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怔,正要往下看,突然一聲巨響把我從專注的狀態里拉了出來。
「放下!」歐陽淼氣急敗壞地說,「你的作文不准我看,我的作文你也沒有資格看!」他惱怒地喊著,伸手就要來搶奪我手上
的作文本。
我下意識地回頭,歐陽淼因為生氣而漲紅的臉就在我面前,離我的臉甚至不到一個手指頭的距離。
被燒到了尾巴一般,我的臉飛快地發燙。我急急忙忙把本子往桌上一扔,跳起來,推開舒曼曼就往自己的座位上跑。
我一邊跑一邊想,我在心虛什麼啊?我在害怕什麼啊?
可是,心跳得厲害,臉熱得厲害。沒有辦法面對,要是不逃走,我肯定會做出以後想起就懊惱後悔的事情來,還是逃跑吧。
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忍不住偷偷地望了歐陽淼一眼。
舒曼曼跟歐陽淼說了什麼,他丟出一個本子給她。
我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正是剛剛我丟下的歐陽淼的作文本。
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要不,我還是把他想看的作文偷偷地塞給他看好了,只是看看,我也不會損失什麼,而且他的筆記本不是一直毫不吝嗇地借給
我看嗎?
可心裡還是有些不舒服,就好像吃魚不小心被刺卡在喉嚨裡了,咽不下去吐不出去,很難受。
【5】
「我不要!」歐陽淼狠狠地把頭撇開。
我的臉騰地燒了起來,一把扯過試卷:「不要就不要!要不是你來跟我要,我還不給你呢!」
「不給嗎?我才不稀罕!」歐陽淼就是跟我槓上了。
「當然稀罕了!好不容易我語文考了一個第一,怎麼不稀罕!」我賭氣地迅速反駁他,腮幫子鼓起來,絲毫沒察覺到現在的自
己就像只氣鼓鼓的青蛙。
歐陽淼瞪了我一眼:「誰要看別人先看過的東西!」
「啊?」我不太明白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不是你的第一名,誰稀罕啊!」歐陽淼看起來真的生氣了,說完這句話,就丟下我一個人在天台,「噔噔噔」地跑下樓了。
這又是怎麼了?
「……小氣鬼!」我忍不住對著歐陽淼的背影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不要就算了,算了!
但我沒想到,歐陽淼竟然小氣到不僅不再偷偷拿筆記本給我,就連我寫好那些不明白的地方塞給他,他也不再回復了。
看著空蕩蕩的信箱,我只能說:男生——你的名字,叫小心眼!
十一月的月考成績出來了,歐陽淼依然佔據年級第一,不過排在第二的我只比他少十分。分數差距減小了,我跟歐陽淼的距離
卻越來越遠了。
週一照舊講解上週的月考試卷,上課前各科代表將試卷發下來。上數學課前,突然教室裡一陣騷動。
「歐陽淼太厲害了!」
「一道題都沒有錯,滿分!」
大家開始傳閱歐陽淼的試卷,滿是驚歎。然後試卷突然就傳到了我的手上。我看著上面鮮紅的分數,還來不及細看,試卷就被
人搶走了。
我一驚:「喂,我還沒有看呢!」
那人冷冷地說道:「給誰看都不會給你看的!」
目光撞上了一雙冰冷的眸子,我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地退開了。
他不再看我一眼,抓過他的試卷,回到自己的座位。
了不起啊!不給看就不給看!回過神的我,突然滿心憤懣,又滿心委屈。
唐泗突然把他的試卷塞給了我,比滿分只少了三分。
「你看我的吧,我給你看。」
我怔了一下,猛然意識到,歐陽淼對我說的那番話全被他聽了去。像是被重重打了一個耳光,我臉色難看地把他的試卷推了回
去。
我不需要同情。
我自作自受。
但難堪、難受一齊湧上心頭,攪得我難以安神。
我突然想到,我應該對歐陽淼說聲「對不起」,儘管一句「對不起」不知道能不能讓他不生我的氣,可是不說,誰也不知道我
為此懊悔難過。
知道我難過,他想必心裡會好受一點吧,也許他能原諒我,繼續跟我做朋友。
但接下來的時間,我根本沒有機會靠近歐陽淼。我趁著教室沒人,寫了字條,偷偷夾在他的課本里,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下課後,我沒有回家。從十一月初開始,歐陽淼參加了作文競賽班,每天晚上都要去語文老師那兒上課,會比晚自習晚二十分
鍾離開學校。等大家都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去了學校車棚處。我一眼就看到了歐陽淼的藍色山地車,卻沒有走上前去,反而掏
出了英語單詞本,坐在樹下開始背起單詞來。
天黑了,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月亮也不見出來,灰濛濛的雲遮蓋了整座城市,只有搖搖晃晃照射的路燈頑強地在黑暗裡掙扎
出一條出路。
校園裡空蕩蕩的,唯有初三的那棟樓還亮著燈——他們比我們多了兩節晚自習課,要晚上九點四十才會下課。
時間過得很慢,我不時抬起手腕看錶,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十五鍾……
單詞背不下去了,我找出cd機,想聽一會兒聽力,卻發現cd機早就沒有電了。手機倒還有兩格電,我滑動解鎖鍵,翻了翻選單
,卻提不起興致玩遊戲來打發時間。
到底是十一月了,明明白天的時候陽光燦爛,可到了夜晚風能冷到骨子裡去。
老媽早早就把棉衣找出來,讓我穿上,可是那棉衣穿在身上就好像一個球一樣,所以我偷偷地買了「暖寶寶」貼在校服外套下
面,沒有穿那醜得要命的棉衣。
可還是冷啊。單薄寬大的校服灌了風,「暖寶寶」一點也不暖了。
鼻子好像有點塞住了,真是不能愛美不要溫度啊。
感冒的話,肯定會被罵的,但還是不能就這麼走開。
聽到聲音傳過來時,我站得腿都麻了。我連忙活動活動雙腿,又用手搓了搓冷得僵硬的臉,擠出一個笑容來,可下一秒我就躲
了起來。
並肩走過來的,是歐陽淼和舒曼曼。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竟然倉皇地逃走了。
還真是冷啊!
才跑出沒多遠,噴嚏就打個不停。
糟糕,不會真的感冒了吧!
【6】
我到底還是生病發燒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媽媽給我請了病假,揹著我去醫院打點滴。我知道她很關心我,可說出口的話是那麼不好聽:「你怎麼那麼討人嫌呢?什麼時
候生病不好,偏偏在一年中我們最忙的時候生病,本來我跟你爸加班,可以拿到很多加班工資,現在因為你,少了一半。」
「媽,你一點都不愛我。」冰涼的液體順著白色的管子流入我的身體,我沒有那麼難受了,聽著老媽的嘮叨,忍不住說道。
「愛,愛,愛,你懂什麼愛!」她一根手指戳在我腦門上,「我去倒水,你把感冒藥吃了。」
也許是感冒藥的作用,大多數時間我都在睡覺,醒來一會兒,很快就又睡著了,好像從來沒有睡過覺似的。
而住院的兩天裡,第一天晚上,我做了一個夢,夢到已經長大了的自己,以及最近提及名字就讓我很煩惱的歐陽淼。
我夢見那是冬天即將過去,春天就要來臨的時候,剛剛下了一場小雪的第二天。這樣的時候,c市還算是溫暖的,只一個晚上,
雪就融化得差不多了,露出才長出尖尖嫩芽的小草,春意十足。
陽光雖然略有些蒼白,但沐浴其中,手掌和臉頰都滿是暖暖的感受。
我坐在溫暖的客廳裡,旁邊坐著爸爸和媽媽,還有對著電視螢幕笑得東倒西歪毫無形象的宋謹行——儘管他在現實中從不這樣
。
我、爸爸和媽媽都面帶微笑,聊一些無關緊要的話題。爸爸指點江山,我一邊附和,一邊不自覺地露出蠢蠢的笑容來。
這時,樓下忽然傳來熟悉的叫喚聲:「宋長安,宋長安,宋長安,你還不下來迎接你的好朋友?」
探出頭去一看,舒曼曼態度囂張,雙手叉腰,一身漂亮的粉紅色裙子,整個人就好像紅包一樣十分喜慶。
她看到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著朝我用力揮手:「快點下來啊!」
於是我回去跟父母說了一聲,就「噔噔噔」地跑下樓。
「歐陽淼,你突然跑出去做什麼?」我聽到袁阿姨這樣問。
我停下腳步,轉過身。
在樓梯口,三樓的樓梯口,背後高高的通風窗漏下金色的陽光,籠罩著歐陽淼,他的面容顯得模糊。我只知道他是微笑著的,
微微咧開嘴,眼睛彎彎的,閃著狡黠的光芒。
我幾乎是貪婪地盯著歐陽淼看,笑容收斂不住地漾開,再漾開。
歐陽淼也一直朝我笑著。
我彷彿感受到長長而又長長的時光,拖著奇怪的尾巴搖曳地走過我們身邊。有什麼正在蒼老,而有些東西,就算過去了一萬年
也不會改變。
我們長久地凝視著,奇異地帶著相同的微笑。
那大概是幸福的弧度,那該是互相守望的全部。
我想,這就是喜歡啊。
喜歡,淡淡的愛。
歐陽淼站在光暈裡對我伸出手,說:「你為什麼還不過來?沒看見我站在這兒等你追上來嗎?」
夢裡,我好開心好開心地笑著說:「我這就來!」
手機靜悄悄的,整個世界都靜悄悄的,就好像只剩下我一個人的呼吸聲似的。
然而我總想到那個夢,在打點滴睡著或者睡不著的時候,就反覆想,重複想,嘴角、眉梢、眼睛裡、手指尖、四肢,甚至全身
上下每一個細胞都被甜蜜浸泡得軟軟的,懶洋洋的。
似乎,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一個名字叫「歐陽淼」的人,我就能只是呼吸著也能感受到滿滿的幸福了。
這一場病,高燒反覆,我整整一個星期沒有去上課。
轉眼就是週一了,週末的時候,班主任陳老師特意打來電話,問我的情況,最後說:「情況要是穩定下來了,就來學校上課吧
,藥可以帶到學校吃,一直不來,落下這麼多課,總是不好的。」
因此一大清早,老媽就勒令老爸開車送我去學校。眼看著熟悉的校門出現在眼前,我竟然恍如隔世。
我下了車,揹著書包朝教學樓走去。看到熟悉的背影,我心裡猛地一驚,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起來。
但最終,我平靜地跟著他走進了教室。
舒曼曼看到我,跑過來:「宋長安,你怎麼那麼多天不來上課啊?給你打電話你不接;發簡訊,你也不回。」
我把書包拿下來,又把書包裡的書拿出來擺在桌上,把書包塞進桌肚裡:「沒什麼,生病了。」
「啊?感冒啦?現在呢,好了沒有?」舒曼曼一驚一乍的。
「好了。」我聳了聳肩。
「哦,那就好。」上課鈴聲響了,舒曼曼說,「好好照顧自己啊。」
說完,舒曼曼快速地回自己的座位去了。
數學老師講公式舉例舉得不亦樂乎,我跟隨數學老師的思路思考著,突然手肘被碰了一下,側頭,只見唐泗推過來一張賀卡。
我瞅了一眼,上面寫著「祝聖誕快樂」。
「祝賀你痊癒回來。」唐泗用很小的聲音說,又補充了一句,「希望我是今年第一個送你賀卡的人。」
有沒有搞錯?十一月還有幾天才過完呢,現在就送聖誕卡,而且同時祝賀我痊癒回校……
我壓根不知道怎麼回覆他,只好接過賀卡,隨手夾進化學課本里。
唐泗似乎有些失望:「你不開啟看看嗎?」
我訝異地看著他:「現在在上課呢。」
「那……那你下課記得開啟看一看啊。」唐泗不放心地叮囑。
我有些不耐煩地答道:「好啦,我會記得的。」
老師提問了,我壓根沒聽課,就連老師提的問題是什麼都沒聽清楚,自然答不上來,也不敢舉手,只是下意識地側頭看了一眼
歐陽淼。
他已經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
以標準答案回答完畢,他坐下來,然後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開小差被抓住了!
我心虛地吐了吐舌頭,再也不敢分心了。
【7】
歐陽淼的一個瞪眼,預示了冷戰的結束。
我又在信箱裡發現了他留給我的筆記本和試卷講解。
而一切都朝更美好的方向發展著。
很快,平安夜就要到來了。
剛好那天是星期天,舒曼曼提前了兩週就大聲宣佈要一起去教堂湊熱鬧,聽唱詩班的歌。
我剛要反對,她就用力地按住我的肩膀:「宋長安,你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所以平時我也不打擾你,但你自己仔細想想,
你有多久沒有跟我們一起活動了?」
她說的我們,還包括宋謹行。
在我努力學習奮鬥的這段時間,他們不知不覺就玩到一塊了。
看看舒曼曼,又瞧瞧宋謹行,我無奈地答應了。
週三的中午,唐泗忽然找到我:「那個……賀卡你看了沒有?」
十二月一開始,陳老師又調換了一次座位,這次我的新同桌是個女孩子,體育特長生季月然。對方一天裡,除了上課就在訓練
,我們交集特別少。
他說的賀卡我早就忘了,一時驚訝地看著他:「啊?」
唐泗臉上顯出受傷的表情:「你要是沒看就還給我吧。」
我一時有些難堪:「呃……好。」
在桌上翻了半天,卻沒翻到那張賀卡,我不由得有些著急:「我找到了就還給你。」
唐泗咬著嘴唇看著我,一言不發地從我桌上拿了一本書,找出了張賀卡。
我的表情一時難以言喻,眼睜睜看著唐泗把那張賀卡拿回去,幽幽地對我嘆了一口氣,然後走掉了。
莫名其妙。
週五快放學的時候,班主任陳老師突然出現在教室裡,宣佈聖誕節那天不放假,學校要求每個班級都要舉行聖誕晚會。
學校很少有活動,一貫的要求是,學生最大的任務就是好好學習,這次破天荒地要求舉辦聖誕晚會,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領
導視察。
聖誕節每個班搞一次聯歡晚會,選出最受歡迎的節目,在元旦節那天表演給領導看。無論是什麼理由,總之聖誕節大家都可以
放鬆放鬆,整個校園沉浸在一片喜氣洋洋裡。
班長高天統計聖誕晚會表演的人數和名單,學校要求不能低於十二個節目,結果大家積極性遠超想象,一口氣就報了二十個節
目。
舒曼曼看完了統計的名單,跑過來問我:「長安,你怎麼不上臺表演啊?這麼好的機會。」
我笑了笑:「沒人來問我啊。」
高天在統計表演名單的時候,直接略過了我。
「那我去幫你報啊!你要表演什麼?」
我搖頭:「不用了。」
我不想跟高天說話,想來高天也不願意跟我交談。他對何雯雯那麼維護,恨死我了不說,我對他也不見得有多少好感。
舒曼曼像是想起了什麼,搖晃著我的手臂說:「我跟你說,我跟你說——歐陽淼要表演小提琴!」
而這時,圍繞在講臺邊的人群突然爆發出驚叫聲。
「歐陽淼,小提琴獨奏!」
眾人先是齊刷刷地朝歐陽淼望過去,然後靜默幾秒鐘,竊竊私語起來。
「他好厲害哦!居然會拉小提琴……」
「我也會拉小提琴啊。」
「就你那水平,你敢上臺表演嗎?」
「果然跟王子一樣,學習好,還會拉小提琴。」
在食堂吃飯的時候,舒曼曼還興奮不已,問宋謹行他要表演什麼節目。
宋謹行搖頭:「我不參加表演。」
舒曼曼失望地說:「你怎麼不參加表演呢?我還想著要不要偷偷摸摸去你們班上看你表演呢!」
「表演要排練好幾次,太麻煩了,不參加。」宋謹行言簡意賅,反問,「那你表演什麼節目?」
「我啊!嘿嘿,我要跳芭蕾舞!」舒曼曼得意地說道,忽然她眼睛閃閃發亮地問,「長安,長安,你說我去找歐陽淼給我伴奏,
他會樂意嗎?」
「啊……你去問他唄。」
舒曼曼激動地抓著我的手:「你覺得可行嗎?嘿嘿,那我回頭就問問他。」
我看到宋謹行一臉不小心吃了一嘴不喜歡的老壇酸菜的表情,頓時心情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