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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絕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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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有個牧羊人,他虔誠地祈禱,希望能見到神。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他漸漸地蒼老,卻還不忘祈求。

神終於被感動,降臨凡間,現身在他面前。那一刻,牧羊人幸福嗎?他當然幸福。

如此巨大的幸福驟然降臨,讓他滿足到下一秒就死去。

我們都是卑微的牧羊人。

【1】

再也看不下眼前闔家幸福的一幕,我眨了眨乾澀得生疼的眼睛,決絕地轉身。

才走出兩步,就聽到身後傳來驚訝且驚喜的聲音。

「齊真!」

晴天看到我了?

心下一滯,我只得假裝沒聽到,快快地走。

突然手腕被抓住了,來人用力將我抓住。

她跑到我身前,喘著氣:「齊真!我還以為你不會來送我了!」

不過這麼一會兒,她額頭上就佈滿了汗。眼睛明亮,因為我來送她,所以很開心嗎?那天最後氣氛十分沉悶,道別的話也沒有說。

她總算喘勻了氣,一點也沒有注意到我表情的異樣,抓著我的手就走:「走,走,我帶你認識我爸爸媽媽。」

「等……我……還是不要……」我想掙脫她,卻又不忍她生氣難過。

畢竟這一別,可有大半年見不到她。

「爸爸,媽媽,這是我的好朋友,齊真。她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晴天驕傲地介紹我,特意強調了「最好最好的朋友」。

我卻分外難受起來,勉強地笑了笑:「叔叔,阿姨,你們好。」

「好……好。」季叔叔笑呵呵地點頭,若有所思地看著我,「你來送晴天,很好。」

「爸!」晴天嬌憨地跺腳。

「你像什麼樣子?」季阿姨假意地呵斥了晴天一句,「還不快讓你朋友坐下。」

晴天甜蜜蜜地笑著:「知道啦,媽。」她親熱地挽著我的手,坐在她媽媽身邊,「你什麼時候來的?我也不知道你願意來送我,不然就讓哥哥去接你好了。」

「我自己來挺方便的。」我察覺到她媽媽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好似審視著什麼,又好似只是單純的不喜。

我唯有盡力淡然,不讓自己的憤怒怨恨決堤。

突然季叔叔說了一句:「啊——你是言妍的女兒吧?你跟你母親長得很像。」

口氣訝異又懷念。

我差點就跳起來了,震驚地看著他:「您……您認識我媽媽?」

「不僅認識。」他的語氣沉痛,「你父母的事情,我也很遺憾,沒想到你跟晴天成為了好朋友。」

他說,你父母的事情,我也很遺憾?

僅僅只是,很遺憾?

既然他認識我的媽媽,那想必她也是認識的。她怎麼可以如此自然地若無其事?就一點都不心虛嗎?還是說,出了事之後,她壓根就沒有去關注下,出事的對方是誰?

有錢有勢,就可以囂張至此嗎?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拼命地告訴自己,這是在公眾場合,是季晴天要去英國的好日子,千萬不能失態,不能讓晴天難堪。

他滿是懷念地說道:「你長得真的跟你母親一模一樣,她16歲的時候……」

突然,「啪」的一聲,只見季阿姨無辜地攤手:「手滑了,沒扶住行李箱。」

季叔叔尷尬地笑笑,「呵呵,呵呵。晴川怎麼辦個登機手續那麼久還沒辦好,晴天……齊真,你們去看看!」

我「嗖」地站起來就走。

晴天連忙跟上來。

「我哥應該在那邊,那邊!」等走出了一段距離,她吐了吐舌頭,「剛剛真是嚇死我了,我還以為我爸媽會當眾吵起來呢。」

我閉了閉眼,將眼底的恨掩蓋住,才睜開眼:「晴天。」

「啊?」

「我就不送你上飛機了。你在那邊,好好照顧自己。一個人,凡事都要注意。」快速地說完,我不給她任何拒絕的機會,轉過身就走。

走著走著,不顧身後的呼喚,我跑了起來。

【2】

我跑出了大廳,走到街上。

攬客的計程車靠近問我走不走,我卻完全不理會,徑自往前跑。

我不知道除了走,我還能做什麼。

唯有不斷不斷地走,最好走到腿都斷掉。

胸口翻騰的情緒就要爆炸,如果不一直走的話,我懷疑自己只會軟弱地滾在地上難看地大哭。

那樣多麼可怕,要是事情變成那樣。

然後我突然地就被季晴川抓住了。

甚至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我身處何方,只是看著天邊的晚霞,才知道我已經不停地走了近乎一天了。

我站在一個陌生的十字路口,也看不清到底是紅燈還是綠燈,只想穿過去。就是這樣的一個時刻,我被拉住了。

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我向他揮出了一爪子。

「我受夠你了!你抓著我做什麼?讓我走!」我呼吸急促,眼神銳利,聲音很大,語氣質問,口氣激烈像個瘋子。

季晴川皺起眉看著我,似乎完全不明白我到底在發什麼瘋。

「你放開我!放開!」我大聲地朝他吼叫,我用力地甩他的手。腦袋一陣陣嗡嗡作響,眼前一陣陣模糊。

頭痛得快要死掉。

怎麼還不去死?

季晴川不管我發瘋,拽著我往旁邊的巷道疾步行走。

他的步伐那麼快,幾乎將我拖著往前走。

我自然不樂意,只想擺脫他。

僵持了十幾秒之後,我除了被迫跟著走之外,再無他法。

我們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直到暮色四合,輕微的嗤一聲後,路燈一盞接一盞次第亮起。

晚餐的香味從道路兩旁傳出,我的肚子發出巨響無比的一聲咕嚕。

我尷尬地紅了臉,忽然就失去了前行的力氣。

季晴川停了下來,轉身看著我。

「不發瘋了?」他的口氣冷硬得就像冰箱冰凍層裡零下幾度的冰塊。

我睜大眼睛看著他,然後,突然淚如泉湧,哭得像個傻孩子。

「你不要對我那麼好……」

對我那麼好,那麼好,讓我怎麼去怨恨?讓我怎麼去放棄?

【3】

半個小時後。

中間是燒得滾燙的鴛鴦火鍋,蒸汽不斷地上升,氤氳模糊了眼前。

在等待菜被煮熟的途中,我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店裡播放著悠揚的音樂,我們就算都不說話,也不顯得氣氛尷尬。

用餐的過程裡,我卻像是無法停止一般,拼命往肚子裡塞食物。

季晴川緊皺著眉頭,忽然道了一聲抱歉,離開了座位。

他一消失在視線中,我一下子就癱倒在桌子上。不會尷尬才怪,我整個人都不好了,羞恥得無以復加,胃也隱隱作痛。

沒一會兒,季晴川回來了,他拿著一瓶胃藥擺在我面前。

我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了,老實承認自己錯誤:「對不起,我錯了。」

「不要拿自己身體開玩笑。」

我想對他笑一笑,卻發現完全笑不出來。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我父親認識你母親的事情。」他似乎難以啟齒,眉頭緊皺,說完這句,他死死閉上了嘴。

他幫我倒了一杯熱水,「先吃藥。事情可能不是我們想的那樣,你……」

他最終什麼也沒說下去。

出了火鍋店,我卻不想回家。

季晴川似乎察覺到了我這種情緒,看了看手錶,才說:「先坐車離市區近一些,我們再走路回去。」

他一副「就這麼定下來了」的表情,率先閒閒地邁步走向前方不遠的公交車站。

我也只好跟了過去。

天越來越黑了,這一處地方,路燈壞了好幾盞,巷子似乎又深,幽深黑暗彷彿一張可怖的大嘴,隨時將路過的人吞下肚去。

車上只有我們兩位乘客,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他低著頭將手機夾在手指間翻來覆去,似乎在思索著什麼。

我放空了腦袋,儘量什麼也不去想。也許是行走了一天,精神的亢奮到此刻變成了沉重的疲憊。我小心地挨著窗戶,漸漸地睡著了。

汽車的一個急剎車,身體隨著慣性往前一衝,失重感瞬間傳入神經,下意識地醒過來。心臟還在怦怦亂跳,目光所及卻是另外一個人的手臂。

不知道什麼時候,我越過了界限,靠在了季晴川的肩膀上睡得安穩。

熱氣一下子在臉上炸開,我慌忙想從他懷中退出去,卻發現他垂著頭,似乎也睡著了。從我的角度看過去,清晰可見他纖長得如蝶翼的睫毛。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從他的懷抱裡抽出來。

意識清醒得可怕,我轉頭看向窗外,卻只注意我跟季晴川倒映在窗戶上幾乎成一體的影子。

呼吸無端地滯了好幾秒。

而後我長長又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胸口卻在剎那尖銳地疼痛起來,雙肩似壓了千斤的重量,難以承受地垂下。我忍不住蜷縮著,將自己深深地埋進雙臂間。

要是,沒有認識就好了。

要是,沒有喜歡上就好了。

要是,時光宛如快進般快點走到長大成人就好了。

好痛苦。

【4】

最後也沒有按照事先說好的,到了市區,再慢慢走回家。我們默契地沒有提起這一茬。在中途下車,季晴川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時,我順從地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不用擔心,我會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的。」目送我回家的時候,季晴川忽然說了這樣一句話。

我只點了點頭。

回到屋裡,我就把手機電池摳了出來,又把家裡的電話線拔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很早就出門,隨便坐上一輛公車,隨便它帶我去什麼地方。一路磕磕碰碰,一路走走停停,許多人與我擦肩而過。

他們的臉孔鮮活漂亮,我卻木著一張臉,像是要枯萎的樹。

很突然地,我遇到了齊賢。

與最後一次見面不同,他頭髮染成暗紅色,t恤衫上是一個鮮血淋漓的骷髏。他戴著耳塞,單手插在口袋裡,鶴立雞群地矗立。

也許是我的目光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淡漠地朝我瞟來一眼,下一刻他就朝我的位置走了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喂!」他朝我揚了揚下巴。

我伸出手掌搖了搖。

「你考哪兒了?」他吊兒郎當地問。

我抿了抿嘴:「c財大。」

「我c科大。」他簡短地說,「我要去科技園,你來不來?」

「啊?」

「看你一臉無聊的樣子,給你找點事做,來不來?」

就這樣,我有了人生第一份工作,是給一家辦公面積不會超過90平米的科技公司當打雜小妹。工作內容很簡單,辦公室誰有需要,都可以找我幫忙,諸如列印、影印、掃描,甚至泡咖啡、倒茶。工作時間是上午九點到下午五點半,但需要配合加班部門。一旦有人加班,我就需要留下來。

工資也很低,說好是做滿一個月給我八百塊錢。

籤臨時合同的時候,我看了看桌上一側擺的日曆,才發現離晴天去英國倫敦過去了才不過四天,連一個星期都沒有。

這份工作很無聊,第一天的上午我學習了怎麼使用印表機、影印機、掃描器,怎麼煮出可口的咖啡,下午我則枯坐在位置上,無所事事地玩著電腦遊戲——這還是齊賢看我實在不知道做什麼,幫我安裝,手把手教我玩的。

齊賢在所謂的開發組,到了下午五點半,他們就開始開會。中途把我叫進去,讓我幫忙訂外賣,還讓我煮了幾次咖啡進去續杯。

而公司其他部門的同事,早早就下班了。我和前臺女孩坐在外面。她問我電話號碼,我在口袋裡掏了個空,才想起我把手機電池摳出來扔在家裡了。

「手機還是得帶上,而且充電器也拿好。加班老大在的話,會把我們送回家,平常的話都是自己回家,沒有手機很不方便,萬一出事也沒處求救。」她不贊同地看著,語重心長地告訴我。

我連連點頭,保證從明天開始,手機絕不離身。

我沒有預想到的是,手機一開機,簡訊就像轟炸機一樣擠滿了收件箱。我掃了一眼發件人,一溜的「季晴天」,還有部分「季晴川」,我居然還看到了萬安楠的名字,不由得咋舌。我一條簡訊都沒有開啟,只是一鍵清空了事。

就在我洗澡完畢,擦著頭髮走出浴室時,手機猛然淒厲地響了起來,嚇了我一跳。

來電顯示一個陌生的號碼。

我摁掉了,沒有理會。

可它不依不饒起來,一遍遍打過來。

我怒了,對方不怕浪費電話費,那我還怕啥,接起來語氣不善:「喂,哪位?」

「齊真,你總算接電話了!」電話那頭傳來季晴天喜悅的聲音。

我突然害怕起來,害怕季晴天,害怕她將會說出口的話,我幾乎直接結束通話電話。但我最後忍住了,輕輕地嗯了一聲。

她的聲音隔著空間時間傳來,顯得有些空曠的遼遠,「那個……你看了我發給你的簡訊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我怔了一下,「什麼?」

「啊——」她短促地叫了一聲,突然語速加快,「我知道這讓人很難接受啦!我開始知道的時候,三觀都要碎成渣渣了!天啊,地啊!我的神啊!你媽媽居然是我爸爸的初戀,這到底是什麼事啊……最搞笑的是我爸媽啦,從我記事起,他們一直為這件事吵。我媽總是哀怨地說,我爸爸不愛她啦。我爸爸還附和,說對啊,愛的不是你啊。簡直太幼稚了!讓人沒法忍!」

她的聲音可憐兮兮的。

「所以,你就原諒我媽媽那天的失禮吧,她也不是故意針對你的,她就是生我爸爸的氣。」

我忽然就腦袋一片空白,我聽見自己的冷酷的聲音。

「那她就可以害死我爸媽嗎?」

有一瞬間的沉默,她驚叫:「什麼?」

「因為我媽媽是她的情敵,所以害死了我爸媽就一點不愧疚對嗎?完全沒有反省過,對不對?」

「你說什麼?」晴天著急地問,可憐又可悲。

她怎麼會知道自己的母親居然是這樣的人呢?害死了兩個人,卻依舊站在陽光下,坦然地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

無知多麼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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