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啊,痛苦啊,沮喪啊,迷惘啊……
我們一路披荊斬棘地走來,磨破了雙腳,汗溼了衣襟。
也曾在無人的黑夜號啕大哭,也會在人多的時候假裝快樂,總是不夠坦率。所有人在面對自己的時候,最開始大概都是個膽小鬼,但好在膽小鬼最終還是長大了。
——蘇扇兒
01
找日結的兼職一開始並不太順利,加上被一些無良的中介忽悠了,我們已經浪費了好幾天的時間。
眼見著時間越來越緊迫,我們都很擔心,害怕來不及。
正在我們糾結的時候,陳小天揹著單反相機來我家跟我告別,說是要回去了。他見我悶悶不樂的樣子,就問我怎麼了。
我將找不到兼職的事情告訴他之後,陳小天笑了笑,說道:「原來是這件事啊,交給我吧!」
於是,陳小天帶我們去見了一個人,那是他的同學,在大學裡專門負責組織想要勤工儉學的人去做兼職。
於是在他的幫助下,我們正式開始了兼職之路。
第一天,我們接到的是去市中心發傳單的兼職,據說做得好可以連續做好幾天,每天可以有五十元的收入。
我們高興壞了,不過當我們正式開始做兼職的時候,才發現這份兼職是多麼辛苦。
盛夏的榕城比清塘街要熱得多,因為這裡到處都是鋼筋水泥澆灌出來的建築物,連地面都是柏油的。太陽照在上面,將空氣蒸得越發燥熱。
第一天下來,大家明顯都黑了很多,尤其是許晨曦。她原本很白,這一黑就顯得很明顯了。
「對不起,為了我,你們這麼辛苦。」晚上回家的時候,在公交車上,杜鵑小聲說道,「我知道,到現在才說這個太晚了,如果不是為了我,你們大家就不用這麼辛苦。」
「這也是一種體驗不是嗎?」我握住她的手,「而且大家都很開心,比在家裡看電視、打遊戲充實多了,不是嗎?」
「謝謝你們。」杜鵑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不是你們在我身邊,我根本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因為我們人多啊,人多力量大。」明清河笑了起來,他敲了敲杜鵑的額頭,就像以前那樣,「小鳥兒,你不用覺得內疚。我認識的小鳥兒可不會這麼多愁善感哦。」
「嗯。」
杜鵑點了點頭,等她再次抬起頭時,已經帶上了笑容。
我們將這一天賺到的二百五十塊錢交到她的手上。
許晨曦說道:「杜鵑,如果覺得過意不去,就用這些錢實現你的夢想吧,那樣我們會很開心的。」
到家之後,杜鵑拉著我去她家,讓我和她一起將那些錢放進她特地準備的儲蓄盒裡。
只是,當我們走到她家店門口的時候,卻發現她家的店門緊閉。這個時候太陽還沒有落山,天沒有黑,關店也沒有這麼早吧?
懷著這樣的疑惑,杜鵑拿出鑰匙開了側門走進內院,杜鵑的媽媽似乎不在家裡,院子裡出奇的安靜。
「奇怪,你媽媽呢?」我忍不住問她,「說過去哪裡嗎?」
「沒有啊。」杜鵑茫然地搖了搖頭,「她基本不出門,今天怎麼會不在家呢?」
杜鵑開啟客廳的門,接著就愣住了,只見客廳的沙發上,杜鵑的媽媽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像是睡著了一般。
如此近距離地看著杜鵑的媽媽,我才發現,記憶裡的那個藍花衣美人已經老了。她曾經有一頭烏黑的頭髮,現在已經有了很多白髮。
平常她將那些白髮藏在黑髮裡面,梳成一個髮髻。可是今天,她散著發,黑髮中間的白髮就顯得尤其刺眼。
她的臉色是不自然的白,看上去有些憔悴。
「杜鵑,你媽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啊?」
我扭頭看向杜鵑,卻見杜鵑正在發呆,怔怔地望著她媽媽的臉,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一樣。
「我不知道。」
好一會兒杜鵑才回答我的話。
接著,她拉著我的手,穿過客廳,走進她的房間。
她輕輕地將儲蓄盒捧出來,將掛在脖子上的鑰匙取下來,開了盒子,把今天賺到的錢放了進去。
「快快攢夠吧。」我拍了拍盒子說道,「這樣就不用擔心了。」
從杜鵑家回來,爺爺已經做好了晚飯,葡萄見我回來,興奮地撲到我身上。葡萄現在已經長大了不少,不再是帶著奶味的小奶狗了。
「爺爺,今天杜鵑的媽媽沒有開店啊。」吃飯的時候,我隨口說了一句,「這好像是第一次吧。」
爺爺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道:「那是因為杜鵑的媽媽生病了。」
「果然生病了啊。」我的猜測沒有錯,「看上去很沒有精神的樣子。」
「杜鵑應該還不知道她媽媽生病的事情吧。」爺爺忽然說出了這麼一句話,「唉,怪可憐的孩子。」
「怎麼說?」我的心裡湧上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杜鵑媽媽生的病很嚴重嗎?」
「對一般人來說也許不算什麼,但是對杜鵑媽媽來說,卻是很嚴重的病。」爺爺再次嘆了一口氣,「真害怕哪天我也會那樣啊。」
「到底怎麼回事?」我放下碗筷問道。
我想起杜鵑的媽媽那麼堅決不讓杜鵑去唸大學,我們似乎根本沒有想過要去弄清楚,杜鵑的媽媽為什麼會這麼堅決。
爺爺放下筷子,朝我晃了晃兩隻手:「對於我們這種靠雙手吃飯的匠人來說,雙手很重要,越是精細的東西,就越需要雙手巧和穩。」
「那杜鵑的媽媽到底是什麼病?」我很著急,可是爺爺慢吞吞地說著,一點兒也不著急。
「你聽說過一種叫帕金森氏綜合徵的病嗎?」爺爺沒有正面回答我,反而這樣問道。
我茫然地搖了搖頭。
他接著說道:「這種病是神經系統的問題,而且越到後期越嚴重。這種病會讓杜鵑的媽媽再也拿不住繡花針,而且情緒會變得激動、憂鬱。」
「能治好嗎?」
我最關心這個問題了。
爺爺搖了搖頭,繼續往下說:「這種病啊,到現在為止都無法完全治癒。」
「怎麼會這樣?」
我瞬間覺得手腳冰涼,呼吸急促,在這條古街上長大的我,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杜鵑的媽媽生這種病多久了?」我問道。
「很久了,只是以前還不太明顯。這種病一旦過了五十歲,就會越來越嚴重。」爺爺的語氣很沉重,「可惜那麼好的刺繡手藝,就要消失了。」
聽完爺爺的話,我的心情變得很矛盾。
一開始的我,明明是那麼希望杜鵑的夢想能夠實現,雖然她放棄了她所揹負的責任,但是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不是嗎?
但是現在,我沒有那麼堅定了。
我回到房間,從抽屜裡拿出一些小香囊,這些香囊都是杜鵑的媽媽親手繡的。無論是花鳥蟲魚,還是卡通人物,都栩栩如生,充滿靈氣。
這樣美麗、這樣充滿生機,是機器永遠無法繡出來的。
現在還堅持著將祖先留下來的東西傳承下去的人,真的太少了。有的門派甚至只剩下一個傳人,要是連那個人也不再堅守,那麼這些東西就真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了。
我總覺得這樣的事情太過悲傷了。
我有些糾結,不知道該不該將這件事情告訴杜鵑。其實杜鵑媽媽到現在都不將自己的病情告訴杜鵑,是不是也在給杜鵑一個機會呢?給她一個自己選擇未來的機會。
但是,杜鵑的媽媽肩負著將刺繡手藝傳承下去的責任,所以她不得不變成一個可惡的母親,看似不近人情,但其實……
她應該比誰都痛苦吧。
不知道為什麼,現在的我忽然能夠明白這樣的心情了。
02
心裡藏著秘密的滋味並不好受,看著這樣快樂的杜鵑,我不知道怎麼開口。
「小心啊!」
江淮抓住我的手臂,用力將我往後拉了一下。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輛小車從我面前駛過。
「你怎麼了?怎麼心不在焉的?」
「沒有,可能是太曬了,腦袋暈乎乎的。」我連忙胡謅了一個理由混了過去。
江淮微微笑了笑,伸手揉了揉我額前的頭髮:「蘇扇兒,你以為人人都像你這麼好騙嗎?到底怎麼回事,難道連我也不能告訴嗎?」
我有些糾結,不知道這件事應不應該告訴江淮,可是一個人守著秘密的感覺真的不太好。
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講出來。
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如果是江淮的話,一定會有更好的辦法來處理這件事的。
江淮聽完我的話,面色也有些凝重。
他說:「沒想到會是這樣,你是怎麼想的呢,扇兒?」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的腦袋有些混亂,「你看,杜鵑為了去唸大學這麼努力,如果這個時候告訴她,杜鵑要怎麼辦?有時候因為什麼都不知道,才能勇往直前。要是她知道了這件事,她還有飛翔天際的勇氣嗎?」
江淮沉默了,他的眉頭微微皺起來,看樣子這個問題也讓他很困擾。
「這還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扇兒。」
「我昨晚一整夜都沒怎麼睡,一直在想這件事。」我有些無奈地說道,「如果我是杜鵑,我會怎麼辦?我想了很久,可是我想不出答案。」
「那就什麼都不要想,讓一切順其自然吧。」江淮說道,「當你不知道怎樣做選擇時,最好的做法就是什麼都不要做。杜鵑其實是個很敏感的女孩子,她一定會注意到的。她不說,也許只是想假裝不知道。」
「這樣真的好嗎?」
我的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明明什麼都知道了,卻偏偏要當成不知道,這和以前的我有什麼區別呢?
「我們是她的朋友啊,雖然我也想不出什麼讓事情完美解決的辦法,但是什麼都不做……這樣的我們還是杜鵑最好的朋友嗎?」
「你這樣說也有道理。」江淮笑了笑,「那麼,不如我們喊上晨曦和清河一起商量一下吧!不要忘了,他們也是杜鵑的朋友,沒有理由不讓他們知道。」
「好,那明天晚上七點,我們約在冰激凌店見。」我說道。
跟江淮說了這些之後,我發現我心裡輕鬆多了,果然有些事情不能一個人扛在肩上,有時候,適當依靠一下身邊的朋友,會讓自己不那麼累。
今天我們的兼職並不在一起,我和江淮負責發傳單,許晨曦和杜鵑還有明清河是在酒店幫忙。據說那家酒店今天有好幾場婚宴,要找人過去幫忙傳菜。
我們站在人流量多的地方發傳單,很快就完成了今天的任務。和江淮一起去結了今天的工資後,我們決定去許晨曦他們那邊看看要不要幫忙。
因為酒店的兼職是按小時算錢的。
只是我們剛到酒店,就看到杜鵑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她的臉色蒼白,十分焦急,甚至都沒有看見迎面走向她的我和江淮。
我連忙追上去,伸手拉住她的手臂,喊了一聲:「杜鵑,怎麼了?怎麼這麼著急?」
「是晨曦,晨曦摔傷了!」杜鵑看到我們,眼眶一紅,幾乎要哭出來了,「傳菜的時候,她不小心踩到沾了油的地板,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了地上,腦袋……腦袋砸出了一個大窟窿,流了好多血……」
「啊,怎麼會這樣?那現在她人呢?」我一聽,心懸到了半空中,明顯慌了手腳,「杜鵑,杜鵑,晨曦她人呢?人呢?」
「嗚嗚,去了醫院,清河揹著她打車去了醫院,我正要趕過去。」杜鵑的聲音裡也帶著濃濃的哭腔,自責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要不是因為我,晨曦就不會來這裡做兼職,就不會踩到沾了油的地板而滑倒了……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太自私了……我害大家這麼辛苦,現在還害得晨曦出事……」
「先別說這些了,我們趕緊過去看看晨曦的情況怎麼樣了。」
江淮比較鎮定,帶著情緒有些失控的我和杜鵑來到街邊,伸手攔了一輛計程車。
一路上,我不停地催促司機快點兒開,再快點兒開,甚至讓他一連闖了好幾次紅燈。
我雙手合十,在心裡默默地祈禱:晨曦,許晨曦,你千萬不要出事啊!你剛拿到夢寐以求的錄取通知書,你那繽紛多彩的未來剛開始啊!
可是,明明司機已經開得夠快了,我還是覺得從酒店到醫院那短短的三公里路程漫長得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一陣刺耳的剎車聲過後,我們終於抵達了醫院。
我們急匆匆地衝進去,找了一圈,才被告知剛才一個腦袋砸出了大窟窿的女孩被送進了急救室。
當聽到「急救室」這三個字的時候,我的心像掉進冰窟窿一樣,冷到渾身發抖。
上一次在那裡,我們送別了陳老師,我對那個地方始終心懷畏懼。
在急救室外面,我們看到了渾身顫抖的明清河。
他正坐在走廊的長凳上,雙手緊緊地握著,眼裡的驚恐怎麼也掩飾不住。
看到他這個樣子,再看看他手上的血跡,我的心猛地跳了起來。
難道許晨曦真的傷得很嚴重嗎?
怎麼會?怎麼會……
明明早上我們分開的時候她還好好的啊!
我強裝鎮定地朝明清河走去,問道:「明清河,晨曦現在怎麼樣了?沒什麼大事吧,只是摔倒了……」
「扇兒,晨曦她……她摔倒的時候,後腦勺重重地砸到了地上,流了好多血。剛才來的時候,計程車後座上全部是她的血。你不知道她的臉色有多蒼白……」明清河的眼裡依然是恐懼萬分的神情,他猛地抓住我的手,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扇兒,扇兒,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她那桌本來是我負責的,她不知道那裡很滑……都是因為我,沒有提前告訴她,才讓她出事的……」
我已經徹底僵在了那裡,明清河對我說了什麼,我根本沒有聽進去。
我只聽到他說,後座上全部是她的血,她的臉色有多蒼白……
杜鵑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她的臉蒼白如紙,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的手臂,身體在劇烈地顫抖著。
她不停地念叨著:「不,不是的,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要是我不任性,不去唸什麼大學就好了,要是我不同意你們做兼職給我賺學費就好了,就不會出這種事了……」
「上帝一定是在懲罰我,懲罰我即使看到媽媽生病了,還假裝沒有看到,想要逃避責任。」杜鵑笑了兩聲,「對不起,晨曦,對不起!你一定不要有事啊!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只要你能好起來,讓我怎麼補償你都可以!」
「扇兒。」江淮拍了拍我的肩膀,扶著我坐在長凳上,柔聲對所有人說道,「你們不要這樣,晨曦還在裡面接受急救,有那麼多醫生在裡面,她一定不會有事的。我們都是她的好朋友,如果連我們都不相信她能挺過來,那麼就沒有人相信她沒事了。」
「騙人。」
我的牙齒都在顫抖,我知道後腦勺流很多血意味著什麼,我知道臉色那麼蒼白意味著什麼……
「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還好好的啊!晨曦還對她媽媽說,晚上回去的時候給她媽媽買好吃的。可是現在晨曦躺在裡面,傷成那個樣子,我們要怎麼告訴她媽媽?」我忍不住大聲喊道,「不,不是你們的錯,都是我的錯!是我提議一起做兼職替杜鵑攢學費的。要是我沒有提出這個建議就好了,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了。都是因為我,因為我,晨曦才會出事……」
我說著,痛苦地用手捶著自己的腦袋,彷彿只有把這個想出這種餿主意來的腦袋捶幾下,我才能稍微好受一點兒。
「扇兒,扇兒!你住手!」
江淮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這不是你們的錯,你們不要一個個把責任都攬到自己的身上!這是一個意外,意外,你們明白嗎?人生本來就會有各種各樣的意外,我們每個人都無法預見!」江淮看到我們一個個自責不已的樣子,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許晨曦不會有事的!許晨曦沒有你們想象的那麼脆弱,她一定會挺過來的!」
可是,我要怎樣相信這樣的話呢?
我抬起頭,有些無力地說道:「是嗎?我已經不會自欺欺人了,我也不想逃避了。江淮,你告訴我,後腦勺受了那麼嚴重的傷,流了那麼多血,你真的堅信會沒事嗎?」
「對不起。」江淮側過頭,眼神一暗,「但就算這樣,我們也要相信她一定能好起來的。」
我們在手術室外等了很久,比上次等陳老師還要久。
終於,「手術中」的燈暗了下來,急救室的門緩緩地開了。
03
「醫生,我們的朋友怎麼樣了?」
我們四個人中刻意保持冷靜的江淮第一個注意到手術結束,衝到了醫生面前。
我們三個人跟著圍了上去。
「對啊,醫生,血止住了嗎?要輸血嗎?可以抽我的!」這是明清河焦急的聲音。
「抽我的,抽我的,醫生,我的血型跟她一樣!」這是杜鵑的聲音,她已經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醫生,我朋友是不是沒事了?」這是我滿懷期待的聲音。
醫生摘了口罩,視線在我們的臉上掃過,發現都是年輕人之後,眉頭皺了一下,問道:「許晨曦的家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