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陽光穿過浩瀚宇宙,
像思念翻越人海,像眼淚洞穿堅石,
我對你的愛來自遙遠的時空,
跋山涉水、翻山越嶺而來,
而你,你還在原地嗎?
【一】
「好像是啊……」我這樣答的時候,差不多已然猜到了我和喬歡數次的「偶遇」是怎麼回事了。
這天下哪裡來這麼多的偶遇呢?不過都是有心人故意為之罷了,只是那個「有心人」不是我,而是唐澤逸。
在書店「巧遇」喬歡,是因為我接到了唐澤逸的微信去那裡給他送銀行卡,但到了那裡,我並沒有見到唐澤逸,而是遇見了朝思暮想的喬歡;後來是咖啡館,也是應唐澤逸之邀而去,也同樣沒有見到他的蹤影;再就是今天,他將我約到了美院門口,我接電話的時候還跟他說,事不過三,這次如果他再放我鴿子,我便直接轉賬給他,不會再見他的人。
現在想來,他只約我,而不見我,是故意的,故意要讓我與喬歡偶遇,只是,他又是怎麼知道喬歡會出現在書店或是咖啡館的呢?
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他一定很用心才能做成這樣的事。
c城的一月,風依舊冷,空氣依然清寒,這個水汽清冷的早晨,我站在美院門外巨大的法國梧桐樹下,輕輕吸吸鼻子,大概是被冷空氣刺激了的緣故,我的鼻腔澀然,應該獨自堅強太久了吧?所以才一點都不習慣來自陌生人唐澤逸的體貼與好意。
但我又怎麼能浪費來自唐澤逸的好意?
「對啊,哪裡有那麼多巧合呢,白先生。」我看著站在白霧清霜中的男子,笑一笑,坦然說,「這世上大多數所謂的‘偶遇’,不過是人為製造,不過是因為每年每月每一天‘恰巧’遇見的兩個人中的某一個人,一直心存執念,想方設法想要‘偶遇’另一個人罷了。」
我說完了,靜靜地笑望著他,等著他黯然吃驚或是用看瘋子一樣的眼神來看我。畢竟,對於「白桐」來說,我這樣的行為,幾乎無異於是「跟蹤狂」了吧?
「沒錯啊。書店裡,咖啡館,還有這一次,都是我請我的一個朋友幫忙跟你製造偶遇的機會的。」我說,「我的朋友叫唐澤逸,我想你應該也認識他?或者說,你今天會出現在這裡,也是應他之邀而來。」
我這樣說了之後,他會覺得我無聊或是變態,毅然離開,從此之後再也不見我嗎?
我已經做好了接受最壞的結果的準備,他卻將雙手插進大衣的口袋裡,看著我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安冉,你真讓人驚訝。」
此刻的太陽已漸漸跳出地平線,晨曦穿過樹梢落在他言笑晏晏的臉上,他那樣眉眼彎彎的樣子,真好看啊,像是寒冬裡的一縷暖風。
因為他溫暖、好看的笑容,我差一點就沒有發現,他這一次沒有叫我「安小姐」。這是否代表,他並不介意我的「瘋狂」行為呢?
「驚訝我是個‘跟蹤狂’嗎?」我大概是被他好看的笑容晃傻了,一點都不計後果地自嘲起來。
他輕聲笑起來,說:「驚訝你做了‘跟蹤狂’還這樣理直氣壯,坦然磊落。」
他站在五彩晨曦中,笑容如陽,陽光下滿地銀霜,晃了我的眼。恍惚間,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也是這樣一個水汽清寒、霜似薄雪的早晨,我去上學,在喬宅的大門前與喬歡揮手告別,他也是這樣笑望著我的。
時光流逝,斗轉星移,如今,他站在我的面前,臉上依然是那樣的笑容,我卻不能像以前那樣,走出去幾步,又突然回頭,飛奔回他身邊,只為了叫一聲他的名字「喬歡」,只為了等他那一聲應答「嗯」。
「喬歡……」
「嗯?」
「喬歡……」
「嗯。」
「喬歡,喬歡。」
「嗯嗯。」
這樣幼稚的遊戲,那時的我卻樂此不疲。
世界像一個巨大的夾娃娃機,我站在玻璃窗外,只想要你,你卻一無所知。但是,又有什麼關係呢?
至少,你還在我的世界裡,還在我眼前,還與我說著話。
「這……算是誇我嗎?」我走到他身旁,與他並肩而立。
「當然算。」他說,「我喜歡坦然磊落的人……」
他突然頓住,我才突然意識到他剛才用了「喜歡」那個詞。儘管我知道,「我喜歡你」和「我喜歡坦然磊落的人」之間隔了一整個銀河系,但仍然臉紅心跳起來。
愛情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啊!
明明我對喬歡已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明明很久很久之前,我已經確定了他愛我的心意,明明我已經不再是那個滿滿都是少女心的小女生,但當聽到他說出「喜歡」這個詞時,我仍然不由自主地紅了臉。
「好像有點冷啊!」我將雙手放到嘴邊呵氣,來掩飾心跳如鼓的不知所措,但話一齣口,我才明白,這樣轉移話題的方式有多拙劣。
我懊惱不已,果然,戀愛中的人,或者說傾心喜歡一個人時,是沒有「智商」這種東西可言的。
他卻並不拆穿我,只是溫柔地笑望著我,目光慢慢掃過我的衣服。
我猛然怔住,這樣的場景太過熟悉,好像時光迅速倒流,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某個冬日早晨。
那時的我,像現在一樣,即便是很冷的冬天,也不喜歡穿臃腫的羽絨服,並固執地認為,穿羽絨服的女生是「透明人」,毫無魅力可言,然後我行我素地在冬日裡只穿大衣,並振振有詞「羊絨大衣輕薄保暖,比羽絨服漂亮一百倍」。
彼時,喬歡即便十分擔心我會因此感冒,也捨不得說我一句,只是體貼地每天開車接送我,儘量少讓我一個人待在冷風裡。
而此刻,作為白桐的他,也是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樣,目光掃過我薄薄的大衣,卻並不指出我穿得太少。
他輕輕笑笑,突然從大衣口袋裡拿出一個紙袋子,遞到我面前:「我只有這個。」
「什麼?」我好奇地接過來。
「糖炒栗子。」
「啊?」我更加奇怪起來,在我的認知裡,男生是很少會為自己買糖炒栗子這樣的零食的,更何況,喬歡這樣帥的男生,更是和糖炒栗子十分不搭。
他瞬間就領會了我的意思:「我不喜歡吃這種東西,但我猜你可能會喜歡,或者即使不喜歡,至少可以暖手。」
「嗯?」他這樣說,令我更加困惑。
難道他早知道我會出現在這裡?
這又怎麼可能呢?
他十分認真地說道:「我的第六感,今天一定會遇見你,在這裡。」
所以,即便猜到了是我「故意」要偶遇他,也依然來了這裡,並且買了一包糖炒栗子站在冷風中等我嗎?
雖然我並不愛吃糖炒栗子,但是卻將那包溫熱的糖炒栗子緊緊捏在手裡,心裡像是有蜜一直溢位來一般。
「所以,即使猜到了我今天還會故意在這裡假裝偶遇你,你還是來了嗎?」我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大膽又孤注一擲地問。
我目光灼灼地望著他,嘴角翹起來,帶著自信的笑容,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心跳得有多快,有多害怕,有多緊張,又有多期待。
我知道,要讓身為白桐的他重新愛上我,採用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是不行的。第一,他應該不喜歡那樣個性的女生;第二,我太害怕,害怕他會先愛上別的什麼人。
因此,我選擇這樣的一個機會,直接又大膽地問出來。
我明白,成敗在此一舉。
我看著他細長的眼睛,緊張到忘記了呼吸,只是幾秒鐘的時間,我卻像是等了漫長的一個世紀。
「你是期待見到我的,是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沒有避開我的目光,也沒有開口回答我的問題。
我的心情一點一點地跌入谷底,爾後,又像是被利劍狠狠刺了一下,驀地抽痛起來。
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聽見他說:「嗯……」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他卻清晰分明地說道:「嗯,因為想見到你,所以來了。」
那一瞬間,像是有煙花在腦中綻開,我的心快樂得像是要飛出來,卻很沒有出息地低下頭,避開了他的目光。
明明是想得到這樣清楚又明瞭的答案的,可是,為什麼聽他親口說出來之後,又像小女生一樣彆扭又害羞起來呢?
我低著頭,假裝數著地面的落葉,不知道要不要回答他,也不知道要如何回答他,卻又忍不住悄悄側頭去看他,然後,眼角的餘光裡就看見了,同樣低著頭有點不知所措地看著地面的他,還有他微微紅起來的耳尖。
後來,我在一本書上看到類似這樣的話,陷入愛情這個甜蜜陷阱的人,不論年齡幾何,是否曾經十分嚴肅、成熟或正經,都會不由自主地在戀人面前露出羞澀的表情來。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為什麼在那個清冷的冬日早晨,我和喬歡會那樣低著頭羞澀又不知所措地立在美院的大門前,卻又捨不得離開。
我像個初嘗戀愛滋味的小女生一般沉浸在喜悅與心跳的慌亂中,卻突然聽見他說:「你開車了嗎?」
「嗯。」明明是想要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問的,到最後卻低著頭乖乖直接回答了他的問題。
「去車上吧,這裡冷。」
「好。」我變成了只會說一個字的乖寶寶。
我徑直走到車旁邊,開啟車門坐進駕駛座,我以為他要就此與我告別,不想,他竟然繞到另一邊,開啟車門坐到了我旁邊。
我十分詫異,或者說是驚喜,側頭看著他。
他卻並沒看我,只是看著前方,想了想,有點笨拙地說道:「我……最近買了咖啡機,要不要去我家喝一杯?我家就在附近。」
「好。」我點頭,發動汽車,心裡雀躍無比,表面卻裝得淡定異常。
我去過他家,當然知道他的家其實並不在附近,而我猜,咖啡機應該是他剛剛買的,他這樣說,不過是想邀請我去他家裡,親手為我煮上一杯咖啡。
車裡的暖氣很足,傾心愛戀著的人就在身邊,而他邀請我去他家,我握著方向盤,手心裡慢慢就沁出汗來。
【二】
從開啟車門,坐進副駕駛座開始,白桐其實就有點後悔了。或者說,他十分困惑,為什麼近來,自己的行為十分難以預料。
就好像今天早上,他接到唐澤逸的邀約時,他就已經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這已經是近期他第三次接到唐澤逸的邀約了,但前兩次,唐澤逸都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在約定的地點,他「偶遇」了那個叫安冉的女生。所以,他知道,不出意外的話,他會在約定地點美院門口,看見那個長卷發的女生。
他原本是想在電話裡一口拒絕唐澤逸的,但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答應了唐澤逸。
那邊已經滿意地掛了電話,白桐卻舉著手機久久不能回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開始期待看見那個女生,是從第一次在南湖廣場的驚鴻一瞥開始的嗎?還是從她突然出現在他家裡,來給他送一盒永生花開始的呢?
白桐不得而知,但他知道,他內心裡,其實是十分期待再次與她相遇的,當徹底明瞭這一點之後,白桐沒有再糾結,他穿上大衣,欣然去趕赴那一場「邂逅」。
去往美院的路上,下了地鐵之後,白桐注意到,有路人紛紛看向自己,路過玻璃櫥窗的時候,他就好奇地朝櫥窗裡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然後就愣住了。
櫥窗玻璃裡映出的那個影子,是自己嗎?臉還是那張臉,大衣也還是那件藏青色羊絨大衣,只是好像又有什麼地方不同。
今天的自己,眉目飛揚,嘴角竟是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揚著的,他甚至聽見自己竟然輕輕哼著十分古怪的歌:「如果世界漆黑,其實我很美,在愛情裡進退,最多被消費……」
那一瞬,白桐知道,這樣的英氣勃發,這樣的變化,不過都是因為那個叫安冉的女生,她像是個有魔力的火種,輕易就點燃瞭如一潭死水的他。
他邁著輕快的步子,一路向美院而去,路過一個糖炒栗子的攤子時,看見有女學生圍在那裡買糖炒栗子,他的腦子裡就浮現出安冉那張美麗的巴掌小臉。
今天早上落了很重的霜,她來見他,會不會冷呢?
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發現自己已經下意識地走到了糖炒栗子的攤位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