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也奇怪,後來的我,很少去回憶這一段時間的事。
明明,這段時間裡的我們,是最好的。
可能是因為太好了,所以不敢回頭看一眼。怕只是一眼,就忍不住號啕大哭。
為什麼後來,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時候了?
【1】
就這樣,舒曼曼開始跟我形影不離。
中午隨著人群去食堂吃飯,我們剛坐下來,就有人叫舒曼曼的名字。我轉過頭,就看到宋謹行端著盤子走過來。我還是第一次
見他整齊地穿著校服的樣子,在家他不是解開兩顆襯衫釦子,就是早早把校服換了下來。
「嗨,一起啊。」宋謹行坐下來,輕鬆地打招呼。
在學校,宋謹行從來是直接無視我,別說坐下來一起吃飯了,走在路上碰到,他都不會施捨給我一個眼神。
我瞧瞧外面的天空,看看是不是天要下紅雨了。
「沒想到你穿校服的樣子也還挺好看的嘛。」舒曼曼似乎很意外。
宋謹行微笑,風度翩翩的樣子。
原來不是天要下紅雨了,而是某人的春天來了。
我不由得有些幸災樂禍,可惜舒曼曼喜歡的是歐陽淼,不是宋謹行。
跟舒曼曼熟悉了之後,才發現她完全不是我印象中的那樣。比如她只喜歡跟長得好看的人來往,原因很簡單。
「我媽媽受夠了長相忠厚老實的男人,我爸爸就是那樣一個人,結果還不是丟下我們,找了個年輕漂亮的女人。我媽一直教育
我,交朋友要交好看的人,喜歡男生要喜歡好看的男生,這樣,就算最後被騙了,吃虧了,還可以說是美色誤人,不是自己眼
瞎。」
她漫不經心地說著這樣的話時,我卻有點不敢看她的表情。
明明是沒心沒肺的話,卻莫名地帶著感傷。
「到底是誰那麼尖酸刻薄、羨慕嫉妒恨,非要揭露歐陽淼的隱私呢?」舒曼曼眯著眼睛,看著奶茶店外雪亮的陽光。
在這個週日的下午,舒曼曼忽然提起了這件就連歐陽淼本人都並不放在心上的事。
「誰知道呢?這事兒都過去那麼久了,你還提它做什麼?」
「就是想知道啊,要是我找出那個兇手,歐陽淼肯定會對我刮目相看吧!」
還真是不死心啊。
雖然她依舊每天痴迷歐陽淼,但實際上認識了宋謹行後,她就沒再糾纏歐陽淼了,每天的早餐和放學的等待都取消了。
我還以為舒曼曼已經不喜歡歐陽淼,改喜歡宋謹行了,還為宋謹行那麼輕易就得到喜愛而介懷。
結果事實不是這樣啊。
唉,真難懂啊,少女的心思。
「隨便啦,大偵探。」
我咬著吸管,全神貫注地吸著杯中的奶茶,很快,吸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我從桌面上的紙巾盒裡扯了兩張紙巾擦了擦
嘴,又把塑膠奶茶杯扔進桌底下的垃圾簍子裡。
「我可是用要去文具店買筆記本的理由出門的,光坐在這兒看你玩手機、刷微博、聊微信,就過了大半天。我要去買筆記本了
,你繼續坐。」
【2】
時間跑得比寶馬車還快。
期中考試到來了。
考試前的氣氛是壓抑的,每個人都在努力。桌子上堆滿了試卷,輔導習題做了一本又一本。我不甘心落於人後,晚上做夢都在
看書。
考試那幾天很快就過去了,就好像被解放了般,大家的表情一下子就輕鬆了不少。
考試結束後,班主任陳老師又調換了一次座位。
舒曼曼不再和我同桌了,她搬走之前,懨懨地拉著我手說:「愛人,定是他嫉妒我們倆,才非要將我們拆開,毀了這大好的姻
緣……愛人,等著我,我還會回來的。」
唱作俱佳地說完,她揮揮手,帶走了我的英語筆記本:「這個就留給我做紀念吧,愛人啊。」
舒曼曼成績不錯,可英語是她最大的弱項,自從我們倆成了朋友,她發現我的英語筆記本後就愛不釋手。
我哭笑不得:「抄完就還我啊,我還要繼續用的。」
新同桌叫唐泗,成績相當不錯,但說話的聲音就像蚊子哼哼那麼小。不僅如此,他的皮膚特別白,好像透明的一樣,吹彈可破
。會彈鋼琴,入學的聯歡晚會上代表我們班上臺表演了一曲蕭邦。明明長得很好看,卻跟人一說話就臉紅,嬌滴滴的。
我原來完全沒注意到班上還有這麼一號人,直到期中考試成績發下來,我才驚呆了。
唐泗居然考了全班第四名。
而歐陽淼是第一名,閃閃發光的第一名。不僅是全班第一,還是年級第一,並且甩開第二名整整二十分。
第二名就是我。
看到張貼在牆上的紅榜,我感受到了強烈的不甘心。
陳老師叫我去辦公室談話。
「成績出來了,你有什麼想法沒有?」
我垂頭不語。
「九月月考的成績我沒有說什麼,覺得你剛升學,也許不適應學習節奏,難免失誤。月考結束後,我看你也很勤奮,很努力…
…結果最近任課老師反應,你上課跟舒曼曼講小話,不認真聽課,期中考試成績還被甩開二十分……我實在是有點失望了。」
我抿緊嘴,心裡委屈得想哭。
「你回去好好想想你的目標,你父母的期望,別讓我們大家再失望了。」
出了辦公室,我站在張貼成績紅榜的走廊上,死死地盯著「歐陽淼」三個大字。
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緊接著下一秒我的肩膀一重,來人趴在了我肩膀上:「長安,你在看什麼?」
說著,她按住我的肩膀,把頭伸出去看:「咦,成績榜單啊,上午不是我們一起看過了嗎?」
「剛剛陳老師叫我去說了我一頓。」
「說什麼了?不會說你的成績吧?第二名呢,他還有什麼話說!」舒曼曼義憤填膺。
「歐陽淼比我多二十分。」
「是啊,他好厲害啊。」舒曼曼的口氣全是崇拜。
我頓時哭笑不得。
「陳老師不會因為這個把你說了一頓吧?」舒曼曼正色道。
我微微頷首。
「不是吧!陳老師還真是貪心啊,有一個歐陽淼還不夠,還要一個宋長安,他這是想要你們並列第一啊。」
這話讓我的心一動。是啊,如果我的名字跟歐陽淼的名字並排列在一起,那該多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開學第一天,被陳老師叫到辦公室說完話後出來,歐陽淼神色奇怪地問我:「你是全市第一?」
想到這裡,我握了握拳頭,輕聲卻堅定地說:「我不要並列第一,我要超過他。」
「哇……」
並列第一的確很美好,然而歐陽淼不會因為這個注意到我,他在意的,跟我一樣,是第一名。
「長安,我給你揮旗吶喊加油!」
我回頭看著舒曼曼。
舒曼曼退後兩步,雙手交叉擋在胸前:「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心裡毛毛的!」
「曼曼,你成績退步了呢!」我視線斜斜地看著紅榜上第二十一位的名字。
「啊……長安,我忽然想起來,我要去上廁所,我先走了啊。」
「舒曼曼!」
賭上我的尊嚴也要拼了。
語文課上,儘管語文是我最弱的一門課,我還是鉚足勁開始跟歐陽淼搶著回答問題;作文課上,歐陽淼的作文被老師拿來作「
範文」念,我的作文也要被當成「範文」;數學課上,除了認真聽講,認真做練習題之外,我還時常跑去辦公室找老師問問題
。
這樣一來,不僅我的成績有所提高,甚至老師們都誇獎我用功,也願意給我「開小灶」。
這天下午,我從辦公室裡出來。今天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課,剛好排在兩節數學課之後,因此一下課,數學老師就叫我去辦
公室「開小灶」了。
還沒有下課,校園裡一片寂靜,而照進走廊的金色光束中央,塵埃在歡樂地跳著舞蹈。我沿著走廊慢慢走著,下樓梯,然後停
住。
歐陽淼斜靠在牆壁上,捧著什麼安靜地看著,似乎聽到我的腳步聲後抬起頭來。
「結束了?」他開口,不等我回答,繼續說,「我有話要跟你說。」
說完,他率先朝天台上走去。
我沒有想到,已經近一個月沒有跟我說過話的歐陽淼會來找我。我愣了一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處才反應過來,連忙跟
在他身後。
去往天台的門被鎖住了,卻難不倒歐陽淼。不知道他從哪兒得到了鑰匙,他掏出鑰匙開啟門,朝我抬了抬下巴,然後邁步走了
出去。
天台上沒有人,水泥欄杆,灰色的地板,如同延伸出去的另一個世界。褐色的枯葉散落得到處都是,偶爾翻滾著,發出沙沙的
聲音。風卻不大,只吹起衣角和髮尾。
十月很快就要過去了,冬天的大腳似乎已經踩了過來。
歐陽淼站定在屋簷下,靠著牆壁。
我小心地把鐵門掩上,卻沒有離開太遠。
沉默填滿這一方天地。
風似乎大了起來。
「你語文基礎不好,這是我參加語文競賽班的試卷,你先拿回去做一遍,別弄髒了,做完就還給我,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你可
以在上面註明,我做完之後會把解釋寫在上面,放在你家的信箱裡。以後,老師有試卷給我,我也會放在你家信箱。」
歐陽淼的語調很平靜,遞過來的東西正是之前他靠在牆壁上看的東西。
我愣住了。
歐陽淼只是保持伸出手遞試卷的動作,一直等到我遲疑地接了過去,才微微側頭看向遠方。
天邊有幾朵浮雲,被漸沉的夕陽染成美麗的紅色。
之後他回頭看了看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是淡淡的清冷的聲音:「宋長安,我很認真地跟你說,你不是想追上我嗎
?我等著你追上來。」
說完,他竟像是不願意再看到我似的,帶著一臉嫌惡轉身就走。
他,他知道我要追上他,因為語文是我的弱項,所以特意來幫我?
「為什麼?」我不由自主地問出了聲,「你為什麼要幫我?」
而且,看你的樣子也不像是很高興幫忙的感覺。
「你那麼囉唆做什麼!」
儘管他背對著我,但我還是看到了,他的耳根好像紅了。
「記得鎖門。」他硬邦邦地丟下這句話,匆匆地走了。
我完完全全愣住了。
直到歐陽淼的背影消失在天台門口,我還是沒能反應過來。
【3】
放學回家我們是坐了同一輛公交車的。
只有週五,歐陽淼不會騎山地車回家。
車上沒什麼人,我坐在最後一排。歐陽淼坐在前幾排靠窗的位子,單手撐住下巴,看著窗外一言不發。
我悄悄地看他。
街道兩旁的景物緩慢地後退,唯有歐陽淼的側臉很安靜。一盞又一盞錯落延伸的路燈,昏黃色的光影流轉裡,他是我眼裡唯一
的風景。
車上的廣播大聲地播報到站了,這一站上車的人特別多,沒一會兒整個車廂就擠滿了。
世界那麼滿,那麼喧鬧,我卻聽到了一個細微的聲音。
有什麼在歡欣地伸展,綻放。
你聽到了嗎?那是為你心動的聲音。
【4】
上課開始變得不那麼枯燥了。
老師講課中途,我的視線總是管不住地往一個方向移。
歐陽淼在專注地聽課做筆記,偶爾左手支頰,聽到精彩的地方會抿著嘴會心一笑,好玩的地方就頑皮一笑,或者微微頷首,漆
黑的眼眸一直灼灼逼人。而解題目的時候,勢在必得的模樣就像一隻捕捉獵物的豹子,非常非常好看。
真讓人移不開視線啊。
中午,我被語文老師留下來談話,主要是誇獎我最近語文成績上去了,要我繼續保持。出來的時候,教室裡已經沒有多少人了
。
如果不是歐陽淼,我的成績進步得不會那麼明顯。
隨便收拾了下桌面,我走出教室,準備去食堂。而這時,歐陽淼的身影突然從樓梯口那邊閃現,我們一下子面對面碰上了。
十一月,已經是冬天了。我聽媽媽的話,在校服裡面套了一件厚厚的毛線衣,卻還是有些冷,而歐陽淼看起來似乎只穿了件襯
衫,外面套著冬季的校服外套。
「不冷嗎?」就要擦肩而過的時候,我忍不住輕聲問。
歐陽淼側頭望了我一眼,轉頭,面無表情地把抱在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塞給了我:「化學老師給的試卷和我做的一些筆記,你先
看著。」
看我還是一副呆傻的樣子,突然,他就變得兇巴巴的了,瞪了我一眼,小聲地說了一句:「豬。」
說完,揚長而去,獨留我在原地發呆。
這一天,語文小考的試卷發下來,我破天荒地,應該說是出人意料地拿了全班最高分,特別是作文。
但語文老師讚美是讚美了,誇獎是誇獎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當眾朗讀講評第一名的作文,而是拿歐陽淼和沉冬的作文做了示
範性講評。
「喂,拿來!」一下課,我的桌子就一重,一抬頭,歐陽淼雙手撐在我桌子上,態度、氣勢都居高臨下。
他的聲音不小,頓時不少視線都投在我身上。
我又羞又窘:「什麼?」
歐陽淼敲著桌子,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語文試卷啊,給我看你的作文,你不是不想給我吧?」
他皺著眉,似乎就要發起火來。
上一次跟他扯上關係的教訓還歷歷在目,我沉下臉,把頭撇到一邊:「我就不給,你能怎麼樣?」
「宋長安!」歐陽淼抓住桌子的邊緣,「給還是不給?」
別人似乎都想看我們笑話,我看到舒曼曼也直直地看著這兒。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抬高下巴,表情堅決:「不給!」
歐陽淼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好樣的,宋長安。」
等歐陽淼一轉身走開,我整個人就垮了,趴在桌子上。
我到底幹了什麼蠢事啊?
在平日裡,我們表現得比最普通的同學還要普通,就算歐陽淼塞給我試卷,教我解題,那也是不為人知的。
我以為我們有默契了,我們的「不同」只是私底下的。
他突然直面對上我,我根本沒有辦法不針對他,語氣也不由自主地變得尖銳,話也變得刻薄,不想順他的意,忍不住想打擊他
,看他失望……這麼幼稚,就是不想……露出一丁點端倪,不想被人知道,歐陽淼與我之間有任何的「不同」。
我喜歡他。
這件事,最好除了我自己之外,誰也不知道。
我趴在桌子上,覺得實在是打不起精神來。
「長安,你的作文拿給我看看吧。」舒曼曼用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伸出手擺了擺,有氣無力地說:「就在桌上,你要看自己拿。」
「哦。」舒曼曼毫不客氣地推開了我,扯過我的試卷翻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她驚呼:「哎,宋長安,我怎麼不知道你家門前種了牽牛花?我怎麼不知道你們家的窗欞是白色的?我去你家住
的時候不還是黑色的嗎?什麼時候換成白色的了?還有,還有……」
真是吵死人了。
這也是另外一個我不想歐陽淼看到我作文的原因。
脫離現實的想象,實在是有點好笑不是嗎?
我耷拉著眼皮,索性捂住耳朵,不再理會咋咋呼呼的舒曼曼。
又是週三,作文本發了下來。我剛好坐在舒曼曼旁邊的座位上,歐陽淼的座位就在我後面,這一小組的作業本很快就傳到了我
的手上。
歐陽淼被英語老師叫走了,沒在座位上。
幾乎是下意識地,我拿起歐陽淼的作文本開啟,看到一行字:「那些看來微不足道的理想,說出來會被嘲笑,卻是我們為之付
出一生的夢想……」
不記得在什麼地方看到過這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