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家人馬上到了,我之前給她家人打過電話了。」明清河慌忙解釋道,「我們是她的朋友。」
「哦,抽血已經沒意義了。病人因為被硬物砸到後腦勺,導致外傷嚴重,內傷也不輕,腦中樞出血了。我們通過手術處理了她的外傷,又清除了她腦內的淤血,但是發現病人腦內有天生的畸形血管,所以現在情況很糟糕,瞳孔渙散,心律不穩。你們還是趕緊催她的家人來醫院吧,晚了小心見不到最後一面。」醫生看了一下焦急的我們,毫無溫度的聲音將所有人瞬間打入了深淵。
「醫生,醫生,許晨曦在哪裡?」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沉默中的時候,許晨曦的爸爸媽媽急匆匆地跑了過來。
許晨曦的媽媽因為趕得太急,渾身的衣服已經被汗水溼透了。
她的面容十分憔悴,一見到我們,就拉著我的衣服問道:「晨曦呢?我們家晨曦呢?她在哪裡?在哪裡啊?你們這群孩子,沒事做什麼兼職,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們就是許晨曦的家人吧?」一旁的醫生見此情景,開口說道,「許晨曦在急救室裡,你們進去看看她吧,應該撐不了多久了。」
許晨曦媽媽的臉色瞬間白了,她險些暈過去,但被許晨曦的爸爸扶住了。他們邁著沉重的腳步走了進去。
急救室的門在我們眼前輕輕地合上了。
「你們當中是不是有一個叫杜鵑的女孩?」醫生本來打算直接離開,但是走了幾步又回來了。
原本癱坐在地上像一座雕像的杜鵑瞬間跳了起來,說道:「有啊有啊,我就是杜鵑!」
「剛剛病人清醒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醫生上下打量了杜鵑一眼,最後嘆了一口氣,「她說,讓杜鵑別難過,幫她照顧好她的家人。」
「啊!」杜鵑瞬間崩潰了,她再也忍不住了,抱著自己的腦袋,蹲在地上號啕大哭起來。
「杜鵑。」
我蹲下身用力地抱住她。
我知道這瞬間她有多麼痛苦、多麼難過,正如我的痛苦、我的難過一般。雖然江淮說這是意外,誰都無法預見,但是我們明明有那麼多可能避免這個意外發生。
不知道這痛苦、這難過會不會殘忍地跟著我們一輩子……
每次午夜夢迴,我們都不會忘記自己的罪孽。
「對不起,晨曦!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為了幫我攢學費,你就不會去做兼職。如果不去的話,你就不會出事!」杜鵑聲音嘶啞地說道,「扇兒,我是劊子手,你知道嗎?我是劊子手,是我害死了晨曦,是我的錯!」
「杜鵑,不是的,不是的……是我的錯……」
我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流,張了張嘴,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因為我不知道這個時候應該說些什麼來減輕我們的痛苦。
「她長得那麼漂亮,她功課那麼好,她被那麼好的學校錄取了,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啊,可是我竟然為了自己害死了晨曦!」
杜鵑喊得嗓子都啞了。
「杜鵑,你別這樣,要怪就怪我不好,身為男生,眼見著女生陷入了那種危險中,卻沒能及時拉住她……」明清河跑到哭成一團的我和杜鵑身邊,抱著我們說道。
江淮默默地走到我們身邊,同時抱住了我們三個人。
就這樣,我們四個人圍坐在急救室門口的走廊上哭泣。
醫院裡本來不允許大聲喧譁的,但也許是感受到我們的聲音太過慘烈,竟然沒有人出來阻止。
「咔嗒——」
急救室的門再一次開了,我看見許晨曦的媽媽面容憔悴地站在那裡,她就像死過去了一樣。
她看著坐在地上的我們,然後大喊了一聲:「劊子手!你們這群劊子手!」
說完,她整個人筆直地往後仰倒,幸好隨後出來的許爸爸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這一天,距離八月三十還有七天。
清塘街上長大的四個孩子,感覺天崩地裂,陽光被黑暗徹底奪去。
變故來得這樣快,來得這樣措手不及。
04
如果說陳老師的死是一種能夠預見的未來,那麼許晨曦的離開就是一種讓人崩潰的世事無常。
明明前一刻還好好的,一回頭就不見了,為什麼要這麼殘酷?
我們明明剛在這個暑假把以前的裂痕修補好啊!
我們好不容易才找回了曾經的美好和親密無間……
我們不是正在長大,成為更好的自己嗎?
命運可不可以不要這麼殘忍?
以前的我們,總是在電視上、報紙上旁觀別人的死亡,死法千奇百怪,我們只是當成茶餘飯後的一個談資,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的身邊。而只有發生在自己身邊,你才會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絕望。
在天與地都消失了的黑暗裡,你永遠看不見一絲光明,只能不停地在黑暗裡徘徊。
那天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一步一步走到家的,只是從那天開始,所有人臉上的笑容都不見了。
我們每個人都有深深的自責,杜鵑更是怎麼也不肯走出來。
她被徹底擊垮了。
如果說她對自己母親的病視而不見是讓她愧疚的源頭,那麼許晨曦的死就是殺死她靈魂的一把利刃。
她吃了很多安眠藥,被她媽媽發現之後,送去醫院洗胃。
她媽媽片刻不離地守著她,但她從未放棄過死亡。
她甚至絕食,沒有人能勸得了她。
我們誰都沒有想到,讓杜鵑打消尋死這個念頭的人會是許晨曦的媽媽。
她找到杜鵑,滿臉憎恨地對她說:「你以為死了就能解脫,就能逃避你的過錯嗎?人總要為自己的任性付出代價,你想用死亡來逃避責任,這太狡猾了。」
聽完這些話,杜鵑像是忽然活過來了一樣。
她對許晨曦的媽媽說道:「對不起,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會再想著去死了。我會好好活著,然後記住自己的罪孽。您說得沒錯,用死來逃避太狡猾了……」
許晨曦的媽媽並沒有聽杜鵑說下去,她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就走了。
我有時候會想,許晨曦的媽媽去說那些話,真的只是因為活著才是最殘忍的報復嗎?
那天許晨曦在臨死之前,到底對她媽媽說了什麼,我們大概永遠都不得而知了。
我把自己關在家裡,哪裡都不去。
有時候,我會忽然聽見許晨曦站在我家門口喊我的名字,回頭的瞬間,似乎還能看見她純白色的連衣裙,猶如一朵蓮花一樣美好乾淨。
可是等我看清楚了,才發現那裡根本什麼都沒有。
許晨曦已經不在這裡了。
爺爺抱著葡萄走進院子,在我的身邊坐下,很久都沒有說話。
我率先開了口:「爺爺,人為什麼一定要面對死亡?為什麼一定要有這麼痛苦的事情發生?」
「因為這就是人生,這就是活著。」爺爺淡淡地回答道,「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你奶奶是在我眼前死去的。她前一秒還抓著我的手,說‘老伴兒,今天兒子要回來,你別再和他吵架了啊’,我還說‘好好,一定不吵了’。可是一回頭,她已經死了,急性心肌梗塞,之前毫無預兆,身體很好,我以為她能長命百歲。」
「可是晨曦還那麼年輕啊,她和我一樣大,她明明……明明是那麼好的人啊。」我的視線再次模糊了,我抬起手狠狠地擦掉眼淚,「這樣太殘忍了,太不公平了。」
「扇兒,這個世界從來就沒有所謂的公平。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死去,死去的還有比晨曦更小的孩子,他們的家人、朋友同樣覺得痛苦、難過。所以活著是一件難能可貴的事情,因為你永遠也不知道,死亡什麼時候就找上你。」爺爺緩緩地說道,語氣淡然得像是在說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人生總要經歷各種各樣的離別、痛苦,如果覺得這樣的人生太痛苦,那麼就試著在這痛苦的人生里加進去一些愉快的回憶吧。」
「可是如果人生一定要經歷這些,我寧願永遠當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我靠著爺爺的肩膀,看著空中閃耀的星星說道。
還記得那天在海邊,我們從山洞裡走出來的一瞬間,在空中綻放的煙花是那樣美麗,只可惜轉瞬即逝。
人生的快樂是不是也如同那煙花一樣?
來的時候讓你覺得,也許會永遠這樣快樂下去,沒有什麼比這更讓人幸福的事情了。然而這樣的快樂和幸福卻轉瞬即逝,還沒有好好品味就消失不見了。
05
許晨曦的葬禮安排在開學的前一天,江淮敲開我家的門,約我一起去參加。
今天的江淮穿著一身黑色西裝,口袋裡插著一朵白色玫瑰。他比以前更成熟了,眉目之間似乎更加堅毅了。
他說:「扇兒,去送晨曦最後一程吧。一直只有你注視著總被人忽略的晨曦,這一次她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你不去,她會忘記往前走的。」
他這麼一說,我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淚又湧了出來。
我說:「我們喊上杜鵑一起吧。」
江淮衝我搖了搖頭,說道:「我去看過了,杜鵑不在家。」
我和江淮快要到許晨曦家的時候,遠遠就看見杜鵑跪在許晨曦家的大門口。許晨曦的靈堂就設在花店裡,百花簇擁之中,她沉睡在那裡。
我和江淮踏進靈堂,明清河已經在那裡了。
他默默地站在水晶棺邊,我知道,其實明清河的痛苦絲毫不比我和杜鵑少,因為許晨曦出事的那天,他就在旁邊,他知道那塊地上沾滿了油,很滑,而且許晨曦傳菜的那一桌本來應該是他去的。
許晨曦倒下的那一瞬間,他也沒來得及跑過去扶住她。
明明就在那裡,卻什麼都做不了,那種無能為力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扇兒。」明清河說道,「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大家都不痛苦?想想辦法啊,就像小時候那樣,你總能讓大家忘記憂傷,總能讓大家快快樂樂的。你知道嗎?扇兒,你在我眼裡簡直是無所不能的。」
「對不起。」我咬著嘴唇說道,「沒有辦法,這痛苦必須牢牢地銘刻在心上。清河,這就是痛,是會讓人的眼淚怎麼也停不下來的痛。」
「你說得對。」他伸手摸了摸臉,然後笑了起來,「記住痛是什麼滋味,然後揹負著這樣的痛苦繼續往前走。如果這就是大人必須做的事情,那麼我想,我們終於長大了。」
「有人說過,從高中到大學的那兩個月裡,幼稚的孩子會忽然長大。所謂的長大,原來就是這樣嗎?」我喃喃地說道,「長大,呵呵,長大啊。」
結果到最後,許晨曦的媽媽也沒有跟我們說過一句話。
儘管後來醫生告訴大家,許晨曦之所以砸一下後腦勺就搶救不過來,是因為腦內有畸形血管,所以只要頭部受傷,就是致命的。
但是,似乎每個人都不接受這樣的理由,因為她本來不應該受傷的。
尤其是杜鵑,怎麼也無法原諒自己。
明天就是去學校報到的日子,原本許晨曦應該踏上了去北京的旅途,可是現在,她哪裡也去不了。
我將一直跪在地上的杜鵑拉起來,和江淮一起將她送回了家。
杜鵑的媽媽坐在院子裡的搖椅上,對著天空發呆。
聽見我們的聲音,她說:「謝謝你們送杜鵑回來。」
「對不起,阿姨。」我看著同樣憔悴不堪的杜鵑媽媽,愧疚地說道,「其實這件事最初是我出的主意,是我提議大家一起做兼職,幫杜鵑攢學費的。」
「不,你沒有錯,你不過是提議而已。有錯的是我,是杜鵑。如果一開始我好好跟杜鵑說,她一定不會那麼偏激。如果她能早一點兒知道我的病情,知道我阻止她上大學的真正原因,她就不會那麼自私地為了自己的學費讓你們替她付出,那麼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阿姨,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去追究誰的責任,這根本於事無補。」江淮說道,「活著的人還是要活下去,不管多麼艱難,應該揹負的責任,我們都不會逃避的。」
「對。」我點點頭說道,「還有杜鵑,雖然這很難,但你還記不記得醫生跟你說的話?」
杜鵑猛地抬起頭來,怔怔地望著我。
那時候醫生說,許晨曦說了一句話,就是讓杜鵑不要難過,照顧好許晨曦的家人。
這段日子以來,杜鵑被自責衝昏了頭腦,忘記了這件事情。
「杜鵑,要怎麼做,你自己想一想。其實你一直都很聰明,比我聰明多了,用你的聰明做出你的選擇吧。」我說道,「我現在終於明白了,其實人生就是一道道選擇題,選擇怎樣的答案,就是選擇怎樣的人生。」
從杜鵑家出來,江淮抓住了我的手,說道:「扇兒,明天晚上到鐘樓來一下。」
「好。」我點了點頭。
八月三十號,開學報到的日子,但是我們誰都沒有去。
我和江淮跟學校請了假,明清河那邊也溝通好了。晚上八點的時候,我們聚在了鐘樓前。
那天,許晨曦在這裡鼓起勇氣對江淮告白,今天江淮將我們聚在這裡,是想用我們的方式來跟許晨曦告別吧。
杜鵑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樣東西。
等走近了我才發現,那是她的錄取通知書。
江淮和明清河一起來的。
他們推著一輛小推車,車上放了很多煙花,只是那些煙花沒有商店裡那些花花綠綠的包裝。
「告別,而後懷著痛苦往前走。」江淮說道,將煙花放在了地上,「扇兒,杜鵑,清河,要開始了哦。」
時鐘敲響了八下,指標指到了八點,江淮將打火機遞給杜鵑。
杜鵑不解地看著江淮。
江淮鼓勵道:「點吧,據說煙花盛開的一瞬間,亮光會傳到天堂。那樣的話,晨曦就能夠看見了。」
杜鵑點燃了煙花,那瞬間,一道光從她面前直衝雲霄。
「砰——」
一聲巨響,碩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空中浮現出幾個字——
對不起。
這幾個字在空中閃閃發光,然後漸漸暗下去,我和杜鵑都愣在了那裡。
我問江淮:「這些都是你做的嗎?」
江淮點了點頭:「總算趕上了。」
煙花一個接一個在空中綻開,爆裂之後留下一些什麼,然後消失不見。
「再見,晨曦,再見!」我閉上眼睛,默默地對著天空祈禱,「如果你在天堂聽得見,請一定要快樂,蘇扇兒希望你快樂。」
明清河只是抬著頭靜靜地看著天空,他忽然變得沉穩了,像是從一個調皮的少年一夜之間長成了沉穩的青年。
杜鵑呆呆地看著燦爛的煙花,眼淚從眼角滑落。
忽然,她用力將錄取通知書撕成了兩半,然後對著天空拋去,大聲喊道:「我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我想好了,全部想好了!」
她還是做出了選擇,在這告別之夜。
是誰說風雨過後就會有彩虹?
那樣美麗的童話,像煙花一樣,璀璨得不真實。
我們沐浴著風雨長大,漸漸變得堅韌,明白責任的意義,知道未來是要自己去走的,更懂得人生並不是美麗的童話。
真正的人生總是不能盡如人意,每個人都要揹負一些很沉重的東西,然後艱難地往前走。
有人說過,人生是由一半淚水、一半幸福組成的。
「我想我的幸福大概就是有一天能夠原諒我自己,有一天晨曦的家人能夠原諒我,而這之前,我要用淚水和痛苦來懲罰自己。我也不知道這樣的幸福什麼時候到來,這無法預計,但這才是真正的人生。」
杜鵑仰著頭望著天空漸漸消失的煙火,然後回過頭來,對著我們笑了。
煙花散盡,我們坐在鐘樓前沒有動,誰也沒有說話。
等到時鐘敲響了十二下,我們才從地上站起來。
「告別昨天,才有走向明天的勇氣。」我看著杜鵑,看著江淮,看著明清河,問道,「你們準備好了嗎?」
「嗯。」
江淮輕輕地點了點頭。
「準備好了。」明清河說道。
「已經不需要再說什麼了。」
杜鵑微微一笑。
「那麼,出發吧!」
說完,我轉身朝家的方向奔跑。
不管多麼沉重,不管多麼艱難,我們都已經有了想去的地方。
人生就如燦爛的煙花,黑暗之中總會有短暫的光明,那已經足夠了,足夠讓我們用最堅定的步伐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