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靜謐的公園裡。
微風輕輕地吹著,梅花的香氣繚繞在寒冷的空氣中,可是這樣的寒氣讓人頭腦更加清醒,卻不會覺得太冷。
今晚,是一個難得的不寒冷的夜晚。
鞦韆上,兩個人影一前一後輕輕地晃動著,沒有言語,好像有了彼此在身旁,不需要多餘的話,就會很安心。
于晴偷偷轉頭去看蕭若宇時,他也正好看向她。
目光交匯!
彷彿有電流瞬間穿過全身!
于晴猛然收回目光,低著頭跳下鞦韆,聲音淡淡的:「該回去了。」
「嗯,快十二點了。」蕭若宇拿出手機看了看說。
「那個……」
「嗯?」
「生日快樂……」
蕭若宇的目光深深地凝視著她,深邃的眸中亮光閃動,臉上帶著笑。
只是于晴不知道,自從他的母親去世之後,他就很少過生日了。就像今天一樣,爸爸還是像往年一樣不在家,要不是夏嵐跑去找他,恐怕他連自己的生日都忘記了。
于晴低著頭,不敢去看他,一整晚,她都想對他說這一句話,卻始終沒有說出來。可是說出口時才發現,在心裡掙扎了這麼久的話,說出來竟是這麼容易。
「于晴!」他看著她,溫柔的笑意浮現在臉上,「這是我這幾年來,最開心的一個生日。」
于晴抬起頭,對他抿唇一笑。
「回去吧。」她說。
「我送你。」
「好。」
一路步行回家。
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大霧。
兩人穿梭在濃霧之間,看不清前方的路。于晴突然覺得手一暖,已經被蕭若宇握住了。她輕輕地掙了一下,最終安心地將手放在他的手中,哪怕看不到前方的路,他的手依舊讓她覺得心安。她跟著他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前方。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原本漫長的路途,似乎突然間變得很短。
好像剛剛離開公園,就到了于晴家門外的小巷,巷口的路燈隱沒在大霧中,只剩淡淡的光芒透過濃霧射出來。
「你剛才說,有時候沒見到最後一面,未必不是一件好事?」路燈下,他突然開口。
「嗯。」她微微嘆息。
「可以說嗎?」他轉過頭,分明近在咫尺,卻看不清楚她的模樣。
「沒什麼。」她的語氣又變得淡淡的,手也從他的手中抽離。于晴看著自己的小屋,轉過頭對他說,「我到家了。」
「哦,這麼快……」他有些不捨,看著黑暗中的小屋,心裡湧起暖暖的感覺。之前住在這裡的那段日子,似乎是他記憶中最快樂最輕鬆的日子。可惜,他知道,不論他現在說什麼,于晴也不會再讓他回去住在那裡了。
「再見。」她微笑,衝他揮揮手。
「晚安。」他點頭。
兩個人同時轉身離開。
蕭若宇剛邁了一步,就轉過頭看著她,她單薄的背影在大霧中更加朦朧。那樣的凝望,讓他覺得好像在他們之間,有什麼東西正在發生變化。
可是他搞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于晴……」他喊她。
她回過頭看著他,目光清澈。
「我們……算是朋友了吧?」他有些不確定地問。
她總是用「連朋友都不算」來打擊他,那麼現在,算了嗎?
她一愣,微笑起來。霧氣中,她的笑容清麗朦朧,卻像盛開在白霧中的梅花一樣,乾淨好看。可以感覺到,這一刻,她的笑容是從心底發出來的。
于晴朝他揮揮手,沒有回答,直接走向了小屋。
蕭若宇摸了摸腦袋,終於,咧開嘴也笑了起來。他將手插進褲兜,把白色羽絨服的拉鏈高高地拉起來,滿臉笑容,邁著歡快的步伐離開。
門口,正要開門的于晴停住了動作。
她回頭向他離開的方向看去!
見他歡快得彷彿一個得到表揚的孩子,不由得輕輕笑了起來,淡淡的暖意也從心底湧出。看到他那麼高興的樣子,她竟然也覺得很快樂。
她也解釋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
和蕭若宇在一起的時候,她不會想到過去,也不會想太多煩心的事,總會有一種很輕鬆的感覺,這種輕鬆的快樂讓她很貪戀,雖然每次提醒自己應該保持距離,可是在看到他時,總會不自覺地靠近。
開啟門。
她一邊換鞋子一邊擰開燈,剛抬頭就被沙發上的人嚇了一大跳!
「簡帆?」她驚呼。
燈光下,簡帆冷冷地坐在沙發上,渾身彷彿被寒冰籠罩,俊美的臉冷如冰霜,眼睛深邃而憔悴,甚至透出一抹暗紅的光芒,令人不安。他的眼眶紅紅的,似乎還有水光在眼裡湧動,陰鬱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
「你……你怎麼進來的?」她撥出一口氣,拍拍胸口,嘆道,「而且你在裡面,為什麼不開燈?」
「鑰匙在花盆下,你忘記了?」簡帆勾起一邊嘴角,笑容妖冶而怪異。
「哦。」她點點頭。
于晴一直有一個習慣,因為總是會忘記將鑰匙帶出來,所以在門外的花盆下,永遠都會藏著一把鑰匙,萬一哪天把自己關在門外,還有一把備用的。
這個習慣,從他認識她起,就有了。
那是兩個人共有的記憶。
曾經有一次於晴將自己鎖在了門外,爸媽那晚都不回來,她很著急,於是找到了簡帆。最後簡帆花了很大的力氣從窗戶爬進去後,于晴卻從外面開門走了進來。那時候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可愛地吐著舌頭衝他頑皮地笑,原來連她自己都忘記了門外有備用的鑰匙!
氣得簡帆滿屋子追著她要呵她的癢。
兩人的笑聲似乎還回蕩在耳畔,那些往事,就像昨天剛剛發生的一般,畫面鮮活。
可是如今,卻已經物是人非……
【二】
「這麼晚了,你不用回去嗎?」她脫下外套,走進客廳。
「你還知道這麼晚了!」他突然憤怒地站起來快步走向她,怒吼道,「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你回來第一件事居然是趕我走,一整晚和蕭若宇那個小子混在一起,你就沒有發覺晚了嗎?」
他憤怒的咆哮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但于晴依舊愣了一下。
心裡的悲涼擴散開來。
她覺得,現在就連和簡帆做朋友,都是那麼困難……
「不說話?沉默?你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也是這樣嗎?恐怕不是吧?」他幾乎失去了理智,衝到于晴的面前,大聲地喊著。
于晴只覺得腦子被都震疼了。
她真的不想爭吵,她討厭爭吵,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後,對他說道:「你該回去了!」
黑白分明的眼睛中沒有絲毫的情緒,語氣平靜得就像討論今天的天氣一般。
簡帆的心一沉,抓住她的手,聲音低了下來:「為什麼要變成這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晴,以前的你,不是這樣的。」
以前……
以前的你,也不是這樣的。
于晴難過地想。
那時候他們天天都在一起,他像大哥哥一樣保護著她、寵愛著她,卻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蠻不講理,衝著她咆哮。
「你還記得嗎?從前不論發生什麼事,你總是第一個來找我,可是那個只會依賴我、會無助地向我哭訴的于晴,去哪裡了?」
「去哪裡了?」于晴甩開他的手,眼中泛出淚花,冷笑著質問,「三年前我是那麼依賴你,爸媽走了之後,你就是我的全部,可是你也走了,我能怎麼辦呢?我找不到你,我也聯絡不到你,我還能依賴誰?這個世界上,我除了自己還能相信誰?我努力讓自己忘記你的存在,忘記對你的依賴。我告訴自己,不管什麼難題我都可以自己解決,就算沒有你我也可以活得很好!我做到了,簡帆,我做到了!可是,你回來了,回來問我那個只會依賴你的小女孩去哪裡了,你告訴我,她去哪裡了!」
她蹲下身子,抱著自己痛哭了起來。
她不是不會痛、不是不會累,只是找不到可以依賴的肩膀。
可是她不喜歡那樣的自己,她只想要快樂一點兒、輕鬆一點兒,哪怕失去了所有,也是一個積極的女孩。為什麼他總是要揭開她的傷疤,總是要不停地提示著過去在她身上發生過的一切!
簡帆愣在原地!
回來之後,他第一次看到這麼激動悲傷的于晴,三年來的委屈在這一刻彷彿全部都發洩了出來,看著她痛哭的模樣,他的心狠狠地痛著。
他緩緩地蹲下身子,抱著她一起痛哭失聲。
也許他真的錯了,他不是三年前的簡帆,三年前的簡帆是陽光的、沒有煩惱的。而現在的他,經歷了太多,總是因為害怕失去而變得有些神經質地緊張,他都知道。
只是,他也無能為力。
他很害怕……
那麼害怕失去她,他甚至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我學會不哭了,學會怎麼去面對所有的事情,學會不再去期待你會突然出現……我真的好累,可不可以不要這樣,我好想念從前的簡帆……」
「我沒變,一直都沒有變,我還是你的簡帆,一直都是……」
寂靜的夜裡,兩個人悲泣的聲音穿透夜色。
窗外湧動著的陣陣寒氣,彷彿也感受到了他們的哀傷,在玻璃上凝結成了厚厚的白霧。窗外的世界一片漆黑,星光和月光都無法穿透那麼厚的白霧,只有隱約的光芒將霧氣渲染得夢幻般迷離。
他們就像兩個無助的孩子!
在深夜裡抱在一起,卻給予不了彼此溫暖……
終於,于晴止住了哭泣,她用力將他推開,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哽咽道:「簡帆,我們長大了,我們都變了!」
「你……不要我了嗎?」他的喉結劇烈地滑動著,很用力地壓抑著悲傷的情緒問,「你是準備不要我了嗎?是不是?因為現在的我讓你很累,所以你不要我了嗎?」
他在國外的生活突然浮現在於晴的腦海中。
其實,他也只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卻面對了那麼多的事。他無助的淚水讓于晴有些心軟,她搖搖頭,把他從地上扶起來。
「不是不要,簡帆,我們都是彼此生活中的一部分,就像親人一樣。只是,你不要再這麼偏激了好不好?」
「好……」他點點頭,像害怕被遺棄的孩子。
「我們身上都發生了太多的事,我知道你也很難過很辛苦,可是,讓我們輕鬆一點兒好不好?給彼此多一點兒空間,像從前那樣相處。我不會再躲著你,好不好?」
「嗯……」
這一夜,他沒有離開,在沙發上睡了一晚。
于晴陪著他,一直到他睡著,才回到房間。她發現,睡著的簡帆連在夢中也充滿了不安,他的心裡似乎有著很深很深的恐懼感。她知道在國外時他經歷了那麼多難熬的日子,可是這樣的不安,卻像一塊沉沉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
她輕輕地撫摸他的前額,待他睡安穩之後,才靜靜地離開。
【三】
清晨,于晴揹著書包走在通往學校的林蔭道上。
常青樹的枝葉繁茂旺盛,這幾天沒有下雪,天氣卻依然沒有回暖的跡象。陽光較昨天有了微微的熱度,曬得久了,渾身都暖洋洋的。
于晴的白球鞋被太陽光映得雪白明亮,單薄的身影映在地面上,點點金色的光芒透過常青樹的綠葉照在地上,恍惚間,有種分不清季節的感覺。
到了學校,于晴突然感覺有些不對勁。從走進校園開始,似乎有很多同學的視線都落在她的身上,還有不少同學對她指指點點。等她回頭看的時候,所有人又立刻恢復了平靜,就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
她滿心疑惑,越接近她的班級,那樣的感覺就越明顯。到了班上剛坐下來,就聽到周圍議論紛紛,而所有的視線最終都落在她的身上。
「連最好的朋友都背叛,真是不要臉!」
「可不是嗎?看她平常高傲的樣子,還以為她有多清高呢!」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想想夏嵐對她多好,像親姐妹似的……」
「可不是嗎?沒爸媽的孩子,總是缺少教養的!」
于晴的腦中轟然一響,正要拿書的手頓時僵在那裡,那些議論彷彿無數毒針向她刺來,讓她無處可逃。
「那種人,就是陰險狡詐,誰知道她平時接近夏嵐有什麼目的,說不定早就有陰謀了,真不要臉!」儘管低低的議論聲已經可以聽得很清楚,但有幾個女生仍然刻意提高了聲音。
她心中一緊,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瞪去!
那些女生立刻噤聲,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散去,大家都知道她要是出手的話,誰也佔不到便宜。
于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拿出課本,努力讓自己不去聽那些聲音,但是書上的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夏嵐來的時候,將書包摔在桌上,發出一聲巨響!
所有人的視線立刻朝她們看過去。
于晴沒有抬頭,繼續看著書本,雖然知道夏嵐一定會生氣,可是沒有想到,現在竟然連全班同學都開始排斥她。
而且,昨天的事,只有夏嵐知道……
「是你說的嗎?」她終於忍不住抬頭看向夏嵐。
「我說的不是事實嗎?」夏嵐冷笑,高高地昂著頭,聲音裡透著不屑。
她無言以對。
夏嵐說得這麼直接,直接到她連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就連她自己都不敢肯定地說,她和蕭若宇之間沒有什麼……
「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