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為看見了你的眼睛,便忘記了全世界。
【一】
大概是因為體溫迅速下降的緣故,我一直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混沌中,我好像又看到了鶴雪,她還是那樣,站在人群裡看著我,一雙眼裡滿是期待與乞求。她就那樣一直看著我,直到眼裡的期待一點一點慢慢熄滅。
下一秒,她的四周突然湧出水來,水面掀起滔天巨浪,瞬間就要將她淹沒……
「不要啊!」我大叫一聲,驚醒過來,卻發現自己彷彿跌入了天堂一般,四周一片溫暖。我無力地閉上眼睛,大概,此刻,我依然還在夢裡吧?
我惶然地祈禱這一次上帝可以送我一個美夢。
果然,下一秒,一個溫柔的男聲輕聲叫我:「鶴雪,你醒了嗎?」
他的聲音輕而柔,彷彿我是一隻偶然棲息在他面前的鳥兒,唯恐大聲一點兒就會將我驚走,他小心翼翼地確認:「鶴雪,你真的醒了嗎?」
我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對上了一雙滿是焦急和慌張的眸子。
是許韻。
「許韻……」
「鶴雪。」許韻見我醒來,欣喜若狂地一把將我攬進懷裡,迭聲說,「太好了,太好了,鶴雪,你終於醒了,還冷嗎?有沒有好一點兒?」他一邊說,一邊將我抱得更緊,雙手在我的後背不停地上下摩擦著,想幫我恢復體溫。
我才恍然想起剛才那個關於溫暖天堂的美夢。那不是夢,那種太陽一般融融的溫暖來自許韻的懷抱,他用自己的體溫喚醒了已出現幻覺的我。
我像貓兒一樣蜷縮在許韻的懷裡,貪婪地享受著來自他身上的溫度,四肢百骸彷彿泡在溫泉裡一般,知覺也隨著那溫度一點兒一點兒地恢復。
我輕輕動了動,想要掙脫他的懷抱:「許韻……」
「別動。」許韻緊緊抱著我,彷彿害怕一鬆手我就會飛走一般。
我感覺到他溫熱的氣息拂在我的耳旁。
他說:「鶴雪,你嚇死我了,別再離開我了好嗎?」
他將我抱得更緊,好聽的聲音微微顫抖著。我雖然看不見他的表情,但我聽得出來,他是那樣緊張和害怕,彷彿下一秒,我就會在他面前不翼而飛一般。
「許韻,我沒事了,真的。」我一邊輕聲安慰他,一邊轉動著脖子,「你先放開我好嗎?我都快喘不上氣來了呢。」
「哦,哦。」他連忙退後一步放開我,用手機微弱的光照著我,焦急地檢查我的身體,「鶴雪,你真的沒事了嗎?」
我一抬頭便看到了他亮晶晶的眼眸,他的眼角微紅,彷彿剛哭過一般。
我嚇了一跳,慌忙問道:「許韻,你哭了?」
他抿著唇,不回答我,上上下下仔細檢查我的胳膊和腿,在確認我沒事後,張開雙臂將我緊緊攬入懷裡,喃喃自語:「鶴雪,你知道嗎?我真的被你嚇到了,我以為……」
「沒事啦!」他的聲音喑啞得讓人心疼,我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撫他,「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嗎?」
「鶴雪。」他放開我,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說,「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一件事?」
手機幽暗的光照在他的臉上,我看見他眼中自己的身影,突然心慌起來,我知道,我等的那一刻終於來了。
「鶴雪,你可不可以永遠留在我身邊,再也不要離開?」他這樣說的時候一直看著我的眼睛,英俊的臉上沒有一絲猶豫。
這大概便算是告白了吧?
我暗暗攥緊拳頭,提醒自己,這些還不夠,相比宋鶴雪曾經為他做的那些,單憑這一句話又怎麼夠呢?
我假裝不懂:「你說什麼?」
「我說——」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了莫大的決心一般說,「我說,我喜歡你,宋鶴雪。請你永遠留在我身邊,再也不要離開我。」
再也不要離開嗎?
可惜,那個人,已經永遠離開了啊!
那個人,帶著遺憾離開,再也不會回來了啊!
那個人,她再也沒有機會親耳聽你說這句話了啊!
鶴雪,你聽見了嗎?
那句期盼已久的「我喜歡你,宋鶴雪」,我替你聽到了。
只是,我知道,這些都還不夠啊!
我側過頭,不讓他看見我眼中的淚光,直截了當地問:「你說你喜歡宋鶴雪,那麼你到底喜歡宋鶴雪什麼呢?她不過是個其貌不揚又沒有自知之明的胖女孩而已,更何況她又那麼令人討厭,很黏人,還經常穿一些奇怪的衣服,自己丟臉也就算了,還常常連累身邊的人也被別人嘲笑。她有哪一點值得你喜歡呢?別跟我說喜歡一個人不需要理由。」我故意將第一人稱換成第三人稱,一口氣說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便笑起來,伸手過來要揉我的頭髮,我偏頭讓開,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但下一秒,他不甘心地再次伸過手來,我再讓開時,便聽見了他爽朗的笑聲。
他說:「理由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你這種倔強不服輸的脾氣。」
「還有呢?」
「你勇於承認自己是個胖子,並且不以為恥,你樂觀、豁達。你聰明伶俐,或者說詭計多端;你看起來很兇,但其實有一顆溫柔善良的心。」
「不對。」看著他一本正經的臉,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所描述的人,並不是我印象中的宋鶴雪。
他卻無視我的話,側頭看著我笑,猝不及防地伸手揉我的頭髮,帶著得逞的笑說:「但是這些,都不是我真正喜歡你的理由。」
【二】
他的目光清清淺淺,落在我的臉上,卻彷彿可以洞穿人心。我垂頭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心跳快得讓我幾乎喘不過氣來。
我將手指攥得生疼,既緊張又期待。我清楚地明白,我並不愛眼前這個俊朗的男孩,我所期待的只是聽他親口說出,他喜歡宋鶴雪,是那個胖胖的、其貌不揚的、沒有自知之明的、很黏人卻又善良的宋鶴雪,是那個由我一直扮演的世上另一個宋鶴雪,而不是其他任何別的人。
然而,我等了很久,等來的卻還是那個意料之中卻無論如何也沒法面對的答案。
他說:「我喜歡你,是因為我們都一樣,有一顆驕傲又孤單的心。」
我像被判了死刑的犯人,絕望地閉上眼睛,他喜歡的,不是宋鶴雪,是宋羲和。
一股無名的憤怒從心底升騰而起,我幾乎失去了理智。我不懂,我努力變胖,穿奇怪的衣服,努力將自己變成宋鶴雪,為什麼到最後結局還是一樣?
我想起最後一次看見鶴雪時,她無奈又絕望的眼神;我想起她悽然慘笑著對我說:「有什麼用呢?無論我怎麼努力,他們的眼裡最終也只有宋羲和你這樣的人啊。」
無名火氣,我大聲質問他:「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孤單了?又是哪隻眼睛看見我驕傲了?我分明,我分明只是膽小又懦弱,連跟喜歡的人告白都不敢的宋鶴雪啊!許韻,你告訴我,為什麼到最後還是這樣的結局?」
我失魂落魄,差一點兒就將自己的秘密和盤托出。
面對我的「瘋言瘋語」,許韻卻一點兒也不驚訝。
他就那樣溫柔又憐愛地看著我,既不解釋,亦不追問。
他只是悵然若失地說:「喜歡一個人,本來就是件身不由己的事啊。」
然後,他惶惶不安地看著我,彷彿等待宣判一樣說:「你,有沒有一點點喜歡我呢?」
「不,不,不是的……」我拼命搖頭,向後退去。
許韻伸手想要抓住我的瞬間,我聽見身後傳來樹枝斷裂的聲音,愕然回頭,便看見了不遠處一閃而逝的紅色身影,是花子尹。
我轉過身,拋下許韻,不顧一切地朝那身影消失的方向奔去,彷彿這樣就可以逃避一切我不願接受的現實一般,彷彿這樣就可以當許韻什麼都沒有說過一樣。
我跌跌撞撞地在灌木叢中奔跑,突然有人伸手一把將我拉住。我站立不穩直直摔進那人懷裡,入眼便是一片紅色,這人自然只能是花子尹。
我暗鬆一口氣,他卻像避瘟疫一樣一把將我推開,將頭側向一邊說:「恭喜你啊,目的終於達成。」
「我,我其實……」
「你不用急於向我解釋什麼,我聽得見也看得見。」他面無表情地轉身向前走,「再說,我們只是純粹的同學關係,你也不需要向我解釋什麼。」
「對!」我緊跟在他的身後,賭氣悶聲說,「我原本就不需要向你解釋什麼。」
「是嗎?」他突然轉身,一臉怒氣地問我,「宋羲和,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如果讓許韻喜歡上你是你真正的目的,那麼,現在目的達成,你還跑什麼?嗯?你告訴我,你剛才跑什麼?」
被看穿了嗎?
花子尹咄咄逼人,我亦不想示弱,這種時候即使已被看穿,也要使盡渾身解數抵賴,那才是我宋羲和啊。
我眨眨眼,一臉無辜地說:「我為什麼要跑?花子尹,你是單純呢,還是天真呢?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個詞,欲擒故縱。什麼意思就不用我給你解釋了吧?你聽見了,許韻說他喜歡我。我的心願也勉強算是達成了吧。不過你知道的,我們女生都比較貪心,我想讓這種關係更加牢固一點兒,所以,我沒有當場回答他,而是選擇了跑開。這不過是我慣用的小把戲,有什麼好奇怪的呢?如果許韻他是真心喜歡我,一定不會就此改變心意,反而會覺得害羞地跑開的我更加可愛吧……」
我喋喋不休,企圖用這些現編的謊話來轉移花子尹的注意力。
他果然上當了,慢慢側頭看著我,臉色陰晴不定,一字一句道:「宋羲和,我果然看錯了你。」
「謝謝誇獎。」我抬頭,迎上他的目光,笑得無恥又坦然,「看來你對我的瞭解又更進一步了。」
我為自己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說謊本領暗自叫好。花子尹悶聲不響地向前走。樹林裡偶爾傳來一聲鳥叫,像是誰躲在黑暗裡絕望地悲鳴。
【三】
當晚,我們在許韻的帶領下順利地下了山。一路上,我、花子尹、許韻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提在樹林裡發生的那一幕,彷彿那一刻,我們三人的記憶都被抽走了一般。
第二天是個陰天,冷風吹來的時候,讓人恍然覺得又回到了冬天。
經過一晚的休息,小圓已恢復了活力,一大早便趴在我的課桌上,神秘地跟我咬耳朵:「鶴雪,鶴雪,你說,男生一般會喜歡什麼樣的禮物?」
我會意地說:「男生?你說的是花子尹吧?」
我這樣說的時候,眼角的餘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花子尹的座位,離上課鈴響只有五分鐘了,他的座位卻仍然空著,而我記得他之前的習慣一直是提前半個小時到校。
我愣愣地看著他的座位,突然想起昨晚他臉上燦爛得讓人心驚的笑容。
他笑著對我說:「宋羲和,我們就此別過。」
腦海裡彷彿有一根極細的弦「啪」的一聲斷作兩截,我的思緒頓時亂作一團。他不會真的離開這裡了吧?
「鶴雪?」小圓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不疑有他,立刻便紅了臉。她沉吟了半晌,突然抬頭看著我,一張小臉上滿是從不曾有過的堅定:「是的,鶴雪,我喜歡花子尹。這件事,我只告訴了你一個人。你,你能幫我嗎?」
「我……」我遲疑著,不知道怎麼才能婉轉地跟她說明,有些事僅憑努力是沒有用的,比如愛情。
我沉默良久,她眼中閃爍的希冀的光芒便在我的遲疑中一點一點暗淡下去。我告誡自己,絕不可以讓小圓受到傷害,成為第二個鶴雪,一定要當頭棒喝敲醒她。
可是,當我面對她那張幾乎快要陷入絕望的臉時,說出口的話卻成了:「好。」
我心存僥倖地安慰自己,沒關係,也許花子尹今天就要離開炳輝學校了,他不會有機會傷害到小圓。
也許是上帝聽到了我的禱告,一上午,花子尹都沒有出現在教室裡。午休的時候,我望著花子尹的座位,暗暗地鬆了一口氣。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撥出那口氣之後,心裡便空落落的,很難受,彷彿有什麼至關重要的東西也隨著那一口撥出去的氣,消失了。
我十分討厭這種莫名的情緒,決定懲罰自己不吃午飯。
小圓貼心地帶了便當來找我。她將便當推到我面前,說:「鶴雪,吃了飯才有力氣減肥啊。」
我悶聲說:「我才沒有要減肥。」
「真的嗎?」小圓詫異地說,「那你不會是在跟許韻鬧彆扭吧?」
我不吱聲。
她偏頭想了想,篤定地說:「對吧?被我猜中了吧,我就說昨晚下山的時候,你和許韻之間的氣氛很詭異。」
原來明顯到連小圓都看出來了嗎?我的頭隱隱疼起來。
哦,許韻,那又是一筆不得不面對的爛賬。
「沒有,你別亂想。」我探頭看看她推過來的便當盒,裡面全是我愛吃的菜,鼻子便不爭氣地發酸,嘴上卻不饒人地取笑她:「說吧,又想用便當賄賂我讓我做什麼?」
小圓不好意思地看著我笑,支支吾吾地說:「吃,吃完了才有力氣陪我去,去給花子尹挑禮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