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天……」我差點兒脫口說出花子尹要轉校離開的訊息。
小圓卻先我一步說:「他今天生病了,我上午給他打電話才知道。鶴雪,我們放學後去買禮物,然後一起去看他吧。」
原來,只是病了,並不是走了。
我心裡莫名輕鬆起來,但轉念想到小圓,又開始懊悔今天早上的決定。
【四】
吃完飯,我謊稱有事,將小圓丟在教室,獨自慢吞吞地在校園裡閒逛,連方向都懶得辨,沿著一條綠樹成蔭的小道漫無目的地走著。起風了,頭頂濃密的綠葉跳著舞,發出一陣「嘩啦啦」的響聲。
c城初夏的午後,總是會有這樣令人意想不到的暴風雨。
這樣想著的時候,白晃晃的閃電便劈了下來,緊接著雨點就細密地落在了頭髮上。
我仰起頭,任由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那些不為人知的、永遠也不願觸及的記憶沖刷殆盡一般。
鶴雪,那時候的你,那時候一心一意喜歡著一個人的你,是否也像小圓一樣,期待著在不久的將來會和自己喜歡的人心心相印、白頭到老?
只可惜,後來……
雷聲轟隆,將我從萬劫不復的記憶中拽回。我抬手摸了摸臉,已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眼淚。我沿著青石板小道跌跌撞撞向前走,突然有人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為什麼要淋雨?」他的語氣滿是責備。
我抬頭,看見了許韻即使生氣也依然俊美的臉。
「快把溼外套脫下來。」他將我拉到一旁的涼亭裡,不由分說地脫下我的外套,又將他自己的外脫裹在我的身上。
我像個木偶一樣任由他擺佈。
他大概是被我毫無生氣的樣子嚇著了,俯下身來看我的眼睛。他就那樣專注又長久地看著我,彷彿我的眼睛裡有他想要的一切美好一般。
然後,我聽見了他落寞又自嘲的聲音。他說:「鶴雪,你知道嗎,我是怎樣千方百計地打探你的行蹤,是怎樣走遍大半個校園才找到你的?你大概以為我瘋了吧?可是怎麼辦呢?我知道,我昨晚在山上不該問你喜不喜歡我,我知道那個問題讓你為難了,所以,我來和你說對不起。」
我茫然地望著他,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他靜靜地看著我,隔了良久,彷彿認命一般嘆氣道:「我知道,你喜歡的人,是花子尹,對不對?」
雷聲由遠及近,彷彿就在耳邊炸響。我看著他翕動的嘴唇,分明聽清楚了他說的每一個字,卻似乎反而更糊塗了。
他用那雙哀傷的眼睛看著我,篤定地說:「你喜歡的人,是花子尹,對不對?」
我不知道許韻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但這結論實在是太可笑了。我怎麼可能會喜歡那個握有我秘密、居心叵測、隨時隨地要挾我、動不動就變臉的花子尹?他不過為了讓我得到比賽資格而假裝忘記參加選拔考試而已,他不過在我和同學起衝突的時候替我擋過一拳而已,他不過替我擋過一次雨而已,我怎麼可能喜歡他?
不會的,不會的,一定是許韻弄錯了。
我幾乎毫不猶豫地否認道:「不對,我喜歡誰也不會喜歡花子尹。」
「那麼,你喜歡我嗎?」許韻問得急切又直接,彷彿無論我給出什麼樣的答案,他都會這樣問。
我想了想,緩緩點頭,又在他驚喜的目光中,堅定地搖頭。
是的,我心知肚明,眼前這個看起來乾淨溫暖的男生喜歡的並不是我假扮的宋鶴雪,他喜歡的是真正的我,宋羲和。
當一切的經營與努力都白費,當預期的結果朝著我完全不能接受的方向發展時,戲就沒有再繼續演下去的必要,我準備向他坦白一切,但心底又是如此難過與不甘。
鶴雪,你還記得嗎?
我曾經那麼冷酷無情地跟你說,有些事僅憑努力是沒有用的,比如愛情。可是,你不知道的是,我那樣對你說的時候,心裡又是多麼多麼希望你可以向我證明,我那句話是錯的。以至於你走後,我發了瘋一樣想要變成你,想要替你向曾經的我證明,我是錯的。然而,終究還是這樣了……
今天的雨那樣大,是你在天上哭嗎?
可是,終究還是不甘心啊!
你那麼傻,那麼善良,那麼善解人意,那麼拼盡一切地去愛一個人,那個人為什麼終究還是不愛你?
「那麼,你喜歡宋鶴雪嗎?」我盯著許韻的眼睛,彷彿一個垂死掙扎的人,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鶴雪,我當然喜歡你啊。」許韻答得飛快。
我知道他根本沒有明白我的意思。
「不!」我搖頭,決絕地、孤注一擲地、一字一句地說,「不是我,是白沙學校,一年級二班,‘羽族鶴雪術’的宋鶴雪。」
我這樣說的時候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不錯過他眼中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我以為他至少會露出一點點驚訝的表情,但是他沒有。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目光裡全是我看不懂的情緒。終於,他明亮的眸子漸漸暗下去,悲傷像風暴一樣迅速席捲了他的眼眸。
「你想起來了?」我咬牙切齒地看著他,「我以為你根本不會記得有她那樣一個人呢。」
他彷彿不敢看我的眼睛,沉默地低下頭。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再抬起頭時,眼睛裡有亮晶晶的東西在閃爍。
他說:「怎麼會不記得呢?這一輩子,大概到死都不會忘記吧。」
他這樣說的時候,聲音顫抖,縹緲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又彷彿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他的軀殼,他的靈魂早已因愧疚而亡。
但我並不會因此心軟,我上前一步,逼視著他,追問道:「那麼,你是否曾經至少有那麼一丁點兒喜歡過她?不要說謊!」
他怔住,蹙眉沉思,久久沒有回答,彷彿早已陷入記憶的深淵,要將往事的每一個細節細細描摹一遍,來尋找任何可能的蛛絲馬跡。
良久,他答:「沒有,我沒有喜歡過她。」他這樣說的時候沒有一絲遲疑,「對不起,我沒有喜歡過那個叫宋鶴雪的女孩。」
殘酷又誠實的答案。
在他說出答案的那一刻,我既期盼又害怕他說謊,期盼他哪怕說謊騙一騙我和天上的鶴雪;又害怕他會說謊。如果他說了謊,那麼他就不值得鶴雪奮不顧身地去喜歡。
道理我都懂,可是沒有人一生活得像一本道理全集。
【五】
「為什麼不說謊?」我聲音嘶啞,衝著他又叫又嚷,像個十足的潑婦,「那時候,為什麼不對她說一句‘喜歡’?哪怕是施捨,哪怕是騙她也好啊!為什麼?為什麼?一句‘喜歡’,對你來說就那麼難說出口嗎?你以為你這樣就是所謂的堅持原則,就是專一嗎?根本不是!你和我不也認識不久嗎?你不是輕易就對我說出了‘喜歡’嗎?許韻,我寧願你是那種見一個愛一個,把‘喜歡’掛在嘴邊的花花公子啊!」
我哭得幾乎快喘不過氣來,無力地跌坐在地上,終於再也喊不出聲來,只能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呢喃道:「那樣的話,那樣的話,鶴雪她就不會……」
「對不起,羲和!」他俯下身緊緊抱著我,輕聲說,「對不起,羲和。」
我愣住,恍惚了半天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叫我「羲和」。
原來,早就被發現了嗎?
我無所畏懼地望著他:「你知道我的名字?你知道我是誰?」
他點點頭,目光裡慢慢積起憐憫。
那廉價的憐憫刺痛了我,幾乎快要讓我暴跳如雷。
我努力剋制著自己,佯裝鎮定地問他:「你是從什麼時候知道的?」
「在夢莎的生日派對上,第一次遇見你之後。」他苦笑,「羲和,你那樣出現在我面前的時候,是不是以為我已經不記得鶴雪?怎麼會呢?即使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我也永遠不會忘記啊。所以,在夢莎的生日派對上看到另一個‘宋鶴雪’後,我便找人去調查了你。世界上,怎麼可能會有那樣的巧合?怎麼可能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呢?不,其實,你並不像她,就算你跟她穿一樣的衣服,叫一樣的名字,努力讓身材相似,你還是不像她。你精緻的五官無法改變,你骨子裡倔強驕傲的性格無法改變,還有,你說話時睥睨一切的語氣,甚至走路時張揚的姿勢,都跟她完全不一樣。」
「你錯了,我並沒有想讓你以為我就是她。」我冷然地說,「我用鶴雪的名字,穿她愛穿的衣服,努力長胖,不過是想激起你心中的一點點愧疚而已。我只是想以此來引起你的注意。」
「我知道,你不過是想證明,我許韻最終還是會愛上像鶴雪那樣的女孩。」他看著我苦澀地笑,「你只是想圓鶴雪的一個夢,你只是想以那樣的方式,替她完成心願,對嗎?」
我本以為我很瞭解他,但此刻的他讓我完全猜不透:「你都知道?那為什麼不拆穿我?」
「為什麼要拆穿你呢?」他扭過頭去,目光長久地落在天際,彷彿早已看透這人世一般。
他說:「一開始,只是因為內疚而任由你接近我。後來,後來……」
他慢慢轉頭看著我,臉上滿是疼惜:「後來,覺得那樣的你,很辛苦。那樣以另一個人的身份贖罪般活著的你,真的太讓人心疼了啊,羲和。」
明明是這樣矯情的話,我的眼淚卻止不住地落下來。
他蹙著眉,伸手來幫我擦眼淚,被我一把拂開,他卻並不尷尬,只是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那時候,我就對自己說,就這樣吧,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完成你的心願,完成你幫鶴雪圓夢的心願也好啊。可是,再後來,再後來已不全是內疚和心疼。大概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矛盾吧!既希望讓你知道,我喜歡的是羲和你,又害怕讓你知道。因為我深知,如果一切真相大白,你便會毫不猶豫地離開我。你怎麼會喜歡我呢?你那樣介意鶴雪的離開,你怎麼會喜歡鶴雪曾經喜歡過的我呢?我是那樣絕望,因為絕望而懦弱和自私起來。我告訴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是宋鶴雪還是宋羲和,有什麼關係呢?重要的是,那個人就在我身邊啊!只要我不去拆穿她,也許她就會一直演下去,演著演著也許就是一輩子了……」
「你別說了!」我知道他要說什麼,幾乎是大喝著打斷了他,「你憑什麼心疼我、同情我?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會被你感動嗎?許韻,我告訴你,你遭受的這一切都是你應該承受的,而我就更是活該了。我不需要任何人同情,一點兒都不需要。」
我並不想哭,但眼淚不受控制地一直流下來。
我用力地擦著眼淚,不讓他看見我的脆弱。在宋羲和的字典裡,從來沒有「脆弱」這個詞,有的只是「敢做敢當」。
做錯了事,便要承擔後果,不是嗎?贖罪就很辛苦嗎?再辛苦又有什麼用,鶴雪再也不會回來了啊!
即便是全世界的人都原諒了我,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這樣想著,眼淚再一次洶湧而來。
「羲和,羲和……」他輕聲叫著我的名字,緊張得不知所措,想要擁我入懷的手剛伸出一半又遲疑地縮了回去,彷彿我是個透明的泡泡,他一觸碰,我便會消失不見一般。
「羲和,如果應該有一個人贖罪,那個人,應該是我啊!」他低下頭看著我的眼睛,一臉的決絕與堅定。
他說:「拒絕鶴雪的人是我,讓她傷心難過的人是我,造成最終結局的人也是我,該贖罪的人是我啊!跟你又有什麼關係呢?羲和,不要再為難自己了好嗎?這一切,讓我一個人來承擔就好!我知道,你是鶴雪唯一的朋友,如果鶴雪知道你這樣為難自己,她在天上也會難過的啊!」
「不,我不是她的朋友,我根本不配做她的朋友。你知道什麼呢?你根本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我尖叫著,用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好受一點兒。
最終,胸口還是透不過氣來,悶悶地疼。
我無力地呢喃:「你根本不知道啊,雨那樣冷,她一個人該有多害怕……」
「羲和,羲和,你別這樣。」許韻緊緊地抱著我,輕輕拍著我的後背,「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我任由他抱著,不再掙扎,彷彿全身的力氣早已用盡。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低沉又嘶啞,絮絮地說著:「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那時候……」
那時候,如果我沒有殘忍地對她說「你不是我朋友,我沒有這樣一次又一次讓別人看輕自己的朋友」,她是不是便不會那麼孤注一擲地去表白呢?
那時候,如果我沒有決絕地說「好,宋鶴雪,你去,你去丟臉,我不攔你。但是,被拒絕了,受傷了,不要哭,也不要回來找我」,她是不是會像往常一樣,在外面受了傷,便回來黏著我,只要我一個鼓勵的眼神,便可以原地滿血復活,又繼續做一個快活的傻瓜呢?
「那時候,如果我分開人群,衝過去牽住她的手,和她一同面對那些嘲笑和侮辱,結局又會是什麼樣呢?」我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許韻,說著那些我早已心知肚明的話,「如果,我沒有說那些話,如果我走過去跟她站在一起,她就不會一個人傷心欲絕地離開,就不會失魂落魄地失足跌入河中,也就不會被大水沖走了啊……」
「可是,那一天,我這個‘唯一’的朋友都做了些什麼呢?那天的雨水那樣冷啊,她被一群人圍住嘲弄。你知道嗎?她的身影那樣孤單,她的眼神那樣無助,我卻在她最絕望無助的時候,留給她這世上最冰冷的背影。只是因為那可笑的、害怕被人取笑的自尊,我就那樣決絕地轉過身,留下她一個人孤立無援。在她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她唯一的朋友竟然嫌棄她連累自己丟臉,竟然決然地轉身離開,這是怎樣的殘忍?是我啊,是我讓她覺得這個世界冰涼又醜陋,是我親手掐滅了她眼裡唯一的希望,我又怎麼可能是她唯一的朋友呢?我根本不是她的朋友,我是害死她的兇手啊。」
我想起鶴雪最後望向我的眼神,心裡某個地方彷彿裂開了一個大大的口子,疼得快要不能呼吸。劇痛過後,便是釋然。
我終於敢承認那個事實了,敢承認我才是害死鶴雪的兇手。也終於明白,曾經那樣咬牙切齒地痛恨著許韻,不過是因為,以為那樣就可以忽略自己的所作所為,就可以將所有責任推得一乾二淨。
【六】
「羲和,你看著我,你聽我說!」許韻著急地捧起我的臉,迫使我跟他對視,他的眼睛通紅,彷彿下一秒就要滴出血來,「這件事,從頭到尾,兇手只有我一個。如果要下地獄,也只應該是我一個人,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可以不喜歡我,你甚至可以恨我,但你不可以這樣自責,不可以將所有的責任全都扛在自己身上。即使你真的有錯,你受的苦也早已彌補了一切。雖然我沒有親眼看見,但我可以想象得出來,在鶴雪離開後的那段日子裡,你是如何折磨自己的。」
他說完,用力地抱了我一下,然後鬆開我,彷彿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退後一步說:「羲和,我答應你,從此以後再也不見你。用我愛你的心,去懲罰曾經犯下錯誤的我。我知道,這些懲罰遠遠不夠,所以我會在世界的某一個角落,用盡全力地愛你,卻永不讓自己見你。那麼,再也不見了,羲和。」
他用力地揮著手,慢慢向後退,嘴角拼命地上揚,笑容在那一瞬間在他蒼白的臉上綻放,那笑容像杏花漫天時溫暖的楊柳風。
我的眼睛沒來由地酸澀起來,淚水漸漸模糊了我的視線。他的身影像一個碩大的墨點,在大雨的沖刷下,越來越淡,越來越淡,慢慢消失在視野裡,了無蹤跡。
我想起他走出去很遠,又回頭問我的話。
他說:「羲和,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們都不認識鶴雪;如果那一天,在夢莎的生日派對上,是我們第一次知道彼此,你是宋羲和,我是許韻,那麼,你會喜歡我嗎?」
他這樣問我的時候,嘴角的笑意更濃,彷彿是在漫不經心地開著玩笑,但我分明看見了他眼中的渴望。
不是沒有猶豫,但最終,我咬咬唇,清楚明白地對他說:「不會的,許韻,即使沒有鶴雪,我也不會喜歡你。」
也許,讓他知道,他喜歡著一個不喜歡他的人,總好過兩心相許卻永遠不能在一起吧!
涼亭外,風雨瀟瀟,黑暗彷彿是在一瞬間侵襲而來的,遠處昏黃的路燈亮起來。我望著許韻消失的方向,突然想起那天鶴雪離開舞蹈房時的情形,心臟驀地揪疼起來。
為什麼我身邊的人,總是這樣一個接一個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