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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驚鴻一面(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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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畫又怎麼能比得上你送我的風景?

【一】

許韻走後,一整個下午我都心神不寧,卻努力裝出一副認真聽講的樣子,不讓小圓覺察出分毫。

好不容易熬到放學,一無所知的小圓便迫不及待地拉著我冒雨去最近的商場。出乎我意料的是,一向沒什麼主見的小圓這次居然沒有為挑選什麼禮物而糾結。

她一邊拉著我直奔商場的男裝樓層,一邊雀躍地向我描述她心目中的禮物:「鶴雪,我已經想好了,我要買一件風衣送給花子尹,那種長長的、寬鬆的風衣,穿起來就像……就像美劇《神探夏洛克》裡的男主角一樣英氣逼人。你說好不好?」

不等我回答,她又一臉愁容地對著整排整排的男裝發呆:「可是,我不知道要選什麼顏色、什麼質地。」

「當然是藏藍色,棉麻質地啊。」我想都未想,答得飛快,連自己都覺得驚訝。

「啊?你連花子尹喜歡什麼顏色、什麼質地都知道?」小圓一臉崇拜地望著我。

「我……我不知道。」我低頭支支吾吾地回答,「我亂猜的。」

我沒有說謊,天知道花子尹有什麼喜好,可是為什麼那一刻,我竟然幾乎是下意識地說出了那樣的答案。

我百思不得其解,想得腦袋生疼。專櫃服務員適時出現,打斷了我的思緒。

她拿出一件風衣,對我說:「藏青色棉麻質地男式長風衣,您眼光很好。」

藏青色棉麻質地……您眼光很好……

彷彿一句開啟記憶之門的咒語一般,我輕輕念著這句從遙遠記憶裡姍姍而來的話,前塵往事撲面而來……

一年前的春天,我還是高高在上的宋羲和,彼時的宋鶴雪則是我眾多小跟班裡最特殊的一個,因為她是「我的人」裡唯一一個會被人肆意嘲笑,我卻不聞不問的人。

某一天,她突然發揮她黏人的功力來纏我,讓我幫她選一件男式襯衫,理由是我的眼光要比她好。我被她糾纏得沒辦法,勉強答應她去商場幫她看一眼。

她再三點頭保證只是要我「看一眼」,可是到了商場,她挑花了眼,始終猶豫不決。

我等得不耐煩,便隨手指著一件襯衫說:「就這件吧。」

立刻便有一個專櫃服務員將那件襯衫挑出來,附和我說:「藏青色棉麻質地襯衫,您眼光很好。」

宋鶴雪便如獲至寶,歡天喜地地去結了賬。

現在想來,那件藏青色棉麻質地的男式襯衫後來應該是送給了許韻,這也正好解釋了,為什麼上一次許韻恰巧有那麼一件襯衫借給我。因為那正是他喜歡的襯衫樣式,家中有儲備並不奇怪。

可是,好像又有哪裡不對……

難道真有那麼巧,我當初在商場隨便亂指的一件襯衫,顏色和質地恰好就正中了許韻的喜好?

彷彿有一根尖細的針從頭頂直插下去,我的腦袋疼得快要炸開。然而,有關那件襯衫的記憶僅限於這些,再無其他。

我望著專櫃服務員手裡拿著的那件藏青色長風衣出神,連小圓什麼時候去結的賬都不知道。直到小圓拉著我走出商場,我才回過神來。

冷風迎面撲來,鑽進衣領,彷彿要吹進我的心裡。

【二】

大雨連綿下了一下午,天空終於在我們走出商場時放晴,一道漂亮的彩虹掛在城市的半空中。

小圓一手提著給花子尹的禮物,一手挽著我,一蹦三跳地走在被雨水沖刷過的乾淨路面上,七色彩虹的光落在她的白色外套上,流光溢彩,就連她一向蒼白、怯懦的臉孔也生動活潑起來。

我暗自嘆氣,不忍心打斷她的美夢,就讓她做一天「灰姑娘與王子」的夢也是好的吧?

小圓帶著我穿行在縱橫交錯的小巷裡,左拐右拐,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花子尹獨自居住的地方。

我驚訝於小圓對路線的熟悉,但轉念一想便明白了,默默喜歡一個人,又怎麼能不千方百計地打探有關他的一切?

我看著小圓站在門前猶豫著不敢按門鈴的樣子,突然覺得心酸,大概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吧,既渴望期待又緊張害怕,那時的鶴雪是否也是如此呢?

小圓站在門前,緊張不安地不停整理頭髮和衣服,我耐心地在一旁等待,良久,她終於鼓起勇氣按下門鈴。

「叮咚」,門應聲而開,然而來開門的人並不是花子尹,而是許韻。

「啊?」小圓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也嚇了一跳,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許韻,一時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不知道為什麼,經過中午那件事後,再次見到許韻,我的心裡暗暗生出一絲內疚來。

「我……是花子尹打電話給我說他生病了,請我過來一趟。」許韻著急地解釋,像是怕我誤會一般,他的目光越過小圓,看向小圓身後的我,「我不知道你們也會過來。」

小圓「哦」了一聲,不疑有他,急忙繞過許韻進入房間去找花子尹。

我呆立在門前,猶豫著是該當許韻是空氣,還是若無其事地假裝我和許韻之間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想起幾個小時之前,瀟瀟雨聲裡,他用哀傷的眼神望著我說:「那麼,再也不見了,羲和。」

他是那樣言而有信的人,絕不會食言。

顯然,他真的不知道我和小圓會來這裡。可是,花子尹為什麼會打電話讓他過來呢?明明他們並不熟悉。

「鶴雪,你不進來嗎?」許韻蹙著眉,偏頭望著我,目光深邃又哀傷,「我……我馬上就走。」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他小心翼翼解釋的樣子令人心疼。我下意識地想要拍他的肩,告訴他,沒關係,我知道他不是故意食言的。

然而,下一秒,我卻故作鎮定地擦著許韻的肩,走進房間:「我當然要進來啊,本來就是來看病人的,病人還沒看到,怎麼能走呢?」

大概這種時候,快刀斬亂麻才是真正對他好吧。

我一邊說一邊往裡走,小圓立刻轉身朝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我這才注意到客廳的沙發上蜷縮著一個人,是花子尹。白色的沙發,白色的羽絨被,他蜷縮在白色的被子裡,只露出一張眉目如畫的臉。

那張臉似乎與往日大不相同,他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垂落下來,在下眼瞼上落下一道長長的青色影子,眉頭微蹙,臉色蒼白。

大概是因為生病,那張臉上少了往日的張揚與不羈,沉靜安然得讓人產生一絲錯覺——那個平時玩世不恭的他只是他的面具,此刻,蜷在沙發上熟睡的才是揭開面具的真正的他。

「他剛喝了藥睡下,我去廚房看看,煮點粥。」許韻輕聲對我說,「鶴雪,你要來幫忙嗎?」

許韻望著我,滿眼期待,我卻假裝沒有看到,扯扯小圓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這正是你表現愛心的機會。

小圓立刻會意:「我來,我來幫忙。」小圓躍躍欲試,率先走進廚房。

許韻愣了一下,跟在小圓後面往廚房的方向走,走了兩步卻突然回頭定定地看著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竟在他的眼裡看見了令人心痛的哀涼。

我內心的愧疚在他哀傷的目光裡像野草一樣瘋長,纏得我快透不過氣來。

「我……」我正要開口,他卻寬容地一笑,扭頭進了廚房。

大概是怕油煙飄進客廳,許韻進入廚房後隨手關上了門,客廳裡便只剩下我和熟睡中的花子尹。

【三】

我頹然地坐在一旁的單人沙發上,目光落在緊閉的廚房門上,心煩意亂。逃避從來不是解決問題的好辦法,接下來,我要怎麼面對許韻?

還有,還有花子尹……

當花子尹的名字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時,我被自己怪異的想法嚇得差點兒從沙發上跳起來。就在此時,沙發上的花子尹突然動了動。我緊張地盯著他,像做了壞事害怕被發現的小孩,心跳莫名其妙地快起來。

我甚至懷疑,睡在沙發上的花子尹是不是也在剛剛那一刻聽到了我的心聲。

我嚇得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還好,花子尹只是翻了個身,面朝我,吸了吸鼻子又安然睡去。

我暗鬆一口氣,等了很久,確定他並沒有醒來,才躡手躡腳地走過去。因為他剛剛翻身的動作,被子有一大半落到了地板上。我輕輕撿起被子,低頭幫他蓋好,不經意間抬頭的時候,便對上了一雙正直直地望著我的眸子,那雙漆黑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彷彿要將我攝進眼底。

我慌得連忙退開一步,轉頭便以惡劣的語氣掩飾自己的慌亂:「花子尹,你有病嗎?醒了也不吱一聲,你想嚇死我啊?」

他卻完全無視我不善的語氣,靜靜望著我,良久才長嘆一口氣,兀自笑起來,說:「羲和,我就知道是你來了。」

「你,你什麼意思?」我被他少見的溫和語氣嚇住,疑心他又要說出什麼聳人聽聞的話來,「你少耍什麼花招,是小圓硬拖我來的,要不然我才不想來。」

我急著撇清關係,他卻寬容地笑著說:「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不動聲色地坐回單人沙發上,假裝專心致志地玩手機,眼角的餘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花子尹。

他掙扎著坐起來,側靠在沙發背上,輕輕嘆了一口氣。我以為他想說什麼,然而他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靜靜坐著,目光越過我的肩膀,長久地停留在某處。

良久,我聽見他說:「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所有人都被施了魔法,變成了小動物,只有被認出來才能變回原來的樣子。很奇怪,我連我爸媽都認不出來,卻一下子就認出了你。」

他的聲音低而輕,彷彿夢囈一般。

那聲音輕輕飄來,像細嫩的草尖一樣撓著我的耳朵,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下一秒因為自己這莫名的感受而憤怒起來。

為什麼總是因為花子尹這樣無關緊要的人而情緒波動?

我頭也不抬地說:「你看多了《千與千尋》吧?」

「大概是吧。」他自嘲般地輕聲笑了笑,又說,「夢裡,我一點兒都不著急,我知道我能認出你來,然後我便聞到了那股熟悉的清新氣息,我就知道是你來了。果然,我睜開眼睛,你就在我面前。真好。」

我嗤之以鼻,懷疑他是不是生病腦子燒糊塗了,或者是還在夢裡。

然而,他輕輕吐出的下一個句子,卻像是咒語一樣,將我定在原地,動彈不得,就連呼吸也似乎停滯了。

他說:「是白殘花的氣味,我一直都記得。」

白殘花,野生薔薇的一種,無論是外形或者氣味都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因而也幾乎沒人知道我常用的那款薰香是白殘花的氣味,只除了一個人。

而那個人,彷彿曇花一般,在我的世界裡絢爛綻放,又悄然離開,無跡可尋。

我驚疑不定:「你……你怎麼知道?」

他卻避而不答,就那樣長久地望著我,望著望著便慢慢笑起來,是那種我從沒見過的溫暖又幹淨的笑容,然後,他說:「羲和,答應我,我走之後,不要太勉強自己。」

他一針見血,彷彿早已將我看透。

我別過臉去,不讓他看見我眼中的淚,倔強地說:「在白沙學校時,我是高高在上、為所欲為的宋羲和;在這裡,雖然我是其貌不揚的宋鶴雪,但仍然有許韻這樣優秀的男生喜歡我,我有什麼好勉強自己的呢?真好笑,我從來都不需要勉強我自己。」

「那麼,假裝自己喜歡許韻呢?算不算是勉強自己?」他側頭逼視著我,眼睛裡彷彿要冒出火來,「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勉強自己去喜歡一個根本不喜歡的人?」

我啞然,從不知道一個不算熟悉的人能這樣輕而易舉地將我看穿。

我徒勞地狡辯:「誰說我不喜歡許韻?我當然喜歡他。我早就跟你說過了,我現在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

「是嗎?」他指著廚房,臉上是我看不懂的憤怒,「你喜歡的人就在那裡,你卻躲在這裡陪著一個你十分討厭的人?宋羲和,你要說謊到什麼時候呢?」

我無言以對,努力維持著嘴角上揚的弧度,不讓他看出我內心的驚駭。從來沒有人能這樣瞭解我,也不可以有人能這樣瞭解我。

我在心裡迅速地組織語言,企圖以我一貫的毒舌風格肆意嘲弄他,以達到掩飾自己的目的。然而,我尚未開口,他卻彷彿早已看穿我的心思,搶先說:「羲和,不要一個人強撐啊!如果覺得辛苦,就回白沙學校去,我一直都會在那裡。」

他這樣說的時候,臉上的慍色已緩緩退去,眼角眉梢只餘一片溫和。漆黑的眸子裡清晰地映著我的影子,我甚至看見他眼底慢慢積起了憐憫。

他在憐憫我,我應該憤怒的,宋羲和從來不需要別人的同情。然而,鼻子卻在那一刻毫無徵兆地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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