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屋裡開著小檯燈。
白色的光芒淡淡地充滿了小屋。
窗外,雨絲也已經凝成了冰珠,天空被白色的鵝毛大雪充滿。大雪像春天的柳絮般紛紛揚揚,一片一片,潔白如玉,輕悠悠地落在目之所及之處,那些快樂的白色精靈,將世界點綴得仿若仙境一般。
于晴的床上,俊美逼人的男生嘴唇乾裂,眉頭緊緊地皺起來,連睡著都很不安穩。
他時爾喊熱、時爾又冷得整個人縮成一團瑟瑟發抖,可是那樣的病態,讓他的俊美更加魅惑,令人心疼不已,明亮的眼睛時不時會睜開,嘴中喃喃自語,可是瞳孔卻無法聚焦,說出的話也模糊不清。
因為下雪,時間又已經很晚,醫院只剩下幾個值班的小護士,于晴覺得將他交給那幾個看起來剛畢業不久的小護士,還不如自己照顧他,便將他帶回家來。
她在家裡翻出了退燒藥,這些還是蕭若宇在的時候準備的。那時候他總是責備她不會照顧自己,於是上街買了很多常用的藥,說萬一生病了可以先應急。
喂他吃完藥,用被子將他捂得緊緊的,她坐在他的身旁,不時地量量他的體溫。
「我等你……我一定會等你來的……」睡夢中,他的聲音低沉顫抖地傳入于晴的耳朵裡。
于晴心頭一熱,小聲地說了句:「傻瓜!」
「傻瓜……于晴……」
夢中的蕭若宇彷彿聽到了于晴的話,竟然跟著她呢喃了幾句,安靜了幾分鐘之後,他又開始喃喃自語:「我喜歡你……知道嗎?好喜歡你……于晴……我真的好喜歡你……」
聽到他的告白,于晴羞紅了臉。
她的視線悄悄地落在他的臉上。
檯燈下,蕭若宇細膩的肌膚被燈光映得仿若透明,俊美的容顏精緻漂亮得無可挑剔,烏黑的短髮散至額間,整個人散發出如美玉一般溫潤的氣質,長長的睫毛如風中柔軟的花瓣般輕輕顫動著,閃爍著淡淡的光澤,唇有些乾裂。
第一次這麼近距離地看他,于晴才發現,自己的心跳得那麼厲害!
「你還是來了……晴,喜歡你……」
于晴看到他微微地笑了,無比柔和的微笑,就彷彿是天使的微笑,有著金色的光芒在靜靜地流動著……
她的指尖一顫,等反應過來,白皙的指尖已經落在他的眉宇間,緩緩地撫摸著他滾燙的肌膚,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在心裡湧動著,無法剋制。
原來,她已經喜歡上了他,只是自己還不敢面對,不敢承認。
「我想給你過生日……想讓你笑,好喜歡看你笑……」他不停地呢喃著,雙手不安分地伸出被子,揮舞間,一隻手就握住了于晴的手。
于晴反握住他的手,才發現他的另一隻手緊緊地攥著,掌心似乎還有東西。她用力地掰開他的手,拿出來一看——
是一卷底片!
對著燈光,于晴好奇地將底片小心地展開,上面竟然全是她的身影,每一張都是帶著笑容的,最後一張,是他寫的字:
「你無意的笑,扎進我的心底,怎麼也忘不掉……」
你無意的笑,扎進我的心底,怎麼也忘不掉……
她長翹的睫毛猛地揚起,眼眸中剎那間出現感動和震驚,眼眶微微溼潤。
小心地捲起底片,放進盒子裡,于晴坐回到床邊。她緊緊握住他的手,她從來沒有收過這麼特別的禮物、這麼用心的禮物……
她抬起頭,看著蕭若宇,眼裡含著淚光,臉上微微的笑意在擴大,燦若春花,輕似柳絮,如同倒映在泉水裡的月光,朦朧而美麗。慢慢地,她俯下身子,對著他的額頭,輕輕地吻了一下。
這一次,她決定不再逃避自已的心。
不論將來會怎麼樣,她都想和他在一起,很簡單、很快樂地在一起……
她守在他的身旁,默默地看著他,看著他因為迎著燈光而有些泛紅的面孔,勾起嘴角,和他十指相扣。他漸漸地睡得安穩了,淺笑如同魅惑的精靈一般爬滿了他俊美的容顏,像是夢中也甜蜜起來……
【二】
這一覺似乎睡了很久很久……
蕭若宇睜開眼時,只覺得腦袋昏沉沉的,記憶有些混亂。一下子有些不適應突然的亮光,眼睛微微地眯了一下,才打量起四周的環境,潔白的床單、柔軟的被子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乾淨的書桌上擺著一張照片,窗簾在微風中飄揚著,窗臺上的一盆蘭花輕輕顫動。
他的視線,回到那張照片上。
素淨的小臉,陽光下恬靜的笑容,那麼幹淨、明亮,仿若春日裡最燦爛的陽光。那時候的她應該還很小,才會有那麼明媚的笑容吧,不像現在,那雙清泉般清澈的眼睛裡,卻總是盛著漠然。
這是……
這是于晴的房間!
蕭若宇猛地坐起來,一陣猛烈的暈眩讓他又重重地倒了下去,可是他卻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嘴角勾起,原來昨晚最後那一刻看到的身影真的是她,不是在做夢。
他微笑著,昨夜的記憶慢慢地清晰起來。
雨雪下得那麼急,他很想跑到公園裡其他的地方去避避雨雪,又很害怕于晴來了看不到他,於是一邊張望著,一邊縮在牆角。那窄窄的屋簷根本擋不住突來的暴風雪,夾雜著冰雨的大雪將他渾身都澆透了,刺骨的冷讓他覺得身體好像墜入了冰窖一般。好幾次,他都想找個地方去避雨,可是心底總有一個聲音在說:「再等一會兒,再等一會兒她就來了。」
直到天完全黑了,暴風雪卻絲毫沒有減小的趨勢。大雨降到半空,就化成雪花大片大片地從天空降下來,飄落在他的肩膀,溼透的衣服硬邦邦地貼在身上,幾乎已經凝結成冰。
他的希望也隨著身上的溫度,一點一點地冷卻了……
孤單的鞦韆,在風中寂寞地搖晃著,腳下柔軟的白雪化成了冰,踩上去如同走在北極冰川之上,好幾次他都經不住身體傳來的冰冷疲乏,無力地摔在上面,又吃力地站起來,腦袋漸漸昏沉,卻還是看不到于晴的身影。
後來……
後來他只覺得自己越來越冷,嘴巴都合不上了,渾身不停地打冷戰。他蹲在花叢邊上,當意識越來越模糊時,于晴在腦海中的幻影成了他能看到的唯一光亮。
終於,他看到急匆匆的身影在暴風雪中從遠處跑來,是她來了。
昏迷前的那一刻,他笑了。
最終,還是等到她了……
這一切現在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因為他現在躺在於晴的床上,她沒有將他送到他原本住的小房間,而是于晴自己的臥室,這,算不算是一種希望?
正想著,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有些緊張地閉上眼睛,不知道是不是應該繼續裝睡,猶豫的瞬間,又忍不住睜開眼睛,思緒還沒有理清楚,就看到于晴捧著一個碗小心翼翼地踱步到他面前。
那一刻,床上的蕭若宇,眼睛彷彿在發光,就像是琉璃一般晶瑩的光芒。
嫋嫋的熱氣從碗裡升起來,隔著朦朧的霧氣,于晴的臉美麗得仿若怒放的白色海棠……
抬起頭看到他時,于晴微微頓了一下,接著加快了步伐走過來將碗放到桌上,關切地走到他的身旁,將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問:「醒了?感覺怎麼樣?還好,燒退了,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看著她急切的目光,蕭若宇只覺得心好像被填得滿滿的,只是笑著看她,連問題都忘記回答了。他想要伸手握住她的手,可是又害怕會破壞現在的溫馨。
于晴見他只是笑,卻不說話,以為他把腦子燒壞了,嚇了一跳,緊張地問:「沒有感覺不舒服嗎?怎麼不說話?」
「你……」蕭若宇一開口,就發現喉嚨幹得厲害,聲音嘶啞,他皺了皺眉,清了一下嗓子才繼續說,「你是在關心我嗎?」
習慣了她的冷漠,乍換了一種方式,他還有點不習慣,或者說怕下一秒,她又變得像從前那樣冷漠。
她微微愣了一下,心裡覺得甜甜的,但是表面上還是很冷漠的樣子,淡淡地說:「關心你?你少臭美了,我只是不想你……」
「哎呀……頭好疼,好像要炸開了一樣!」
于晴的話還沒有說完,蕭若宇就突然痛苦地叫了起來,抱著腦袋整個人縮成一團。嚇得於晴立刻緊張地站了起來,拉住他的手問:「怎麼了?怎麼會突然疼?是不是昨晚凍得太厲害了,不然上醫院吧!」
「好像,好點了……」蕭若宇輕聲地說,手卻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怎麼也不肯鬆開。
「鬆手!」
「不要!」
「鬆手!」
「不……」
「不鬆手,怎麼喝粥?」于晴有些無奈,心裡知道他剛才多半是假裝的,但是無法再像以前那樣,再去傷他的心。
蕭若宇的眼睛亮亮的,心中,有一股柔情無聲地湧動著。他看著桌上依舊冒著熱氣的粥,虛弱地說:「我好像沒有什麼力氣……」
「那就餓著吧!」
于晴起身就要走,蕭若宇立刻乖乖地坐起來,自己拿過碗,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末了還舔了舔嘴唇,讚歎于晴煮的粥是最香的!
于晴無奈地看著他笑了笑,過去收拾碗筷。
「你感覺怎麼樣了?有沒有好一點?」于晴一邊收拾,一邊抬頭問道。
蕭若宇生怕她會趕自己走,於是急忙裝出難受的樣子在床上躺下,皺眉道:「還是很不舒服,你該不是要趕我走吧?」
于晴白了他一眼,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是故意的!
不過她卻沒有揭穿,看著他耍賴的樣子,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笑意,又很快地掩飾過去,為他蓋好被子,冷聲道:「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
說完,拿著碗筷退出了房間。
【三】
收拾好屋子之後,她拿出課本和習題寫起了作業。做了沒多久,就感覺到身後有人,一回頭就看到蕭若宇皺著眉頭站在她的身後,視線落在她正在演算的一道題上。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蕭若宇就指著她剛剛寫出的答案搖頭:「錯得很離譜啊!」
「是嗎?」于晴愣了愣,目光落在他指尖指的地方。
「你看,你這裡……」蕭若宇擠到她的身旁,一邊講解著,一邊輕輕敲她的腦袋,嘆道,「真是笨,這麼簡單的題都做錯……」
簡單?
于晴翻了一個白眼,回頭瞪他。
這已經不是她高中課本里的習題了,雖然高考她已經十分有把握了,但是她還是想要提前學習大學裡的課程,到時候才不會那麼吃力,而且還能拿到獎學金。可是這些題目對蕭若宇而言,似乎都很簡單,于晴開始疑惑,這個經常不來上課的大少爺,腦子裡到底裝了些什麼東西!
「上高一的時候,這些題目我就已經做過了,沒辦法,我爸對我的要求不是一個正常的優秀生,而是一個天才!」蕭若宇聳聳肩,一副很理所當然的表情。
「哦……」于晴記得他生日時和自己提過。原本以為他只是誇大其辭,但是現在看來,確實如他所說,他爸爸對他要求非常嚴格,難怪連他媽媽去世也不告訴他。
像是看穿于晴的想法,蕭若宇皺了皺鼻子,張了張嘴,又合上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想說什麼就直說啊!」
于晴低下頭,繼續攻克那些讓她有些吃力的習題。
「嗯……我想問,為什麼你一個人生活,怎麼沒見你的家人,連張照片也沒有……」他很猶豫要不要問,于晴從來不提起這些,就連夏嵐也完全不瞭解。
可是,他真的很想知道。
為什麼她會一個人生活,為什麼她看上去,總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孤獨感……
她的筆尖一頓,在課本上留下一道很重的劃痕,整個人如同陷進了沉思般,很久都沒有說話。蕭若宇心中頓時忐忑起來,雖然于晴對他的態度確實有變化,但他還是不敢保證,下一秒她不會突然翻臉,毫不留情地將他趕出去。
「我爸……患了胃癌,查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
她突然低低地說,聲音細小得如同說給自己聽一般,但是蕭若宇卻聽得清清楚楚,整個人好像被刺骨的寒風吹了個通透。
「那……」
「我媽,自殺了。」
連她自己都沒有料到,說起這一段曾經讓她痛苦過幾年的往事,竟會這麼平靜,就好像在說別人的故事一般。只是,心裡那抹不去的傷痛,只有自己清楚。
視窗的蘭花在微微拂動著。
碧綠的葉子細長柔弱,卻有種充滿生命力的氣息。
窗外的雪也似乎小了一些,遠遠看去,晶瑩剔透的世界美得如夢似幻,整個世界銀裝素裹,房子和樹木都好像冰雕成的一般,亮晶晶的光芒在天光下閃爍。
就像那一年,爸爸離開的時候一樣……
哪怕過了再多年,傷口都已經癒合,那樣的痛,依舊清晰。
喉間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蕭若宇的心狠狠揪了一下,看著于晴那麼平靜的表情,終於知道她的冷漠從何而來,卻只能心疼地看著她,說不出一句安慰的話。
他太清楚那種感覺了!
失去至親的痛,是旁人說再多的話,也無法撫平的。
于晴回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地笑了一下,長吐了一口氣,看著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屋子,眼眸中閃爍著深深的情愫,亮晶晶的光芒在她的眼裡流轉,臉上微微的笑意悄悄地擴大,燦若春花,輕似柳絮,彷彿回到了童年一般……
她看著屋裡的擺設,淡笑道:「小時候,我也過得很幸福,爸爸和媽媽十分相愛,讓很多人都嫉妒呢。他們對我的疼愛,曾經讓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笑容悄然斂去,隨之被沉沉的哀傷替代,「只是沒有想到,幸福會那麼短暫,爸爸突然暈倒被送到醫院之後,就被查出是胃癌晚期了……」
她眨了眨眼,眼眶有些溼熱,低頭勉強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