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問你的母親,問問看,她做了什麼?」
我掛了電話,整個人撲到床上,然後翻了個身,拿手擋住眼睛。
沒有什麼好可惜的,我們本來就不該是朋友。
【5】
突然地,時間就好像被上了發條。日子在重複的工作中,過得飛快。再沒有人簡訊電話打擾,我過得很安靜。
八月初,我拿到了第一個月的工資,應齊賢的要求,我請他吃飯。
在這近一個月的相處時間裡,齊賢這個人在我心目中逐漸變得立體起來。
以前,我只知道他愛好電子,不愛學習,籃球打得超級棒,比起講道理更喜歡用拳頭證明,還長著一張俊朗的面孔,一米八五的身高讓他總是垂下眼角四十五度看人。後來,我發現了他的認真。
在我看來,開發組的工作比我的工作更無趣,但他們總是樂此不疲,甚至只因為一個小字母而歡欣雀躍。
他認真的時候,專注的側顏,讓人驚豔。仔細想來,雖然不知道他的家世如何,卻一直活得肆意自由,做什麼就能快速地投入,可一旦說放棄也會乾脆地放手,瀟灑得令人羨慕。
雖然我們的關係還跟以前一樣,說不上多好,卻成為了真正的朋友。
我沒想到他會向我告白。
但他自己也相當苦悶的樣子,擰著眉頭,說:「要不是你喜歡我一直不說,我也不會先說。」
地方是他要求的,本市相當高檔的一家西餐廳,我的工資,剛剛夠叫兩客最低消費的牛排。他很是不滿意,自己叫了一瓶葡萄酒。
喝了兩杯之後,他忽然就說:「我們交往吧。」
我吃驚地看著他,切牛排的動作一個不穩,那塊牛排就飛了出去,幸好沒出什麼事故。
「你那什麼眼神啊?我也不想要跟你在一起啊?」
我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而且:「我什麼時候喜歡你一直不說啊?」
「你跟蹤我,為我擋刀,還故意跟萬安楠做朋友,難道不都是喜歡我的表現嗎?」
「你誤會了吧?」
「你的意思就是我自作多情?」他目光殺氣十足,雙手舉著刀叉,大有「你敢肯定我就滅了你」的架勢。
「事實就是這樣好不!」我才不怕他!
我們像紅了眼的鬥牛和鬥牛士,隔著餐桌怒目相視。過了會兒,我發現這樣太傻,又開始切牛排。
他生氣了,把刀叉一扔,「喂,不許吃了,說清楚!」
「沒什麼好說的,不可能,我不跟你交往!」
「說個理由。」他雙手環胸,像個痞子一樣。
「不喜歡你啊。」
「這個理由不成立,換個可信的。」
我煩不勝煩,也把刀叉扔了,「那你說說看,我為什麼要跟你交往?」
「那還用說,不是你喜歡我喜歡得不行嗎?」
「做夢吧你!」
這一場飯吃得不歡而散。
我覺得齊賢不可理喻,齊賢覺得我無理取鬧,根本沒法溝通。也許是太多人喜歡他,為了他不擇手段了,他完全無法接受我不喜歡他這個事實。
「我好不容易說服自己喜歡上你了,你怎麼能這樣呢?」他特別不明白,「說吧,你到底想我做什麼?不過分,我都答應你。」
我也特別不明白:「你哪裡來的自信,就認定了我喜歡你這一點呢?」
他騎車送我回家,一路碎碎念,最後還威脅我要是不答應他,他就把我隨便丟下車,讓我走路回去。
我賭氣地說:「扔就扔,我自己走回家去。」
到了我家,攀著院子生長的薔薇花怒放得特別好看。
他突然就折了一朵下來,遞給我,「喏,鮮花也有了。」
敢情,他還覺得我是在矜持,無理取鬧呢?
我怒極反笑了,直接就開鎖進屋,咣噹一聲把他扔在身後。
之後,在公司看到他,我也當成沒看到。他讓我泡咖啡、影印、掃描等,我當然不會推辭,就是不給他好臉色看。
因為,他得寸進尺,居然在公司宣佈,我是他的女朋友,讓其他人悠著點。前臺女孩調侃我的時候,氣得我差點給他一根中指。
我現在過得很好,我相信未來只會越來越好。
曾經有過的不適當的愛戀,一定會隨著時光的流逝漸漸地消散,只餘下需要的時間長短的問題而已。
這一天難得五點半就全員下班了,我跟前臺女孩約好一起逛商場,很快就收拾了東西下了樓。
路旁停著一輛奧迪a6,車前門站著兩個我認識的人。
一個是季晴川。
還有一個是他的母親。
他母親朝我微微躬身,「能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6】
她作為一個長輩,放下身份向一個晚輩低聲請求,我如果不接受就是太不知禮數。
我跟前臺女孩告別,跟著她上了車。一路上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到達目的地時,我吃了一驚。
警察局。
車停在路邊的停車道,她讓季晴川留在外面,然後請我跟她一起進去。
我躊躇了一下,決意跟著她。猜不透我被帶來警察局的意圖,也沒有心思參觀它的內部構造。一進門,就有人熱情地接待了我們。
她笑著跟對方打招呼,時不時地說一句:「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
對方則表示一點不麻煩,為人民服務。
我們被帶到一間小小的房間,還給我們倒了茶。
很快,就有人帶著手提電腦走了進來,他將電腦開啟,螢幕對著我,然後播放了一段影片。
「這是前年4月17號的監控影片。」對方如此說道。
攝像頭設定很高,俯拍了一場車禍的發生。灰色的畫面,顯示事故發生在一個拐角。
數秒前,車來車往,秩序井然;數秒後,右前方一輛車突然失控搖晃著越過車道,與從另外一邊行駛過來的車發生碰撞後,還衝出了一段距離撞上了路邊的圍牆,整個車前身都深深地嵌進了牆壁裡。
他拉近畫面,給我看那輛車的車牌號。
其實不必要這樣,我也能認出來,那是我父母的車。
「後來,我們根據痕跡猜測,當時車內的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執。車子突然失控脫離車道,是因為坐在副駕駛座的人突然控制了方向盤導致。司機試圖糾正,卻還是與這一輛車……」他將另外一輛車放大,「發生碰撞。但也正是因為他補救了,才沒有發生連環車禍,造成的死傷都極低。」
他解說完畢,關掉電腦,而後帶著電腦走了出去。
直到此刻,她才開口說話:「事情就是這樣。車禍發生後,我只暈了一會兒,並沒有受嚴重的傷害。120趕到時,我就已經醒過來。當我發現車上是你的父母時,相信我,我也不相信會有這樣的巧合。」
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語速不急不緩。
「早上我跟晴川的父親還因為你的母親吵了一架,晴川勸了我幾句……我氣急了,聽不進任何人說話,罵了他一頓,就開車跑了出來。我很多年沒自己開過車了,踩下剎車沒多久,我就有些膽怯了,但我不想這麼回去……我心煩意亂地開著車,沒想到你父母的車會突然從一個岔道口衝出來。我來不及剎車,就跟他們撞上了。後來交通處的警察判定你父母的車逆向行駛,所以小真,我從來沒有想傷害過他們。那個意外,誰也不想發生。」
她態度真誠,目光哀傷。
「我們一直都知道你媽媽在這座城市居住,但她太高傲了,放不下當年的事情,始終不肯跟我們來往……」
我還記得媽媽酸爸爸的原話:「這樣的大人物,我們家雖然略有薄產,卻沒有門路能勾搭上——」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出了什麼問題,但我還記得他們有個你。你出生的時候,我還去醫院抱過你。他們這麼狠心,說走就走了……」她似乎想到了什麼,微微側開頭去,「警察來調查時,我放棄了申訴,也放棄了索要賠償。晴川來醫院時,我拜託他去照顧你。」她停了停,「但是,我跟晴川他父親還有跟你母親之間的事情,我不願意讓晴川知道。因此,我在跟晴川說的時候,話說得很含糊。我只說,因為我,你成了孤兒,我想要補償你。我沒有想到的是,晴川誤解了我的話,認為我才是車禍的過錯方。」
她說到這兒就止住了,目光柔和地看著我。
我避開她的目光,心裡想著,她希望我接什麼話呢?說謝謝你的不追究,感謝你還記得我?
「我也沒想到,晴天也會被扯進這件事來,就連她也懷疑我。我陪她去英國,她卻整日對我怒目相視,問她她卻什麼都不肯說,最後還衝我吼,說她恨我。我真是個失敗的母親,竟然讓自己的孩子恨。要不是我發現她偷偷地跟她的哥哥交流,查當年的那件事,我怎麼也都不會想到,她恨我的,竟然是因為這樣一件事。」
她微微嘆息,滿懷傷心難過,似乎難以置信,她親愛的女兒為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在恨她。
我極慢地挺直了腰,從看完監控錄影,聽完警察的解說後,第一次正視我面前的這位夫人。
她還非常年輕,一點也不像是擁有兩位孩子的母親。她穿著精緻考究的時裝,手腕上戴著價值不菲的玉手鐲。她的一舉一動,放大來看,都無從挑剔的雅緻。想必她家世優渥,名門淑女,嬌生慣養。
可能,這一世唯有自己的先生初戀不是自己,這一挫折,因此耿耿於懷。但她從來都是高高在上的,就連憐憫也是。
她今天,並不是來像我解釋說明什麼,而只是向我施壓。她溫柔地指責我,輕輕地往我心口捅了一把刀子。
她是多麼寬宏大量,慈悲為懷。
我不該不知好歹,破壞她家庭和諧,令她在她女兒心目中的地位跌落塵埃。
我應該感激涕零跪地大呼謝謝,感激她的大度寬容,感謝她伸手援助之恩,感動她的無私奉獻。
可是,我從未求過她的憐憫。
我母親也沒有。
他們發生爭執最終出了車禍死去,咎由自取。接下來,就算有任何禍事發生在我身上,都是有因有果,我願意承擔一切,卻不願意接受這一場施捨。
我慢慢地站了起來,直視她的眼睛。
「我謝謝您的仁慈,但我請求您,收起您氾濫的憐憫。」
我用盡全部的自尊,站直著說完這一句,之後我朝她深深地鞠躬。而後開啟門,昂首闊步地走了出去。
突如其來的光刺到我眼底,我卻沒有閉上眼睛,而是任由那疼痛刻上視網膜。唯有疼痛讓我感覺真實,唯有苦痛讓我活著。我不會忘記母親的教導,自尊、自愛、自強,就算卑微但我依舊坦然。
晴川低著頭,指間夾著一支菸,腳底下一堆菸蒂。原來他也會抽菸,我忍不住呵呵一笑,那又與我何干!
迎上他詢問關切的目光,我目不斜視地與他擦身而過。
【7】
週末陽光特別好,我起了個大早,伸了個懶腰,然後決定開始大掃除。
先是將床單枕套通通抽出來,窗簾也收下來,扔進洗衣機慢慢地洗。然後,從二樓開始,花瓶、牆上的畫、衣櫃的死角,一一擦拭乾淨。沒有用的東西都整理出來,紙箱試卷之類的全部打包——稍後再拖去小區門口的廢品站好了。
將一樓的沙發、茶几都挪一個位置,將底下的灰塵痕跡拖乾淨,而已經擦乾淨的窗戶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院子裡長滿了雜草,早先因為害怕招來蛇蟲,所以一劑除草劑下去,寸草不生。可我已經是個大人了,想著有時間打理院子了,就一直沒再灑除草劑。可是——我看著倉庫裡笨重的除草機,擺弄半天,最終決定還是灑除草劑吧。就是靠牆生長的薔薇花,要好好剪除掉枯枝了。
看著打理得井井有條的院子,我得意地直起身,準備去廚房,將水管拖出來,給花澆澆水。
只是,我一轉身,我就看到站在門口的季晴川。他就這麼安靜地站在那,靜靜地看著我,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我們的目光碰觸,他的眼底多了很多我看不明白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似乎要說什麼。
但我飛快地撇開頭,跑進了屋。
我站在屋中,心中卻憤憤不平。我就在我自己家裡,還要被逼得東躲西藏,憑什麼啊?我又沒有欠他什麼。
於是,我按照我本來的打算,從廚房拖了一根長長的水管出去。從左往右,提起水管,微微捏住口子,讓水成噴霧狀灑下。
可是季晴川輕易地從我手中拿走了水管,取代了我的位置,並且比我做得更好。
我被晾在一旁,兩手空空,無所事事。
「不要走。」
既然他願意幫忙,那我求之不得。我要回到陰涼的房間去,從冰箱裡拿出我昨天就冰上的西瓜享受。
就在我打定主意,還沒轉身,就被季晴川識破了意圖。
我只瞪大眼睛,發現自己對他的要求一點抵抗力都沒有。我可悲地,還喜歡這個人。也是,喜歡一個人又不是買東西,說不喜歡了,就可以退貨。
「我欠你一個道歉。」他很快就澆完了一片薔薇,轉向下一片。
「你沒有什麼好道歉的,你對我很好,我就像個小偷一樣,偷走了你的好。」他的語氣那麼平淡,我也不能落人身後,故作輕鬆地說道,「說起來,是我欠你一個抱歉,還有晴天也是。我一直沒臉跟她聯絡,之前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她不介意。」晴川飛快地說,「我母親行事一直都是簡單粗暴,我希望沒有嚇到你。」
我搖了搖頭。
已經過去了好幾天,我完全平靜了下來。
其實這一切,跟季晴川、季晴天,甚至他們的母親,一點關係都沒有,他們才是被無辜牽連進來的路人。
「我母親很喜歡你。」季晴川突然說,「她責罵我愚笨,令你尷尬,令你恥辱。」
「你母親真客氣。」
水淅淅瀝瀝地落在花叢,季晴川突然地停下了澆花的動作,轉頭看向我:「你會生氣多久?」
「我沒有生氣。」
他平靜地看著我:「我們認識三年了,前不久你還學會了向我撒嬌。」
一股羞憤湧上心頭,我控制不住自己朝他嗆聲:「我沒有!」
他看著我,就好像看著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我那一腔火就像遭遇了暴雨,一下子熄滅了。我扭過頭,看著我晾在院子裡的床單窗簾。
「我沒法不生氣,儘管我覺得這很無聊,可是我自尊受到了傷害。」
「可是你學會了不再關機、不再故意不在家,也不再躲避任何人。」
羞赧佔據了全部情緒,過了好一會兒,我才逞強地說:「我只是……我只是有了工作,不能任性。」
「你也知道你原來很任性。」
今天的季晴川毒舌、坦白得讓我難以招架,我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前段時間,電話打不通,來你家找你,永遠都是鐵門緊鎖,沒有人在家。雖然我知道你就是這樣,可是我還是很擔心,每一次都是。」他說。
我頓時啞口無言。
很長時間他都沒有再說話,我忍不住偷覷他,卻發現他已經移步到另一側的薔薇花叢處,繼續澆花。
我頓時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吐血感。
「那你現在肯定很高興,擺脫了我這麼一個大麻煩。」我咬咬牙,把我的心裡話說了出來。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你很獨立,能夠處理大部分的問題,不用人操心。很多時候,我都希望你能夠柔弱一點,這樣比較可愛。」
忍住羞恥心,我終於忍不住了:「你今天是不是吃錯藥了?還是在感冒發燒?說這樣的話,太不像你。」
「因為經過這一次我發現,對你就該有什麼說什麼,否則你一定會誤會,一個人躲起來生悶氣,不見人,也不想被人發現。雖然不會鬧脾氣,但這樣更糟糕,因為我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會氣消。」他的話鋒一轉,「水龍頭的開關在哪裡?」
他話題轉換的速度太快,我完全跟不上。
「花已經澆完了。」
「哦。」我聽話地進屋去把水關掉,出來的時候,就看到季晴川正一臉嚴肅地卷那長長的一根管子。
這麼好看的人,做這樣的事情,我竟然不覺得暴殄天物,反而心裡暖暖的。
我忽然就想通了他來找我的原因,他在試圖跟我和好。我再抗拒下去,只顯得我矯情和不可愛。
大度原諒他其實很簡單,只要我不再拘泥於個人的小情緒上,不去想我喜歡他這件事,我就對他沒有任何怨言。
我請他進屋休息,然後把冰凍好的西瓜切片擺在盤子裡,放在他面前。
「味道很不錯。」他評價道。
「謝謝。」我笑著眯起了眼睛。
離開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對我來說,你從來不是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