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季晴天隨著人群走出社團活動樓,季晴天的電話就響了起來。她接起來說了幾句,然後笑眯眯地抱著我的手:「我哥說來接我們吃晚飯。」
「好啊。」現在我跟季晴川之間的氣氛再沒有尷尬,我感激他、信任他、依賴他,就跟季晴天一樣。上次跟季晴川見面,還是週日的時候,季晴川送季晴天來學校,順便一起吃了晚飯。
「哎,你都不問問我哥這次用的什麼藉口嗎?」季晴天一邊搖晃我的手,一邊眨著眼看著我。
她說了太多次季晴川喜歡我,我都不放在心上後,她開始旁敲側擊。什麼原來她哥不會這麼勤快地來學校看她啦,什麼她哥原來不會那麼關心她的校園生活啦,到現在已經演變成認定——只要是季晴川來,就是打著旗號來看她實際上是來找我的。
我已經淡定啦。
「哼,你怎麼那麼無趣?」
是你太無聊啦,我的大小姐。我默默地在心裡回答她。
吃完晚飯季晴天藉口學生會有事,跑得飛快,留下我一個人面對季晴川。
好在我跟季晴川之間的尷尬已經消失無蹤很久,他提出要送我回學校,我搖了搖頭,說道:「可以送我回家一趟嗎?」
我想回家拿琴譜,選擇週四要表演的曲目,最好不住校,能每天回家練琴就好了。
季晴川顯得有些詫異,但還是同意了。
將近深秋,可城市卻一點不蕭索。華燈處處,路上的車河川流不息。風颳起來,溫度驟然降了。十字路口的紅綠燈,時間有點長,一首歌已經唱完,空當時候,季晴川突然出聲。
「在想什麼呢?心不在焉的?」聲音清冷,好似被風拂動的風鈴。
回過神,我目光就對上了他皺著的眉頭。
我被選上參加表演,卻被同學質疑,要參加比賽的事情,在晚餐時間飯桌上,我跟季晴天誰都沒有提起。
季晴天明顯有心事,我是沒有向季晴川傾訴撒嬌的習慣,但他現在問了。
我忍不住將事情的來龍去脈,還有我對李婉茹的疑惑都說了一遍。我就是想跟他說說我的高興和疑惑,我沒想到季晴川卻直接潑了我一盆冷水。
他猛然踩下剎車,轉頭看著我,聲音有點冷。
「你現在就給章老師打電話,你不參加比賽,也不會參加演奏會的表演。」
【5】
我一下子就愣住了,「為什麼?」
很久之後,我才想起,一句「為什麼」相較於「我不」,卻是最直接的「喜歡」證據。而當時,我只是單純地想知道為什麼,儘管季晴川的態度太傷我。
季晴川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發動車子,卻不是繼續往前行駛,而是將車開到了路旁停下。
不遠處有一家大型的超市,音樂聲隔著空間傳過來,卻只顯得我們相處的車內更狹窄逼仄。
季晴川沉默著。
我深呼吸幾次,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無言的樣子讓我分外難受。
「你知道李婉茹喜歡我,對不對?」最終他開口,卻是問了我這麼一句話。
我瞪大眼,不明白這跟我之前說的有什麼關聯,但我還是點了點頭,「是。」從第一次見她出現,目光從沒從你身上離開過我就知道了。
「所有人都知道李婉茹喜歡我。」季晴川眉心微皺,似乎難以啟齒,「但我不喜歡她。只是,她覺得……有一天我肯定會非常愛她。」
「啊——」我張大嘴,意識到我非常失禮,連忙抿緊嘴,假裝認真傾聽的樣子。
「她父親跟我父親是好友,小時候她經常到我家玩……怎麼說呢,從她初一對我告白之後,她就很不喜歡我身邊出現女生。」
這件事我聽季晴天說過,這也是為什麼季晴天十分討厭她的原因。
「開始的時候,我們都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我……」季晴川說的很艱難,「直到我大二那年,孫吉吉出事。」
他停頓了一下,突然加快了語速,「孫吉吉是我的同班同學,高中到大學很優秀、很開朗,她也是我們開發團隊非常重要的一員……有一天半夜,她哭著給我打電話,讓我救她。等我找到她的時候,她躲在巷子堆滿垃圾的垃圾箱裡,衣裳凌亂……」
他摁了摁眉心:「她說那天李婉茹約她去玩,回家的時間太晚了。」
不知不覺我渾身發冷,被自己心中的猜想嚇的。
「你是說……是李婉茹?」
「伯仁之死的典故,你知道嗎?」季晴川臉色特別難看,「李婉茹經常跟我們整個團隊在一起活動,跟孫吉吉的關係看起來十分要好,她稱呼孫吉吉為姐姐。」
我的喉頭彷彿梗了一塊巨石,胃還有點泛酸想吐。
「你的手有傷的事情,音樂社的人知道的人很多,對嗎?」季晴川忽然問了我一個問題。
我愣了下,點了點頭,「對。第一次演出的時候,我就提起過。」
那個時候,是學長誇我彈得特別好,然後忽然有個學妹拍著手,恍然大悟地說:「齊真!我記得你,你參加過全國少年鋼琴大賽,第一名的那一位!」還感慨了一句,「後來從輔導老師那得知你手受傷沒法深造了,還唏噓了好一陣呢。」
「李婉茹知道,對嗎?」季晴川問出這句話,語氣聽來特別疲倦。
我還是點頭。
那個學妹說的話,第二天就傳遍了整個音樂社,我沐浴在同情的目光中好幾天,而李婉茹甚至還嘲諷過我「廢物」。
「離聖誕節的表演還有一段時間,樂隊臨時組建,練習量肯定非常重。而你,只不過是音樂社的一名新人,如果不是故意,我很難信服為什麼她們都會選擇你。」
我呆住了:「我有那麼差嗎?」
「你很好。」季晴川欲言又止。
我卻想明白了。
突如其來的了悟侵到了心臟裡,帶出微微的疼。
我只是一名才加入音樂社不久的「新人」,不管我曾經有過多麼的輝煌,就單單憑不過兩次的表演,實在不足以說服其他人選擇我——在一個全市高校都重視的音樂會上進行演出,尤其是大家都知道我手受了傷。
理智上想清楚了,可是感情上我無法接受。
「為什麼?」
「我想——她大概想,捧殺你。」
我呵呵笑了兩聲。捧殺,多麼殺機重重的一個詞。先將對方捧上高高的雲端,而後鬆手,被捧的那個人只能直接墜落,粉身碎骨。
我這麼普通平凡,值得她花這麼大力氣嗎?
「對不起。」
我抬起頭,看向季晴川:「你沒有錯,為什麼要道歉?」
季晴川苦澀地牽起嘴角,「因為我不知道怎麼讓李婉茹不喜歡我,才會牽連你。」
「不喜歡一個人沒有錯。」
季晴川無言地看著我一會兒,突然伸手在我頭頂上壓了壓,「你說的沒錯,不喜歡一個人沒有錯。」頓了頓,他移開手,「打電話給章老師吧。」
一個月的訓練量,確實不是我的手腕可以承受的。而如果到了表演的那一天,我不能上臺,豈不是丟臉丟到國外了?
這麼想著,我決定聽季晴川的,打電話給章老師。
沒想到,章老師在我說明了來意之後,有些生氣地說:「你們這是怎麼了?在教室的時候,還非要爭個高低來,才下課兩個小時不到,就都改了主意?」
「老師是說徐菲亞也打了電話,說退出嗎?」
「是啊!一個一個的,都說退出,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這次演奏會非常重要,不僅僅關係到你個人的前途,還跟學校聲譽息息相關,跟我們市在國際上的威名,你們這——這不是胡鬧嗎?」
明明徐菲亞那麼堅持,認為自己才是最適合去參加演奏會的人,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
在打這通電話之前,我對季晴川的話還是半信半疑,覺得李婉茹心機不可能那麼深,我們的仇怨也沒有那麼大,非要害我,現在我卻有點信了。
正當我不知如何回應章老師時,我手上一輕,季晴川把我手機拿了過去:「章老師,您好,我是晴川。是這樣的,齊真早些年手腕受了傷,根本沒辦法承擔表演的練習量,這次的演奏會關係重大,萬一砸在齊真這兒,不是——」
我眼巴巴地看著他。
也不知道章老師說了什麼,就聽到季晴川接下來說:「好的,謝謝您,老師。」而後,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我了。
「章老師同意另外再選其他人了。明天我帶你去打一份申請,以後音樂社團的活動你可以不用參加了。」
聽到前半句,我心裡半是鬆口氣,半是失落,聽到後半句我瞪大了眼睛,「什麼?」
「你不會以為我今天來找你,就只是為了一頓晚飯吧?」我看得出季晴川是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忍住,「你就一點都不在意你最近的測驗成績嗎?老師都已經打電話到我這兒,問你怎麼回事了?」
就好像變臉似的,突然的,季晴川就由一個看似成熟理智實際不知怎麼處理爛桃花的青年化身為囉唆的家長。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發現他這麼吼我竟然令我心情猛然輕鬆了起來。之前的窒悶一掃而空,我還有點想笑。
可是我看到季晴川拍出我的物理試卷時,那上面鮮紅的48分,我就笑不出來了。
「不可能!」我難以置信地尖叫出聲。我分數不可能這麼低!
【6】
「你不會是拿錯試卷了吧?」
季晴川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把試卷遞給了我。
我瞪大眼睛仔細看,上下看,左右看,簡直要懷疑我的眼睛出了毛病了,語無倫次地道:「這真的是我的試卷?怎麼會這麼差呢?究竟是哪裡出了問題?我還是第一次拿到這種分數……我是怎麼考出這樣的分數的?不可能啊!」
「所以你不能再參加社團活動了。」季晴川面色難看地說,「這成績再這麼下去,那還了得!」
我被血淋淋的現狀炸暈了,季晴川這麼一說,我連忙點頭:「必須的,必須的。」
「要安排補習班嗎?」
「好。」
我從沒拿過這樣的成績,太丟人了,我無法形容我內心的震驚,任何辦法,只要能把成績提高上去,我都願意去嘗試。
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我都陷入瘋狂的學習中。
季晴川給我安排了本市一家非常有名的補習學校,一共要上六門功課,幾乎與上課沒有區別。
那所學校,比我暑假參加的補習班要貴得多,所有老師都是全國頂級的名師,甚至一個班只限定20人,普通人就算擠得頭破血流都進不去。但季晴川將我送進去了,我感動得無以復加:「不知道怎麼謝謝你才好。」
「沒有關係,你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就可以了。」
「我一定會考出好成績回報你的!」我雙腳併攏,向季晴川做了個不像樣的敬禮。
可是我沒想到,這個我以為很簡單就能實現的許諾會那麼難。高中知識不比初中知識,不是用功背書,把課本翻透就可以得到不錯的成績的。整整一個月,我每天都很認真,但理科成績還是一落再落。我用了n本筆記本,n支筆芯,n本草稿本,可到了11月時候的摸底考試,理綜成績卻慘不忍睹。
老師開始找我談話,認定我轉去文科班更能發揮自己的長處。
明明我是那麼的喜歡理科,卻不得不面臨要轉去文科的窘況。壓力特別大,我頭髮一把一把地掉,到最後早晨起來,我都不敢拿梳子梳頭髮。
最後,還是季晴天看不下去了,勒令我週末出去玩放鬆放鬆。
走到街上,看著到處洋溢著喜慶的氣氛,我才猛然意識到,離聖誕節只有一個星期了。
怪不得到處張燈結綵,商場巨大的落地窗上被噴繪了各式雪花。聖誕樹一棵棵豎了起來,聖誕老人也出現在各大商場發傳單,與孩子們合影了。
忽然,我就看到了齊賢的身影。
【7】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羽絨服,雙手插在口袋裡,漫不經心地左右張望,似乎是在等人。
自從我轉學了以後,已經有很久沒見過他了。
簡訊他不回覆,電話他不接,如此兩三次之後,我也就當沒了這個朋友,而此刻竟然猝不及防地再見,我快快地朝他走了幾步,忍不住喊出聲:「喂!齊賢!」
他聽到聲音,猛然回過頭,見是我,原來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他誇張地道:「哇,齊真,你居然還活著啊!我還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呢!」
我笑臉一下子就垮了,「喂,你說的什麼話啊!」
「說你啊!一聲不吭就轉了學,明明連小雅那件事跟你一毛錢關係也沒有,揹著黑鍋就跑了,不知內情的人還以為你畏罪潛逃呢!想不到你還能光明正大地走在街上哈!」
這麼久不見,齊賢的嘴欠死了。
但我還是高興的:「我知道你是關心我!」
齊賢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白痴才關心你,你別自作多情。」
我心裡高興,也不計較他的話:「好好,我是白痴。」
卻不料,齊賢突然伸出手來,拍拍我肩膀說:「看你的樣子過得很好,稱一稱就能殺了,不錯,不錯。」
他這是拐著彎罵我豬呢,明明是關心我。
我仰著頭看著他,發現這麼久不見面,我竟然有些想念他,真奇怪。
「我知道你轉學了,一直想去看看你,可是抽不出時間。」
「安楠說的吧,我們一直有聯絡,我還問過她你的情況來著,但她什麼都不肯說,你們怎麼了?」
齊賢一副無所謂的樣子,「鬧翻了。」
之前就察覺到他們之間有問題,沒想到是鬧翻了,居然現在都沒有和好!
「啊?為什麼啊?為什麼要鬧翻啊?之前不還好好的嗎?」我著急起來,連連問道。
「小孩子不要管那麼多啦,管好自己就行啦。」齊賢根本不想說,只敷衍我道。
「什麼嘛,我不是小孩子。不過——說起來,我也有好久沒見到安楠了,這一個月學習快瘋了。」
「見不到她是正常的,她戀愛了。」
我又吃了一驚,「什麼?戀愛?」
「對啊。」齊賢聳聳肩,語氣諷刺,「就是交男朋友了。」他嫌棄地看著我,「好了,把嘴巴合上,這有什麼好驚訝的,蠢死了!」
我跟齊賢就像兩個傻瓜一樣,站在寒風吹的街上你一言我一語,聊了快兩個多小時,完全沒想到挪一個溫暖的地方。
最後還是齊賢的電話響個不停,他不耐煩了,我們才告別。
齊賢送我去車站,看著我上車,突然他衝著我喊了一句:「有空我找你啊!」
周圍的人全都注視著我,我連忙點了點頭,就跑上車去了。
老舊的公車搖搖晃晃地在夜色漸濃的城市穿行,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微微顛簸著。乘客上下流動,未曾止息,一張張略帶疲倦的臉孔在昏黃的燈光下走馬觀花地掠過。
我拿出耳塞,按亮了手機螢幕,一首一首歌流淌過耳朵。
直到這個時刻,我才突然意識到我似乎有點失落。
好朋友談戀愛了,我卻不是第一個知道的人。
儘管清楚九月的那件意外對彼此的衝擊,我卻依然無法承認,我就要失去一個,也是第一個朋友。
【8】
公車行駛至終點,廣播催促車上的乘客離開,我才恍然已經坐過站了。
獨自一人站在空曠的站臺,路上滿是高大的香樟樹,葉片密密麻麻地生長,遮住了搖搖晃晃跌落的燈光,落在地上的影子左一團右一團,曖昧地模糊了光暗界限。
「齊真!」突然一聲驚訝的呼喚從我身後響起。
我下意識地循聲望過去,頓時瞪大了眼睛。
季晴天一身白色的斗篷,蹬著一雙高高的馬靴,褐色的柔軟頭髮被燙捲了自然垂下。我吃驚的當然不是看見她,而是,她的右手,正被另外一隻手扣住。視線從那相扣的十指往上,一張並不陌生的臉映入眼簾。
那是同一個音樂社的同學,名為顧向南,我曾經在某個雨夜前,聽過他專心致志地彈奏琵琶。
季晴天注意到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露出牙齒聳肩笑,然後說:「我們……嗯,我們在交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