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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時間都去哪兒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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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哭鬧著來到這個世界,好像不過是一彈指的時間,再回頭,我們已經看不見最初的我們在哪裡。

從樹的年輪裡偷偷溜走的時光,你要帶著我們最終走向哪裡?

——蘇扇兒

01

原本的計劃是在海邊待一個星期,然而在煙花夜之後的第二天,許晨曦就接到了家裡的電話。

當時我們都坐在沙發上,抱著西瓜在啃的時候,別墅的電話響了起來。許晨曦放下西瓜跑過去接,但掛掉電話之後,許晨曦的表情格外安靜,並且非常憂鬱。

「晨曦,怎麼了?」我問她,「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陳老師,陳老師……」她說著,聲音已經哽咽了,「昨天晚上十點病危,送入醫院急救,但是她到現在都沒有醒來。」

「呃?」所有人都愣住了。

昨天晚上十點是我衝出山洞、煙花盛開在江淮眼裡的時間,陳老師被送進了醫院急救。

「陳老師是誰?」

明清河不解地看著我們,他不是清塘街上長大的孩子,所以並不知道這個老師。

「她是我們的小學老師,從一年級開始一直教我們,一年級到六年級,她當了我們六年的班主任。如果你問我從幼兒園到現在最喜歡的老師是誰,我一定會回答你,是陳老師。」我沉聲對他說道,「你不知道,那是一個很可愛的老太太。」

明清河聽我這麼說,仍舊有些不明白,就算是曾經的老師去世,也不至於讓我們這麼沮喪、這麼難過。

「我們現在就回去!」杜鵑的手飛快地從眼睛上擦過。

但我還是看出來了,她的眼睛紅紅的,還帶著水汽。

「現在回去,一定來得及見老師最後一面的。」杜鵑繼續說道。

「嗯!」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於是,我們都站起來,一秒鐘都不耽擱,回房間去收拾東西,只有明清河還一頭霧水。

其實這不怪他,沒有在那所小學念過書,是不會明白我們對陳老師有著怎樣的感情的。

算起來,在如今高樓林立的大城市裡,清塘街不過只是一條小小的街巷而已。如果不是有著千年古街的頭銜,估計這樣的街道也早就消失了吧。

清塘街上有一所小學,據說是民國時期辦起來的,一直辦到現在。在獨生子女普遍化的情況下,去那裡唸書的孩子越來越少,到最後整個清塘街的孩子加起來,竟然每個年級都只能湊成一個班。更多的家長寧願將孩子送去更大的學校唸書,總覺得在那樣的地方,孩子的成績會好一點兒。

我和許晨曦、杜鵑、江淮去唸書時,學校只剩下一個班級,學校只有三個老師,而從我們入學就擔任我們班主任的陳老師就是清塘小學的校長。

陳老師其實早就過了退休的年齡,但清塘小學真的太小了,小到沒有老師願意來這裡,所以她就留了下來。

我到現在還記得,我們的第一節課,陳老師沒有講課本上的內容,她在黑板上寫下了這樣幾個字:「我愛我的家鄉。」

她說:「我以我能出生並生長在這條街上而自豪,孩子們,你們總有一天會長大,會去更遠的世界翱翔,只是你們不要忘記,你們是清塘街的孩子。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沉澱著滄桑。無論將來你們想去哪裡,如果可以,請守護好這裡,不要讓這樣美好的清塘街被水泥覆蓋。」

那時候我們都不太懂她的話,但也許是她眼裡的光芒太柔和,以至於她說的那些話都像烙印一樣印在了心裡。

陳老師真的很愛清塘街,很愛這所小小的學校,她細心地守護著這裡,守護著我們這些孩子。

陳老師是教語文的,她總能用最美麗的文字跟我們講述這條街上發生的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故事。那些故事有些已經年代久遠,記憶模糊,有些就發生在現在。

在我們四年級的時候,忽然聽說我們的小學要關閉,因為學生太少,師資力量太弱,要讓我們去很遠的中心小學唸書。

聽到這個訊息,班上的同學都激烈地抗議,誰也不願意離開這裡。儘管平常因為作業多,考試分數差,會抱怨,但所有人對這所美麗的學校都有很深的感情。

這大概就是陳老師總是跟我們講這裡的故事的緣故吧。

家長也不太願意讓我們去別的地方唸書,因為如今留在這條街上的,要麼是爺爺奶奶一輩人,要麼是熱愛這條街的人。他們的小學幾乎都是在這裡唸的,對這裡的感情或許比我們還要深。

後來陳老師的兒女從外地回來,他們是來接陳老師去和他們一起住的。那個時候陳老師做了一件事,她拒絕了兒女,一個人去了省城的教育廳。

陳老師已經六十多歲了,一輩子沒怎麼出過遠門,但為了我們,為了清塘街小學,她坐上了長途汽車。我們都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當她回來的時候,神色疲憊,眼神卻很亮。

「好訊息,孩子們。」她站在講臺上對我們說,「你們可以在這裡唸到小學畢業,然後我會和你們一起離開。作為清塘小學的最後一屆學生,請你們和我一起為這裡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吧。」

聽老師說完這句話,也不知道是誰先哭出聲來,等到回過神,教室裡的同學們都哭了。

我們已經不是小孩子,能夠明白陳老師的話了。

她沒能保住這所學校,但她保護了不想離開這裡的孩子們。講臺上的陳老師頭髮花白,但她站得筆直,神色堅毅,眼裡飽含柔光。

那之後,我們像是一瞬間就長大了。沒有人需要老師反覆督促,都很自覺地完成老師佈置的作業。學校的每個角落都會很認真地打掃,因為這裡是我們熱愛的地方。

結果兩年後的升學考試,我們班上一共二十三名學生,全部以優異的成績從清塘街小學畢業。

畢業那天,陳老師站在學校大門口,目送著我們離開。

她說:「一定要好好長大,清塘街的孩子都是好樣的。」

一切好像還在昨天一樣,但是一回頭,記憶裡的那個可愛的老太太已經躺在了冰冷的醫院裡。

02

當我提著行李,匆匆忙忙回到家的時候,爸爸媽媽的臉色都有些凝重。清塘街上的人都知道了陳老師病危的訊息。

「扇兒。」媽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我還打算去接你回來的。」

「是晨曦的媽媽打電話過去通知我們的。」我仍舊有些不相信,「陳老師真的病危了嗎?」

「嗯。」媽媽的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媽媽和爸爸都是清塘街上長大的孩子,陳老師也曾教過他們。

「我想去看看陳老師。」我放下行李,問道,「媽媽,您知道陳老師在哪家醫院嗎?」

「在第一人民醫院。」媽媽說道,「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和媽媽說了會兒話,杜鵑就換好衣服來找我了。我們和許晨曦會合後,在公交車站臺等到了江淮,四個人一起上了去往榕城的公交車。

明清河並沒有一起來,因為他不認識陳老師。

他跟我們一起回清塘街之後,就直接去了他外公家。

一路急匆匆地到了醫院,我們找了醫院前臺問了一下陳老師的病房在哪裡。

五分鐘後,我們敲響了病房的門,來開門的是陳老師的女兒,見到我們有些意外,她問:「你們是……」

「我們是來看陳老師的,我們是陳老師教的最後一屆學生。」我上前一步,對她說道,「讓我們看看陳老師吧。」

「哦,原來是你們。」她恍然大悟,側身讓我們進去,「進來吧,只是你們陳老師從昨天暈倒之後,就沒有再醒來過。」

從清塘街小學畢業已經六年了,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陳老師,第一次覺得時間太過殘忍。

它在不知不覺之間讓一個人華髮滿頭,讓一個人衰老,甚至死亡。

陳老師真的老了,那時候她的頭髮花白,如今已經全部白了。她瘦得只剩下骨頭,閉著眼睛,神色卻很安寧。

我走過去,在她的床邊坐下,握住她枯瘦的手,哽咽著說道:「陳老師,我們來看您了,您教過的孩子來看您了。」

許晨曦按了按我的肩膀,杜鵑站在病床邊,輕輕地搖了搖陳老師的肩膀,用很輕的聲音呼喚道:「老師,老師,您醒醒好不好?看看我們,我們都長大了啊。」

江淮一言不發地站在一邊,陳老師的女兒聽到我們的話,眼眶紅了。

她說:「謝謝你們來看她,你們陳老師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你們這屆學生了。」

「陳老師!」杜鵑忽然叫了一聲,接著用力地抓住我的手,「扇兒,你看陳老師的眼睛是不是在動?」

「呃?」

病房裡的人都愣住了,大家一起來到病床邊,注視著陳老師。我們甚至不敢呼吸,生怕錯過任何一絲異樣。

「真的在動!」就連許晨曦都激動起來,「陳老師,陳老師,您聽得見我們說話嗎?我們都在這裡,您快醒來啊。」

「是啊,老師,您快醒醒。」

江淮是個男生,感情要比女生內斂。但是,儘管他表現得很沉穩,但關切的眼神出賣了他,他的緊張不比我們少。

終於,在我們期盼的眼神中,陳老師的眼睛緩緩睜開了一條細小的縫隙。

「陳老師!」我喊了一聲,「陳老師,您醒了嗎?我是扇兒啊,蘇扇兒!」

「喀喀……」陳老師發出了嘶啞的咳嗽聲,她聽見我的聲音,稍稍側過頭來看我,半睜著眼睛,眼神還是那樣溫柔,她看了我好一會兒,終於認出了我,「扇兒啊,都長成大姑娘了啊。」

「老師,還有我!」杜鵑擠到我跟前來,「老師,您還認識我嗎?」

「調皮鬼杜鵑丫頭。」陳老師的心情似乎很好,她微笑著說道,「人小鬼大。」

「你是……你是誰來著?」陳老師看著許晨曦,一時間有些記不起來了,「讓我再想想,我一定能想起來的。」

「老師,我是許晨曦。」許晨曦的眼眶有些泛紅。

「哦,對對。」陳老師恍然大悟地說道,「我想起來了,從來不用我操心的小姑娘,成績一等一的好。還有江淮,你們幾個孩子,從小感情就很好,過了這麼多年,還在一起玩啊。」

「老師,您都記得啊。」我強忍著眼淚,拼命讓自己保持微笑,因為我不想讓陳老師看見我哭。

「記得,我的最後一屆學生都是好樣的。」陳老師很欣慰,「你們來看我,老師很開心。」

「醫生,你看看,我媽醒了。」陳老師的女兒在她睜開眼睛之後就去找醫生了。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走過來,我們連忙退到一旁,醫生給陳老師做了簡單的檢查,然後就出去了,出去的時候把陳老師的女兒一併喊了出去。

「人老了,就會面臨死亡。」陳老師似乎並不覺得遺憾,「老師本來以為醒不來了,竟然還能再見一見我可愛的學生,也能夠微笑著告別這個世界了。」

「老師,您不要這麼說,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杜鵑忍不住哭了出來,她很容易被別人的情緒感染,快樂是這樣,悲傷也是這樣,「我最喜歡您了,老師。」

「哈哈,不要哭。」陳老師伸出手,輕輕地替杜鵑擦掉臉上的眼淚,「杜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還哭鼻子,會被人笑話的。」

「嗯,不哭。」杜鵑笑了起來,「老師讓我不要哭,我就一定不哭。」

「果然是老師教出來的。」陳老師和藹地說道,「你們今年高考吧,分數出來了沒有?都考得怎麼樣?」

「老師,分數還要兩天才出來。老師,等分數出來,您幫我看看去哪所學校唸書好不好?」許晨曦輕聲問道。

「對,老師。」我說道,「涉及未來的事情,果然還是要老師幫忙。」

「真是傻姑娘。」陳老師忍不住笑了笑,「未來這種事情,老師也幫不了什麼忙,自己想要一個什麼樣的人生,別人永遠也沒有辦法幫你們下結論的。」

「不要,不要。」杜鵑倔強地說道,「我就想要老師幫我下結論。老師,我們後天來看您,您一定要幫我們參考好不好?」

「哈哈,拗不過你,要是老師還能活到那天,一定幫你們參考好不好?」陳老師說道。

她明明是微笑著說出這句話的,但是大家的眼睛都紅了。

「老師不是醒了嗎?一定沒事的。」我說道。

我們正說著話,陳老師忽然臉色一白,表情很痛苦的樣子。江淮悶聲出去了,很快陳老師的女兒和醫生都進來了。

陳老師再次被推進了急救室,我們守在外面,心裡都很緊張。

時間好像過得很慢,每一分每一秒都無比漫長。杜鵑一直在我面前走來走去,江淮一言不發地坐在我身邊,許晨曦牢牢地握著我的手,她的掌心裡全是冷汗。

陳老師的女兒給我們一人倒了一杯水,比起我們,她反而淡定很多。

她說:「你們陳老師從學校退下來之後,身體一直不好,去年診斷出了胃癌,並且已經是晚期了。她能活到今天,也很了不起,因為每次發作起來,那種痛苦不是常人能忍受的。謝謝你們今天來這裡,我想你們陳老師一定很欣慰吧!小時候的我,不能理解她將關心都給了自己的學生,那時候我寧願做她的學生,也不願意當她的女兒呢。」陳老師的女兒笑了笑,眼睛已經溼潤了,「她這輩子教過很多學生,現在你們來看她,她一定很開心。」

03

「陳老師在哪裡?」一箇中年男人急匆匆地跑過來,他滿頭大汗,見到我們就問,「請問這裡是不是有位陳老師住院?」

「你也是從清塘街小學畢業的學生嗎?」陳老師的女兒問道。

「是啊。」中年人連忙點點頭,「我是陳老師的學生,聽說老師病危,我們這幫學生都趕過來了,我離得最近,所以先到了。」

「老師的學生?」

眼淚瞬間就模糊了我的視線,這個人怎麼看都有四五十歲了,但他仍然掛念著自己的小學老師。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覺,我為自己是陳老師教的最後一屆學生而感到無比自豪和驕傲。

「是啊,我是老師教的第一屆學生。」中年大叔在我們旁邊坐下來,「你們也是老師的學生嗎?真年輕啊。」

「我們是老師教的最後一屆學生。」杜鵑哭著說道,「我們和老師一起從清塘街小學畢業的。」

「原來是這樣,算起來,你們都是我的小學妹小學弟啊。」中年人說道,「你們多大了啊?現在讀幾年級了?」

「剛剛結束高考,我們還想讓老師幫我們參考去唸哪所大學呢。」我答道。

中年男人點了點頭,說道:「的確是很重要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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