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窗外的雪漸漸變大。
這一段時間,他們已經可以相互開著玩笑,像是熟識的好朋友一般,習慣而自然地相處著。他們已經習慣了對方的存在,習慣了等待另一個人來到自己身邊;習慣了回家時,那泛黃的路燈下,有一個溫暖的身影在守候。
一種異樣的情感在兩人的沉默中悄悄醞釀……
于晴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蕭若宇在電腦前搜尋菜譜時認真的模樣,看到他快樂地飛奔出門時和他擦肩而過的路人詫異的眼神,看到他在超市裡挑選著食材時的喜悅,甚至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忙碌的情景,然後,他安靜地等待在巷口的路燈下,傻笑著,想象著她吃著他親手做的飯菜時驚訝的表情。
她的腦海中,畫面不停地閃過,酸楚、憤怒和淡淡的溫暖在她的心底紛亂錯雜,彷彿窗外紛飛的大雪。
可是……
「你想過夏嵐的感受嗎?」
她的聲音低低的,夾雜的悲傷和失落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聽到夏嵐的名字,蕭若宇凝視著她的眼眸瞬間暗淡,一時間,複雜的思緒讓他的眉頭皺了起來。
從那天演唱會看到她和夏嵐時,他就應該知道,她們是十分要好的朋友,終有一天于晴會知道他和夏嵐之間的關係。
可是,該怎麼解釋清楚呢?
他甚至發現,自己無法解釋,因為沒有立場。
他們之間,什麼都不是,甚至他都不知道在於晴的心裡,他算不算是一個朋友。
看著他複雜的神色,于晴眼底的光芒也漸漸暗淡,她沒有再說什麼,直接轉身向自己的房間走去。經過他身旁時,她的腳步頓了頓,低低地說:「夏嵐很擔心你,因為你,她很長時間都沒有來上學。她一直都是那麼開朗,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那麼難過的表情,所以,早點回去吧,別讓她難過。」
沒有等他回答,她就直接走了。他站在原地,雙腳如同灌了鉛似的無法動彈。
他發現,在遇到于晴之後,自己就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也許于晴無法感受,他自己卻十分清楚。他想要照顧于晴,想要保護她,在意她的一舉一動,他……喜歡上她了。
可是,現在他連一句「我喜歡你」,都無法說出口。
因為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僅是簡帆和夏嵐,還有許許多多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障礙。
蕭若宇覺得很悲傷,感覺自己就像被丟棄在垃圾桶裡的飯菜一樣,靜靜地待在那裡,沉默著,卻帶著無法訴說的傷感。
窗外,昏暗的天空中,壓著低低的雲朵。
在紛飛的大雪中,雲朵早已失去了純白的色彩,顯得灰暗,在夜空中哀傷地浮動著。窗簾上泛著明黃的燈光,淡淡的光暈從屋裡投在窗外的地上,將他朦朧的身影映在積雪上。
【二】
週末,天氣很好,陽光暖暖地灑在地面上。
地面上的積雪厚厚地堆了一層,儘管陽光照耀著大地,但是積雪依然沒有融化的跡象,只有窗沿上的積雪微微開始融化,玻璃窗上佈滿了細密的水珠,陽光一照,頓時綻放出炫目晶瑩的光彩。
于晴穿上羽絨服,拿起紅色的圍巾正要圍上,看了一眼,又默默地放進了衣櫃裡,只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將頭縮排領子裡。她站在門口看了看天色,打算去給小安東補課。
正要關門,卻接到安東母親的電話。
「于晴啊,安東的外婆生病了,今天我要帶安東去他外婆家,這周你就不用來給他補課了,真是不好意思,臨時通知你。你還沒出門吧?」安東的媽媽一開口就告訴于晴,這個週末的補課暫時取消了。于晴怔了怔,看向蕭若宇的房門。
蕭若宇房間的門還緊閉著。
不去補課的話,今天就要一整天都待在家裡了,可是……
她發現自己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蕭若宇,特別是當蕭若宇用灼熱的眼神看她的時候,她總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夏嵐,好像在做背叛自己好友的事一般。
「哦,還沒有,正打算出門。」
于晴淡淡地笑了一下,對著電話說道。
「那就好,這麼冷的天,真擔心讓你白跑一趟。一個女孩子,這麼辛苦,真是難為你了。我們家安東頑皮,平時也沒少麻煩你,你這個週末就好好在家裡休息休息,或者跟朋友出去好好玩一下。」安東的媽媽一聽,頓時鬆了一口氣,憐惜的語氣讓于晴的心裡有微微的暖意。
那種語氣,跟媽媽很像。
「不是的。小安東很聽話,也很聰明,我一點兒都不辛苦。」于晴微微勾起嘴角。
每次補課的時候,只要聽到小安東黏在她身邊甜甜地喊她「于晴小老師」或者「姐姐」,她心裡的寂寞就會減少幾分。
「是嗎?呵呵,那就好。于晴啊,那可真不好意思了,先這樣吧,我回頭再聯絡你。」
安東的媽媽掛了電話,臨了還特別不好意思地向于晴道歉。于晴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呆呆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將羽絨服的拉鏈拉下來一些。
客廳很安靜,上回跟蕭若宇一起救回來的小貓喵嗚一聲往沙發上竄過來。
于晴望著那隻小貓,小貓蹲在沙發背上,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于晴,嬌憨地舔著自己的小爪子,喵喵地歡快地叫著,然後輕輕跳躍到桌面上,抓著桌子上的一張白紙玩。
白紙被小貓抓出「沙沙」的聲音。
她再一次看向蕭若宇緊閉的房門,不知道他起床了沒有。
正在這時,小貓爪子下的白紙飄落到于晴的腳下,小貓刷地一下撲向白紙。
于晴的視線落在紙面的一排字上,眼神閃爍,彎腰從小貓爪子下拿出白紙,上面龍飛鳳舞的筆跡正是蕭若宇的——
「我上街了,就算要讓我離開,也希望能在我離開以前的這段時間裡,好好相處。」
于晴的指尖從字跡上劃過,空蕩蕩的客廳只有小貓偶爾弄出的聲響。
她看著蕭若宇緊閉的房門,突然就有些難過起來,現在,事情已經捅破了,蕭若宇的離開已成為必然。她不願意面對,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難過的心情。
或許,只是一個人太久了,才會這麼渴望有另外一個人能夠住在這裡,哪怕不說話,只是聽到客廳裡有腳步聲,心也就不會那麼空蕩得好像流落到了孤島。
但是,在心中,她暗暗決定了。
就像蕭若宇說的那樣,在他離開之前,好好相處吧,不去想太多,就當他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朋友。
蕭若宇回來的時候,很意外地看到于晴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容迎著他走了過來。她接過他手中的菜,拿到廚房裡去,回頭,見蕭若宇依然站在門口發呆。
「其實這些菜,做起來不用像網上寫的那麼麻煩。」
她看著蕭若宇目瞪口呆的表情,淡淡地笑了笑,然後把他剛買的菜從塑膠袋裡拿出來。
蕭若宇恍若從夢中驚醒!
他的眼睛頓時亮了,笑容在他漂亮的臉上綻開。
「是嗎?」他急忙轉身關上門,一路小跑著進廚房跟在於晴身後,像一個好學的學生似的,「那應該怎麼做?」
于晴看著他俊美的容顏,將所有煩惱都拋到腦後,仔細地給他講解起來。
蕭若宇認真地聽著,一會兒詢問這個,一會兒詢問那個,等到全都弄明白之後,就笑著將於晴推出了廚房。
合上門前,還探出頭來,漂亮的大眼睛對她頑皮地眨了眨,笑道:「上次的成果都餵了垃圾桶,它們說味道還有些不夠好,所以這一次,我相信會比上一次好!」
于晴聽著他的話,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有時候,蕭若宇就像一個無憂無慮的大孩子,臉上的笑容始終那麼純粹、陽光,可是她現在才知道,蕭若宇的心底也藏了很多煩惱,而這些,他卻從沒在她面前表現出來過。不管是偽裝,還是出於別的原因,他單純的笑都讓她覺得輕鬆嚮往。
看著他在廚房忙碌的身影,一抹明亮的光芒在她眼睛裡悄悄溢位。這一刻,她的心竟然莫名地寧靜、溫暖起來,就像窗外暖暖的太陽一樣。
如果,時間可以永遠停在這一刻,似乎也很不錯……
只是,她知道,這樣的快樂不久之後也會失去,她終將回到一個人的世界裡,過著這三年來已經習慣了的生活。
她輕輕地嘆息,心裡更加珍惜這最後的相處時光。
廚房裡傳來淡淡的香味,她笑了笑,也不管他到底會做成什麼樣,自顧自地拿了課本,坐在客廳裡開始溫習功課。
只是……
這幾天,簡帆都沒有再來過。
她一直不去想,是他太忙了,還是上一次她的話讓他死心了,真的不再來找她了。她有些惆悵地望向窗外,其實她很想念簡帆,只是一時還放不下當初他不聲不響離自己而去的傷感。
或者說,是害怕了。
【三】
廚房裡蕭若宇快樂地哼著歌,時不時還對於晴大聲說話,不停地誇讚著自己有做大廚的潛力。于晴只是淺淺地笑著,沒有接他的話。
蕭若宇不滿地拉開門,探出頭來!
「于晴!」他揮舞著手中的鍋鏟委屈地說:「我在為你忙碌,你連話也不和我說嗎?」
藉著從廚房窗戶照射進來的陽光,可以看到他戴著她可愛的小熊圍裙,金色的陽光灑在他的臉上,漆黑的眼睛明亮而溫暖人心,那可憐巴巴的表情使他看起來有些滑稽可愛。
于晴一下子就笑出聲來。
蕭若宇怔怔地看著她的笑容,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突然,原本平靜而快樂的氣氛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就像正播放著幸福的畫面,突然被剪斷了。
于晴聽著那急切的敲門聲,心情頓時有些失落。沒有人會來找她除了簡帆。她看向廚房,房門關著,裡面傳來鍋鏟炒菜的聲音。她猶豫著,分明想起身去開門,卻遲遲沒有動。
她還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麼陌生的簡帆……
「少爺,請您開門,我知道您在裡面。」一個陌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于晴皺了皺眉,心裡卻猛地鬆了一口氣——不是簡帆。
她想著也許是誰找錯門了,於是起身走了過去,拉開門,門外的陽光一下子照進屋裡。她抬起頭,看到外面的人時,一下子愣住了!
居然,是那晚和她交過手的那些黑西裝大叔!
那些黑西裝大叔看到她的時候,明顯也愣住了,他們不停地往裡面張望。這時,蕭若宇揮舞著鍋鏟就跑了出來,看到那些人時,他也愣住了。
「少爺!」
「黑西裝」們齊齊地站成一排,恭敬地彎著腰,衝著蕭若宇喊道。
于晴吃驚地看著蕭若宇,微微往旁邊退了一些。
她想過蕭若宇會是有錢人家的孩子,但絕想不到會是這樣的場面,心裡的驚訝還沒有退去,突然從「黑西裝」裡鑽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讓她打了一個冷戰!
「若宇!」清脆的叫喊聲夾雜著激動和欣喜,夏嵐從人群裡鑽出來,笑眯眯地盯著他。
但下一秒,她愣住了——
蕭若宇的手中竟然拿著鍋鏟!從來都不懂得照顧自己的蕭若宇,竟然親自下廚了嗎?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上前擦掉他鼻子上的髒東西後,說:「若宇,伯父伯母讓我過來接你回家,你怎麼回事,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這段時間吃了不少苦吧?看你以後還敢不敢離家出走,這次差點把大家急死了!」
蕭若宇也沒有想到夏嵐居然會找到這裡,夏嵐難道不知道這裡是于晴的家嗎?想著,緩緩地看向了于晴,夏嵐覺得他的眼神有些奇怪,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去……
一瞬間,她整個人都驚呆了!
「于晴?」
半晌,她才說出于晴的名字。
像是確認一般,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她:「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我家。」
于晴低低地說,有種無地自容的感覺,如果夏嵐從未提起過蕭若宇,那麼她還可以理直氣壯,可是現在,她有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
果然,夏嵐的眼神由吃驚變得複雜,最後變成了憤怒和受傷。陽光灑在夏嵐精緻可愛的臉上,將她的皮膚映得白皙晶瑩,那雙聰慧的大眼睛憤怒地看向于晴,早已沒有了平日裡的熱情。
憤怒夾雜著受傷……
她緩緩地轉頭,再一次看向蕭若宇。
他手裡還拿著鍋鏟愣在那裡,燦爛的陽光從頭頂灑下,俊美的身影依舊那麼熟悉,卻帶著一種陌生的氣息。以前的蕭若宇總是冷漠倨傲,深邃的瞳孔中彷彿永遠帶著讓人看不透的目光,可是此刻,他看向于晴的目光卻有一絲溫柔!
夏嵐眼底的擔憂清晰可見,那種微妙的感覺讓她的心一陣陣緊縮疼痛。
夏嵐的表情一瞬間變得複雜極了。
她發現,自己好像從不瞭解于晴,她甚至不知道這就是于晴的家!
「夏嵐,你聽我解釋,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我……」
于晴抓著夏嵐的手,卻發現自己連開口都有些艱難,那些解釋的話語說出來就好像說謊一般,臉也莫名地漲得通紅。
「我不想聽。」夏嵐看了她一眼,冷冷地甩開她的手,視線轉向蕭若宇,「若宇,回家吧,伯父很擔心你。」
一直都是熱情如火的夏嵐突然變得這麼冷漠,冰冷的聲音讓周圍的氣溫都隨之降至零度。
于晴神情複雜地看著她,心中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碎。
她知道,夏嵐完完全全誤會了,而她又解釋不清楚,就算現在自己說好幾次想要告訴她蕭若宇就在自己家裡,恐怕夏嵐也不會相信。
「我不走。夏嵐,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但是麻煩你回去跟我爸說一聲,我已經長大了,我不需要他來安排我的人生,我受夠了!他從小就把我當成傀儡一樣擺佈著,難道還要擺佈我一生嗎?」蕭若宇有些憤怒,回頭看向夏嵐,微眯的眼睛裡亮光閃動,似乎比天空的太陽更加明亮,一股無形的霸氣和憤怒從他的眼底流露出來。
一想到回家,他就忍不住躁動起來。
那個家,對他而言,就像一個囚牢!
「若宇!」夏嵐也有些生氣了,「就算你不想被擺佈,也應該回去面對,而不是逃避!」
「反正我不走,至少現在我還不想走……」蕭若宇用餘光瞄了一眼于晴,而她只是盯著夏嵐。
夏嵐捕捉到他的目光,心猛然一沉,更加憤怒地瞪著于晴,拳頭緊緊地握起來,指尖掐著掌心,努力壓抑著心底的憤怒和酸楚。
那樣憎恨的目光,讓于晴狠狠地顫了一下。
于晴猛地看向蕭若宇,冷冷地說道:「你走吧,我們的租賃關係到此結束,正好我也沒有收你的租金,算不上是我違約。」
「租賃關係?」蕭若宇苦笑著反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