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那熟悉的前奏,
回憶逆流成河,淹沒你我。
那些情歌,是我為你唱過。
別後那片天空,沒有如果。
沒說的,希望你會懂。
愛恨忐忑,是你陪我走過。
情歌沒有告訴你我,
只唱勇氣,沒勇氣,還是沒結果。
——《情歌沒有告訴你》
1
流年輾轉,終於從我們指縫中溜走,悄無聲息。
風花雪月,只存在於青春的夢境裡。
一個月過後,景天公司吃了敗官司,而花氏集團和景天集團這場豪賭備受媒體的關注,網路上的轉載量也數目驚人,結果一經出來,各路人士都恨不得來議論兩句。
但無論這種新聞再怎麼傳播下去,花氏集團也已經保住了,景天集團吃力不討好反被打壓,這種局面已經敲定了。
我被楊辰帶到楊家,見了老司令和楊市長,我安安靜靜地扮演著楊辰女朋友的角色,被他牽著手,不鬧不笑地走在他旁邊,像個沒有靈魂的洋娃娃一樣。
臨走的時候,楊市長讓我摘下墨鏡。
我露出自己白色的左眼,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然後我聽到他對楊辰說:「家世還好,長得也很漂亮,就是這眼睛,帶出去難免會遭到議論,有些場合也不能總讓她戴著墨鏡。」頓了頓,又補充一句,「你玩夠了就打發了她吧。」
那一刻楊辰緊緊摟住我的肩膀,挑起眉毛對那位不苟言笑的楊市長說:「楊俊華,這次我沒跟你鬧著玩,我想娶她。」
語氣囂張至極。
楊市長皺皺眉,也許是對我的表現很不滿意,把墨鏡還給我之後問:「你不會說話嗎?怎麼來了這麼久,一句話都不說?」
我回答:「會。」
依然不願意奉獻給他的家人一絲一毫的表情。
楊市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楊辰適時地把我拉走,告別了楊家壓抑的大宅。
我開始頻繁參加各種社交舞會,也是以楊辰女朋友的身份。楊辰似乎想以各種方式,向世人昭示我的存在,向世人證明,我和他走在了一起。
這是我和他當時的約定,他如約救了我全家,而我就在他身邊,安安分分地當一隻沒有感情的寵物。
他要我跳舞,我便換上華美的禮服,和他一起旋轉出優雅的舞步。
他要我笑,我就笑給他看,眼神冷清,嘴角微微向上彎起。
他要我認識他的朋友們,我就端起紅酒杯,一個接著一個地碰杯,喝酒,說一聲:「你好,我叫花苗。」
喝到醉,喝到吐,喝到暈眩,喝到忘了自己還活著。
其實那個暑假的月夜特別美,我穿著高跟舞鞋和禮服長裙,挽著楊辰的胳膊,在那麼多人欣羨的目光下,面無表情地走向會場。
後來我喝醉了,實在不能再走動,楊辰一手拎著我那雙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掉的高跟鞋,然後雙手用力打橫抱著我,在眾目睽睽下,我不小心把汙穢物吐在了他昂貴的衣服上。
我人已經醉了,但我的心沒醉,我還看得清他的表情,感受得到他的手臂。我看到他皺起眉,橫抱著我的手臂僵硬了一瞬。
我以為這個狼心狗肺又霸道的二世祖一定會厭惡地把我扔在地上。
他只是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嘆了一口氣,就繼續抱著我走開了。
我迷迷糊糊地睜眼看他,他的表情好熟悉,溫柔得像是我的阿月一樣。
對了,我的阿月在哪裡呢?
我覺得自己的大腦好像短路了一樣,怎麼都想不起來阿月去了哪兒。
阿月,阿月,他去哪兒了?哦,想起來了,他被我趕跑了。
2
那是一天放學後,天空突然下了雨,好像在哭一樣。
我在校門口,看見阿月被雨水淋得滿身狼狽,卻還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等著我,眼窩都凹了下去,憔悴得讓我不忍心看。
他又來接我放學了。
阿月把手伸開,攤在我面前,用幾乎乞求的眼神望著我,渴望我能把手交到他的掌心。
可是我不能跟他走,我要和楊辰一起走。因為楊辰答應了我,只要我聽他的,他就會動用一切手段和楊家的權勢來救我家的公司,救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
很快,楊辰的黑色轎車如約而至,有人幫他撐著傘,他一塵不染地走在我面前,向我伸開他的手,嘴角帶著自信的笑意。
我看著攤在自己面前的這兩隻手,還有它們的主人。
一個是我那麼渴望的人,一個是我那麼厭惡的人。
我用力地推開那個明明近在眼前卻又似乎遠在天邊的人,阿月在雨中踉蹌了幾步,終於穩住身體,抬起眼來,明明被我推拒,卻還是那麼溫柔地看著我:「花苗,我們回家好嗎?」
我面無表情,無聲無息,眼淚卻已經流下來。
楊辰冷冷地攬過我的肩,把我塞進他的轎車。
我一次又一次地趕走了阿月,直到他終於不在我眼前出現。就算回到家,我們也儘量不碰面。
可是阿月,阿月,我好想你啊,你一定很悲傷吧?因為我拋棄了你。
可你知不知道——
其實拋棄別人的人,和被拋棄的人,都一樣會悲傷的。
阿月,我太想你,又不能接近你,只能拼命地喝酒,以為喝醉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以為看不到你就不會想你了。
胃裡一陣排山倒海般洶湧,我睜開眼,在朦朧中似乎又看到了阿月的臉,他為我擦著額頭上的汗水,一遍又一遍心疼地問我:「花苗,好些沒有?頭還暈嗎?」
「阿月……」我緊緊拽著他的手,「你別走,其實我不想讓你走,阿月……」
對方沉默了好久,沒有理我。
「阿月,你討厭我是不是……你現在都不想理我了是不是……」
我感覺到他想抽出自己的手,我更加緊張,以為他要走,就把他的手攥得更緊了,哭著呢喃:「阿月,別走,別丟下我……」
「花苗,你喝醉了,認錯人了。」
這不是阿月的聲音!
他是誰?
我睜大眼睛,努力理順自己的意識,終於看清了眼前那人凌厲的眉眼。
楊辰?
不可能,那個渾蛋怎麼會這麼溫柔?
一定不是,只有我的阿月才會對我這麼好。
「阿月,阿月……」我不甘心地叫著,好像一直這樣叫下去,眼前的人就真的能夠變成阿月。
終於,他嘆了一口氣,無奈地拍拍我的頭,聲音落寞又寵溺:「好好,我不走,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別哭了,安心睡覺好不好?」
我這才笑了,閉上了沉重的眼睛。
3
清晨的微光透過白紗窗簾晃過我的眼,我緩緩睜開眼睛,看看周圍,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心裡一震:這是哪兒?
我的睡衣是誰幫我換的?
正在我糾結著這些問題的時候,一個聲音從門邊傳來:「醒了?」
我以為我看錯了眼,再三確認之後,終於發現門邊站著的那個,身穿居家服的人真的是楊辰。
「這裡是……」我下意識地掩住被角,「你怎麼會在……」
「我的個人公寓。」楊辰一臉調笑,「你緊張什麼?不是穿著睡衣嗎?我怎麼會在?也不知道誰昨晚一直拉著我的手,不讓我離開,我只能把你放這兒了。」
我的臉頰騰地一紅,備感羞恥地問:「誰給我換的衣服?」
「我啊。」他一臉理所當然,見到我惱羞成怒的表情後,又「撲哧」一聲笑了,「騙你的,張姐是我老爸安排在這裡的女傭,你在酒會上喝多了,我讓她幫你換的衣服。」
我這才暗自鬆了一口氣,恢復了平時的面無表情。
楊辰卻湊上來,貼著我的臉邊說:「花苗,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害羞臉紅的表情有多可愛。」
「我要回家。」
就算我和楊辰在一起幾個月了,但我依然每天都會按時回家。昨天和他一起出席舞會,我父母也是知道的。但按照原定計劃,我最晚十點也應該回去了,楊辰卻把我帶到了這裡,真不知道我家人會急成什麼樣子。
「不忙。」他攔住我,「昨晚已經給你家裡打過電話了,他們都知道你在我這裡。」
我瞪著他。
他又是故意的,故意不送我回家,故意把我帶到這裡來,又故意打電話告訴我的家人們,讓他們產生誤會。
「少爺。」一箇中年婦女推門進來,說,「外面來了兩個人……說,要接花小姐回去。」
楊辰好不容易多雲轉晴的臉頃刻間又繃了起來,泛起一絲狠戾,他怒氣衝衝地走了出去,我恐怕出事,也趕緊跟著跑了出去。
喻烯月和花璟站在客廳裡。
喻烯月把目光轉向了從臥房裡跑出來的我,隨即臉色一僵,好像覆蓋了一層冰霜。
我垂下眼看看,這才發現自己穿的是寬大的男士睡衣……應該是楊辰的。
是啊,他臨時把我拖來了這裡,我昨夜又吐得幾乎要翻天覆地了,楊辰的個人公寓裡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女生的睡衣,我也只能穿這種了。
我知道喻烯月誤會了,但楊辰就在這裡,我實在不敢開口解釋什麼。
楊辰是那麼可怕,之前華之楠只不過是在酒店裡幫過我一次,當時楊辰說過一句讓華之楠以後小心點。我以為他只是隨口的氣話,誰想到,後來楊辰竟然真的暗中派打手去尋華之楠的麻煩,直到現在,華之楠的額頭上還纏著紗布。
楊辰就像個殺人不眨眼的惡魔。
我不能再害身邊的人,只有順從他的脾氣。
花璟也充分知道了這一點,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楊辰,這才走上前說:「辰少,我是來接我姐的,昨晚辛苦你照顧她了,現在讓我帶她回家吧。」
「是你要來接她?」楊辰邪魅的笑容又覆上了嘴角,「還是他要來接她?」
他指指喻烯月。
我當然知道,一定是喻烯月要求來的。
可是喻烯月不能單獨開車,因為現在的他不但不能分辨交通訊號燈的顏色,聽力又下降,必須有人在他身邊提示著才可以。
所以花璟才跟著來了。
喻烯月完全不理楊辰,上前拉起我的胳膊就要拽著我往外走:「該回家了。」
楊辰伸出手來禁錮住我的肩膀,狠狠地逼視著喻烯月:「她是我的人。」
喻烯月冷笑:「你以為強把她留在身邊,她就會喜歡你嗎?她只會更討厭你。」
我害怕他們的爭吵,因為我親眼見識過楊辰的心狠手辣。
我嘆了一口氣,擋在喻烯月身前,衝楊辰笑笑,勸解道:「別吵了,你昨天也累了,再休息休息吧。我是該回去了。」
和他相處這麼久,自然知道自己做什麼樣的動作說什麼樣的話能夠討他開心。
我平時很少對他笑,只要我笑一下,他幾乎就能欣喜若狂,什麼要求都不在話下了。
果然,我這句話對他很受用,他只是又瞪了喻烯月一眼,然後整理了一下我的頭髮,極其放肆地在眾目睽睽下親吻我的臉頰。
「你的衣服髒了,我這裡也沒有女孩子的衣服,你就穿著這身回去吧,大概也只有這件睡衣的尺碼還勉強能穿。」
「嗯。」
正當喻烯月揚起拳頭的時候,我假裝不經意地擋在了楊辰身前,然後拼命向喻烯月使眼色。
喻烯月終於放下了拳頭。
離開楊辰的公寓之後,我坐在汽車後座,忽然感覺累極了。
喻烯月專心地駕車,花璟坐在一旁時不時地提示著他交通訊號燈的變化,看起來一切都那麼自然,就好像從前陪在他身邊的我一樣。
花璟還是喜歡他的吧。
單戀從來都是一件痛苦的事,不管他知不知道,愛不愛你,會不會寬慰你,你都會一直愛著他,他是你的毒藥,也是你的解藥。
花璟看阿月時的眼神充滿哀傷。
我知道,她中了阿月的毒,只有阿月的笑容才能暫時緩解這份毒性,但治標不治本,長此以往,她的毒會越中越深。
我感同身受。
因為十年前,我也中過這種毒。
到現在,都還沒有戒掉。
4
暑假的最後一天,是我的生日。
爸爸媽媽的心情似乎都很不錯,想要好好慶賀我的成人禮,從早上就開始準備了。花璟興致勃勃地為我挑選裙子,從衣櫃裡拿出各種各樣的裙子,放在我身前比了又比,還親自替我卷頭髮,畫眼線,把我打扮得美美的。她一直彎著眼睛笑,好像過生日的並不是我,而是她一樣。
和華家解除婚約之後,爸爸親自登門道歉,和華伯父長談了一次,又有華之楠從中調解,想必華伯父能夠理解我們的難處,所以兩大商業巨頭終於還是能言歸於好。
華之楠是午後來的,禮物是一顆小巧的紅寶石項鍊。在面臨過公司、家庭破產危機的我來看,這顆紅寶石的價格實在不菲。
我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心態變化,儘管如今我還是花家的大小姐,之前的官司風波由於楊家的支援,能夠化險為夷,但只有當你面臨失去的時候,才會懂得你所擁有的一切是多麼寶貴。
才會懂得珍惜。
當你犧牲過,才會懂得眼前的幸福多麼來之不易。
我看著圍繞在我身邊的所有人:老爸老媽,阿月,花璟,華之楠。
他們希望我能高高興興地過這個生日,所以我便彎起嘴角,笑給他們看——因為他們是我想用心守護的人。
其實我多麼不想成人啊,我只想回到那個天真無邪不懂太陽為什麼會落在山那頭的小時候,左手拉著阿月,右手拉著阿楠,走在夕陽西下的小街巷,裝得跟個女王一樣昂首闊步耀武揚威,最後走到公寓門口,看到花璟等在那裡,向我招手,露齒一笑特好看。
那時候她總會說一聲,姐,你快回來,我在這兒一直等著你呢。
快回來。
可我已經回不去了,我們都回不去了,那樣單純的小時候。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浮現出當年那個穿著公主裙,披著長卷發,性格刁蠻的小姑娘。
恍惚中似乎聽見她對我說:「嗨,我是花苗,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