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欲言又止,害怕說錯話又遭他威脅,最後卻還是忍不住笑出聲來:「哈哈,你這笑話真夠冷的。我怎麼記得,傳說中你是有七八個女朋友的?誰叫你的萬丈花心光芒完全掩蓋了‘學霸’屬性?‘花蝴蝶’這稱呼絕對非你莫屬啊。」
「你都說是‘傳說中’啦。」花子尹突然笑起來,露出一口白牙,偏頭望著我,「在白沙學校的傳說中,你也不比我差啊,想當年你……」
窗外雨聲淅瀝,如訴如泣,咖啡店內,有歌聲遠遠飄過來:「這條路上的你我她,有誰迷路了嗎?我們說好不分離,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突然,我呆呆地看著面前的花子尹,他嘴唇翕動不停地在講述些什麼,可我什麼也聽不見,彷彿我和他之間有一道厚厚的透明的屏障。
我知道,那是我的心魔在作祟。
他口中說的曾經,是我窮盡心力想要封鎖在記憶深處,不可觸碰的東西。
我故意用吸管將杯中的可樂吸得「咕咕」直響,冷冷打斷他:「花子尹,我們直入正題好嗎?你要我做什麼才肯放過我?」
我的聲音冷得如同窗外的雨。花子尹像是被蜜蜂冷不防叮了一下,但旋即他又笑起來,仍是那副令人恨得牙癢癢的欠揍表情。
「我要你做什麼?」他眨著一雙大眼睛,無辜地看著我,「很簡單啊,我只要你離開這裡,跟我一起回白沙學校去。然後,我繼續做我的‘花蝴蝶’,你繼續當你的‘女魔頭’,我們繼續井水不犯河水。我只要你這樣就好了。」
「就只是這樣?」
他點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
我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面前這個無論說什麼都彷彿是在調侃的男生,企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裡找到蛛絲馬跡來戳穿他的陰謀詭計。然而,這一次,他卻收斂了笑容,嚴肅又認真地望著我。甚至,有那麼一刻,我好像從他的眼神里看到了永遠不可能出現在他臉上的表情——堅定。
這個人,八成是瘋掉了。
「理由呢?」我想不到他不乘人之危的理由。
「理由啊……」他歪頭想了想,喃喃地說道,「因為太寂寞了啊。你走之後,白沙學校所有人的焦點都落在了我一個人身上。只有你知道這種無時無刻不被人關注的滋味啊。沒有人分擔,實在是太寂寞了。」
說完,他輕輕笑起來,一副天真的樣子。
我咬著吸管愣住了。
我想過千萬個理由,也想過千萬句應對他的話,卻萬萬沒想到他會給出這樣一個無厘頭的答案。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回答他。
我幾乎快要天真地相信了他的話,他卻突然盯著我的臉,戲謔地笑起來:「嗯,就是這個表情,是不是完全被我感動了呢?我早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啦。」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他的笑臉,我突然鬆了一口氣。
嗯,這個人,仍然是我認知中的那個永遠沒有正經的人。這樣更好,我反而有點兒害怕他哪一天突然一本正經起來。
「其他什麼都可以,唯獨這個要求我不能答應你。」我不容置疑地拒絕。
花子尹彷彿早料到我會拒絕,他甩甩頭,無所謂地笑著說:「那麼,你只剩下僅有的一個選擇。」
我安靜地等待著他的「宣判」,我早該知道的,他絕不會輕易放過我。
然而,他卻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四句。」
「什麼?」
「你和我,初中三年,高中兩年半,同校五年又六個月,說過的話加在一起是四句。」花子尹低著頭,細碎的頭髮垂下來擋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見他的眼神,但他嘴角那抹上翹的弧度清晰可見。
我不知道他又要玩什麼把戲,只能沉默以對。
「不回白沙學校也可以啊,反正我已經來炳輝學校了。」他露齒笑起來,一副春光明媚的樣子,「如果你能準確無誤地想起你和我說過的四句話是什麼,你的秘密,我就當作不知道。」
我詫異地說道:「就這麼簡單?」
「簡單嗎?」他抿緊嘴唇,扭頭專注地望著窗外。
他說對了,這個問題其實一點兒都不簡單。因為我搜腸刮肚,卻連一句話也記不起來。事實上,我完全不記得在過去的五年又六個月中,我跟他說過話。就像他說的,原本我們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兩個人啊。所以,我敢認定他提這樣的條件絕對是故意的。
「所以,你是說,你從另一個城市來到這裡,手中握著我絕不可告人的秘密,要求卻只是讓我複述我們曾經說過的四句話?」
我不等他回答,便斬釘截鐵地下了結論:「神經病!」
「沒錯,我就是神經病。」他轉過頭來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眼中彷彿有殺人的冷光一閃而過,「而且,我已經徹底放棄治療。」
他說完,抓起書包,丟下我轉身就走。
我一頭霧水。等我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時,花子尹已經騎著腳踏車從窗前快速掠過,一轉眼便消失在巷子深處。就好像這一切都是一場夢一樣,就好像那個知道我所有不堪秘密的人,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但我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
我從咖啡店出來的時候,雨已經漸漸小了。大雨過後的空氣清新凜冽,我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彷彿要藉此將所有不好的情緒驅散。
小巷兩旁屋簷上的積水落在青石板小徑上,「叮咚」作響,悅耳異常。
我站在這個陌生城市的一隅,看著面前縱橫交錯的小巷,迷了路。
此情此景,彷彿正是我十七年人生的縮影。
我站在人生複雜的路口,手足無措,不知道哪一條才是我的歸路。有些錯,犯下了,便永遠不可抹去。它們不是測驗時隨手寫下的錯誤答案,只要用橡皮擦一擦便了無痕跡;它們是刻在你人生路上的醜惡印跡,消不去又見不得光。
但是,宋鶴雪,不要怕,以虔誠贖罪的姿勢揹負起它們,一步一步勇敢地走下去,或許有一天它們會變成你人生路上美麗的雕花。
【三】
等我從迷宮一樣的巷子裡繞出來回到家時,已經差不多晚上八點了。
路過廚房的時候,胃條件反射般地疼起來。近來我的胃彷彿成了一個無底洞,隨時隨地都有可能餓得疼痛難忍。
我走進廚房,為自己煮了滿滿一大碗麵,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家裡埋頭吃起來。
嚴格來說,這裡並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遙遠的另一個城市,那裡有我的爸爸媽媽,有我曾經就讀的白沙學校,而這裡只是我逃避現實的臨時避難所。
有時候,我很慶幸我有那麼通情達理的爸媽,他們雖然不認同我現在的所作所為,卻又給予我最大的理解和包容,而且他們始終堅信,總有一天,我會回到家鄉。
可是,爸爸媽媽,怎麼辦?我好像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我低著頭,怔怔地盯著麵湯發呆。「吧嗒」一聲,有東西滴進麵湯裡。我伸手摸臉,才驚覺,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已淚流滿面。
門鈴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來的。我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眼淚,去開門,小圓站在門外的燈光下朝我笑。
小圓是我在新學校裡唯一的朋友。我和她成為朋友的理由其實很簡單,當初全班同學都嘲笑我的體重時,只有瘦瘦小小的她是個例外。後來熟悉了之後,有一天,她唯唯諾諾地來向我坦白。
她說:「鶴雪,其實我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之前,我沒有嘲笑你,只是因為在你轉學到這裡之前,我才是全班同學嘲笑的物件。後來,你來了,我……我就特別開心,心想,他們終於不會只嘲笑我一個人了,我終於有個伴了。鶴雪,我是不是很壞?你……你不會再想跟我做朋友了吧?」
小圓說完,便用一雙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我,眼睛裡水霧迷濛,彷彿隨時都會落下淚來。
我連忙安慰她:「不會啊。胖子和‘老末’才是一對嘛,我們要做永遠的朋友呢。」
那時,其實我已經知道小圓為什麼會向我伸出橄欖枝,也知道她那個外號的來歷。無論怎麼努力,每次測試成績總是排在末位,因此被嘲笑為「老末」的她,和因為體重被嘲笑的我,有什麼區別呢?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如果我們都不相互取暖的話,那就實在太冷了啊。因此,從那以後,我和小圓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鶴雪,原來你在家啊,我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呢。」小圓站在門外看著我,聲音輕輕的、細細的,好像任何時候都擔心驚擾了別人一樣。
我從衣兜裡掏出手機,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手機被設定成了靜音。
「小圓,對不起,手機設定成靜音了,沒聽見呢。這麼急找我有事嗎?」
「沒事啦。」小圓跟在我身後走進來,「我就是想來告訴你,你讓我打聽的事我都打聽到了。」
小圓拉開書包拉鏈,獻寶似的將一沓資料捧到我面前。
我的手下意識地伸出去,卻又在觸到那沓資料的瞬間,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猛地縮了回來。我低著頭,慢慢握緊拳頭,告訴自己,我並不是害怕,我只是在心裡確認,宋鶴雪,你確定要這麼做嗎?
因為,有些事要麼不開始,一旦開始就再也不能停下來。
而結論是肯定的,是的,我要那麼做!
當我抬起頭來時,小圓正詫異地看著我。
她盯著我的眼睛,問道:「鶴雪,你的眼睛怎麼那麼紅?你……沒事吧?」
「沒事啦。」我不想讓她擔心,便逗她,「因為回來的路上沒有買到想吃的烤鴨,氣哭了,所以才……」
她輕易便相信了我,笑著從書包裡拿出一盒小小的蛋糕:「嗯,你最愛吃的。」
我接過蛋糕,鼻子突然有點兒酸,卻仍然嘴硬地假裝埋怨她:「幹嗎總給我吃這種很容易發胖的東西?哼,你就是想讓我永遠是個胖子。」
「不是的!」小圓急得聲音裡都有了哭腔,「不是的,鶴雪,我就是覺得這是你最喜歡吃的……」
我忘了,膽小又敏感的小圓是很容易將我的玩笑當真的。
「我開玩笑的。」我連忙大口吃著蛋糕表示自己很喜歡她的禮物,同時轉移話題,「快說說,你都打聽到了什麼?」
「嗯,這就是炳輝學校現在的校花,連夢莎。」小圓將一張列印的照片遞給我。
照片上的女孩子有一張美豔不可方物的臉,但那張臉上有一雙清澈純真的眸子。美豔臉孔,清澈眼眸,這兩樣完全不搭調的東西,組合在她身上卻那麼和諧,而她臉上綻放出的笑容彷彿能照亮別人的眼睛。
我想起有人曾經說過的一句話——十里春風不如你。
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形容照片上的這個女孩,那便只能是這一句了。
「特別得讓人一眼就能記住的女生呢。」我將照片對著燈光,仔仔細細地看,「可是為什麼我來炳輝學校之後從來沒在校園裡見過她?」
「因為這段時間她正在備戰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所以除了上課,基本不會出現在校園裡。」
「哦,原來又是個‘學霸’。」這倒讓我有點兒意外,「性格呢?看照片是個很好相處的人。」
「才沒有。」小圓小聲嘟囔,「她外表看起來純良無害,實際上,校花該有的壞脾氣全都有,囂張、狂妄、不可一世。不過,人長得漂亮,家境好,又是‘學霸’,有點兒脾氣也是正常的吧。」
「是嗎?」我笑了,「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倒好辦了。」
「你要幹什麼?」小圓揪著衣服下襬看著我,突然緊張起來,「鶴雪,你千萬別得罪連夢莎,真的。雖然她表面看起來整天笑眯眯的,但是大家都怕她呢,背地裡,大家都叫她‘女王陛下’。」
「誰說我要得罪她啦?」我笑道,「我只是想跟她做朋友啊。你知道的,如果有個校花朋友,應該就不會被人嘲笑啦。」
「做……朋友?」小圓一臉的難以置信,「可是……她應該……不會……」
我朝她眨眼:「放心啦,我自有辦法。」
「可是……」小圓仍有些顧慮。
我伸手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順勢從她手中的資料裡抽出另一張照片。
前一刻還目光暗淡的小圓,在看到我手裡照片上的人那一瞬間眼睛突然亮起來。
她指著照片上的人說:「嗯,這就是傳說中連夢莎的男朋友——許韻,c大民商法專業一年級學生。」
照片上的男生背光而立,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的頭頂,夢幻又神秘,黑色風衣的領子高高豎著,擋住了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漆黑深邃的眼睛,可是單這一雙眼睛便可攝魂奪魄。
我饒有興致地盯著照片上的人:「為什麼說是傳說中的男朋友?」
「因為連夢莎從來沒承認過啊。」小圓輕嘆一口氣,滿臉羨慕,「其實很般配呢。」
「不承認?為什麼不承認?連夢莎不喜歡許韻?」我追根究底。
「當然不是啦。」小圓少有地激動起來,「許韻那樣的男生誰會不喜歡呢?據說因為兩家是世交,許韻雖然沒有拒絕過,但是也從來沒有主動承認過是連夢莎的男朋友,所以……連夢莎應該有點兒賭氣吧!你知道的,身為校花有時候必須要保持校花應有的尊嚴。」
是的,我知道,我太瞭解那種分明心裡很渴望卻為了那一點點可憐的所謂的尊嚴而假裝毫不在乎的彆扭心理了。
我的目光慢慢對上許韻的眸子,嘴角上翹笑起來。
小圓也湊過來,看了看照片上的許韻,又看了看我說:「鶴雪,其實說起來,許韻應該算是你的學長呢!我查了,他也畢業於白沙學校。你沒聽說過他嗎?」
我的指尖慢慢摩挲著照片上那雙深邃的眼睛,笑容自嘴邊慢慢漾開。
聽說過的,當然是聽說過的。
許韻,熟悉的陌生人許韻,就要見面了呢。
小圓走後,我在床上輾轉反側了很久,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著了,卻又陷入了可怕的夢境。
夢裡我墜入冰冷的河裡,冰涼的水瞬間湧進鼻腔,窒息感隨之而來,我無法呼吸、無法動彈,甚至無法張口呼救,只能恐懼地等待著死神慢慢逼近。
不知道為什麼,這種恐懼感卻讓我的大腦越來越清晰。我睜開眼睛,自水下往上看去,便看見了那個漂亮女生的倒影。她美麗的面孔微側著,滿是鄙夷和不屑。
她說:「宋鶴雪,你以為像我這種人真的會和你那種人做朋友嗎?別天真了!你不過就是我的一個小跟班而已。」
她說的一點兒也沒錯。白沙學校高高在上的校花又怎麼會和人人口中的笑料宋鶴雪做朋友呢?
這個世界真是寒冷啊。
夢裡的我認命地閉上眼睛,任由黑暗侵襲而來。可是,這一切終究沒有那麼容易結束。我從夢中驚醒過來,渾身黏膩,才發現這不過是我眾多噩夢中的一個而已。
我拿出枕頭下的手機,時間剛好是凌晨三點。我再也睡不著,夢遊一般從床上爬起來,習慣性地赤著腳來到書桌前,開啟抽屜,拿出最裡面的那個日記本。
無數個從夢魘中驚醒,惶恐不安的夜晚,唯一能讓我心緒平靜的事,便是一遍一遍地讀這本日記。
翻開日記本的封面,映入眼簾的是再熟悉不過的幾個大字——宋鶴雪2013年2月於白沙學校。
我用手摩挲著紙張,閉眼默唸那一段早已爛熟於心的題記——
聽說,有一種星星是不能自己發光的,只能藉助反射太陽的光芒才能在漆黑的夜裡表明自己的存在。如果說,我是那種卑微的星星,那麼無疑你便是我的世界裡太陽一般的存在。謝謝你,羲和,謝謝你願意和我做朋友,讓我知道這個世界並非如我想象中的那麼寒冷。
——宋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