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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生(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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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我恍惚在做夢,有時候半夜醒來,聽著一室的寂靜根本沒法忍受。開啟房間所有的燈,開啟電視機、音響,一起發出的噪音足夠被投訴,可隔壁鄰居沒有一個人來敲響我家的門。

所有人在看見我的時候,目光憐憫,竊竊私語:「她沒了父母,體諒她吧!」

大度、寬容、善意,卻令我渾身起雞皮疙瘩,抗拒得想吐。

我在以一種徒勞的任性方式,想留住一丁點過去的痕跡,可新生活還是來了,以一種不可抵擋的姿勢,洶湧而來。

季晴川,我卑微地祈求著未來沒有你的存在。

【1】

葬禮後的第二天,季晴川帶著李婉茹按響我家門鈴時,我正坐在空蕩蕩的客廳,整理我所剩無幾的可憐回憶。

聽到鈴響,我站起來,開啟大門。

院子外,李婉茹一身雪紡短裙,俏麗地朝我微笑。季晴川正指揮著幾位工人在搬運些什麼,聽到聲響回過頭看了我一眼,然後簡潔地說:「開門。」

我瞪著眼看著他們。

李婉茹揚起下巴,巧笑盼兮,話卻不是對著我說的:「晴川啊,你瞅瞅你一片好心,人家可一點也沒當回事呢。」

我知道她是誰,在幾天前的葬禮上,季晴川陪我守靈時,她咬著嘴唇,不甘心地勸了他好幾次。

當著我的面,季晴川並不理會她。

半夜,我途中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就聽到季晴川冷淡的聲音拒絕她:「李婉茹,我的事情不用你關心。」

突然,她衝了出來,猝不及防,我來不及躲避,直面上她通紅的眼睛,狼狽的模樣。她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用力地把我推向一旁,跑進了夜色裡。

那時起,我就知道,她喜歡季晴川。

這個事實,她並不介意所有人看出來,就算季晴川明顯並不是那麼喜歡她也一樣。

季晴川走近,看著我:「小真,把門開啟。」

我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他對我的好讓我難以忍受。

「你來做什麼?」最後我這麼問。

「你先把門開啟,還是你想看其他人一直這麼辛苦地扛著東西?」他眼神示意我看向那些搬運工人。

我看著他們搬運的大盒子,再回頭看看空蕩蕩的大廳,忽然意識到那些是什麼,咬緊了下唇,拒絕道:「我不要。」

季晴川看著我,就好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一般。

我討厭他這樣的眼神,我更討厭無法拒絕他的自己。

「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

季晴川指揮著工人將東西搬進屋,而後,一樣一樣地拆封、擺放。

我無法面對自己,更沒法面對季晴川,只好將我那點可憐的回憶抱到了陽臺。

那是幾本琴譜、散落的畫紙,還有娃娃和相簿。

這些東西是我從二樓琴房收拾出來的。那間房,自從我手腕習慣性脫臼後,就沒再開啟過。這幾天,樓上樓下都整理得差不多,就剩下上了鎖的琴房。

媽媽教我的第一首鋼琴曲是《小星星》。她抓著我的手去按琴鍵,那感覺還在。那時候練琴特別辛苦,練不好,媽媽就不會笑,我也不敢哭鬧,只敢躲起來偷偷掉眼淚。

爸爸買了布娃娃,哄著我玩,那畫面還在。

怎麼他們就不在了呢?

想起他們說要離婚的早晨,我對他們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爸爸,媽媽,我只是覺得太好笑了……太好笑了。」

如果不是我的這句話,他們不會那麼匆忙地離開,也就不會發生車禍了。

「我在問你話,你聽到沒有?」

突然,我拿在手上的娃娃被拍飛了出去。

我看著娃娃被拍到地上,又心疼又生氣,口不擇言地對著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側的李婉茹道:「對上門叫的狗,我怎麼可能理會?」

「你——」她氣得臉都青了,罵了一句,「不要臉!」

我不理會她,徑自去將我的娃娃撿回來,仔細地拍去它身上的灰塵,才將它放到置物箱裡。

李婉茹大概是急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急得聲音都帶著哭腔了:「晴川幫你,你一點都不感激就算了,現在這又是什麼態度?」

我根本不想理會她。

「你這人怎麼這樣啊!怪不得大家都說你沒心沒肺,是個冷血動物,爸爸媽媽死了都沒有哭!」

「小真,你——」

「啪——」

季晴川進來叫我的聲音,與我一巴掌扇到李婉茹臉上的聲音,同時響起。

李婉茹恨極地瞪我一眼,轉頭面對季晴川卻好似變了臉一樣:「晴川,她打我——她,她也太沒有教養了!我不怪她,畢竟她爸媽才去世,但是她這臭脾氣——」

季晴川看向我,我倔強地看回去。

剛剛那一巴掌並沒有用多大的勁,可這個時候,我有點後悔了,我剛剛應該用力地扇這一巴掌。

「楊叔。」季晴川開口了,卻喊了一個陌生的名字。

沒一會兒,一位忠厚老實的中年人走了過來:「少爺。」

「你帶李小姐去吳醫生那裡看看。」吩咐完,季晴川對李婉茹說,「不好意思,齊真年紀小,突然失去了父母,脾氣難免大了些,你別跟她計較了。」

李婉茹忽然就搖身一變,很大度的樣子說道:「是我不好,小真,我向你道歉。晴川,我有事找你,晚上能一起吃個飯嗎?」

季晴川略一思索,點了點頭。

「好。那我等你。」李婉茹含情脈脈地說完,而後昂頭得意地看了我一眼,就走了出去。

楊叔跟在她身後,順手關上陽臺的拉門。

季晴川目光轉移到我身上,我挺直背脊,恨恨地瞪著他。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摸了摸我的頭頂:「你啊,別這麼帶刺。有我在,沒人敢欺負你。」

我嘴裡滿是苦澀,我能說什麼呢?

我不會道謝,也不會感激。

面對我的沉默,我想季晴川也是覺得尷尬的吧。

不是我不識好歹,我雖然分得清對我好的,可是我也沒法忘記事情到底是怎麼發展到這個地步的。

「你下樓來。」最後,季晴川這麼說道,率先轉身走了出去。

我躊躇了一會兒,下樓。

才走到樓梯口我就驚呆了。

客廳煥然一新,電視機、冰箱、沙發、茶几全部歸到原位。

我衝下樓,看著冰箱上我貼上去的字條,母親寫的「午飯在冰箱,記得用微波爐熱一下」,父親的「晚上有應酬不回來,你自己煮著吃」,都還在。

我高興得語無倫次:「我……它們……你怎麼做到的?」

季晴川的回應只是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沒有躲開,只想看看他的表情。

他長得真是好看,現在細細打量,才發現他五官分開看也並不是那麼完美,可放在一起,卻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他垂著眼睛,睫毛長長地覆蓋住他的眼睛,讓人無端地覺得溫柔。嘴角含著笑,右臉頰一個梨渦若隱若現。

很多年後我再回憶這一刻的時候,才發覺每一個似乎溫柔的漫不經心的注視,背後都夾雜著錯過與遺憾。

如果我能早一點發現自己的心意,會不會美好的時光更多一點?

我到底是什麼時候喜歡上他的呢?

我知道真相更早一些的話,一開始就沒有欺騙的話,我們是不是就會手牽手走向幸福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與季晴川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間,我不確定這遺憾是否是一生一世,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肯定不能接受。

【2】

又是一個週一。

上週五,班主任許老師給我打來電話。先關切地問了幾句,而後提到學業的事情。

私立貴族學校比公立學校還要看重課業成績,沒有成績就沒有業績,就沒有獎金,生活就是這麼實際,就算再悲痛,日子也會如往常般繼續。

我醒得很早,穿上校服,站在鏡子前時才發覺頭髮長長了不少,我找到一根皮筋將頭髮高高紮起,顯出光潔的額頭。然後我看著鏡子裡的我一臉桀驁不馴,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拍了拍臉。

屋外傳來鳴笛聲。

我皺起眉頭,拿上書包,踏出門外。

季晴川倚在一輛黑色的賓士車前,身量頎長,散發著媲美明星的氣場,令這一隅都光亮了不少。

「你來做什麼?」我口氣不太好。

季晴川只側頭示意:「上車,送你上學。」

我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對他說:「你做得已經夠多了,我不想再過多地麻煩你,而且我很好,並不需要你。」

距離上次他將我家的所有被搬走賣掉的家電傢俱拿回來後,我們已經有四天不曾聯絡了。

這些天我反覆地思考,季晴川對我越關心,我的難受與恨意就越多,可他對我的好我也看在眼裡,這對我太艱難。

我考慮清楚了,我不會變壞,不會墮落,他可以不用再管我。

季晴川只是拉開副駕駛座這邊的車門,對我說:「走吧。」

他的目光告訴我,如果我不上車,他就會一直這麼與我僵持。

我妥協了。

他開的不是之前我見過的蘭博基尼,而是一輛賓士。在校門口被季晴川放下車之後,還是有很多人指指點點。

他從視窗內探出腦袋叫我的名字:「小真!」

我不情不願地回頭,問他:「做什麼?」

「下午等我接你放學。」他說道。

我沒有回答他,將書包往肩膀上一甩,抬腿走人。

心裡憋著一股氣,上不上,下不下,實在是悶。

一路上都有人對著我竊竊私語,我渾身不舒服,卻盡力無視。

走進了教室,裡面立即安靜了下來。闊別了一週,我看著同班了一個學年的同學。沒有理會大家同情的目光,我拽著書包,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由於成績一直沒從學校前五掉下來的緣故,我的座位始終排在第三排正中,從沒換過。桌面上鋪滿了一個星期下發的試卷、練習冊。

我不發一言,開始動手整理。

這種安靜一直持續到第一節課鈴聲響起,上午是英語和政治課。英語課張老師走進教室後,向我鼓勵地笑了笑,還對我做了個握拳加油的手勢。

我心裡頓時有絲安慰,臉僵硬著扯不出笑容,但背脊沒繃得那麼緊了。

兩節課上完,下課時間,我將課堂上的筆記整理,突然我的手肘被戳了一下。我側過頭,是同桌的萬安楠。

她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嗎?」

我不好,但面對她的關切,我好像不應該太冷漠,就搖了搖頭。

「那……你要喝水嗎?我幫你倒。」她熱情地問我。

我不渴。這句話還沒有說出口,萬安楠就「嗖」的一聲站起來,將我放在桌上的水杯拿走了。沒一會兒,她就端著杯子走了進來。

我只好說了句「謝謝」。

萬安楠立刻回了一句「不用謝」。

中午吃飯的時候,萬安楠也一直陪著我。

這讓我有些不習慣,我向來是獨來獨往的。

這跟我的學習成績有關吧,雖然我從不覺得自己高高在上,可外面流傳的,我就是個驕傲且難以接近的人。

萬安楠是三個星期前被換到跟我同桌的,我對隔壁座位坐的是誰,從不在意。有時,連對方名字也沒記住,對方就又被調走了。

記住了萬安楠,不過是因為她特別聒噪。

幾乎一下課,她就會捧著書來問我問題。只是隨手的忙,我還是會幫的。

今天她這麼緊張我,大概是因為平時我幫過她不少的緣故吧。

午間休息時間,我一般會去圖書館,找一個安靜的角落,看看書或者乾脆趴在閱覽室桌上午睡。但我跟萬安楠從食堂走出來,她就提議說,要不在校園裡走一走,心情會好很多。

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萬安楠顯然很高興,她挽住了我的手臂,興高采烈地帶著我往足球場的方向走,說道:「足球場後面的網球場旁邊假山池子裡的睡蓮好像最近要開了,我們去看看!」

足球場上很熱鬧,很多人圍在那裡,大聲地喊「加油」,我還聽到了齊賢的名字。

就因為齊賢,我下意識地看了足球場一眼,但人頭攢動,我沒有見到齊賢。

萬安楠興奮不已:「哎呀,我都忘了今天(二)班和(三)班足球比賽!」

我看她一臉興奮的樣子,就任由她拉著我朝人群走去。

可是還沒等我們走近,就聽到人群發出巨大的聲音,只見一個白色的球高高飛起,竟然朝著我們的方向砸過來。

我本能想躲開,胳膊卻被萬安楠死死地扣住。

著急之下,我瞅了她一眼,她死死地閉著眼睛,居然一副等著被球砸的樣子。而球真的朝她的方向砸下來了,我一咬牙,用力地把她推到一邊去。

我們倆都跌在地上,球砸下來,發出「砰」的一聲,彈到我身上,又飛了出去。

「喂!沒事吧!」有個男生大聲問道。

我還來不及回答,突然手臂一痛,有人將我從地上拉了起來。

他著急地問:「真真,你有沒有事?」

我吃驚地看著眼前的人,訝異於他臉上不加掩飾的焦急,怔怔地念出聲:「齊賢。」

他直起身,怒氣衝衝地瞪著我:「你是豬啊!看到球不會躲開!」

我訥訥的,不知道怎麼解釋。

再說了,我為什麼要跟他解釋啊?

「都是我不好。」身邊有個顫巍巍的聲音,是萬安楠,她還保持著跌在地上的姿勢。

校服裙子被掀到膝蓋以上,她揪著校服的裙襬,模樣悽慘。

我不理會齊賢,連忙把萬安楠從地上扶起來,幫她理好裙子:「怎麼樣?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抬頭,急急地說,「不要怪齊真,都是我的錯,你知道我運動神經不發達,反應遲鈍,她都是為了我……」

「不要說了。」齊賢打斷她的話,看著我,臉色不太好看。

「哦。」萬安楠訕訕地說,似乎極為難堪地低下了頭。

我後知後覺,齊賢想必跟萬安楠是朋友,不然口氣不會如此熟稔。

當時我卻沒有想那麼多,只是單純地氣憤齊賢竟然對自己的朋友口氣那麼差。

當即,憤憤地拉著萬安楠的手,就將她拖走了。

【3】

因為不想再見季晴川,我現在養成了習慣,一聽見下課鈴聲就開始收拾東西。

「真真,你坐哪一趟車?校車還是有人來接你?」萬安楠咬著筆桿子問我。

我沒有坐過校車,父母雖然對我冷淡,卻從沒有在這方面虧待我,一向是趙叔叔接送,但從我父母出事後,趙叔叔一次也沒有再出現。

是不是季晴川知道了這件事,他才會提出要接送我上下學?

搖了搖頭,將不必要的思緒甩開:「我坐公車回去。」

「等我啊,我們一起走。」萬安楠飛快地將書一本一本地塞進書包裡。

在我們等公車的時候,突然有人蹦到我身後,湊到我耳邊喊了一聲:「喂!」

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就將書包往後一甩,砸在那個人的臉上。

「喂!我說你要不要這麼狠啊?我不過是嚇你一下,你這是要殺了我啊!」來人拿手捂住臉,慘兮兮地控訴道。

「齊賢,你沒事吧?」萬安楠關切地問道,她又連忙維護我,「真真她只是被嚇到了,你別生氣啊。」

齊賢把捂住臉的手移開,露出通紅的鼻頭:「怎麼可能會沒事?你看我英俊的鼻子是不是都歪掉了?」

這……這……我能說有點搞笑嗎?

「哇!你笑了!」齊賢大驚小怪地指著我,嘀咕了一句,「還挺好看的嘛!」

我幾乎是立刻就收了笑容。

「不知在下有沒有這個榮幸,護送二位回家呀?」齊賢嘴裡說著二位,卻對我擠眉弄眼的。

傳說中,齊賢不是個冷酷高傲的壞學生嗎?怎麼今天這麼好心?

他笑嘻嘻的,沒個正經樣,卻讓我意外地發現一件事情,那就是他長得還挺好看的。

不同於季晴川的精緻,齊賢更多的是帥氣、灑脫,就好像陽光般。

他好像對萬安楠挺不客氣的,我不由得看向萬安楠。

不料,萬安楠拉了拉我的手:「順路的話,一起走也沒什麼吧?」

雖然我不喜歡吵鬧,可回到家就只有安靜在等著我,這麼一想,熱鬧一點也挺好的。

我問萬安楠:「他跟我們同路嗎?」

萬安楠點了點頭:「他就住在我家對面,同路的。」

我安下了心,他們果然是朋友,就是不知道先前在鬧什麼彆扭。

回家的路上,我們站在汽車後門處。我夾在萬安楠與齊賢中間,從我的角度看向窗外,我可以看到季晴川開著車子跟在後面。

在我跟萬安楠等車途中,他還發來簡訊詢問:「下課了嗎?」

我沒有回覆他,卻沒想到他竟然猜到我從後門溜走,還跟了上來。

我扭開頭,儘量不去看那跟上來的黑色轎車。

萬安楠掏出手機,跟我說要一起玩找你妹。我從來不玩遊戲,她跟齊賢好像看外星人一樣看著我,然後開始教我怎麼玩。

我看得眼睛都花了,一點都搞不懂這個遊戲的樂趣。

倒是齊賢和萬安楠玩得不亦樂乎,齊賢一直指手畫腳,小聲叫嚷著。

我看著他們小聲爭吵,感受到開啟的窗戶吹拂而來的暖風,突然覺得冰凍季節正在慢慢溶解。

【4】

一個人生活很不容易,我要自己做飯、洗碗、洗衣服、打掃房間,還要上學,還有一堆課後作業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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