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生離,亦非死別,而是身負永不能見天日的秘密,卻要一步一步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
【一】
「初春三月,杏花煙雨。」
傍晚,我獨自走在寂靜的校園裡,突然就想起這樣一句話來,然後忍不住輕揚嘴角,不屑地笑起來。
多麼詩情畫意,卻和這個陌生的城市毫不相關。
三月的c城,彷彿有永遠下不完的雨,溼漉漉的,一片冷清。
我裹緊了校服外套,縮了縮脖子,冒雨從一片花海中穿行而過。分明是這樣陰冷的天氣,為什麼這些花卻開得這樣如火如荼?
大概是因為一切美好的東西都是不需要講道理的吧!
我低著頭故意不去看那些開得正好的花,自從那件事發生之後,這世上一切美好都永遠跟我無關了。
可是,那樣絢爛如雲海的花,又怎麼能不讓人側目?
我不知不覺停在一棵花樹旁,抬頭去看花樹上的牌子——西府海棠。微微細雨中滿樹粉紅,色澤輕柔得能溫暖人的心。
我在心裡默默和它打招呼:「喂,西府海棠,你好,你想知道我的名字?」
我笑著低頭,便看見了自己胸前彆著的姓名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宋鶴雪。
是的,我叫宋鶴雪。
就像轉學到這所新學校一個多月以來,我向所有詢問我名字的陌生人一正本經地給出的答案一樣,我對著面前這棵西府海棠,鄭重地作了如下介紹。
「你好,我叫宋鶴雪。鶴雪可不是簡單的鶴和雪的組合哦。傳說中,上古時期有一族會飛的人,他們叫羽族。可惜,他們每年只能飛翔一次。後來,他們學會了鶴雪術,從此可以不再受限制地任意翱翔在天空中。所以,鶴雪在羽族的語言裡是‘永恆的雲’的意思,就是可以像雲一樣自由飛翔。」
我一口氣說完,低頭握緊拳頭等了很久,卻沒有聽到那種細小卻令人心驚的嘲笑聲。我忘了,一棵西府海棠是不會說話的,自然就更不會像他們一樣嘲笑我。
有雷聲「轟隆隆」自遠處而來,正如這一個多月以來的嘲笑聲一樣,劈頭蓋臉地向我襲來。只要一閉上眼,我便能清楚地想起他們嘲笑我時的樣子,細緻到每一個表情、每一個音調。
我至今還記得,班裡那個個子最高的男生,還沒等我說完,便已經笑趴在課桌上。
他一邊笑一邊捶著桌子說:「哇,會飛翔的羽族,會不會飛著飛著‘吧唧’一下摔下來呢?因為實在是太重了啊。」
頃刻間,教室裡那些極力壓抑的細小笑聲,彷彿受了鼓舞一樣,變成鬨堂大笑。
我站在教室的講臺前,在那些刺耳的笑聲裡,執著地繼續進行著自我介紹。我並不覺得難過,反而覺得心裡輕鬆了幾分。
原來,被人嘲笑是這樣的感覺啊!
可是,誰讓我是個胖子,卻有一個叫「鶴雪」的名字呢?這便已經足夠讓他們嘲笑我一陣子了吧。
我開始擔心,我接下來的「壯舉」會不會讓他們笑倒在地呢?這樣想著,我不知不覺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轉身,準備離開。
花海的那一頭,突然有個聲音學著我的樣子,重重地嘆息了一聲:「唉!」
我愣住。
那人從滿樹粉紅後慢慢走出來,一手推著腳踏車,一手抓著左肩上雙肩包的帶子,偏頭看著我。
「喂!快過來幫忙撐傘啊。」他笑著看我,指一指腳踏車前筐裡的黑色雨傘,那口氣熟絡得彷彿我們是前一秒剛分開的老朋友。
雨勢越來越大,漸漸模糊了我的視線,我微微眯起眼睛,隔著雨簾終於看清了他的樣子。
「怎麼,才幾天就不認得我了?」他在離我兩米遠的地方停住,就那樣眨著眼,嬉皮笑臉地看著我。
我腦海中一片空白,唯一能做的事便是轉身就跑。
我當然是認得他的,藏青色風衣,淺藍色牛仔褲,一張玩世不恭卻又帥極了的笑臉。我怎麼會不認識他?
「喂,你跑什麼呀?我又不會吃了你。」
身後的嬉笑聲徑直追過來,我不顧一切地拼命向前逃跑。可是,下一秒,我像中了魔咒一樣,立在滂沱大雨裡,再也動彈不得。
只因為,身後的那人,輕輕地吐出了一句:「喂,你再跑試試看,宋……」
冰冷的雨水順著髮梢流進我的脖子裡,冷得我忍不住打哆嗦。
我咬牙快速地轉過身,打斷他:「你認錯人了,我叫宋鶴雪。」
他臉上的笑容在我說出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間突然僵住,像是電影鏡頭定格,卻又有所不同。那張英俊的臉上分明還保持著笑容,可他整個人彷彿一頭栽進了痛苦的深淵。
隔了好幾秒,他僵住的笑容才慢慢綻放。
然後,我聽見他說:「好吧,就算你是宋鶴雪,我也還是認識你。你呢?你總該記得我是誰吧?」
我不說話,隔著雨簾和他僵持。
這種時候,承不承認大概已經由不得我了吧。
「我當然知道你是誰。」所以,我索性大方地承認,「白沙學校的‘花蝴蝶’誰不認得呢?」
他皺著眉頭,很是不滿:「喂,能別叫我的外號嗎?我有名字的。」
「以前在白沙學校,大家不都這麼叫你嗎?不好意思,我跟你不熟,我又不知道你真名叫什麼。」我不想跟他多糾纏,轉身便走。
他推著腳踏車從後面追上來,側頭笑眯眯地看著我,說:「既然這樣,那我只能叫你‘女魔頭’啦,咱們彼此彼此。」
我只管向前走,不理會他。
他又笑嘻嘻地自言自語:「嗯,花蝴蝶和女魔頭,曾經白沙學校的兩大風雲人物又在c城會合了,這算不算是緣分啊?」
我裝傻:「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卻自顧自地說:「當然算緣分了,天大的緣分啊,簡直可喜可賀啊!」
然後,他把腳踏車橫在我面前,跨上腳踏車,偏頭笑著看我,撐開傘,拍拍後座說:「上來吧!」
「我要是不上呢?」雖然我一早知道他絕對有辦法讓我無法拒絕,卻仍然要做垂死掙扎。
「哦,不上啊……」他低下頭,十分無恥地輕笑起來,輕描淡寫地說,「不知道這所學校的人,對你以前的秘密會不會很感興趣呢?」
授人以柄,大概就是這樣無奈吧?
何況,那個秘密是無論如何絕對不可以讓這裡的人知道的。
他自然知道我的顧忌,臉上滿是勝利的笑容。
我不出聲,接過雨傘,猛地一下跳上腳踏車後座。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如此乾脆,一個沒扶穩,腳踏車歪歪扭扭,晃得厲害,差點兒連人帶車一起摔倒。但是,很快,他便控制住了腳踏車,載著我平穩地向前駛去。
我坐在腳踏車後座上,晃著雙腿,幸災樂禍地說道:「沒那實力,還硬要載胖子。」
「你說的,別後悔啊。」他不回頭,用力地蹬著車。
我一如既往嘴硬地說:「對啊,就是我說……」
我的話還沒說完,他突然鬆開扶著車把的雙手。正是下坡路,腳踏車在沒人控制的情況下搖搖晃晃地疾速向前。我嚇得雙手一頓亂抓,慌亂中抓住了他風衣的腰帶,再不敢撒手。
他感覺到我的牽扯,得意地笑起來:「這樣才乖啊。」
我忍不住腹誹,卻不敢說出口,任由他載著我,不知道駛往哪裡。但我清楚地知道,即使他要帶我去地獄,此刻,我也沒有辦法拒絕。
因為,在這裡,這個城市,只有他知道我不可告人的秘密。而我即使死,也不想讓別人知道那個秘密。
可偏偏,這個該死的「花蝴蝶」出現了,然後我只能任其宰割。
這樣想著,我悄悄將原本有一半罩在他頭頂的雨傘全部移向自己這一邊,悠閒地坐在後座上,幸災樂禍地看著他慢慢被大雨淋得溼透,彷彿這樣,便能出了心裡那口惡氣。
【二】
很快,他停在一家小小的咖啡店門口。
我跳下車,自動走進去。
他跟進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這麼聽話?可不像你。」
「什麼樣才像我?說得我們好像有多熟似的。你別忘了,我們只是曾經的校友而已。」我自顧自地找了個靠窗的座位坐下來,「算起來,我們倆說過的話加起來絕對不會超過五句。」
他在我對面坐下來,用那種很欣喜的眼神看著我:「記得這麼清楚?看來你對我印象深刻啊,所以是早就特別關注我了嗎?」
瞧,面前的這個人,就是天生擁有這麼無恥的優越感。
咖啡店裡溫度正好,我脫掉淋溼了的外套,舒服地蜷在沙發上,翻著旁邊的雜誌,假裝沒有聽見他的話。
他卻湊過來問:「想吃什麼?」
我不抬頭,看著雜誌裡韓國男明星的臉,故意點了這家店裡絕不會提供的食物:「炸雞和啤酒。」
「啤酒不行,炸雞可以有。」他不僅不生氣,反而笑嘻嘻地拿起手機打外賣電話。
我這時候才注意到店裡的氣氛十分詭異。這雖然是一家藏在深巷裡的咖啡店,但看裝修,絕對是文藝青年們愛來的地方,可偏偏此刻店裡一個人都沒有,而今天是星期五,平常人最多的時候。這實在太不對勁了。
我皺著眉,冥思苦想,不得要領。
他打完電話,轉頭對著我怪異地笑:「很奇怪吧?怎麼這會兒店裡一個人都沒有?」
沒想到會被他看穿想法,我只好不吱聲。
他自問自答:「因為,這是我朋友的店,而我今晚臨時徵用了這裡。所以除了我們,一個人都不會有哦。」
說完,他雙臂環胸,得意地看著我,那樣子,彷彿熱衷於戲耍獵物的大灰狼對著誤入圈套的小白兔說:「兔子啊兔子,進了我的地盤,可就別想活命了。」
如果是以前,面對像他這樣欠揍的人,我早就發動我那「女魔頭」的屬性了吧!但是,此刻,我只能假裝聽不懂他話中的暗示,慢吞吞地問:「說吧,你大老遠來到c城,又把我綁架到這兒來,想幹什麼?」
「綁架?」他看著我,「撲哧」一聲笑出來,「哪有這麼嚴重?我只是請你來慶祝一下而已。」
他特地著重強調了那個「請」字。
我當然不會上當:「好吧,那就說說,你‘請’我來慶祝什麼?」
「你先閉上眼睛!」他神秘兮兮地笑著說。
我對他翻了個白眼:「愛說不說。」
「好吧,我就當你是閉著眼睛的。」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營造的喜悅裡,一邊從書包裡往外拿東西,一邊裝模作樣地說,「噔噔噔——surprise(驚喜)!」
他將手裡的東西近距離地展示在我眼前,旁邊是他那張要多欠揍有多欠揍的笑臉。
我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手裡拿著的是一套嶄新的c城炳輝學校的校服。而我一個月前剛剛狼狽地逃到炳輝學校。我本來以為,應付完他這一次,就可以老死不相往來,然後就可以繼續安靜地生活在這裡。卻沒想到,這是一顆甩不掉卻又隨時都可能被引爆的炸彈。
「你不高興嗎?」他終於後知後覺地發現了我的不悅。
「我為什麼要高興?」身邊有一個隨時拿我的秘密威脅我的人,會高興才見鬼。這個人真是不可理喻。
他一臉詫異,好像不可理喻的那個人是我:「可是我很高興啊。」
我不氣反笑:「哦,說來聽聽吧,你到底要我做什麼,才可以替我保密?」
「咦?」他靠在沙發背上,雙手枕在腦後,一副不可思議的樣子,「你都不反抗一下試試?」
「反抗有用嗎?」
「沒用啊。」他狡詐地眨眼,「呃,到底要你做什麼呢?其實我還沒想好呢,不如一邊吃炸雞一邊想好了。」
此時,正好炸雞外賣送到。我抱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心態,接過炸雞,毫無形象地低頭大快朵頤起來。
我正吃得渾然忘我,便聽見他說:「這次我可是會成為你的同班同學呢!不如,再正式介紹一下?」
「隨便。」我頭也不抬地啃著雞翅。
「花子尹,諸子百家的子,孚尹明達的尹。嗯,說多了你也不懂啦,總之,就是說我是個品德很高尚的人。」
我忍不住在心裡冷笑了一聲,他品德高尚?他這名字比胖子叫鶴雪更諷刺吧。
他說完停頓了很久,大概是在等我的反應。我偏不理會他,一門心思地啃雞翅。
他終於忍受不了我的無視,伸手過來搶我面前的炸雞盒。
我如他所願地抬起頭,伸出油乎乎的手,在他還沒來得及反應時,主動握住了他的手:「你好,花子尹同學。」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來這一招,瞬間像被武林高手點了穴一樣,愣愣地看著被我握得滿是油汙的右手,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
我低頭,得逞地偷笑,一邊繼續旁若無人地啃雞翅,一邊忍不住嘟囔:「嗯,還是‘花蝴蝶’順耳啊。」
「才沒有。」花子尹不知道什麼時候回過神來,身體前傾,隔著桌子,將臉湊到我眼前,一本正經地向我抗議,「‘花蝴蝶’這外號一點兒都不配我好嗎?明明我是白沙學校最專一的男生啊。而且,我明明是以‘學霸’聞名白沙學校的。」
他這樣說的時候,很不巧,我正吸了一大口可樂在嘴裡。我用盡全身的力氣努力剋制才沒有當場笑噴。
「怎樣?」他無辜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