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在這裡,即使遍地荊棘,也想留在這裡。
我從荊棘遍地的昨天向你走來,你在我抵達不了的深淵裡,孤守一盞淒涼的明燈。聽得見嗎?我曾那樣熱烈地呼喚你,託落花流雲捎去一份慰問,讓第一抹南風觸碰你的呼吸。但現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卻只能在你看不見的角落裡笑到流淚,再轉身給你看我最美的笑容,像陌生人一樣與你打招呼:「嗨,陌生人,林慕箏。」
1
有風自開啟的窗戶灌進來,「呼啦啦」揚起輕紗般窗簾,我的心情就像那飛揚的窗簾一樣輕快。
就在剛才,江碧說:「安冉,你瘋了嗎?沒錯,林慕箏就是喬歡。」
我將指甲狠狠掐進手指裡,微痛,這一切都不是夢。
我咧開嘴,無聲地笑。沒錯啊,我是瘋了,這一刻的我,快樂得快要瘋了。我甚至覺得江碧也瘋了,她分明那麼愛著喬歡,她分明那麼希望自己能和喬歡結婚,卻在喬歡一再否認自己身份的同時,主動告訴我,此刻,喬宅庭院的薔薇花架下立著的正是我傾盡心力愛著的人喬歡,她不是瘋了又是什麼呢?
然而,她卻轉身用那種憐憫又愧疚的眼神望著我,彷彿我是這天底下最可憐的人一般。
我不懂她眼裡的憐憫。
林慕箏就是喬歡,我愛的喬歡他真的回來了,我一點也不可憐啊,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才對。
該愧疚的人是我啊!
對不起,江碧。如果他是喬歡,那麼現在,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把那個人讓給你了,即使……即使他現在還不承認他是喬歡。
我抱歉地對江碧笑,她卻一直默然地看著我,一雙漂亮的大眼睛裡滿是憐憫與歉意,那深切的憐憫刺痛了我的眼,那種莫名的恐懼感又自心底驀地躥上來,絲絲縷縷,將我纏得透不過氣來。
那個疑問便又冒了出來。
如果,他真的是喬歡,那麼為什麼,他要一次又一次這樣殘忍又決絕地推開我?
我不敢再往下想,頭痛欲裂。
「你也感覺到了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對嗎?」江碧突然說,「沒錯啊,他確實就是喬歡,但是現在,你絕對絕對不可以讓他知道他就是喬歡!」
我看著江碧一張一合的紅唇,聽得清她說的每一個字,卻怎麼也聽不懂她的意思。
可是,她那樣堅決與篤定,彷彿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不可違背的真理。
如果,他就是喬歡,卻絕對不能告訴他,他就是喬歡。那麼,是否預示著,他要跟曾經的一切斬斷關係,包括我?
2
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像是誰在嗚咽。那種莫名的恐懼感再次強勢來襲,像一把無形的手,緊緊扼住我的脖子。
我痛苦得喘不上氣來,卻清晰而絕望地聽見了江碧所說的每一個字。
她說:「兩個月前,我在世紀廣場第一次遇見他。那一天,夕陽美得不像話,他坐在那裡,畫著街角的風景,無論微笑還是蹙眉都像是一幅現成的畫,我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但是我僅存的理智告訴我,那一切都是真的,他的人也是真的,那張陌生又熟悉的臉也是真的。可是,他說他是什麼林慕箏,並不是喬歡……」
「我怎麼會相信呢?」江碧說著說著就顯露出女強人的精明與強幹,「我覺得那是上帝給我的第二次讓喬歡愛上我的機會。有些機會,出現了,你沒抓住,它就再也不會出現。所以,那次遇見他之後,我立刻就派人調查了他。」
「果然,真的就是喬歡啊……」江碧的嘴角不經意間就揚了起來,是那種幸福甜蜜的微笑。
那微笑刺痛了我的眼,我緩緩別開頭下意識地問:「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就知道了,他當年失蹤後,輾轉去了日本,參加了一個治療阿爾茨海默症新藥的臨床實驗,成功延緩了病情的發展。但是……」她頓住,深深地看我一眼,說,「但是也因為那種藥的副作用,他完全失去了之前的記憶。所以,現在,在他的認知裡,他並不是喬歡,他只是你我的陌生人林慕箏。」
風吹起輕薄的窗紗拂到我的臉上,酥酥麻麻的觸感,令人心情詭異地好起來。江碧說了那麼多,我卻只抓住了一個重點,那就是,喬歡的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我喜極而泣,小心翼翼地輕聲確認:「所以,他的病好了。是這個意思嗎?他沒事了,對不對?」
江碧點頭,又搖頭,她望著我,臉色突然變得凝重起來:「臨床實驗後的所有事他都記得,但那之前的所有記憶都丟失了。」
「沒關係啊,沒關係的……」我欣喜若狂地笑,眼淚卻再一次落下來,「只要喚醒他的記憶就好了。我有辦法喚醒他的,很早很早以前啊,有一次,他發病的時候,就忘記了所有的人和事,但是後來,他還是認出了我。那時候,他那麼努力地要拼命地記住我,即使忘記了自己叫什麼名字,他也要記得我是他愛的七七……我想,這一次他最終也會記起來的。也許……也許他現在正在努力地記起這些,而我,只要在他的身邊等待就好。」
「沒錯,一定會是這樣的。最終,他一定會記起來我是誰的……」我喃喃自語,彷彿是在安慰自己,又彷彿是在給自己打氣,全然不顧這樣的話可能會傷害到江碧。
然而,江碧卻毫不在意,她只是望著我,一雙眼裡又慢慢積起那種令我害怕的憐憫。
然後,我聽見她說:「安冉,你知道我為什麼在得知你帶他來喬宅的第一時間趕過來嗎?你知道我為什麼說你瘋了嗎?」
我茫然搖頭,不及細想,江碧已然沉聲說道:「因為那種新藥還有一個更大的副作用,如果強行喚起喬歡的記憶,他便會有生命危險。為了以防萬一,那個專案的組織者賦予了他一個全新的身份林慕箏,編了一整套關於林慕箏的經歷,通過催眠的方式告訴了他,而他也深信不疑。安冉,你現在,還要試圖喚起他的記憶嗎?」
我下意識地拼命搖頭,我不要喬歡有生命危險。
可是,可是……
我彷彿聽見地動山搖、城堡塌陷、美夢碎裂的聲音,如果我生命裡唯一的那道光——喬歡都要消失不見,那麼,是不是從此之後,我的世界裡只剩下冰冷的陰雨天?
我抱緊胳膊,顫抖得不能自已。
江碧走過來,握住我的手:「安冉,我知道,要讓你放棄他是一件多麼殘忍的事。但是,你愛他的,對不對?你比任何人都愛他的,對不對?」
因為愛他,所以更應該放開他。
我又怎麼能不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我又怎麼能不明白此時此刻,這是我不得不做出的選擇?
可是啊,正因為知道,心才疼得無以復加。
江碧停下來偏頭看我,又重重捏一下我的手,彷彿要藉由這樣的動作將自己的勇氣傳給我一般。
然後,她深深吸一口氣說:「沒錯,安冉,我承認,曾經的喬歡是那麼愛著你。為了你,他什麼都可以做,他甚至可以不要喬宅,賣掉喬家所有的基業。可是,安冉,你有沒有想過,那時的喬歡,原來的喬歡,他快樂嗎?他沒有真正快樂過一天啊!幼年喪母,少年時期再失去父親,再後來你也知道了,就連相依為命的哥哥喬琦逸也離開了,安然也去了天堂,他的身邊只剩下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的你。那時候,他還不滿18歲,就要學成年人做你的‘家長’,承擔起整個家的責任,讓快要垮掉的公司重新運作起來。其實,這些我不說,你也應該是記得的吧!他那麼累,但他一聲不吭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扛了下來,只是為了給你撐起一片晴空,只是因為他愛你……」
「後來啊!」江碧輕輕嘆一口氣說,「後來我想明白這其中的關係,知道他一直喜歡的人是你,也傷心過、痛苦過,但是偶爾,我也會替他高興。我以為我成全他,讓他和喜歡的人在一起,他此生便會遠離苦痛,一直幸福下去。可是,誰知道他又得了阿爾茨海默症……所以,你看,安冉,他身為喬歡的時候,從來沒有真正快樂過呢。」
「不,不是的……」我想要反駁她,想要列舉一些和喬歡在一起時他開心快樂的片斷,然而,細想起來,那樣的片斷真的寥寥無幾,少得可憐。
我頹然垂頭,望著自己的腳尖,眼淚「吧嗒、吧嗒」砸下來。
江碧說得一點都沒錯啊。曾經身為喬歡的他,有著那樣痛苦不堪的回憶,如今,他終於可以將那些痛苦的記憶忘得一乾二淨,幸福快樂地生活,我又怎麼忍心再讓他記起那些,再讓他在回憶裡經歷一遍那些只要想一想便痛不欲生的事?更何況那樣會讓他有生命危險。
「所以,安冉,請你放開他好嗎?」江碧滿眼乞求地望著我,「他現在完全可以做一個幸福快樂的林慕箏,而不是揹負太多痛苦的喬歡。最重要的是,身為林慕箏的他現在所愛的人已經不是你,而是我。所以請你不要再來打擾他現在的平靜生活,好嗎?因為於他而言,你現在只是陌生人安冉。也許,我這樣說很殘忍,但事實就是這樣。如果現在,作為林慕箏的他仍然愛著你,我會毫不猶豫地離開,就像當年我與他解除婚約一樣,可惜不是……」
3
她的話字字誅心,卻又那麼無可辯駁,那麼頭頭是道。我低垂著頭,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只因我知道,這一次,我大概是真的要失去那個人了。
江碧按著我的雙肩,強迫我抬起頭來與她對視:「安冉,你已經從我手裡搶走過一次喬歡了。這一次,是上帝給我的第二次機會,我絕對絕對不會再錯過。所以,我希望你可以成全我,把這個‘重生’的已經不再愛你的喬歡交給我照顧。我會像曾經的你一樣,傾盡全力地去愛他,讓他這一世都遠離那些痛苦的回憶。」
日光透過樹梢,斑駁地自視窗照進來,落在我的臉上,暖暖的,像那個人曾經的笑容。我不由自主地走到窗戶旁,將半開著的窗戶徹底開啟,向著庭院的一角遙遙看過去。
那裡,輕風過處,薔薇花瓣跌落枝頭,落英繽紛,那個英氣逼人的男生,那個曾經愛我如生命,那個現在只是我的陌生人林慕箏的男生,他立在那花雨裡,微微側頭,茫然地看過來,目光滑過我的臉龐時,嘴角習慣性地微微彎起,露出客套又疏離的屬於陌生人的笑容。
我知道,該是放手的時候了。我木然抬手,摸一摸臉,那些縱橫的淚跡早已被風乾,而我的眼睛彷彿再也分泌不出憂傷的眼淚。
就這樣一輩子默默站在遠處,看著深愛的他忘掉一切痛苦的經歷,沒心沒肺地幸福,也很好。
很愛很愛你,所以願意捨得讓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飛去。
對不起,親愛的喬歡,現在我要放開你了,不是因為我不再愛你,只是因為我太愛你。
「好,好!」我重重地點頭,又點頭,回身看著江碧,「從現在開始,我會放開想要拼命抓住他的手,將他交給你。從此以後,對我來說,這世上再也沒有喬歡,有的,只是陌生人林慕箏。」
「請你……」我咬唇,極力控制住自己顫抖的嗓音,「請你好好照顧他。」
江碧下意識地露出欣喜的神情,然後便是驚愕:「我以為你不會放手……」
「為什麼不呢?」我那樣愛他,又怎麼會不放手呢?
只是,我沒有將這些話告訴江碧,我只是對她說:「因為,我知道,你其實也並不比我愛他少啊!既然,現在,身為林慕箏的他愛著你,而你又一直愛著他。我已經沒有理由再介入你們之間了,不是嗎?那麼,就這樣一言為定,從此後我絕口不提喬歡的名字,這世上沒有喬歡,只有林慕箏。」
江碧看著我,欲言又止。
我突然變得冷靜又沉著:「喬歡的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
江碧搖頭:「我沒有跟任何人說,但我不太確定我父親知不知道這件事。」
「好!」我點頭,「為了確保萬無一失,以防有人在他面前說漏了嘴。所以,這件事再不要外傳,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我用力地笑一笑,搶在她再開口前說:「那麼,祝你們相愛一生,幸福一世。」
親愛的喬歡,聽得見嗎?
我曾那樣熱烈地呼喚你,託落花流雲捎去一份慰問,讓第一抹南風觸碰你的呼吸。但是現在,你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卻要跟你道別了。
親愛的喬歡,再見了。
再見了,我無疾而終的愛情。
4
江碧離開後不久,大雨便猝然而至。至深夜時分,更是電閃雷鳴。我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一夜難眠,我丟失在8歲那年的冬夜,又在14歲那年因為喬歡而尋找回來的安全感,再次離我而去。
我回到學校,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一樣,努力上課、吃飯、睡覺。偶爾,還會繼續跟徐珏鬥鬥嘴,較較勁,引起其他同學的不滿,這樣就不會有什麼好心多事的同學來打聽我的私事了。
沒課的時候,江舟會來陪我說話,我沒有告訴他這些天來的風雲突變,沒有告訴他我已然知道林慕箏就是喬歡,更沒有告訴他接下來的漫長人生裡,我要在所有人面前一直假裝林慕箏不是喬歡。
他大概仍然以為我還像很多天以前那樣一直執著於證明林慕箏就是喬歡,因此,在我面前總是小心翼翼地斟酌著談話的內容,故意迴避著一些話題。
時光便這樣不緊不慢地自指間溜走,有些事也像這一去不復返的時光一般,再也無可挽回。
某個週末的傍晚,雲霞燒紅了半邊天,我獨自步行從學校回喬宅。在那條通往喬宅必經的街道上,在熙來攘往的人群裡,我看見了他,喬歡。
他彷彿早已看見了我,遠遠立在人群裡,隔著行色匆匆的人群遙遙望著我,輕蹙的眉心裡似凝著千絲萬縷的憂傷。
我想假裝沒有看見繞開他,腿卻聽從內心的召喚,慢慢走到他面前。
「嗨,你好。」我抬頭,迎著光看他,「林慕箏。」
曾經,很多次,我十分抗拒這個名字,我寧死不願叫他林慕箏;曾經,無數次,我站在他的面前,心裡一遍遍默然叫他喬歡。曾經,我固執地認為,只要我不承認他是林慕箏,只要我不叫他林慕箏,他就不會是陌生人林慕箏,最終他還會是我愛的喬歡。
可是,這一次,第一次,我心甘情願地用這個陌生的名字稱呼他,仰頭,綻給他看最美的笑容。
像有極細的針芒疾速穿刺過心臟,疼至麻木。我曾經以為,站在此生最愛的人面前,以陌生人的姿態,對他說「嗨,你好」,是一件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事。但其實,真的做起來,也並沒有那麼難。
是的,只要心裡想著,曾經那樣固執又倔強地耐心等待他回來,是因為愛他,現在他站在我面前,我卻像陌生人一樣相待,是因為更愛他。
只要這樣想,這一切做起來就不會太難。
風輕雲淡,陽光溫暖,他愣在原地,背後的天空裡是大片大片絕美的晚霞。
我抬頭對他笑一笑,就要與他擦肩而過。
他卻突然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最近怎麼一直沒來畫室?」
我愣住,他的語氣聽起來滿是責備,但我瞬間就反應過來,那只是出於一個老師對學生的責備:「你是說去畫室學畫嗎?」
他放開我,沉默著不話話,算是預設。
「你也知道的,大一的課程本來就排得多,社團活動又更是多得數不過來,所以……」我若無其事地眨眨眼,「而且,上次你說過啊,以我的繪畫水平,如果只是業餘愛好的話就完全可以不學了。上次你還要退我學費呢,你忘了?」
我滔滔不絕地講起來,生怕停下來就會在他面前流露出什麼異樣的表情,生怕一個動作、一個眼神會喚起他的回憶。
他卻態度強硬得有些詭異,不容置疑地說:「可你並沒有收我退的學費,所以,你必須回來學完。」
「可以嗎?」我下意識地歡呼,然後才驚覺原來自己一直期待著可以有一個理所當然的與他相處的藉口。只是,理智告訴我,那樣只會將他置於危險的境地。
萬一,他的記憶被喚醒……
我不敢再往下想,決然搖頭,用謊話來搪塞他:「還是不要了。最近大批美劇迴歸,我連追劇的時間都沒有,哪有時間去學畫畫啊?我這個人啊,也就是三分鐘熱度,現在對學畫的熱度早過了。聽江碧說,你畫素描很好,學費就不用退了,改天你送我幅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