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記得那個陰曆九月的夜晚,自習課後,我提著書包不想回宿舍,於是漫步在校園裡。突然地,我驚動了灌木叢中棲息的螢火蟲。它們振翅而飛,搖曳生姿地起起落落,將靠得十分近的季晴天和顧向南點綴得分外唯美。
戀愛和喜歡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沒有戀愛過,或者說,至今為止,我都不曾暗戀哪個少年,所以這個問題我不知道答案。但是我想,喜歡啊,戀愛啊,就應該是季晴天對我形容過的,像棉花糖一樣,柔柔軟軟的,讓人從心底生出綿綿的甜蜜來。
那時候的我們都還小,哪會知道愛是那麼殘酷的一件事情?
【1】
新學校位於北城,名為恩雅學院,我只知道它也是一所貴族學校。與我原來所在的學校南北相對。這樣的距離能讓我直接逃離流言蜚語中心,並且不會受到二次傷害。
對於我堅持的不要再追究「流言事件」,季晴川一點不贊同,最終卻無可奈何地同意了,只是將我轉學的事情儘量低調處理了。
但我知道他肯定還做了別的什麼事,因為萬安楠欣喜萬分地告訴我,連小雅突然對之前的事三緘其口了。
一件事沒了熱度,其他人便也很快就會遺忘這件事了。
恩雅學院離我家實在太遠,在辦轉學手續的同時,我便央著季晴川也幫我辦好了住校手續。
去新學校正式報到前一天,也就是週六,我本來想去看看這學校到底如何的,結果季晴川一大清早就打來電話,要帶我去商場置辦住宿用的物品。我拒絕無果,只好聽之任之了。
卻沒想到,超市採購完畢,季晴川又把我帶到了樓上的專賣店,盯著我試衣服。
到這個時候,我才突然意識到季晴天真的與季晴川擁有血緣關係,一樣的不容人拒絕。
他現在這態度這行為,跟季晴天那天拽著我剪頭髮試衣服,又拖我去參加他生日宴會,完全沒差別!
直到車上塞滿了東西,季晴川才罷手。送我回家,他卻沒有將東西拿下後座,而是對我說:「明天我送你去學校。」
跟之前他送我上學,我卻滿心不情願相比,此刻的我是很高興的。
「好。」我對他微笑。
第二天一大清早,季晴川就在門外鳴了笛。我飛快地從屋裡跑出去,生怕他多等。可剛出大門,看著坐在副駕駛座上笑眯眯地朝我招手的季晴天,忽然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一上車,季晴天就連忙說:「哥,等等,我要跟齊真坐一塊兒。」說著,她推開副駕駛座的門,走下來,開啟後座的門坐在了我身邊,親熱地挽住了我的手,「我們倆一個班你知道嗎?我好高興哦。」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只好微笑。
「就是哥哥太小氣了,也不把你安排跟我一起住。」季晴天嘟著嘴,皺著鼻子,抱怨道。
我瞪大了眼,「你也住校?」
季晴天似乎愣了愣,瞟了一眼季晴川,然後才笑嘻嘻地說:「對啊,住校方便嘛。」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季晴天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口氣滿是促狹。
到了學校我才知道為什麼季晴天笑話我了,恩雅學院跟我原來就讀的博美學院完全不同,它要求所有的學生都必須住校,實行全封閉式教學管理。
不僅如此,恩雅學院的教學模式也完全不同。白天安排了課程,晚上安排兩個小時的自習,下午六點半到七點半,這一個小時是社團活動時間。並規定,所有人都必須參加社團活動。
「恩雅跟其他的貴族學校不同,我們注重的,不單單是學習成績,更注重培養大家的團隊意識、獨立意識。相信我,這樣的生活不會繁重,而是很有意思。」
我當然相信,我之前就讀的博美學院完全沒有「成績意味著一切」的概念,可也沒有其他的樂趣可言,至少,沒有這麼多選擇。
「這是一份社團介紹,你先看一下,然後決定參加哪個社團,我會帶你去社團報到。」說話的是一位四十多歲的阿姨,笑容滿面,態度溫和,十分親切。她自我介紹姓劉,是我們年級的生活輔導員。
來的路上,季晴天就介紹了,每個年級都有十名生活輔導員,年紀都超過四十歲,負責監督管理宿舍的衛生、安全、作息以及解答女生們生活中遇到的難題等。
我好奇地問道:「那我們班主任呢?」
季晴天苦著臉:「沒有班主任,她們就等同於班主任啦,平均下來,每個班級兩個呢!可愁人了。」
還有這樣的!
在沒見到輔導員之前,我戰戰兢兢的,生怕這是一個滅絕師太,卻沒想到人那麼和藹可親。學校的作息時間、注意事項都介紹得十分詳細。
我認真地看了社團介紹後,選擇了音樂社團,劉老師便將桌上的東西收了一下,帶我去了音樂社團的活動室。
音樂社團的指導老師姓章,約莫30歲,畫著淡妝,穿著緊身的襯衣和裙子,身材特別好。她讓我填寫了幾分表格後,還發給我一些音樂書籍,讓我閱讀,「這些書籍都要認真讀,活動時,教學老師隨時會抽查詢問的。」
我抱著書,連忙點頭。
出了音樂活動室所在的大樓,季晴川已經等在外面。他並沒有陪同我去見劉老師,而是告訴了我應該敲哪間辦公室的門,便與季晴天一起離開,去幫我處理他幫我帶到學校來的行李物品了。
我快步地朝他走去。
他朝我點了點頭,露出笑容:「劉老師好。」
「好,好,好。」劉老師一臉笑容,「你是來帶齊真去宿舍的吧?那去吧!晚上八點開始晚自習,齊真,你可別忘了啊。」
「謝謝老師!」我連忙轉身,向老師鞠躬道謝。
好囧,剛剛我一看到季晴川,就把劉老師還在這件事忘到腦後了……臉熱得好像能煮雞蛋了。
劉老師連連朝我們擺手,而後揹著手,徑自走開了。
直到劉老師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處,季晴川淡淡的聲音才響起,「走吧。」
「嗯。」
「第一次住宿,可能會不太習慣,要是睡不著你可以打電話或者發簡訊給我。」
那一瞬間蟬鳴聲似乎突地被放大了,鼓譟得腦子一時之間反應不過來季晴川到底說了什麼,一整句話消化了許久,我才遲鈍地說了句:「啊,哦。」
氣氛陡然沉寂了下來。
時光好似被誰拖住了步伐,緩慢得可以看得出它輕微甩動的尾巴。摸不清從哪兒來了微風,碧綠的葉片竊竊私語著猜測了一番。光落下的形狀各異的斑駁,在人行道上左一塊右一塊地舒展開。
心底緩慢地升起一股溫暖,這溫暖迅速地蔓延了全身,竟讓我生出了一種喜不自勝的哭泣衝動。
然後,我似乎聽到了輕微的嘆息聲。
【2】
不知不覺,就在恩雅學院過了三個月了。每天的生活都多姿多彩,上課、考試、社團活動,還有每週末音樂社團都要去廣場表演,日子如流水般過得飛快。
開始的第一個月我十分不適應,尤其是我發現李婉茹居然跟我同在音樂社團,還是指導學姐之後,我就開始陷入了水深火熱。她以我出醜為樂趣,每天總要出好幾個么蛾子。
季晴天與李婉茹十分不對盤,每次她都幫我。
「看她不高興的樣子我就很高興。」說這話的時候,她咬著可樂吸管,眯著眼睛很是開心的樣子。
「你跟她有什麼過節啊?」差點就不死不休了,偏偏兩個人都擺出一副名門淑女、不屑爭鬥的模樣。
季晴天對我搖了搖手指,露出潔白的牙齒:「我跟她沒有過節。」
我挑起眉毛,疑惑不已。
季晴天揚起下巴:「有她沒我,有我必然沒有她!」
我有點無言。
季晴天湊上來:「她喜歡我哥哥你知道吧?」
「沒有人不知道。」
「我就討厭她這一點,我哥哥一點也不喜歡她,她卻把自己當我哥哥的唯一了,看誰跟我哥好,她就使心眼把對方趕走。」說完,季晴天嘻嘻一笑,「你還是第一個沒被她趕走的。」她得意揚揚,「我就知道哥哥喜歡的是你。」
唉,怎麼話題又轉到這兒來了?
自從我轉學過來,季晴川也時常開車來載我與季晴天去吃飯、逛街、看電影,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季晴天開始還篤定,我跟季晴川有什麼特殊關係,這會兒也看清楚了我們清白得跟大白菜似的,但她很是不甘心。
「我哥可從沒對誰這麼上心過,他肯定是喜歡你啦。你也是,別看我哥長得美,年少有為,家庭背景又好,就不喜歡我哥,那樣我哥可是會傷透了心的。」
我避重就輕地解釋了好多次,季晴天一句話也聽不進去,我只好笑而不語了。
李婉茹在我進入班級上課的第一天下午放學前,就氣勢洶洶地跑到了我們班級門口,「齊真,你給我出來。」
我聽到聲音,站起來,就看到李婉茹一雙漂亮的眸子裡滿是火氣。我才懶得理她呢,可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大家全是看好戲的模樣,真是可惡。
我走到門口:「你找我什麼事?」
李婉茹恨恨地瞪著我:「你跟我過來。」
我以為她要把我帶去角落裡揍一頓呢,沒想到她還挺有風度的,帶著我去了校園裡的咖啡館,找了個隱蔽的角落。
沒想到她一開口,就是提起季晴川十八歲的生日宴會,口氣諷刺:「我就是故意在季晴天面前提起你,就知道以她的性子,絕對會衝動地把你帶過去。我就是要你看清楚,你跟晴川的差距——」她下巴高傲地昂起,「像你這種人,怎麼配得起季家,配得起晴川!」
我好笑地看著她。
現在連電視劇都不屑演這種橋段了,她倒是樂此不疲,也不覺得可笑嗎?
「你就是要說這話的?」
李婉茹鼻孔裡哼了一聲:「我不知道你用了什麼手段讓晴川對你百般討好,我只是想告訴你,季家沒有人會承認你的,與其自討羞辱,還不如看清楚自己身份……」她慢條斯理地說著,「也好讓你死去的父母,不至於躺在下面都覺得臊得慌。」
如斯刻薄,如此素質,這般教養。
我氣極反笑,腦子卻分外清醒,突然心下一動,忽然伸手把口袋裡的手機拿出來,故意放在耳邊,一字一句地說道:「季晴川,你聽到了嗎——」
我相信李婉茹,必定不會想自己在季晴川面前展現這麼刻薄的一面。
李婉茹臉色大變,撲上來搶我的手機。
爭執之間,我故意手一滑,手機掉在了地上,輕微的咔嚓一聲,手機的電池被摔了出來。
李婉茹氣喘吁吁地瞪著我,咬牙切齒地道:「好——好——你——」
她憤憤起身,轉身離去。
遠遠的傳來她著急的聲音:「晴川,我——你聽我說——」
我笑了笑,蹲下身把手機撿起來,裝好電池,剛開機,眼前就落下了陰影,抬頭一看,正是李婉茹去而復返。
「你——」她氣得臉孔通紅,怨恨地瞪著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手掌高高地揚起來。
我看著她,手卻迅速地動作撥通了季晴川的電話,然後把手機舉到就要落下巴掌的李婉茹面前。
李婉茹的瞳孔猛然一縮,用力地縮回手,重重地踩著步子離開,那背影好似落荒而逃。
我盯著李婉茹的背影,直到季晴川清冷的聲音響起:「齊真?」
「沒事,我嚇唬個人。」
李婉茹才打電話給季晴川解釋,那一通電話季晴川尚在迷霧中,而我這通電話想必解了他的疑惑。
「嗯。」過了幾秒,他又說,「做得挺好。」
我這一手並不光明,可是在博美學院校長室受到的侮辱我銘記在心。我沒有父母了,不動點心思自我保護,一旦發生了什麼事,那誰都可以將我踩在腳下。
正是因為這件事,李婉茹才不敢大張旗鼓地欺負我,而是趁著音樂社活動時間,仗著她指導學姐的身份,卻也不敢咄咄逼人,頂多因為我學習不夠認真答不出問題或是彈奏出錯時,奚落我幾句而已。
倒是同在音樂社團的季晴天義憤不已,這令我很窩心。
然後突然我就發現,我跟季晴天已經形影不離了。老實說,這種感覺很不錯。
【3】
這三個月,萬安楠不曾跟我斷了聯絡,每天都有簡訊,每到週五放學時候更是打來電話,約我週末出去玩。
她是我交上的第一個朋友,一起笑一起鬧的時候,我以為我們會從此地老天荒。可現在我才發覺不是的。
她哭著跪在我家客廳,讓我幫她頂著的時候,我就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徹底改變了。
我們都盡力無視我們之間出現的裂隙,可是說說笑笑聊著聊著,卻突然會出現長時間的空白。
就好像上週我們約在麥當勞見面,樓下車水馬龍,陽光正好。
我們說著話,忽然就陷入沉默。她擺弄手機,而我看著窗外的光影發呆。
等彼此回過神來,卻發現我們之間的氣氛就好似失去了氣泡和冰塊的可樂,味道還在,卻大不如前了。
【4】
天氣慢慢轉涼,白天是秋高氣爽,可晚上風一起就有些涼了,戶外音樂會漸漸轉戰室內演奏會。
這週週二社團活動,到了結束的時候,指導老師章老師忽然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大聲地宣佈,「聖誕節西郊教堂將舉辦聖誕晚會,我們社團要聯合其他高校組成一個管弦樂團作為表演嘉賓演奏!」
教室裡瞬間靜了幾秒,忽然齊齊歡呼起來:「哈!」
我有些摸不著頭腦,便扯了扯季晴天:「怎麼回事?」
季晴天也是一臉興奮,「西郊教堂啊!維也納合唱團曾經在那表演過!平素禮拜表演的都是國內知名的樂團,但每年聖誕前有一個月,會邀請高校樂團去表演,這不僅僅是對高校的肯定,更是對社團素質還有我們的實力的肯定!」
章老師又使勁拍了拍手,「安靜!」待大家安靜下來後,她才道,「接下來,我們要決定的是本次參與的名單。」
她微微一笑,從一側拿過一疊信紙。
「按照以往的慣例,現在大家拿出紙筆,將你們心目中合適的人選寫在紙上,而後交到我面前的課桌上。我們社團內部定下來的人員,還要跟其他高校同學進行角逐,我希望大家能夠選出優秀並且最合適的人選!」
她頓了頓。
「朱小明,王箏,你們倆上前來——你們都是學生會的幹事,統計票數就交給你們了。」
話音落下,一男一女高挑的身影就站起來,走到了教室前方,接過章老師遞過去的信紙,按桌位排數開始發放。很快就有人走上講臺,將紙留下後,就從教室前門走出去,又從後門回到教室。
我也回想參加的幾次演奏會,留下印象最深刻的同學的名字,最後我選了小提琴和手風琴特別出色的黎時程和李佳慧。
緊張的唱票開始了,突然我聽到了我的名字,頓時眼睛都睜大了。
室外的演奏會,開始我只是跟著去打個雜而已,後來因為課堂上鋼琴表現不錯,才被安排了兩次表演——
雖然我拿過少年鋼琴組比賽第一,卻從未得到過同齡人的肯定,沒想到這居然是這麼令人開心的一件事。
眼見我的票數超過了10票,我要盡力才忍住自己不笑得過於燦爛,卻壓抑不住嘴角翹起。
唱票一結束,季晴天就開心地挽著我的手臂,笑嘻嘻地小聲說:「恭喜齊真,賀喜齊真啦,得到大家的一致贊同,成為本次演奏會的主角!」
我側頭,望著季晴天的笑臉,忍不住也回了一個笑。
這時,突然有人高高舉起手,大聲地說道:「老師!我不同意齊真!」
緊接著第二個人也跳了出來,「我也不同意齊真!」
「就是!我們徐菲亞彈奏得可比她好多了,憑什麼她的票數比徐菲亞還要多兩票!」
那人嘴裡的徐菲亞並不常參加社團活動,而我也只見過她兩回,更是完全沒聽過她的演奏。此刻她正眼淚盈盈地被幾個女孩子包圍著安慰,那些女孩子看向我的目光極不友善!
季晴天直接跳起來,「票數多,就證明齊真彈得比徐菲亞好多了!」
對面也不罷休,「就她那水平,別丟人了!」
季晴天氣得臉都紅了。
突然室內響起敲擊聲,章老師在講臺上大聲說:「有異議的我們可以按照學校的規定,在稍後進行比賽,再行投票選擇,現在不許吵鬧!」
我拉了拉季晴天的手,她怏怏地退回來,對面的人惡狠狠地瞪了我們好幾眼,而後抬起下巴。奇怪的是,整個過程,一直對付我的李婉茹卻完全沒動靜。我不由得朝她投去幾眼,卻發現對方完全沒看我。
這也太奇怪了,難不成李婉茹轉了性子,覺得對付我太無聊,終於打算放棄?
最終表演樂團定下來20人,章老師開始徵詢我跟徐菲亞:「齊真和徐菲亞同學,我知道你們的課程安排,週四下午的社團活動時間,我們抽出20分鐘,進行比賽,怎麼樣?」
徐菲亞目光瞥向我,抬起下巴清脆地說道:「我沒有任何問題。」
我當然不可能在這種時候退縮,「我也沒有問題。」
「表演的曲目你們自己定,大家覺得怎麼樣?」
「好!」其他人起鬨道,還有人吹起了口哨,顯然這樣的比賽讓大家都很興奮。
「出現這樣的爭端是意料之中的,每個人都應該有野心,有信心,展現自己,表現自我,週四齊真、徐菲亞的表演,肯定不會令我們失望!好了,今天社團活動時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