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我也是花苗,我是長大的花苗。」
她又問:「為什麼你看起來那麼悲傷?」
我也問:「為什麼你看起來那麼開心?」
她笑了:「因為我喜歡阿月,所以每次看到阿月都很開心啊。」
我卻哭了:「因為我喜歡阿月,可是現在的我,每次看到阿月都很悲傷。」
我逃開回憶,睜開眼睛。
——你好,開心的花苗。
——再見,開心的花苗。
5
暮夏的繁星照亮了夜空。
許個無關痛癢的願望,吹滅明明晃晃的燭光,聞著稀薄的花香,嘴裡的蛋糕甜到傷。
暮夏的花園很涼爽。
我的手機發出振動的鈴響,我呆呆地看著螢幕上顯示的人名,不知道該不該在這種時候按下通話鍵。就在我猶猶豫豫的片刻,喻烯月拿過我的手機,瞥到楊辰的名字,二話不說,迅速按掉。
我嚇了一跳——
我還從來沒敢按過楊辰的電話。
沒錯,他就是有那種令人畏懼的氣場。我抬眼看了看華之楠額頭上一直都沒有痊癒的傷。
楊辰是個陰鬱又極端的人,他脾氣不好,又睚眥必報,華之楠的遭遇雖然慘痛,但還不是最恐怖的。我經歷過最恐怖的一次,是在他的車上,我忍不住接了一次華之楠的電話。他從我的語氣之間推斷出了我們談話的大概內容,他壓抑著怒氣問我是誰打來的,我哄他說是一個普通的同學。
結果他二話不說就開著那輛跑車急速地飆了起來,一直行到密江大橋,差一點就要衝破欄杆撞了下去。我膽戰心驚,以為這次自己一定會死,而且還是跟楊辰死在一塊。
結果他在最後一刻踩了剎車。
車停下之後,他神色陰沉,似乎在強行壓抑著怒火,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絕望的失落。
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花苗,你可以討厭我,但我不希望你騙我……你騙我的話,我會憤怒到幾乎想和你一起死。」
他沒有誇張。
我能看出來,那一刻,他的心情是真的。
所以我一直都記著他的話,也徹底明白,這個鬼神生死都不懼的人,是多麼可怕。
楊辰的電話再一次打了進來。
我想要接聽,可是喻烯月又把手機搶了過去,按掉,再之後索性關機了。
「你關機幹什麼?」
喻烯月嘆了一口氣,說:「花苗,我們好不容易才能再一次這樣聚在一起,為你過生日,難道你還想要被他打擾嗎?」
我搖搖頭:「可是……」
華之楠打斷我的話:「別可是了,那種渾蛋,只要一想到他的名字就來氣,別理他別理他,吃蛋糕。」
可是……
你們都不瞭解楊辰。
我在心裡默默地說,情不自禁地忐忑著,生怕他會做出什麼事。
6
暑假結束了,我又回到了那個孤單的校園。
我發現很多同學似乎都變了,無論平時成績好壞,大部分同學都開始埋首於課業,而我也不再逃課,也翻出課本,面無表情地勾勾畫畫,像一個與旁人完全沒有兩樣的乖乖女。
課間的走廊變得很空曠,我偶爾一個人趴在欄杆處,望著天邊隱隱約約的太陽。
我猜到了楊辰會來。
他把車子停在校門口,那是一輛很拉風的跑車,再加上他整個人也酷酷的,所以不出意外地吸引了學校很多同學的圍觀。
我自知他在生氣,所以見到他之後就二話沒說自行走了過去,他開啟車門,我坐在他的身邊,一如既往,無悲無喜,像個木偶。
車窗外飄進來隱隱的議論聲:
「他是來接花苗的,他不會就是楊家那位少爺吧?」
「有錢又帥又酷,怪不得當時花苗會不知羞恥地去勾引了,真不要臉。」
「他居然還接她放學呢!」
我對這種難聽的話早已經習以為常,左耳進右耳出。楊辰也一句話不說,關上車窗開車就走。
我認出這並不是回我家的路。
「你帶我去哪兒?」
「昨晚你和誰在一起?」他的聲音好像很平靜,但我知道這樣的平靜只是外表,他越假裝這樣漫不經心,就越在意。
「和……我的家人。」
果然,他冷哼一聲:「和喻烯月那小子?還是和姓華的那小子?」
我沉默了。
「你現在膽子大了,敢按掉我的電話!想死嗎?」他冰冷的聲音幾乎讓我感到顫慄。
「不,不是……」我害怕他又像上次一樣發瘋,下意識地搖頭。
「誰?」他逼問。
我被他問愣了。
「我想你也沒這麼大膽子敢不接我的電話。」楊辰很聰明,也瞭解我的個性,他已經看穿了我,「你爸媽不敢這麼幹,華之楠那小子我也教訓過了,花璟應該也不會惹我,那就只剩下喻烯月了。」
我詫異地望著他,直到他逐個分析排除,最後只剩下一個喻烯月。
我終於忍不住大叫:「不是他,你不要動他!」
看著我的反應,楊辰嘲諷一笑:「看來就是他了。」
我心裡一陣恐懼,努力地討好他:「楊辰,昨天是我的生日,我們一家人都在幫我慶祝。他不小心按掉你的電話,只是想讓我好好地唱完生日歌再說啦!你就別生氣了,好不好?」
這時楊辰已經把車開到了上次我們來過的那所他的個人公寓。
他把車猛地停下,眉頭緊皺,目光犀利:「花苗,我說過,你不要哄騙我。」
「我……」
「如果只是像你說的這個理由,他怎麼會關機呢?」楊辰一拳頭狠狠地砸在方向盤上,關節處都流了血,「他是在找教訓。」
我看著他手背觸目驚心的血跡,一陣後背發涼。
「花苗,我嘗試著,想得到你的心,但我知道,也許我永遠都得不到了,所以……我要留住你的人,不再讓你走,我要讓你每分每秒都在我身邊。」
7
楊辰把我帶進公寓裡,我成了一隻被關在金絲籠裡的鳥兒。
晚上的時候他竟然還繫上圍裙,親自進廚房下廚,做了一桌子飯菜,還準備了紅酒,我看出來,那些菜都是我愛吃的,也不知道他從什麼人嘴裡問出來的這些。
但我卻吃得索然無味。
我的手機被他搶走了,他隨身帶著,不准我再和別人聯絡,他調過來幾個楊家的保鏢,死死守在公寓的各個地方,不允許我出公寓一步。
到了夜裡,楊辰把我帶進他的臥房,我死活不願意躺下,他便嘆了一口氣,道:「花苗,你睡一會兒吧,我不會碰你的……你看你臉色都憔悴了,晚飯也沒吃幾口。我知道你很累,也知道你在害怕什麼,只要喻烯月不再打擾你,只要你乖乖地留在我這裡,我不會去動他的。」
我撥出一口氣,心裡卻還是很忐忑,不肯躺下。
他又解釋道:「你躺在左邊,我躺在右邊,我只拉著你的手,絕對不碰你,好不好?」
眼看已經要凌晨了,我被他折騰得實在疲倦,聽他這麼說,終於猶豫著躺下了。
偌大的雙人床上,我在左,他在右。
他輕輕拉著我的手,我們並排躺著,誰也不說話,時間一分一秒地在沉默中溜走。
那一刻,我在想……
也許楊辰也沒有我想象中那麼討厭。
也許楊辰只是一個害怕孤單的可憐人。
也許楊辰只是愛到了發狂,愛到了偏執。
可是為什麼呢……
我幾乎已經快忘記了他的從前,他在我的童年記憶裡只是一個影像模糊的過客,所以我從來沒想到那個不可一世的少爺有朝一日會像現在這樣,時而敏感暴躁地為我吃醋,時而卑躬屈膝地討我歡喜。
他很可憐,我很可憐,華之楠很可憐,花璟很可憐,喻烯月也很可憐。
我們都渴望轟轟烈烈地去愛,最後卻只能悄無聲息地頹敗。
我們都拼命地伸開自己的手,對自己心裡的那個人說:「給你我的手,請牽著我走。」
給你,我的手。
你看到了嗎?
那充滿愛意、飽含期待的手。
我明明把手伸給了你,你卻握住了別人的手。
所以我們都還留在原地,卑微地愛著,手心空空蕩蕩,等不到那個人來握。
嘿,親愛的,一個人的天光,要等到何時?
8
一連兩天都沒有回家,楊辰幫我在學校請了假,把我關在這所金屋子裡。
我想他或許是個佔有狂,因為只有佔有狂才會做出這麼可怕的事。
他的這所私人公寓並不大,但後面也附帶一個精美的小花園,他知道我家的花園裡綁著我最愛的鞦韆,所以他也在這裡親力親為地綁了一架鞦韆。
他開心地把我帶到那裡,問我喜不喜歡。
我不說話,因為不想又惹得他不高興。
我只喜歡我家裡那一架而已,因為小時候的我坐在那架鞦韆上,閉上眼睛能聞到七彩菊清冽的芳香,抬起眼睛可以看到喻烯月房間的側窗。
運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阿月坐在窗前的書桌上,託著下巴,隔著玻璃,笑眯眯地和我對望。
那些,都是我最珍惜的時光。
可是這裡,種滿了我不知名的陌生的植物,鞦韆嶄新而華美,不像我鍾愛的那一架,陪著我歷盡了風雨冰霜。
「坐上去看看?」楊辰期待地看著我。
我便沉默著坐了上去,楊辰在後面輕輕地推著我,我在他的力度下,隨著鞦韆的搖擺,一晃一蕩。
眼前閃過我們那些晃盪的流年。
「花苗,我還記得八歲時,我們上小學二年級,你穿著一身美美的公主裙,長長的頭髮捲成波浪,那次你面無表情地向我走過來,氣場十足地瞪了我一眼,然後拎起我的書包就扔進了女廁所。」
「嗯。」
「你記得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嗎?」
「忘記了……」
「你說‘楊少爺,我不怕你’。」
「好幼稚。」
「13歲,也就是我離開s市的那年,有一天週五,放學我約了你,讓你週末去公園裡等我,我有話要對你說,你還記得嗎?」
「太久遠了,不記得了。」
「不是因為太久遠,是你完全就沒有在意。第二天你沒有去,所以我準備的告白也沒來得及說,就跟著家人匆忙地離開了s市。」
他苦笑。
我無言。
所以他現在才把我禁錮在這裡,只為了向我告白這些嗎?
我卻連聽都懶得聽。
這時,一個電話響起來,楊辰從他的上衣口袋裡掏出我的手機——他一直藏著我的手機,不允許我接電話。
他舉著手機,故意讓我看清螢幕上閃爍的那個名字。
喻烯月。
阿月聽力不好,所以極少打電話,就算有事,也多會讓花璟打。之前我的電話鈴聲也響過幾次,但都被楊辰按掉了,想必都是我爸媽和花璟打來的。
這一次,想來喻烯月是忍不住了,才會親自撥通我的電話。
楊辰按下接通鍵,把通話的聲音調大,卻又不直接按擴音,應該是不想讓我和阿月說話。
喻烯月的聲音很緊張:「花苗,你現在在哪裡?」
我能想象得到,阿月把手機的音量調到最大,給自己的右耳戴上助聽器,然後把手機緊緊地貼在自己的右耳邊,吃力地想聽到我的回應。
楊辰戲謔地看著我:「他在我家。」
喻烯月沉默了一下,接著吼道:「什麼?你是誰?楊辰?」
楊辰被他質問的語氣激怒了,冷笑著說:「是啊,她就在我的公寓裡,被我綁在我的床上,正在等著我臨幸呢。」
我臉色一白——他是在故意欺騙刺激喻烯月!
「不!」我大聲地喊,想讓喻烯月聽到,但楊辰已經迅速結束通話了電話。
楊辰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我:「我說過,只要他不再打擾我們,可是你說,他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一會兒等他來了,我再好好教訓他。」
「你這個渾蛋!」我歇斯底里地罵起來。
楊辰死死地捏住我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說:「只要他不惹禍,只要你乖一點,我們都會很好的!等你一畢業,我就娶你,我會一直很疼你的!為什麼你們都不信呢?為什麼呢?」
「因為你不值得讓人相信。」
「不管我做什麼,你都討厭我,不管喻烯月做什麼,你都喜歡他。」楊辰近乎瘋狂地笑起來,「花苗,雖然他是個色盲,又聾了耳朵,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羨慕他?」
我不說話。
他把我扯進他懷裡死死抱著,在我耳邊痛苦地呢喃:「花苗,我愛你,從前就愛你。和你重遇之後,我變得更愛你。我不是成心地想要拆散你和他,我只是迫不得已的,我真的離不開你了。」
我無力地嗤笑。
他所有的告白在我看來都像一場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