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踉蹌著後退,後退,一直退到畫室外的疾風驟雨裡。
有人倚靠在畫室門外的牆壁上,任由風吹雨打,一動不動,彷彿已經站成了一尊雕塑,那是全身早已溼透的江舟。
他看見我,默然撐開手裡的傘,罩在我的頭上。
「江舟……」我輕聲叫他,看見他晶亮的眸子裡自己慘白的笑容,「你都聽見了?他說,無論他是誰,他都……都不再愛我了……」
「但是,沒有關係啊,他不再愛我,我還是……還是可以繼續愛他的,對不對?」我喃喃自語,像是夢遊一般,從江舟的傘下走出,走進滂沱大雨裡,任由大雨沖刷著我的臉,也渾然不覺得冷。
「安冉!」江舟追上來,將我緊緊攜在他的右臂裡,「你這樣,會生病的啊……」
「生病?生病有什麼要緊呢?」我像個木偶,茫然又機械地慢慢轉頭去看他的眼睛,「怎麼辦呢,江舟?他說,不管他是失去記憶的喬歡,還是假裝不認識我的喬歡,唯一的共同點是,我不再是他愛的那個人。江舟,你告訴我啊,他是在說謊,對不對?」
我像個瘋子一樣啞然失笑,自江舟手裡接過傘,喃喃自語地做出無數個我能想到的假設與猜測:「就算……就算他不是說謊,又有什麼關係呢?我……我還是可以一樣愛他啊,對不對?江舟,你說過的,愛一個人是不需要回應的,就那樣站在能看見他的地方,默然愛著他,也是幸福的。對不對?」
我一眨不眨地看著江舟,企圖從他的眼裡得到認定與支援,然後便可以自欺欺人地說服自己,沒有關係,安冉,沒關係。喬歡不愛安冉,也沒有關係,只要安冉一直一直愛著喬歡,就好了啊!
然而,江舟目不轉睛地看著我,清亮的眸子突然就微紅起來,慢慢有朦朧水汽浮起來,轉瞬,那朦朧水汽裡就透出一股不可遏制的怒氣。
「安冉!」他捏緊我的胳膊,厲聲叫我的名字,眉宇間的怒火彷彿要燒起來一般,「對,沒錯。怎麼躲在角落裡,默默愛著一個人,這種事情,我最有經驗!沒錯,對於我們這種人來說,只要能夠心無旁騖地愛著那個人,不管她有沒有回應,知不知道,都是幸福的。可是,可是……」
他的眼圈驀地通紅,那股怒氣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哀傷與悲痛:「可是,我不想讓你和我一樣。因為,我知道,那樣愛著一個人,有多痛苦與卑微,我不要你也和我一樣……所以,安冉,答應我,忘了他,好嗎?不管他是誰,忘了他,好……嗎?」他小心翼翼地看著我,說到最後語氣已變成乞求。
我茫然無措地搖頭,他的眼淚就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只有一滴,晶亮又剔透,落下來,混在冰涼的雨水中,轉瞬便分不清哪裡是雨點,哪裡是眼淚。
「江舟……」我怔住,啞聲叫他,勉強微笑,「為什麼要哭呢?我都沒有哭啊!不要為我傷心啊!其實,我覺得一直能愛著那個人,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一點都不卑微的,真的。」
彷彿為了向他證明我說的都是真心話,我又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無力地閉上眼睛,再睜開,雙眸裡的怒氣山崩地裂般呼嘯而來:「安冉!所以,即便他是不再愛你的喬歡,即便於你而言他已經變成了完全陌生的陌生人林慕箏,即便他說了那樣絕情的話,即便他要和別人結婚,你依然要一意孤行地愛著他,是嗎?那你告訴我,如果他已經不再是以前那個你愛的喬歡,他也已經不再愛你,那麼,你還愛他什麼?」
我愣愣地看著怒不可遏的江舟,無言以對。
「你告訴我啊,現在,就是現在,你還愛著他哪一點呢?」他用力地扼住我的胳膊,逼迫我與他對視,一雙通紅的眼裡幾乎要噴出火來,「難道你愛的就只是那一張喬歡的臉嗎?」
我沉默不語。
他便憤然甩開我的手,退後一步,站在傾盆大雨裡,眯眼看著傘下的我,賭氣般地說:「好,好,安冉,原來,你愛的只是那一張臉!那麼,我去整成那張臉,你是不是就應該愛我了呢?是不是?」
「如果是的話,我現在就可以去整成那張你愛的臉,這樣豈不是皆大歡喜?然後,你就會愛上我,我也正好愛著你,你就不需要因為別的什麼人痛苦了,不是嗎?」他悵然失笑,眼淚卻再次落下來。
我茫然看著他,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有聽懂。
原來,這麼多年,我費盡心力地愛著一個人,到最後,我瘋魔一般堅持與等待,不過是因為我愛著那副皮囊嗎?
有狂風穿過狹長的巷子,迎面而來,吹走我手中的雨傘。我立在如注的大雨裡,茫然不知所措。
風雨蕭瑟,我已想不起和記不清,曾經和現在,因為什麼,那樣奮不顧身地愛著一個人。
5
我請了病假,將自己鎖在喬宅裡,幾天幾夜,足不出戶,好像這樣與世隔絕,便可以假裝外面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
然而,江氏集團大小姐江碧即將結婚的訊息還是不脛而走,一時間,報紙、網路、電視,各種訊息鋪天蓋地而來,讓人躲避不及,窒息感撲面而來。
我將自己關在二樓的臥室裡,無論芳姨如何敲門,我都假裝沒有聽見。我拉上厚重的窗簾,躲在漆黑的屋子裡,蜷在床上,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害怕得無法入眠。
那種即將要失去生命裡至關重要的東西的恐懼感,像黑暗裡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扼住我的脖子,令人無法呼吸。
那種窒息感彷彿讓我回到了14歲那年的初夏,那個夏天,唯一的至親安然成了植物人,喬琦逸去了天堂,真正的禍不單行。
我也是像現在這般將自己鎖在黑暗的屋子裡,不哭也不鬧,巨大的不安與恐懼感令我逼迫自己將所有的悲傷都掩藏起來,努力微笑,也不掉一滴眼淚,彷彿那樣,就可以假裝那些可怕的事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直到喬歡走到我面前,對著我血紅的雙眼輕嘆了一聲,說:「安冉,別怕。以後我就是你的監護人了。」
直到那時,我彷彿憋了一輩子的眼淚,才安心地落下來,無聲又激烈。
細想起來,就連第一次見到喬歡時,也是這樣的情形,我絕望無助,他像王子一般突然出現,修長的手臂迅速地朝我伸過來,只用力一拉我便被他牢牢攜在右臂裡,輕聲對我說:「安冉,安冉,別怕,以後記得待在我的右邊,我護著你。別怕。」
大約是在那個落花飛霧的夜晚,那個他對我說「安冉,別怕」的瞬間,我已然對他一見傾心,再難忘懷。自此後,任時光飛逝,千帆過境,我的心裡便再也住不進其他人。
不知道為什麼,只要想到那個人,只是想一想他和我曾經相處時的種種細節,我的嘴角就禁不住揚起來。我忍不住將窗簾拉開一條縫,初秋的暖陽照進來,落在臉上,暖暖的,像那個人的懷抱。
我恍然明白,這麼多年,我傾盡心力地愛著那個人,愛著那個叫喬歡的人,不是因為他一直溫柔待我,更不是因為他丰神俊朗的外表,只是因為,他像是我黯淡世界裡突然出現的一道陽光,輕易便照亮和溫暖我的整個世界。
誰能拒絕陽光呢?
誰又能離開陽光呢?
就像人離不開陽光一樣,我,又怎麼能放棄曾經那樣愛著我的喬歡呢?
我開啟房門,奔出喬宅,忘記了乘坐任何交通工具,在初秋明媚的陽光裡一路奔跑,去往那個早已將我的心圈禁的牧之路181號。
6
午後的陽光,明媚而慵懶,清風徐來,滿城桂花飄香。
我一路奔跑,心跳如鼓地推開畫室的門,放進一室陽光。那片琥珀色的陽光裡,他驚愕地轉過頭來,看見我,眉梢便下意識地慢慢蹙起來。
我卻一眼看見他面前的畫架上夾著的那幅畫,驀地,全身的血液尖叫著沸騰起來。
那幅畫,正是我之前畫的那幅安然婚禮當晚與他初遇的水彩畫。而他,剛剛在我進門前,正在對著這幅畫沉思。
這說明什麼?
這樣的發現,彷彿給了我莫大的勇氣,我徑直走到他面前,不容置疑地說:「你說你不是喬歡,好,我試著去相信。但是,你要跟我去一次喬宅,去過之後,如果你仍然堅持你不是喬歡,那麼,從此以後,我絕不會再糾纏你。我保證,這一次,是最後一次。」
他低頭,沉默不語,彷彿有些猶豫。
我便威脅他:「你知道的吧?如果你不答應,以我的脾氣,會一直不屈不撓地糾纏下去的,你大概也不想的吧?」
「好。」他抬頭,清冷的眸光從我的臉上掃過,不帶一絲溫度。
他這樣說的時候,已拿起外套,繞開我徑直走出去,攔了一輛計程車。
我跟在他的身後上車,突然就心慌意亂起來。大概是因為,我知道,這是我最後的機會了。
計程車疾速飛馳,他一路雙唇緊抿,沉默不語,我惴惴不安、患得患失,已然失去再與他說話的勇氣和力氣。
彷彿經歷了漫長的一個世紀,才到達喬宅。
我立在喬宅門前,輕輕籲一口氣,默然對自己說:「安冉,要開心啊,喬歡他回來了。」
但不安與緊張令我全身微微顫抖,我開門率先走進去,聽見他跟在身後的腳步聲,便稍稍安了心。
此時的喬宅,清幽靜謐,芳姨每天會在這個時候出門買菜,因此,此刻,這裡只有我和他。
曲折的庭院小徑上,我快步而行,耳邊卻突然失去了他的腳步聲。我回頭,便看見淺金色的陽光裡,他立在一棵桂花樹下,對著那一架枝繁葉茂的薔薇花出了神。
陽光自樹梢落下來,點點碎金般的陽光便映在他琉璃般的眸子上,他漆黑的眸子泛起暗藍色的光,晦暗如海,那如大海般深邃的眸子裡全是我看不懂的情愫。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幾天前的那場秋雨過後,那些原本花團錦簇的薔薇便顯出幾分凋零之色,花牆之下是一把藤椅,孤零零的,彷彿在等著誰。
日光正好,落在有些泛黃的白色藤椅上,我看著那些光暈,漸漸就有些恍惚,耳邊卻清晰地迴響起多年前我與喬歡之間,那些尋常卻難忘的對話。
那是個夕陽絕美的初冬的傍晚,因為賭氣住進學校宿舍,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喬歡的我回到家之後,驟然看見蜷在薔薇花架下的白色藤椅裡熟睡的他時,終於笑極而泣。
他便滿眼憐惜地調侃我又哭又笑的樣子像個小孩子,然後,向一邊挪了挪身體,拍著藤椅右邊空出來的地方說:「過來。」
我猶豫了一下,擠進藤椅裡躺到他身邊,將臉深深埋在他的臂彎裡,用力吸著他衣袖裡的白殘花香,嗚咽著說:「我本來就是小孩子。」
喬歡寵溺地拍著我的背,完全不顧及被我蹭滿眼淚和鼻涕的衣袖:「好,好,你本來就是小孩子。我們的小孩子總有一天會長大的。」
我將臉埋得更深些,嘟囔著說:「才不要長大。」
他便順著我的話說:「好,不長大。」
如果真的可以不長大,如果時光就停滯在那個夕陽如畫的初冬,多好!
可惜,時光永遠不會為什麼人、什麼事停留。
如今,那把藤椅還在,而我和他卻成了涇渭分明的陌生人。
「你記得嗎?」我側頭看他,輕聲說,「有一年初冬,我們倆就躺在這把藤椅裡,你在左邊,我在右邊。我說我不要長大,你說那就別長大吧,就這樣讓我照顧你一輩子。我把那句話,當成是你對我的承諾……」
抬頭,天邊紅霞如血,刺痛了我的眼,我停頓了一下,努力控制著微微顫抖的嗓音:「還有啊……你離開之後,我就養成了一個習慣,一個人蜷縮在躺椅裡的時候,喜歡下意識地空出左邊屬於你的位置。他們都笑我,覺得我這樣的行為簡直太傻太幼稚,他們說,不會因為我一直空出左邊的位置,你就會回來。可是,我覺得這件事原本就不應該是這樣的邏輯,我只是覺得,我需要空出左邊的位置,這樣無論你某年某月某一天突然回來,我的身邊都有屬於你的位置,就像心裡的位置一樣……」
我偏頭看他,他低著頭,默然聆聽,彷彿陷入了什麼深遠的回憶。
良久,他突然三步並作兩步朝藤椅走過去,躺進椅子裡,曲起長腿,拍拍右邊空出的位置,仰面對我粲然一笑,示意我過去。
我像是受了蠱惑,不由自主地走過去,直到躺在他身邊,依然不能回神,懷疑這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白日美夢。
喧囂的世界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寧靜,風很輕,夕陽很美,他的氣息拂動在耳邊。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我仰面望著天空裡棉白的雲朵,不敢動,不敢說話,不敢眨眼,生怕這一切都只是我的美夢,生怕驚擾了這如真似幻的夢境。
他卻突然側身面向我,清冷的嗓音裡不帶一絲感情地說:「就像這樣躺著嗎?你們倆……」
他說,你們倆,你們,而非我們。
我怕他再說出什麼令我如墜深淵的話來,急切地、不假思索地側身,輕輕揪住他的衣襟,吻住他的唇。
耳尖的血液尖叫著沸騰,我的世界卻亙古未有得寧靜,彷彿被溫暖的泉水包圍著。
我的心快樂得彷彿就要飛出胸腔。
他清新的氣息就拂在我的鼻尖,他的雙唇柔軟得令人眷戀,小心翼翼的輕柔觸碰,終因為我無以復加的思念與眷戀,變成激烈的索取。
花氣襲人,風光瀲灩,我感覺到他久違的溫柔。
我是安冉,他是我的喬歡,就這樣地老天荒下去,多好。
我卻膽小得不敢睜眼去看他,只是睫毛輕顫著流下喜悅的淚水。
他像是突然清醒過來一般,從藤椅上彈跳起來。
他的動作太大,帶倒了藤椅,我摔倒在地上,愕然看著他,不明白這美夢為何姍姍來遲,卻又去得如此猝不及防,猝然得來不及細想是真是幻,已然無跡可尋。
「你!」
他極其震驚地瞪著我,英俊的臉上已然有隱隱的怒氣浮出,那怒氣裡彷彿還夾雜著某種隱忍壓抑的情緒。
「我……」
我站起來,朝他走過去,想要解釋,卻發現這一切根本無需要解釋,我只是跟隨自己的心罷了。
他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再退後一步,拉開與我的距離,好像我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不敢讓我靠近。
我停住腳步,他擰眉,鄭重地將右手插進西裝外套胸前的口袋裡,像是要拿出什麼重要的東西。
然而,他的手插在口袋裡,停頓良久,再拿出來時,手裡卻是空無一物。
我猶豫著靠近他,他咬牙,突然將手再次伸進外套的口袋裡,迅速拿出一個鮮紅的長方形的卡片,遞到我面前。
他說:「我和江碧的結婚請柬,到時候歡迎你來。」
一切的努力,不過是讓自己再一次被狠狠推開。
鮮紅如血的請柬,驀然刺痛了我的眼,淚水便在那一刻轟然而下。
我不顧一切地撲進他的懷裡,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抱住他,彷彿這樣,他就再也不會離開我。
門外,有跑車疾速駛來,接著是剎車停住的聲音。
我愕然側頭,未鎖的大門已被江碧撞開,她風一般來到我面前,拉開我,側頭對他說:「你在這兒等我一下。」
然後,她二話不說,緊緊扼住我的手腕,拉著我穿過客廳,直上二樓,將我拖進臥室,反身仔細鎖著門。
我目光凜然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不肯就此認輸,揣測著她會怎樣質問我搶她的未婚夫,或是怎樣像他一樣否認他就是喬歡。
我在心裡默默想著那些反駁她的話,像一個為了贏回愛人要去打一場你死我活的仗計程車兵。
然而,江碧卻不回頭,背對著我,嗓音倉皇又哽咽地說:「安冉,你瘋了嗎?」她說,「沒錯,林慕箏就是喬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