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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嗨,我愛的陌生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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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頭不語。

我向旁邊跨出一步,繞開他,擺擺手說:「那麼,再見了。」

他卻突然也向旁邊一步,攔在我的面前,大有不讓我離開的架勢。

我怔住,茫然不知所措。以前,他看見我,都是躲避唯恐不及的,今天卻這樣一反常態地攔住我,是不是……他想起來什麼?

不、不、不,他不可以記起以前的事,他不可以想起我是誰的,那樣他就可能真的永遠離開,到那時,即便站在某個角落裡默默看著他都不能了。

我不要那樣。

惶恐自心底不斷地蔓延開來,我急於逃離出他的視線。

他卻突然抬頭目不轉睛地望著我,彷彿要一直望到我心裡去:「那天,江碧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江碧?那天?哪天啊?」手心有汗不斷地冒出來,我緊握住手,極力控制著聲線,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顫音,企圖矇混過關。

他卻再清楚不過地提醒我說:「喬宅,你跟我說白色藤椅的那天,你跟我說你已經習慣一個人躺在椅子上的時候空出左邊位置的那天,還有你……」

「那天……我想起來了。」我飛快地打斷他,那種害怕他因為那天我做的事而想起什麼的恐懼感令我緊張得眼淚都要掉下來,只能慌亂地否認,「她什麼也沒有說啊!」

他望著我,好看的眉頭就蹙起來,顯然並不相信我的話。

我連忙說:「她……她只是告訴我,我認錯了人,她說你是林慕箏,她還告訴我你們在哪裡、怎麼相遇的。我聽了以後,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沒錯啊。」我抬起頭來看他,努力讓自己的笑容自然又真實,「我認錯了人呢,林慕箏。」

「你……」他的眉頭蹙得更深,一副訝然的樣子,狹長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無法遏制的傷痛湧動,但那神色輕瞬即逝,我再去細看時,已蕩然無存。

然後,我聽見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說:「你終於肯接受這樣的事實了啊!」

他這樣說的時候,緊抿的嘴角微微上翹,彷彿大鬆了一口氣一般。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淺蹙的眉心卻又開始慢慢鬱結起來。

「對啊,你怎麼可能是喬歡呢?」我握緊拳頭,指甲狠狠掐進肉裡,努力說服自己,面帶微笑,將這些違心的話說得理直氣壯,「你當然不是喬歡啊。你只是長得像喬歡的陌生人,林慕箏。」

請,請你一定要忘記自己是喬歡,請你一定不要想起來自己是喬歡,請你就以林慕箏的身份生活在我可以看得到的地方。

我啊,只要站在你不會注意到的角落裡,看著你幸福快樂一生,就好。

「那麼,你還要再等那個人嗎?」他轉身,迎著夕陽的餘暉,慢慢向前走。

我愣在原地,很想告訴他,他口中的「那個人」就是他自己,但我不能說,永遠不能說。

他向前走幾步,大概發現我沒有跟上去,突然停下來回頭看我,那樣子彷彿我不跟上去,他就會一直等下去一樣。

我只好走上去,假裝樂觀地說:「等啊,當然要等的,因為我知道他一定希望我等他的,因為我相信上帝一定會把他送回我身邊的。」

我低頭淺笑,對不起,喬歡,我不能告訴你,上帝,已經把你送回我身邊了呢。

他低頭沉吟,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我也低下頭,走得飛快,想要在下一個路口隨便找個藉口與他分道揚鑣。

然而,當路口近在咫尺時,他卻突然停下腳步,微微側頭看我,眉目間滿是期待的樣子:「安冉,從明天開始,繼續來畫室,好嗎?你上次畫的那幅畫……」

「嗯?」儘管我很想第一時間點頭,理智卻告訴我不能貿然答應。

「怎麼了?」我緊張地看著他,生怕他說出類似「你上次畫的那幅畫裡的情景我好像記起來了」這樣的句子。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既然報了名,就不應該半途而廢。」他偏頭,自嘲般笑起來說,「而且,我不想退你學費,但我又不想別人說我只收錢不教畫。」

原來只是這樣。

我安了心,絞盡腦汁地想,如何才能不露痕跡地拒絕他的提議:「改天你幫我畫幅肖像畫就當是抵學費了吧!畫室我就不去了,我這個人其實最不耐煩在畫板前一坐就是半天。上一次要不是因為我把你錯當成喬歡,才不會去你的畫室報名呢。」我笑得沒心沒肺,「我那時候報名學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但是,我現在知道啦,你只是……」

他飛快地打斷我:「我只是陌生人林慕箏,對不對?」

對不起,我曾經那樣拼命地想要證明你是喬歡,但現在,我卻要更加拼盡全力地讓你相信你只是林慕箏。

我默然無語。

他卻突然說:「即便我是林慕箏,我也不再是你的陌生人啊。我們……不是早就認識了嗎?」

我茫然不解地看著他。

他頓住,沉默良久,輕輕嘆一口氣,彷彿已然做出什麼重大的決定般釋然地說:「我是說,在你第一次衝進畫室的時候,我們不就已經認識了嗎?雖然我不是你要找的那個人,但現在我們也不是陌生人啊,我們可以……可以做朋友啊!或者說,我們已經是朋友了,不是嗎?」

他一眨不眨地盯住我,滿眼希冀,讓人不忍心拒絕。

我搖頭,又忍不住點頭。

他英俊的臉上終於露出那種熟悉的、久違的笑容,只是嘴角輕揚,已彷彿有春風拂面。

他確認般地尋問我:「那麼,明天畫室見?」

我猶豫不決。

「怎麼?你不敢見我?還是說你因為什麼原因在躲著我?」他看著我,臉上一片狐疑之色,「或者,那天,江碧還跟你說了什麼,而你沒有告訴我?」

「沒有,當然沒有。」我極力鎮定,不動聲色地說,「我為什麼要躲著你?那麼,就明天畫室見吧。」

我揮手與他告別,在他的目光裡,轉身向左走,將拳頭藏在衣袖裡握緊,走出輕快的步伐給他看。

大概,一味刻意地拒絕靠近他,反而會引起他的狐疑與猜測吧?那樣也許只會適得其反,喚起他的回憶。不如,就順著他的意思,以陌生人的身份與他相識,再以普通朋友的身份與他相處。

這或許,又是上帝給我的另一個獎賞,可以在他身邊,以朋友的身份,看他幸福。

天邊的夕陽豔紅似血。此刻,我的心即便疼痛著,也是愉悅的。

5

殘陽漸退,夜幕降臨,我慢吞吞地步行回喬宅,遠遠便看見大門外停著的黑色轎車,是費浩然。他呆呆地坐在駕駛座上,彷彿已經入了定。

我走過去敲他的車窗,他緩緩地搖下車窗,將憔悴得不像樣的臉探出來說:「安冉,我來和你告別,今晚11點的飛機飛往英國。」

「怎麼不進去等我?」我看著他消瘦得有點嚇人的臉,突然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眼圈便驀地熱起來,「時間還早,不如進來陪我喝一杯。」

「你不是說,酒不是能解決這世上一切問題的良藥嗎?」他雖然這樣說,卻已然下車隨我走進喬宅。

我將盛滿紅酒的酒杯遞到費浩然手裡:「但是酒可以讓人拉下面子、放下自尊倒苦水啊!心裡的苦水不倒出來,怎麼再承受下一次的打擊和痛苦呢?」

「也對。」他點頭接過酒杯,卻隨手放在旁邊的桌上並不喝,看著我,意味深長地說,「安冉,看見你還能挖苦、諷刺、打擊我,我就知道不用也拉你一起去英國了。」

我坐在他對面的沙發裡,不說話,只是仰頭將酒杯裡的酒一飲而盡,然後挑眉看著他說:「你早知道江碧的結婚物件是誰,對不對?」

費浩然怔了一下,沉默著別過頭去。

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那個瞬間他的眼神有些慌亂,彷彿在刻意躲避著什麼。

我便追問:「那天,那個週六早晨,你跑來問我要不要跟你一起去英國散心的時候,是不是就已經知道了,江碧的結婚物件是牧之路181號那間畫室的主人,林慕箏?你怕我知道他們將要結婚會難過,對不對?」

費浩然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輕聲嘆息著說:「那你……難過嗎?」

他抬頭看我,滿目悲傷,一臉擔憂。

——那你難過嗎?

——難過的。

怎麼會不難過呢?只是,相較於自己一個人承受痛苦,我更不願意永遠失去喬歡,所以我選擇獨自難過。

只是,這些我都不能告訴費浩然,少一個人知道林慕箏就是喬歡,喬歡的記憶被強行喚起的危險就會減少一分吧。

「不難過的。」我揚起一個笑容,「他又不是喬歡,你也說過的啊,他只是長得像喬歡而已。如果那個人不是喬歡,我為什麼要難過呢?他結不結婚和誰結婚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啊。」

「你……你不是一直認定他就是喬歡的嗎?怎麼……怎麼突然就接受了他不是喬歡的事實?」費浩然看著我,眼神里有驚訝、疑惑,更多的則是我看不懂的哀憐。

他就那樣看著我,彷彿我是這世上最最悲慘的人。

我害怕他胡亂猜測我在「林慕箏是不是喬歡」這件事上態度突然轉變的原因,害怕他知道那個真相,連忙轉移話題說:「當初只是我找人心切認錯了而已,他本來就不是喬歡啊。而且,你這個眼神是什麼意思?我和你,恐怕更值得同情的人是你吧?畢竟,要結婚的只是假喬歡,卻是真江碧啊……」

我懊悔地頓住,卻已經來不及。這麼多年,我還是沒有改掉用攻擊別人的方式來保護自己的陋習,話出了口,才知道已然傷害了朋友。

我下意識地說:「對不起……」

他便笑笑說:「沒什麼,你只是說出了事實。」

費浩然陷在沙發裡,低頭沉默不語。大概這時候於他而言最好的安慰便是陪伴與傾聽,我靜默著等待著他的傾訴。

良久,他終於抬起頭來,用帶著些與自己較勁的語氣說:「其實,我也不難過的……」

但轉瞬,他便輕輕吐出一口氣,向自己全面妥協:「不對,我其實也難過的,當然會難過的啊。只是,那種難過是責怪自己,而不是恨江碧。書上說,很多時候,人們往往會因愛生恨,因為求而不得,所以轉而怨恨對方,所以愛恨只在一線之間。我以前覺得書上說得再正確不過,直到我遇見江碧,我才發現,這樣的邏輯實在太可笑了。你愛一個人,到願意用盡一切去愛她的程度,自然是因為那個人在你眼裡有千般百般的好。可是,到最後,只是因為她不愛你,你就立刻否定她所有的好,轉而去恨她嗎?這樣的邏輯說不通啊!你愛一個人,愛她都來不及,為什麼要去恨她?」

他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小心翼翼地試探著問:「安冉,如果……我是說如果,和江碧結婚的人不是林慕箏,而是真的……真的喬歡,你會恨喬歡嗎?」

不是如果,將要和江碧結婚的,真的是喬歡。

恨他嗎?

當然不恨的,就像你說的,愛他都來不及,又怎麼會恨呢?

我搖頭。

「所以啊!」他說,「我難過,不是因為怪江碧沒有愛上我。我只是怪自己,最終還是沒有成為她所愛的那種人。那麼,事到如今,我們只有兩種選擇,繼續愛著那個人,或者,試著不再愛那個人。但無論是哪一種,都不會是恨,對不對?」

他側頭,滿目期待地看著我,彷彿只有得到我的認同與支援,才能相互支撐著走下去一般。

有那麼一瞬間,我訝異於他為什麼要用「我們」而不是「我」,但他的眼神太過熾烈,輕易便讓我忽略了那樣的細節。

我迎著他的目光點頭:「是啊,無論如何,都不會恨那個人的。」

「那就好,那就好……」他釋然般笑著,站起來,朝我張開雙臂,要來與我擁抱告別。

我立在原地,抱著胳膊,偏頭看著他笑,不肯就範。

他便張著雙臂執意等待,我只好乖乖走進他的懷裡。他輕輕拍我的後背時,鬼使神差般地,我在他耳邊輕聲問他:「費浩然,那麼你接下來是要繼續愛著江碧,還是要試著不再愛她呢?」

他用力抱一下我,然後鬆開我,退後一步,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桀驁不馴的笑容,說:「當然是要繼續愛著她啊!但是,我不會再讓她知道,我還愛著她。那樣,只會打擾到她的幸福,我不願意那樣。」

從此以後,站在世界的某個角落,默然愛著一個人,卻絕不讓那個人知道嗎?

我的鼻子突然就泛了酸,費浩然和我,我們果然是同一種人呢。

我忍不住上前一步,學他剛才的樣子,用力地回抱他一下:「我在這裡等你煥然一新地從英國回來。加油啊,老友。」

他點頭,轉身大步離開,剛走出去兩步卻又遲疑著回頭說:「安冉,不要和江舟……江家人走得太近。」

他鄭重其事的樣子令我費解:「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沒……沒什麼……」他突然結巴起來,支支吾吾地避而不答,只是一再強調,「反正,你離江家人遠一點就對了。」

我雖然不明白他的意思,卻依然點頭。

他像是終於安了心,朝我擺一擺手,決然離去。他修長的身影被昏黃的燈光拉成長長的影子,像一行潸然而下的眼淚,漸漸消融在茫茫夜色裡。

庭院裡,他消失的那個方向,一陣風過,落葉滿地。悽清的深秋已悄然而至,寒冷的冬天還會遠嗎?

那個即將到來的冬天,將會有一場盛大的婚禮,喬歡和江碧的婚禮。費浩然選擇遠走英國,而我,選擇留在這裡,駐守與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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