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顆心上某一個地方,總有個記憶揮不散。
每個深夜某一個地方,總有著最深的思量。
心若是知道靈犀的方向,即使不是朝夕相伴,也能夠溫暖心房。
可是,晴川,你知道嗎?
對我來說,你只是日復一日的美夢,可望而不可即的戀人。
【1】
「我是來幫你的」,像這個家裡的成員一樣,陪我在靈堂守了一夜又一夜。
「不用擔心,我都安排好了」,被姑父姑媽帶走的傢俱首飾,就算已經被變賣,還是一樣一樣地回到了我身邊。
不習慣一個人生活,不擅長自己照顧自己,又不動聲色地一直陪伴,暗地裡幫我處理了多少事情?
我不是季晴川,也從來沒有試圖瞭解過季晴川的心思。
從最開始知道他是為何而來,彆扭且被動地接受他給予的一切。後來明知道了真相,雖然不曾怪罪過「都是季晴川的錯」,但心底的怨很明顯——如果不是這個人,我又怎麼會陷入到如此尷尬恥辱的境地?
可是他雲淡風輕地來了,輕鬆地與我交談,慢慢地釋放善意。我被安撫了,然後繼續將頭埋進沙地,享受他給予的好。卻從來沒有一次,哪怕僅僅只是一個閃念,都沒有想過,為什麼季晴川會這樣做。
明明不需要做那麼多,儘管被我厭惡、躲避,哪怕是伸出爪子反擊,卻還一次次毫無怨言地出現。
因為,像季晴川這麼優秀的人,順手照顧下我,不費吹灰之力罷了。
自私、傲慢、狹隘地這麼想著,就算已經喜歡上了他,卻還是沒有任何想要將他放在心上的意思。
我從來,就篤定,季晴川於我而言,是遙遠的、與自己無關的存在。反正,能夠相識,還能夠像朋友一樣相處,就已經是了不起的幸福了,根本不曾往前踏出哪怕半步。
季晴川的影響徒留在我眼球的表面,卻始終沒有完整地投影進眼底——不管是我厭惡他的最初,還是喜歡上他的以後。
我這麼膚淺、愚蠢的人,他卻到底不動聲色地為了我做了多少?
眼眶在那一瞬間痠痛到極致,而眼淚反而落不下來。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問題被扼在喉嚨口出不來,我死死地咬住牙關,卻壓抑不住洶湧的淚水。
車子到達目的地,完全停止時,我已經大略地收拾好情緒。站在熟悉的黝黑巷子口,我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來,這個場景略眼熟,然後憶起了某片繁星,某朵星雲。
被冤枉的過往,受到屈辱的我,被仿若天神般降臨的他救走。那時的我才彆扭地承認季晴川這個人,想要對他撒嬌求安慰,也不敢說出口。
他就帶我來這裡,穿過這條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黑暗的巷子,走到對面大樓樓頂,看一場星光的盛宴。
而今天,他又帶我來到這裡。
是因為我的不快樂,已經那麼明顯了嗎?
面對他伸出的手,我小心地將自己的手放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我仰著頭看著他的背影,聽著腳步聲起起落落,而後漸漸地合二為一。黑暗給了我無比的勇氣,我停了下來。
「為什麼?」
「嗯?」
「呃……」
「什麼……」
「為什麼,剛剛,會說出那樣的話呢?」
一段長時間的寂靜。
「不知道。」
「啊?」
他牽著我繼續往前走,我不得已跟了上去。心裡亂成一團麻,我明明還有更多的問題想要問他,可此刻卻什麼也想不起來。
「你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話……」
「嗯……」
「大概是因為……」
季晴川停了下來,轉身看著我。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小巷的盡頭,幾步之外的街道,一盞盞燈火搖搖墜墜地散落暖色的光,從季晴川頭頂傾瀉下來。
他的目光清洌得近乎溫柔。
「因為我喜歡你。」
直到一陣冷風吹來,我有些畏寒地縮了縮脖子,才略微醒過神來,而迎面就落下一件西裝外套來。
抱著那件還擁有體溫的西裝外套,我把發燙的臉埋進去,還是覺得腳踩在雲端般身體軟綿綿的,心情依然很盪漾。要是有一雙翅膀就好了,這樣我就可以高興地飛一圈來宣告全世界我的快樂了。
「為什麼喜歡在這看星星呢?」
對面擺弄望遠鏡的人動作停了停,說:「小時候就住在樓下,跟姥姥一起,一天晚上跟母親吵了架,睡到半夜醒過來,就看到了窗外的星河特別好看。後來想看星星,就會來這裡。」
總覺得好像知道了了不起的秘密,我忍不住就抿起嘴角,偷偷默默地笑。
「走了。」
「啊?」季晴川竟然已經把望遠鏡什麼的都收起來背在背上了,「不看星星嗎?」
「不看了。」過了會兒,他似乎是解釋了一句,「雲層太厚,沒什麼好看的。」
雲層很厚?我不明所以地仰頭看向夜空,漫天的繁星在朝我眨眼睛,夜空清澈,完全見不到烏雲,我不由得疑惑起來。
「走了。」扔下這句,季晴川率先踏出下樓的步伐。
眼看他已經快要走到下一層樓梯,突如其來的了悟湧上心頭,我抱著西裝追了上去,「等……等一下。」
他果然停住了。
不顧臉上的溫度熱得就要爆炸,我硬是把他的手從他褲子口袋裡抽出來,然後強硬地將自己的五指擠進他的手指縫裡。握住了他的手,扣住了他,慌亂的心跳奇異地平緩了。
「我……我也喜歡你。」我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很喜歡,比你的喜歡還要喜歡。」
手心不知不覺全是汗,不知道是我的還是他。
季晴川卻一動不動,樓道的燈早在我說出告白的話的時候熄滅了,一片黑暗,我也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卻能模糊地描繪出他臉部的輪廓。
他許久也沒有回應。
我也不知道當時的我,從哪裡來的勇氣,竟然探身往前,就想將嘴唇輕輕地貼在他的臉頰上。
只是,他似乎是訝異我的動作,正好抬起頭來,然後我們的嘴唇正巧貼在一起。
他的嘴唇很乾燥的樣子,我忍不住就幫他舔了舔。突然,意識到幹了什麼蠢事的我渾身都僵硬了。
過了一會兒,又彷彿是過了一個世紀,他微微傾身,就將我抱在了懷裡。
所有的不安都消失了,所有的一切都歸於原位,妥妥的。
我們也,妥妥的了。
【2】
我們並沒有像上次一樣,匆匆而來,匆匆離去。
晴川將我帶到樓下第七層,開啟了門鎖。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躲在他身後,生怕驚擾了老人家。
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說:「姥姥在我八歲那年就去世了,房子還留著,不過沒人住。」
屋子裡果然如他所言,一看就是久未有人居住的,傢俱都用白色的布蓋住,房子裡一股空氣不流通造成的黴味。他去開啟了窗戶通風,又掀開了沙發上的布,讓我坐會兒,他自己進了其中一間屋子。
過了一會兒,他抱著一床毯子走出來:「你睡屋裡,我睡沙發。」
說完,他將手上的毯子鋪開在我坐的沙發上,我連忙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
「不早了,屋裡有電,但是沒有水,洗漱不方便,今晚就先湊合著這麼休息了吧。」
他都安排好了,我只要聽話就好。
進了屋,我才發現房間已經被他收拾過了,床都鋪好了。
我躺在床上,想到他就在屋外,壓根睡不著。側頭,豎起耳朵傾聽,外面卻一點響動都沒有。想到他這幾天都為了我的事情奔波,應該是累極了。
想到這裡,我不由得將整個腦袋都埋進被子裡。嗅著剛從櫃子裡拿出來才有的樟腦味氣息,我居然沒一會兒也睡著了。
第二天醒過來,就發現時間已經過了八點。
我嚇了一跳,從來沒有睡到這麼晚起來過。
起床後,發現季晴川站在廚房裡,似乎是聽到聲音轉過身來:「醒了?」
我指著他,吃驚得完全發不出聲音。他依舊穿著昨天的襯衫,但外面圍了一條印了小熊寶寶花樣的圍裙,說不出的奇怪。
他注意到我的目光,挑高了一邊眉毛,問道:「怎麼?」
我敗給他了。
「這樣的……你,也很帥。」
他根本不理會我的發瘋:「我叫人送了水,洗漱用品也放在浴室了。洗漱完,就可以吃飯了。」
我這才注意到,他面前的鍋正冒著熱氣。
他不會是真的在給我做早飯吧?
我走進浴室,草草地洗漱。客廳裡多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了兩碗麵,季晴川遞給我一雙筷子。我接過筷子坐下來,挑起一根麵條往嘴裡送。麵條入口的瞬間,我幾乎想淚流滿面。
這是我喜歡的人,親手給我煮的。
不能怪我矯情,也不能怪我太容易感動,我只是……只是不敢相信。
吃完早飯,季晴川帶我在小鎮裡逛了一圈。說是小鎮,實際上這個鎮並不算小。
他牽著我的手,從東邊走到西邊。帶我去鎮上初中外一家小賣部,買了一堆吃的玩的小玩意兒。之後,我們坐在一座小小的公園裡,霸佔了孩子們玩的鞦韆。
他一邊給我遞吃的,一邊介紹是什麼。
他說:「我小時候特別調皮,還特別看不起鄉下的小孩兒,覺得他們髒兮兮的,為什麼要跟他們一起玩。我姥姥就很擔憂,覺得我像個小自閉兒。」
我想起他酷酷不說話的樣子,在心裡默默地說,那是因為你太難讓人接近。
「有個叫趙建國的,總想帶我一起玩,給我帶各種小吃和玩的小玩意兒。」他露出懷念的神情,「我被收買了,勉為其難地參與他們的遊戲。結果,他們一群人就在這小公園裡,玩警匪大戰……這遊戲這麼蠢,我怎麼會參加進去?當時我就坐在這裡,看著他們熱火朝天地喊啊鬧啊。」
我偷偷摸摸地碰了碰他搭在鞦韆繩子的手。
「是不是聽得很悶?」
我連忙搖頭,能瞭解過去的晴川我很高興,我只是忍不住想要摸摸他。
「那你小時候呢?」
「我啊,在媽媽的教導下,練習鋼琴。」
「然後呢?」
「然後就沒了。」
「呃……」
「悶吧?我也覺得小時候的我挺悶的,但我很乖,媽媽交代的好好練習鋼琴,我都有認真地完成。因為一直在家裡練習鋼琴的緣故,所以我不太會跟同齡人交流。唸書之後,體育課我表現得很笨拙,總是被大家笑。大家會趁著課間休息的時間,玩跳房子、跳繩,但她們從來不會叫我。不過,念初中就好了……」我聳聳肩,「因為大家都開始玩手機了。」
他看著我,也笑了。
他不笑的時候,就已經很好看,而他這一笑,就好似融化了的冰雪般,讓我特別的想捂住他的臉,不讓任何看見。
我被我自己的獨佔欲嚇一跳,可看著他溫柔地凝視我的目光,他的眼底彷彿藏了無數的星星,讓人沉迷。我忍不住想,這個人喜歡我的,我就是想獨佔他也是被允許的。
下午的時候,我們才回到c市。事情已經平息,我也不好意思再待在季家,就讓他送我回家。
結果,晚餐是他做的。
是不是喜歡了,就覺得什麼都不一樣了?
恨不得分分秒秒都膩在一起,就算什麼話也不說,就待在同一個空間裡,只要抬起頭,能看到對方,就覺得安心,就滿心歡喜?
我就是這樣的,無時無刻地不在對著季晴川發花痴,光明正大。偶爾,他撞上我的目光,也會彎起眼睛笑意盎然。
春天似乎一下子降臨在季晴川身上,冰雪融化得無聲無息。不過,我喜歡。
分別的時候,他忽然對我說:「你回學校上課,我送你。」
我迎上他認真的目光,意識到他只是想公告全世界,我們在一起了,可這樣好嗎?
面對我的疑惑,他只是淡淡地說:「別人都不可以再喜歡你,因為,我喜歡你。」
【3】
晴川接送我上下學,並未引起太多的轟動,畢竟早先他插手幫我,人們就已經隱隱猜測我跟他的關係了。
我坐在位置上,只有顧芳青還願意接近我。
「他們都覺得你太可怕,不過是多說了你幾句壞話,你竟然將他們告上法庭,簡直是神經病!其實我覺得他們才是神經病,憑什麼他們可以空口白話地傷害人,對方就不可以反擊了,這是哪裡來的邏輯與道理?」
我只是笑笑,不說話。
「不過,我覺得你真帥,真的,齊真。原來我其實挺……怎麼說呢,我覺得你這個人太冷漠,不好接近,結果真的靠近後就發現你很好說話,被人佔便宜也不會說什麼。就比如說吧,我覺得你用的護膚品效果特別好,你推薦給我,我卻還想試用一番,你也沒說什麼就帶給我用了。你是那種特別表裡不一的人,但我喜歡你的表裡不一,又覺得你的表裡不一會害慘你。但是,你跟我想的不一樣,你果決、直接。我佩服你。」
我訝異地看著她,根本沒想過她居然是這麼想我的。
可是,這些話不難聽。
我也曾經軟弱,面對別人的冤枉,只會反覆地說一句「我沒有」,但之後,我已經長大,學會了教訓。
面對這個世界溫柔沒有錯,可有人就是藉著你的溫柔得寸進尺。就算你三番五次明申你的底線,他都置之不理。可你被冒犯,一旦嚴肅起來,又責怪你這人刻薄得真可怕,真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若是一開始你就正經嚴肅,凜然不可侵犯,大概又會被指責道貌岸然吧。
所謂,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至於其他,不如索性置之不理,我行我素。他們的看法見解如何,與我何干。我活在這世界上,本就不為他們。
「不過……」顧芳青一臉八卦,手肘撞撞我放在桌上的手臂,對我擠眉弄眼,「我們都在猜測你肯定是季家的私生女,沒想到你居然是季晴川,那個傳說中的學長的女朋友啊?什麼時候把他帶出來,讓我們就近瞻仰瞻仰啊?」
季晴川又不是動物園的珍稀動物。
我轉過頭,不理她。
倒是周京平教授打電話告訴我,他覺得我的分析很不錯,但是有幾點顯得很幼稚,不成熟。
我虛心接受了。
突然,他話鋒一轉:「年輕人談戀愛,知道低調是件好事,可是太低調了就會出問題,太高調也會出問題啊。」
日子相當一段長的時間平靜無波瀾。
季晴川保持每天接送我上下學。
漸漸地,我發現跟在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多,有些人根本就跟我不是上同一堂課,到了我下課的時間,她們就會出現在我旁邊。
晴川一般在我上最後一節課的教學樓不遠處等著我,等我一靠近,他就下車來。現在每次他一齣現,那些跟著我的女孩子就有不少人跑上去跟他招呼,還有意無意地將我們隔開來。
一次兩次,簡直煩不勝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