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會忘記家裡其實只剩下我一個人了。
第二個星期四晚上,屋裡驟然一片黑暗時,我才想起我忘了交電費。我雙手抱住膝蓋,坐在冰涼的木地板上,看著窗外別家的燈火,心底一點點被淒涼所淹沒。
我不知道怎麼交電費,我甚至不記得電卡被媽媽收在了哪裡。
宛如陷入絕望的泥濘裡,我走得很辛苦、很辛苦,有光從雲層後漏下來我卻不敢抬頭去看。
我剋制著不打電話給季晴川,決定第二天放學回來,趁著後天週六,仔細翻找一下。然而,第二天等我回到家,下意識地按下客廳的開關時,燈一下就亮了。我站在一片光亮裡,猛然咬緊了下唇。
除了季晴川,還會有誰學習雷鋒好榜樣幫我交好了電費?
我越是想躲開季晴川,越是擺脫不了他的影響。
除了避不見面,我又還能做什麼?
我開始將一天要做的事情一項項列好,寫在本子上。五點起來,做早餐,趕上五點半到達小區門口的校車。中午在學校食堂吃飯,下午回家先去小區超市,8點後開始完成老師佈置的功課。
這樣既能保證了生活,也保證了學習。
然而,事情總會不按照預想的來。
上週進行的模擬小測驗,我名次掉出了全班前15名之外,數學成績更是掉下了及格線。
數學試卷發下來,看著那個鮮紅的數字,我整個人都懵了。
一下課,數學老師卓老師就把我叫進了辦公室。
他的表情也是無奈的:「我知道你也很努力了,遇到了困難也別一個人鑽研,說出來我們都會幫你。」
我看著腳尖:「可能是……落下的課有點多……」
「那要不要參加補習……」他說到一半就生硬地換了一句,「週六週日下午,你來老師家裡,老師幫你補課。」
我知道卓老師的上一句是想叫我參加補習班,後來肯定是因為想到了我父母已經去世,才會叫我去他家幫我補課。
我鼻子有些發酸,眼眶也溼了,悶悶地說了句:「謝謝老師。」
回到教室,萬安楠就關切地問我:「怎麼樣?卓老頭訓你了?」
我搖了搖頭:「沒有,他讓我去他家補課。」
「不是吧!卓老頭不是在我們市有名的那個補習班任課嗎?他沒叫你去參加他的補習班?」萬安楠語氣羨慕,「老師對你真好。」
我「嗯」了一聲,下一節課是語文課,我想先把課文背下來。
「那卓老頭有說什麼時候讓你去補課嗎?」萬安楠湊過臉來,擋住我的視線。
「還能有什麼時候,當然是週六週日啊。」
「啊,那你不是沒時間玩了?」
我拿書敲了敲她的頭,我們已經熟到可以勾肩搭背,互相調戲的程度了。
「玩,玩,玩,就知道玩,沒成績怎麼念大學?」
「可是不念大學,也可以過得很好啊!」萬安楠語氣天真。
到了食堂,她還在跟我爭吵這個問題。
我覺得沒什麼好吵的,報紙電視上不常常報道某某年輕有為的企業家初中或者高中畢業之類的嗎?
於是我一手拿著單詞本背單詞,嗯嗯啊啊地敷衍她。萬安楠見我一點也不認真,生氣了,鼓著臉頰像只青蛙一樣,憤憤地去打了自己那份飯,坐在一張桌子旁,卻故意離我遠遠的。
這個時候齊賢端著餐盤坐在了我們身邊,見我們這樣,不由得納悶地問:「今天這是怎麼了?」
萬安楠便繪聲繪色地控訴了我的罪行,末了她問齊賢:「你說我們倆誰說得對?」
齊賢看了我一眼:「那我得先問一個問題,你有沒有想過你將來要做什麼?」
我跟萬安楠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將來……
我該說出口我其實從沒想過將來的事情嗎?
我一直以為我的人生軌跡跟其他人差不多,唸書畢業然後參加工作,嫁給心儀的男生,生兩個孩子,現在仔細一想,卻發現我連想念什麼大學都沒想清楚,更別說以後會做什麼工作,至於心儀的男生我更是從未遇見過……
我迷惘了,於是反問齊賢:「那你呢?」
「我?」齊賢連思索都沒有,脫口而出,「我打算開間電子產品的公司,就算一開始不是公司只是小店也沒關係。我現在已經在學計算機程式設計了,我覺得這個真是太有意思了!」
我又看向萬安楠,萬安楠躊躇了一下,低了低頭,聲音柔軟地說道:「我……我其實想幫助喜歡的人就好了……」
齊賢接過話茬:「看不出你竟然是這樣的人啊?」
萬安楠的臉一下子紅一下子白,似乎尷尬得要鑽進地裡去。
我瞪了齊賢一眼,安撫萬安楠:「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不客氣啊!」
齊賢雙手舉起作出投降的樣子:「好,好,我錯了還不行嘛!」
萬安楠很快恢復了原狀,挑起了另外一個話題。
我卻有些心不在焉,齊賢和萬安楠都有自己的生活理想目標,只是我的未來在哪裡呢?
原來我想拿好成績令父母滿意,但終究不是他們想要的,後來成績好變成了習慣,可是現在呢?
我陷入了沉思中。
雖然中間我們好像變得如同親姐妹般親密無間,心卻一直浮蕩在兩極,這樣的友情又有什麼意義?
可就算是這樣,我還是知道萬安楠的,她只是有些自卑,有些不自信,可一點也不壞。
她明明最需要安慰和拯救的時候,我卻一掌將她推開。然而等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太遲。
【5】
新生活好像開始得很容易,一開始的不習慣漸漸變成了習慣。
一成不變的還是上學放學,吃飯睡覺,人生不外乎就是這些事情。我漸漸地在這種平凡而普通的生活中安定下來,直到端午的前夕。
季晴川從我躲開他後,就很少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我以為我們的交集就此結束,從此路歸路、橋歸橋,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可偏偏現實不隨我願。
端午節規定三天假期,可對我們學生來說,假期就只有一天。
齊賢早就嚷嚷著要帶我們去見見世面,萬安楠似乎從他那打聽到了些內幕,一直神秘兮兮的,我看著他們倆一副「快來問我啊」的樣子憋得慌,索性就讓他們繼續憋著了。
想到萬安楠和齊賢兩個人吃癟的樣子,我不由得心情愉快。
拿鑰匙開門時,還哼著新晉歌手的主打歌曲。
突然一聲鳴笛從我身後傳來,我下意識回頭,只見街對角停了一輛火紅色的法拉利敞篷車,一位身著紅色長裙的女子正對我用力揮舞手臂:「齊真!齊真!」
她是誰?
我不認識她。
帶著這樣的疑惑,我走近她,我才發現對方不過是個跟我同年紀的女孩,卻因為一身張揚的紅,而顯得成熟。
「你是誰?」
她笑嘻嘻地露出八顆牙齒,直接就從車裡跳了出來,挽住我的胳膊:「我是晴天啊,季晴天,你怎麼還在這裡呀?還有,你這一身是怎麼回事呀?」
她連珠炮彈似的提問讓我發暈:「什麼?」
「不過沒關係啦!哥哥既然把你交給了我,我一定會把你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現在宴會上的!」
她熱情地拖著我上了車,很快,車子就飛馳到了c市的步行街。
一停下車,她就拽住我的手臂,走到了市內十分著名的一家髮型店。
門口的帥哥很快迎上來,她迅速地將我介紹給他們,笑眯眯地朝我擺手:「我幫你叫jack過來啊!」
我不需要jack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可還沒等我提出抗議,我就被帶到了裡間,被按倒躺在長椅上洗頭了。一番洗剪吹之後,我驚奇地看著鏡子裡短碎髮媲美走紅地毯的明星的自己,傻眼了。
沒等我回過神,新一輪又開始了。
出門左拐,一、二、三、四、五、六、七件衣服被扔到我身上,強勢地將我推進試衣間試衣服。
我站在裡面,不知所措。
她站在外面,腳尖敲打著拍子,笑嘻嘻地脅迫我:「要不要我進來幫你穿啊?」
這到底是唱哪出戲啊?
最後我穿著一身綠色的曳地長裙,拎著一個裝飾用的皮夾,被塞進了裝著各式衣服和小飾件的後座,然後車子停在了一家豪華的五星級酒店前。
「到了!」季晴天吹了聲口哨,開啟後座,紳士姿態十足地弓起手臂,戲劇性地說道,「歡迎公主殿下駕臨!」
她這話一齣,我頓時感覺到各式各樣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感覺十分不好,但是——我深深呼吸一口氣,伸手搭在她伸出的手上,慢慢地下了車。如果我把她晾在那兒,那麼丟臉的不僅僅是她,還有我自己。
從她出現開始,我就被牽著鼻子走,現在已是騎虎難下。
既來之,則安之。
很快有門童將車開走,身著黑色制服的侍者將我們引到電梯。電梯直上16層,門一開啟,就傳來悠揚的音樂聲,現場有樂隊表演。
電梯門口到大廳,一路鋪著奢華的紅地毯。目之所及,人人盛裝出席,姿態優美,我甚至看到了國內炙手可熱的一線明星,不由得暗自咂舌,這到底是什麼宴會?
很快就有人解了我的疑惑。
「今天,是犬子季晴川的生日宴會,我季禮多謝諸位撥冗前來參加此次宴會……」
我愣了一下。
臺上季晴川的父親又說了幾句諸如感謝的話之後,身邊的人都高舉起酒杯,臉上是得體的笑容。
音樂換了一首,人們漸漸有序地散開,空出中間的場地。我看到一身黑色正裝的季晴川手挽著盛裝的李婉茹跟著音樂節奏,開始跳舞。
我一刻也待不下去,轉身就走。
「喂,你別走啊!哥哥跟那個女人跳完這一曲,就會過來了。」我的手臂被人抓住,來人帶著笑說道。
我很是憋氣,不耐煩地問道:「你想怎麼樣?」
把我拖到這裡,讓我像個小丑似的,要做什麼?
「我就是看不慣李婉茹那個女人,憑什麼啊!我哥哥那麼好,她有什麼資格站在我哥哥身邊?」她抱住我的胳膊,甜甜地笑,「我更喜歡你。」
我看著她的笑容,覺得她笑得比魔鬼還可怕。
在季晴川和李婉茹的帶領下,陸陸續續有人進入舞池。
季晴天緊緊抓著我的手穿過人群:「我們過去點,不然一會兒他們看不見我們。」
那天晚上後來的事情,並非我想的那麼可怕,也不是一場鬧劇。
一曲結束,季晴天就把手舉高,朝他們招手。我看到李婉茹的臉瞬間就變了,不過下一秒就巧笑盼兮地挽著季晴川走向我們。
「哥哥,你看看,我可是幫你把真真帶過來了!」季晴天一副快來誇我的樣子。
我沉著臉,扭過頭去。
「晴川生日,做客人的就沒有一點表示嗎?」李婉茹聲音細細的,說出口的話可一點都不客氣。
「真真可是不一樣的,對不對,哥哥?」季晴天邊說,邊撒嬌地搖晃我的手臂。
我佯裝沒聽到他們針鋒相對的話一般,堅持斜視。
季晴川總算開口了:「時間也不早了,晴天、齊真,你們都有課要上,我讓楊叔送你們回去。」
「什麼呀?真真來還什麼都沒玩,還餓著肚子呢!」季晴天抗議道。
「我不用,謝謝你。」我要是再不開口說話,季晴天和李婉茹的戰火非把我燒得渣都不剩,而後,我看著季晴川,「我不知道是你生日,不好意思。」
「沒關係。」季晴川飛快地答道,「我聽說你適應得還不錯。」
我勉強笑了笑:「是,謝謝你的關心。」
季晴川沒再說什麼,他叫過一旁的侍者吩咐了什麼,很快之前我見過的那名中年男子就朝我們走過來,客氣地請我們下樓。
我先被送回家。
一路上無話,下車的時候,我直直地看著季晴天,說:「你跟李婉茹的事情,你們自己解決,叫上我又有什麼意義?」
她哼了一聲:「你不也喜歡我哥哥嗎?自己的情敵,不自己動手解決,我幫你,你還討厭我,有你這樣的嗎?就你這態度,是喜歡人的態度嗎?一點也不可愛,不討喜,真不知道我哥哥看上你什麼!」
我不想解釋。
季晴天一看就是養在深閨裡被保護被呵護什麼也不知道的人,難道我要告訴她是因為你媽媽害死了我爸媽,所以你哥哥在補償我?
我倦極了,一個字也不想說,徑自開門進屋。
【6】
回到家沒多久,我就接到了季晴川的電話。他的聲音疲倦,向我道歉,他說對不起,晴天給你添麻煩了。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只好掛了電話。
今天的天氣極好,現在從屋裡望出去,可以看到閃爍的星空。
忽然,我生出了一種衝動,這衝動讓我很快地開啟了琴室的門。
我沒有開燈,而是開啟了窗戶,我彷彿看到院子外面有熟悉的身影佇立,卻並不十分在意,而是就著屋外的星光開啟了琴蓋。
黑白的琴鍵,觸手略涼。
我坐在琴凳上,先是按了哆來咪幾個鍵,很快流暢的琴音流瀉出來。
《致愛麗絲》因為技巧淺顯,十分適合初學者,而我學的第一首就是它。
起風了,風捲起窗簾飄飛,而後柔和地吹拂在我身上,宛若一個溫柔的擁抱。
彈了一遍之後,我換了一首《四月》。我很喜歡林海的鋼琴曲,超過國外的大家。那時候我就是彈奏著林海的《遠方的寂靜》拿了獎。
手機在褲兜裡震動,我停了下來,最終還是掏出了手機。
一條資訊來自「季晴川」。
我怔怔地看著,直到手機螢幕慢慢地暗下去。
忽然沒了彈奏的心情,整個人好似脫力般,緩緩倒在琴鍵上。
鋼琴發出雜亂的甕聲,眼睛酸澀得難受極了,可是眼角很乾,我一滴眼淚也沒有。
【7】
端午節放假前的那天下午,因為萬安楠家裡有事,昨天就請假了,只有我跟齊賢兩個人一起回家。
還差一站我就要下車的時候,齊賢忽然對我說:「把你的手機號碼給我一下。」
我沒想到他會問我要手機號碼,愣了一下,問:「要我號碼幹嗎?」
「明天不是說好一起玩嘛。」他說。
「可是萬安楠不是有事回老家了嗎?」
「她不在,我們也可以去玩啊。」齊賢滿不在乎地說道。
「可是——」
「你怎麼那麼多可是……我什麼都安排好了,先是萬安楠家裡有事跑了,現在連你也不樂意去,那我不白準備了嘛!」
也對哦。
我把號碼說給他聽,他認真地記下來。
剛好我也到站了,連忙抓起書包就往下走。
「喂,我明天給你打電話啊,別亂跑啦。」他用力朝我揮手。
他嗓門可大了,車上的人都看著我們。我略有些窘,連忙揮了下手錶示我知道了,就跑開了。
齊賢說到做到,第二天果然一大清早就打來電話。先是說晚上六點來接我,接下來支支吾吾了一陣,在我不耐煩地問他還有什麼事的時候,他才憋出一句:「晚上你能不能穿得好看點?」
在我無言以對時,他又連忙說:「我不是說你平時不好看啊,你平時也挺好看的……」似乎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他趕緊把電話掛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發來簡訊:「六點呀,別忘了。」
我不由得莞爾,目光卻看到了之前季晴川發來的那條簡訊,我一直沒開啟看。
齊賢十分準時,六點準時出現在平時我們分開的車站。
我看到他時還嚇了一跳,他穿著黑色背心,下面是塗鴉的跨褲,坐在一輛銀色的「小綿羊」上對我招手。
「上車!」
我下意識地拉緊背包帶,不敢上車:「你這‘小綿羊’能帶人嗎?」
「嗨!當然沒問題!你懷疑我的技術?」他傲然地說道,「別磨蹭了,趕緊上來。」
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我遲疑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抓緊啊,不然開快時你要倒在我身上了!」
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
誰要倒……倒你身上啊!太不要臉了!
我趕緊用力抓著車子,還有點不放心,囑咐道:「你開慢點,小心點啊。」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真囉唆。」
估計以為音量小到我聽不見,哪裡知道我聽得清清楚楚,頓時哭笑不得。
好在他抱怨是抱怨,還是按照我的要求,平穩地騎著車。
這個夏天開始得特別晚,卻異常熱,然而到了晚上,涼風習習,星空璀璨,簡直讓人心曠神怡。
路兩旁的燈,在天邊的晚霞快消失時,突地一下全亮了。很快,許許多多的車燈匯成了一道河流,煞是好看。
就在我想要抱怨怎麼還沒到地方啊,齊賢說:「到了。」
似乎是某個大學的操場,又似乎是某座公園的草坪,高大的喬木上掛滿了白色的豎條長燈,形成了天然的舞臺。一群人圍坐在草坪上,正中央有個帥哥在彈吉他,一邊彈一邊唱歌,聲音清澈乾淨,分外的好聽。
齊賢去停車,讓我先找個地方坐著。
等他拿著一罐冰紅茶冰我的手時,正中央的帥哥換了一位,我以為他也是要表演流行音樂呢,卻沒想到他竟然彈起了琵琶。
「你怎麼坐得這麼遠啊?」齊賢坐在我身邊,抱怨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又不認識他們。」
齊賢嘖了聲,站起身,朝我伸手:「走吧,我帶你去認識他們。」
我訝異地看著他:「現在過去打擾不太好吧?」
齊賢吹了下口哨,手插在褲兜裡,吊兒郎當地走過去,蹲在某位女孩旁邊,說了句什麼,她很快跟旁邊的人竊竊私語了下,讓出位置來。
我這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看到他朝我招手,我連忙走過去,小聲誇他:「你可真行啊。」
「那是,也不看看哥是什麼人。」齊賢相當志得意滿。
我有點無語,他還真把我的誇獎當回事了。
就在這時,琵琶聲戛然而止,我眼角餘光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走上前去,抱住了那人,不由得定睛一看——
世界怎麼那麼小,居然是季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