還在增加,有一些行色匆匆,甚至還揹著行囊,有一些看上去就知道是精心準備了一番,手裡還抱著一捧小雛菊。

「扇兒。」杜鵑的聲音悶悶的,她說,「我好像從來沒有想過有人死掉這樣的事情,從出生到現在,我都沒有經歷過死亡。」

「所以覺得難以接受,覺得自己喜歡的人永遠不要死,人生也不要有離別該多好。」我說道,「可時間是公平的,賦予新生,就必定會創造死亡。」

「時間都去哪兒了?」許晨曦喃喃地說道,「門前老樹長新芽,院兒裡枯木又開花,半生存了好多話,藏進了滿頭白髮。」

「老師的心情是不是這樣的呢?」許晨曦說著,眼淚滾落下來,滴在地上,變成兩個褐色圓點,「到最後,老師還在教我們人生的道理。扇兒,我好難過啊。」

「嗯。」我強忍著在眼眶裡打轉的眼淚,我不能哭,陳老師希望我保持微笑,她喜歡我的微笑,那麼我就要用我的笑容來送她最後一程。

04

「都進去吧,你們老師想和你們說最後一句話。」陳老師的女兒站在急救室門口,對我們說道。

杜鵑拉著我和許晨曦率先擠了進去,我們就站在距離陳老師最近的地方,沒有人組織,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樣,一排一排地站著,按照畢業的年份整齊地站立著。

陳老師目光柔和,她的視線從我們每個人的臉上掃過,最後她張了張嘴,輕聲說道:「同學們,下課了,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嘀嗒——」急救室牆壁上掛著的時鐘將指標指向四點半,這個時間就是上小學的時候敲響下課鈴的時間。

我的眼淚瞬間絕提。

「老師,您走好!」所有人都彎下腰,這一次,不是陳老師站在講臺上看著我們揹著書包離開,而是我們守在這裡,守護陳老師離開。

我想陳老師一定走得很安詳,因為我看到她最後還是笑了。

回家的路上,我們都沉默著,之前的我們為了幼稚的理由爭吵、翻臉,但是現在,我們好像都長大了。

這個暑假,夏蟬鳴叫不息。

有人說,長大其實只在一夕之間,以前的我們不相信,然而現在,我們一點兒都不懷疑。

兩天之後,高考的分數終於可以查詢了。查出來的結果沒有懸念,許晨曦的分數是最高的,那樣的成績足夠去全國最優秀的大學了。其次是江淮,他稍微低一些,但至少可以念他想念的學校和專業。我的分數不高不低,杜鵑跟我半斤八兩。明清河的分數還沒有查,因為他的准考證丟在家裡,到了傍晚他家人替他查了分數,然後再打電話來告訴了他。

明清河的成績本就很好,考出來的分數竟然比許晨曦還要高。

分數出來之後的第二天,我換上黑色的連衣裙,帶著一簇白色菊花走出家門。

陳老師的葬禮在今天舉行。

我們四個人在公交車站會合,今天的我們都換上了一身黑。

因為陳老師的學生實在太多,她教書四十多年,學生遍佈天南地北,所以靈堂設在了城裡的大殯儀館裡。我們到的時候,靈堂裡已經站了不少人。

杜鵑站在陳老師的照片前,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久久站立著。

「咦,蘇扇兒?」人群外面,有個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回頭看了一眼,是以前的小學同學,大家都已經長大了。

我拿著白色菊花走到陳老師的遺體邊,輕輕地將花放進了水晶棺裡,陳老師的樣子看上去像是睡著了一樣。

多麼希望她睜開眼睛,再跟我們說一次:「同學們,上課了。」

然而我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死亡是最絕望的離別。只是我沒有想到,人生第一場離別是與最喜歡的老師。

參加完陳老師的葬禮,我們接下去要面對的就是未來的選擇。

分數出來之前,可以告訴自己做選擇的時間還沒有到,可是現在已經沒有任何拖延下去的藉口了。

面對高考志願表,我卻無法將空白填滿。

我想起在海邊的時候,許晨曦問我,有沒有想過未來要做什麼。那時候的我們,只有江淮表示要繼承家裡的煙花手藝。我、杜鵑和許晨曦,其實都本能地逃避了選擇。

媽媽敲了敲我沒有關上的房門,端著一碗切好的哈密瓜走了進來。她在我身邊盤腿坐下,將碗放在茶几上,輕聲問我:「有沒有好好跟老師道別?」

「嗯。」我點了點頭,「道別過了。」

媽媽拿起我手邊空白的志願表,問我:「不知道要怎麼填嗎?」

「感覺好難選擇。」我拿著各大學錄取專業和分數線的資料冊,心不在焉地翻動著,「媽媽,所有人都要在這資料冊裡選擇自己的未來嗎?」

「扇兒害怕嗎?」媽媽微笑著問我,「害怕將自己的未來限定在這一張小小的志願表上嗎?」

「我不知道,媽媽,每個人都會像我這樣猶豫和迷惘嗎?」我看著媽媽的眼睛,輕聲說道,「我不知道我現在做出決定,會不會在未來後悔做出這樣的決定。未來還有很長時間不是嗎?如果做錯了決定,未來不就會一直活在後悔之中嗎?」

「那扇兒覺得怎樣的未來才不會後悔呢?」媽媽用叉子叉了一塊哈密瓜,咬了一口說道,「扇兒,沒有一勞永逸的選擇,如果一個選擇就可以避免未來的遺憾,不是太簡單了嗎?」

「呃?」我心裡微微一顫,媽媽的話讓我有種熟悉感。

這不是許晨曦和那個架子鼓手說過的嗎?總是選擇最簡單的那條路,想讓所有人都滿意,最後傷害自己來維持和睦親密的假象。

「扇兒,所謂的人生,是由一半歡樂、一半淚水組成的。沒有人會一輩子幸福,或者說,沒有人能夠一輩子都處於快樂之中,總要有挫折,總要有各種各樣的遺憾。也許今天的選擇會成為明天痛苦的源泉,但扇兒,假如時光倒流,你選擇另一條完全不一樣的路,你確定你不會經歷傷痛嗎?」媽媽說著,我靜靜地聽著。

「所以,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都不對嗎?」我下意識地問道。

「這個啊,就自己去想吧。」媽媽將最後一口哈密瓜咬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大人沒有權利去決定孩子未來的人生,我不過是在你迷惑的時候將別人告訴我的這些話再轉告給你。」

她說完,站起來就往外走,我喊了她一聲:「媽媽!」

「嗯?」她站在門口回過頭看向我。

「您也曾像我一樣,不敢選擇未來嗎?」我問道。

媽媽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你媽媽我可不是選擇困難者,扇兒,我相信你一定也可以。而且人生也不會被束縛在一張志願表上,那不過是通往新世界的入口而已,真正的未來其實在那之後哦。」

05

儘管媽媽那樣說了,但是我仍舊拿不定主意。

我躺在涼蓆上,將資料冊攤開在眼前。專業多得像天上繁星,學校也讓人眼花繚亂。

「唉!」我嘆了一口氣,將資料冊丟在一邊,距離交志願表只剩下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了。在這段時間裡,我必須做出決定。

真討厭做決定啊,這也是為什麼以前的我總是選擇用最簡單的方法和大家相處,儘管算起來這也是一種選擇。

杜鵑今天沒有來找我,我打算去問問杜鵑怎麼填,因為我們兩個人的分數差不多。許晨曦和明清河的分數很高,而且在學習這件事情上,許晨曦絕對不會迷惘的。

我推開外間的門走出去,爺爺正坐在工作臺前,他戴著一副老花鏡,手裡拿著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竹篾上刻著花紋。

聽爺爺說,我家祖上是給宮裡人做扇子的,專門做宮扇,是進貢的貢品。我見過爺爺珍藏的一把老扇子,那把扇子是我見過的最漂亮的扇子,奢華、端莊。爺爺從不讓我碰,怕被我弄壞了。

「扇兒要出去啊?」爺爺抬起頭,衝我和藹地笑了笑。

「我去看看杜鵑。」我飛快地將視線從爺爺手裡的刻刀上移開,強迫自己不要去多想。

「汪汪汪!」葡萄從角落裡躥出來,跟在我後面一起往外跑,杜鵑家就在我家隔壁。

杜鵑家的刺繡坊佈置得非常漂亮,裡面賣的繡品一部分出自杜鵑媽媽之手,還有一些是直接拿的成品回來賣。

在我的印象裡,好像只有杜鵑的媽媽和杜鵑兩個人一起生活,杜鵑的爺爺奶奶在杜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杜鵑的爸爸我從來沒有見過。杜鵑媽媽的刺繡手藝非常精湛,慕名來買繡品的人非常多,所以儘管是杜鵑媽媽帶著杜鵑,兩個人也能生活得很好。

我走進繡坊,鋪子裡沒有人在,我直接推開通向院子的門走了進去,正打算喊杜鵑,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爭執聲。

「我不要這樣!」杜鵑的聲音充滿了憤怒,「憑什麼我一定要走你鋪好的路?我的人生為什麼不讓我做主呢?」

「因為你沒有任性的權利!」

在我的印象中,杜鵑的媽媽是一個性格溫婉的美人。對她最初的印象是很小的時候,爺爺抱著我來杜鵑家串門,那是黃昏,夕陽染紅了大片的雲,被綠蔭遮蓋的院子裡,她穿著一身藍色碎花的對襟小衫,長髮盤在腦後,微微低著頭,手裡的針線靈活地穿梭。

那時候的我被她的美麗驚豔到,甚至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固執地認為,杜鵑的媽媽一定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

然而就是那樣一個人,這個時候卻發出冰冷的聲音,她說:「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杜鵑,你要肩負的東西不容許你退縮。」

「我就不!」杜鵑喊了一聲,接著我就聽到了「噼裡啪啦」的腳步聲,杜鵑跑到門口,看見了我。

她怔住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拽著我跑出了家門。

「你要帶我去哪裡?」我被她拉著跑了一路,跑得氣喘吁吁。

「去找江淮!」杜鵑說道。

我明白杜鵑為什麼這個時候會想見江淮,因為那天在海邊,他是那樣堅定地說著自己的未來,他喜歡煙火,所以他要繼承製作那些漂亮煙火的手藝。

其實那時候的我也非常詫異,因為我確定我不可能像他那樣,乾脆了斷地做出選擇。

爺爺握著刻刀的樣子再一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我連忙用力搖了搖頭,將這樣的畫面甩出腦海。

小時候我聽媽媽說,爺爺那時候要爸爸放棄學業,回家跟他學做扇子,只是爸爸說什麼也不肯放棄,甚至後來直接出國,逃避了留在清塘街繼承扇子鋪的命運。

也正是因為這樣,爺爺才不得不一直拿著刻刀。

「杜鵑,扇兒?」許晨曦站在店門口,見我和杜鵑這麼不要命地狂奔,開口喊住了我們,「你們跑這麼急,是要去哪裡?」

「去找江淮!」我說道。

「等等我,我和你們一起去!」許晨曦說著,也顧不上換鞋就跑到了我們身邊,「班主任打電話給我,說江淮交上去的志願表上填的學校太離譜,讓我去勸他重新填一份。」

「江淮的已經交了?」我很吃驚。

「嗯。」許晨曦點了點頭,「我們都是去學校拿志願表的時候,直接就在學校填好了交上去,反正填志願對我來說一點兒都不糾結,不過是換個地方,學一些我想要學習的東西而已。」

我不由得有些羨慕許晨曦,對於許晨曦來說,她可以什麼都不想,輕而易舉就能走屬於她自己的路,但是我和杜鵑不可以。

我的身後是爺爺漸漸老去的身影,而杜鵑,她要揹負的比我揹負的還要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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