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愛寫成兵臨城下的不朽傳奇,那麼你會不會為了我不畏冰雪披荊斬棘地奔赴而來。
江家那輛豪華的黑色林肯又開始出現在校園裡,接送江舟上下學。
喬歡不來學校的日子,我便一個人步行回家。有時,走著走著突然一回頭,會發現江家的黑色林肯在身後不遠處慢慢跟著,見我轉頭便會立刻加速絕塵而去。
為期一週的籃球聯賽已經開賽,我沒有去看。喬歡一直沒有上場,倒是聽說江舟打得很好,有望入選新一屆的校隊。
自從那次不歡而散,江舟再沒有跟我說過話。如他所說,他找回了自我,可以將我和別人一視同仁。
在這個初夏,那個叫江舟的少年輕揚起嘴角,優雅地笑著,以睥睨天下的神情做回了真正的自己。
而我,直到這時才愕然不已。只不過,驚異的只有我一個人。只有我沒有發現他的好,或者正如他所說,之前是因為我他才丟失了自己。
現在,一切迴歸正軌才是對的。
只是,僅僅幾天之後,剛剛回歸正常的一切又變得紛繁複雜起來。
從8歲那年開始,我有了記日記的習慣。心底的小秘密,開心的,悲傷的,或者即使對著安然也無法說出口的委屈,成了日記的主要內容。無論走到哪裡,我都帶著我的日記本,並且將其視作珍寶。
然而,那個下午,放學之後,怕喬歡等得太久,匆忙之中我將我的日記本忘在了教室。
第二天,我在教室門口被我自己的日記本砸中。那個朝我扔日記本的女孩瞪著一雙淚眼,臉漲得通紅,衝我尖聲叫嚷:「不要臉!不要臉!」
我認出了那個女孩。每個星期,她都會拜託我遞一封情書給喬歡,但是,我從來沒有將其中的任何一封交到喬歡的手裡。
不慌不忙地撿起日記本,我看著她憤怒的雙眼,不以為然地微笑。我不要臉嗎?偷看別人日記的人才是真的不要臉吧。然而,我遠遠低估了人類的好奇心。
她和他們,不僅偷看了我的日記,還猜出了我在日記裡從未提起過姓名的那個人——喬歡。
教室裡噓聲四起,有男生吹口哨,嬉笑著一字一句揹我日記裡的句子。
在那個輕霧如紗的夜晚,我遇見你。
那一個身份,讓你離我如此之近,又如此之遠。無數次試想,假如上天再給我一次重新來過的機會,我將又會是在什麼時候以怎樣的身份遇見你?
我咬著唇,面無表情地坐在座位上,雙手緊緊揪住衣襬,選擇自動性失聰。然而,即便如此,仍然遮蔽不了女生們的憤怒、鄙夷與謾罵。
「真不要臉,竟然……竟然暗戀喬歡學長。天哪,光想一想就替她覺得羞恥。」
「兄妹啊!狂汗!」
「不過,人家好像本來就不是親兄妹啊。再說,現在不是流行那什麼嗎?」
「什麼嘛?」
「不倫戀啊。」
「啊呸呸,不要玷汙喬歡學長在我心目中的形象。」
「就是說啊,喬歡學長應該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呢,只是某些人一相情願罷了。」
「不行,我要去告訴學長。每天被這麼齷齪的人暗戀、偷窺著,學長真是可憐。」
不可遏制的憤怒,或者,還有正如她們所說的羞恥,讓我猛然站起來。結果動作太大帶倒了桌椅,響聲轟然。誠然,他們說的都是事實,可是,那又怎樣呢?這是我的隱私,沒有人可以偷看並且妄加評論。
也許是出離憤怒的我讓他們害怕。他們跳開,遠遠站著,沉默著用一雙雙冰涼的眼睛盯著我,或鄙夷,或嘲諷。
我想,我的眼睛此刻一定是血紅的,像發了狂的野獸,睜著一雙充血的眼睛與敵人對峙著。指甲陷進掌心裡,我捏緊了拳,雙肩微微聳起,一副蓄勢攻擊的模樣。
紛繁蕪雜的塵世裡,頎長的人影一晃,一隻手便輕輕落在我的肩頭,不等我掙扎就將我攬緊。我側頭,便遇上江舟一雙似笑非笑的褐色眸子。
蒼白優雅的少年,用一種清麗秀絕又天真爛漫的神情看著我。
早在幾天前,他已經猜到事情的玄機所在。現在,他是唯一一個,我不需要在他面前遮掩我對喬歡的情愫的人。於是,我咧開嘴朝他笑,以一種無畏的、悽美決絕的姿態。
像是我的笑容猛然刺痛了他一般,江舟迅速地轉開臉。只是,他的手並沒有放開我,而是攬得更緊,以一種寵溺的語氣說:「安冉,你都沒告訴我你把我寫進了日記裡。」
「啊?」我一臉錯愕,不是不明白他這樣說的意圖,只是實在沒有想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挺身而出。
還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看在眼裡卻彷彿是悲涼的哭泣,江舟湊近我,用只有我能聽見的聲音說:「不想讓喬歡知道,就配合我演這場戲。」
膽怯的我沒有勇氣面對知道真相的喬歡,自然也就沒有理由拒絕江舟的提議。我義無反顧地利用眼前這個優曇花一般潔白無瑕的少年,只因為,我不想失去另一個人。
「哈哈,現在想起來,好像我們第一次見面真的是在一個有著霧的夜晚呢。嗯,你姐姐婚禮那晚。」江舟看著我,漂亮的眼睛裡,有了然,有哀傷,唯獨沒有責備,「你大概不知道吧?是我先喜歡你的呢。那晚,在車上遠遠看見你的時候,就無法遏制地喜歡你了呢。」
我怔住,所有預先想好的「臺詞」都哽在了喉嚨裡。他的眼睛望著我,一閃一閃,像那晚的星星。我知道他沒有說謊,他也不是在演戲,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知道,你不喜歡像我這樣的紈絝子弟。‘江家大少’的身份,為了你我可以不要的。」明亮般的眸子睨視著我,卻是對著眾人,笑著說,「安冉,這樣你能不能考慮接受我呢?」
至此,一場戲已演到了盡頭。原本所有指向喬歡的「證據」被江舟這樣一解釋,好像我日記裡提到的那個人真的不是喬歡,而是江舟。有人信以為真,有人狐疑揣測,有人羨慕不已。我想,不出一天,這件事便會傳遍整個炳輝校園。
兩天後,籃球比賽接近尾聲。幾經淘汰,天中與炳輝的最後對決定在週二。週一的下午,有炳輝校隊的最後一次常規訓練賽。
女孩子們興奮地奔走相告,一直沒有在比賽場上露面的隊長喬歡,將會在今天下午的訓練裡上場,打小前鋒的位置。
我聽到這訊息時,江舟正從我的課桌旁走過,似不經意地看了我一眼,表情似笑非笑。他穿素白的襯衫,淺灰色羊毛背心,麻質的米色寬腳褲,儒雅又內斂。
「喂,喂,江少真是優雅又帥氣呢。」有女生望著他離去的瀟灑背影,小聲同旁邊的人議論。
「真是便宜了某些人。」
「我還是更喜歡喬歡學長那樣的啦,冷酷的冰山王子,很讓人嚮往呢。」
「為,你們說優雅貴公子pk冷山王子,會是什麼樣子?」
「看了不就知道了。今天下午江少和學長要同場競技呢。」
「啊!身為炳輝的女生真不是一般幸福呢。」
「走啦,走啦,去遲了就搶不到最佳觀看位置了。」
嬉鬧著走出幾步,像是想起什麼,她們轉頭來看我:「安冉,你不去看江舟和喬歡學長的比賽嗎?」
「啊——哦!」從游離中驚醒,我茫然失措地抬起頭,「我,我還要看書。」揚一揚手裡的磨書,我抱歉地笑著。
並不深究,她們禮貌地點頭,然後轉身並無惡意地議論:「真是怪人呢。」
彎彎曲曲的小河,橫穿整個校園,流水叮咚。午後的陽光,明媚而慵懶。
河邊,低垂的細長枝條上,開滿成團成團的櫻紅色小花,七八瓣一起,疏疏朗朗地飄落下來,在清澈的水面上打著旋。
我站在河邊,向兩旁看一看,人們都去看比賽了,幽靜的河邊,沒有一個人影。
確定沒有人,我從容地脫了鞋襪,提起潔白的裙襬,攀上那株染滿紅雲似的老樹。慵懶地斜靠在樹上,輕輕蕩著光潔的雙腳,任由長至足面的裙襬隨風起起落落。層層疊疊,五六層薄如蟬翼的歐根紗,緩緩刷過腳踝,酥酥地癢。
我望一望對面低凹處人頭攢動的籃球場,心情好起來。即將開始的籃球比賽,坐在樹上會一覽無餘呢。
輕輕地哼著歌,我伸手摺那些柔長的枝條,編一個花環戴在頭上。鮮紅的細如米粒的小花,成簇地綴在墨玉色的長卷發上。白裙,烏髮,我想此刻的我一定飄逸得宛若精靈。
球場上,參加訓練的隊員分成兩組,已經開始做熱身運動。前傾了身體去看,沒有找到穿0號球衣的身影。聽說,喬歡一直穿0號球衣。
繁茂的花枝遮擋了視線,我正要撥開枝葉探身去看時,樹下突然有人清清冷冷地說:「你在幹什麼?」
江舟懶懶地站在樹下,淡淡地笑著。褐色的眸子閃一閃,目光浮光流影般掃過我,落在遠處的籃球場上,眉頭就皺了起來。
「啊?」猝不及防地,隱藏的心思被人看透。我僵直了後背向後退,卻忘了此刻自己正靠在並不十分粗壯的樹枝上。
清脆的一聲斷裂聲,身體一輕,人便墜下去。我緊緊閉了眼睛不敢去看,急速墜落的感覺,心懸得無處著落……
只是一眨眼的瞬間,便跌進一個懷抱裡,清清淡淡,男士沐浴液的雛菊清香縈繞在鼻端。耳邊響起輕淺的一聲笑,我詫異地睜眼,便看見江舟近在咫尺的一張臉。瓷白的臉,英氣逼人,微笑著的眸子裡含著寵溺。
有一絲恍惚,喬歡曾經也以這樣的眼神看著我。關切地,寵溺地,毫無保留地看著。只是,那樣的眼神,他只是以家長的身份給予我這個他口中的「妹妹」。不像江舟此刻眸子裡的深意讓人沉淪深陷。自欺欺人地以為眼前的人是他,捨不得離開,忍不住心跳如鼓地接近……
有雜亂又急促的腳步聲從花叢後傳過來,停在身後不遠的地方。我回眸,便看見喬歡站在一株梔子樹旁,怔怔地望著我和江舟,喘著氣,雙目微紅。
透過緋寒櫻紛揚的樹枝,他就那樣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我,劉海兒的陰影落在額前,細碎如夢。他的身後,是一臉驚訝與震驚的江碧。
直到江碧將喬歡拉走,我才意識到自己還被江舟緊緊地抱著,慌忙跳下來推開他。想起喬歡臨轉身時的那一瞥,冰涼,蒼白,如白殘花般冷淡。
喬歡,他,大概以為我是個很隨便的女生吧。
想都沒想,丟下江舟光著腳追過去,像是要急於解釋什麼,卻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或者拿什麼樣的理由向他解釋事情並不是他看到的那樣。
才跑了幾步,曳地的裙襬就被花枝牢牢鉤住,我整個人便撲倒在了地上。鼻尖觸到地面,酸酸地疼。
「哎呀。」不遠的地方,江碧的粉色高跟鞋停住,她聽到響動轉過身,要來扶我。
粉色高跟鞋旁邊,喬歡的白色籃球鞋頓了一頓。我努力地撐起身,看見喬歡將頭扭向一邊,目光冷冷地落在我的身後。彷彿不願意多停留一刻,他攬著江碧迅速地離開。
「為什麼要這樣執意地去傷害自己?你看,他連看都不看一眼。」良久,江舟輕聲嘆息著,在我面前蹲下來,高大的陰影籠罩著我輕輕顫抖的身體。
我跪坐在地上,縮成小小的一團,將腳藏進長長的裙襬裡。只是輕輕地一動,刺痛便從腳底傳上來,感覺那麼清晰。淺淡的血跡滲進衣料裡,慢慢開成一朵朵細小的花。
我吸吸鼻子,難堪地咬著唇,倔犟地說:「不要你管。」
「好。我不管。但是,如果你想看他比賽就去場地坐著看,不需要因為曾經在我面前說過‘死也不去’那樣的話而做這麼危險的事。」他站起來,側開身,陽光立刻便迎上我的眼睛,熱辣辣的,讓我一陣眩暈。
舉手擋在眼前,指縫間,江舟遠去的身影,有些不真實的模糊,眯眼細看竟然有些踉蹌。剛走出幾米,他又忽然轉身,慢慢走回我身旁,將手裡一直握著的我的白皮鞋輕輕放回到我光著的腳旁,然後大步離開。
江舟始終沒有再說一句話。我怔怔地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想起喬歡拉著江碧離開時的決然,淚水慢慢溢位了眼眶。
下午的比賽,我還是去看了。光明正大,坦坦然然。被熱情的女生拉著坐在第一排觀眾席上。原本我想躲的只有江舟一個,現在他都知道了,我就再沒有什麼要顧忌的了。
十幾名校隊隊員被分成紅白兩隊進行對抗賽。喬歡在紅隊,而作為喬歡第一替補的江舟被分在了白隊。我到的時候,比賽正進入膠著的狀態,兩隊的比分交替領先。第一節結束的時候,紅隊只以一分優勢領先。
直到看完周小漁帶領的熱情似火的拉拉隊的表演,我才明白那天她為什麼攔住我,問我那樣的一個問題。
短短幾分鐘的助場表演,周小漁竟然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連貫的跳躍之間,不停變換著令人眼花繚亂的服裝。我數了數,整整七種顏色。原來,她是要以這樣的方式給喬歡驚喜。
這樣費盡心機,喬歡應該會喜歡吧。球員席離得很近,忍不住用目光去尋找喬歡。隊員被人群包裹著,肢體與肢體的縫隙間,只看到喬歡一雙幽深的眸子,竟然是微微含著笑意的。
不敢再去看,目光收回來時,撞上江舟的眼睛。他一個人默默坐在人群之外,仰著頭大口大口喝水。汗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微眯的眼睛望著我,有淡淡的哀傷。
我錯過目光,轉過頭假裝沒有看到。第二節比賽就在這個時候開始了。
我不太懂籃球比賽的規則,因此只將目光鎖定在喬歡身上,卻不知道為什麼,注意力始終無法集中。也許,是因為場邊拉拉隊員手中的綵帶舞動得太快;也許,是因為身旁讓我黯然失色的周小漁;也許,只是因為喬歡偶爾看向周小漁的眼神。
那個有著絳紫色天空的美麗黃昏,我坐在喬宅二樓的木質地板上,對著視窗通透的陽光,反反覆覆地看著那些漂亮繁複的信封,懷著好奇與喜悅的心情。那個時候,我內心裡沒有一點恐懼,我以為喬歡對所有的「情書」都不屑一顧。
然而,他一個電話,讓我知道,這世上有個女孩叫周小漁。他在盼著她的「情書」。
而今天,那個叫周小漁的女孩用盡心思地博他歡心,而他在看到她做的一切後,原本冰涼的眸子裡閃著笑意……
「嘟——」驟然,短促刺耳的哨音響徹整個賽場,將我從桎梏般難耐的回憶裡驚醒。
瞬間的寂靜後,人群騷動起來。我踮起腳,目光穿過擁擠的人群落在場中,看見喬歡躺在地板上,閉著眼睛緊緊抱著左膝,神情十分痛苦。
並沒有想太多,我奮力撥開人群,衝過去。只是,等我進到比賽場地中,才發現,我這樣的舉動是多麼多餘。
喬歡已經被人從地上拉起來,單腳輕輕向場邊跳著。江碧扶著他的左臂,另一邊則是拿著雲南白藥一臉擔憂的周小漁。
遠遠看過去,一小瓣殷紅的花瓣飄下來,落在喬歡純白的運動服上,我看在眼裡,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一片慘淡,面目模糊。喧鬧驟然間遠離,只有風過留聲,宛如心泣。
我立在籃球場中,看著喬歡、江碧和周小漁三個人,手足無措。
耳畔傳來輕微的、幾不可聞的呻吟,我身旁似乎有人想單憑自己的力量站起來。側頭,便看見跌坐在地上的江舟。大概是他和喬歡爭球時,與喬歡撞在了一起,自己也因此受了傷。然而,大家都擔心喬歡的傷勢,一時間竟然忽略了他。
我走過去,將手伸到他面前。江舟抬起頭,看見是我,先是一愣,然後又看看場邊的喬歡,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褐色的眸子猛然眯緊。那樣的神情,像一隻受了傷的小動物。
無視我伸出去的手,江舟抿著蒼白的唇自己站了起來。他一瘸一拐地和我擦肩而過,慘淡地笑著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施捨。」
江舟孤單落寞地走下場,將我一人留在球場中央。我像傻子一樣呆呆地伸著右手,但是,我並不因此覺得尷尬,畢竟原本我就是想利用扶他來化解自己的難堪的。
喬歡崴了腳踝,並無大礙,但是醫生建議他休息兩天。
第二天,喬歡就真的沒有去學校,也沒有去公司,連天中與炳輝的決賽都沒有參加。一整天,他都坐在二樓書房的沙發上發呆,偶爾煩躁地擺弄手機,彷彿對什麼事舉棋不定,即使江碧來訪他也沒有下樓相見。
這些,都是我放學以後聽家裡的保姆芳姨說的。
籃球聯賽的決賽因為喬歡的缺席,炳輝贏得異常艱難。作為喬歡替補的江舟,更是拼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來之不易的勝利,自然更值得珍惜。一群人瘋狂地大肆慶祝,我被強留了下來。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芳姨說喬歡已經睡下。
我在路過喬歡房間的時候,躡手躡腳,貓著腰刻意放輕了腳步,探頭看一看,果然是黑著燈的。
輕手輕腳地開門關門,只擰了床頭最暗的那盞檯燈,怕驚擾了喬歡的睡眠。其實更怕的是面對他,怕他說自己喜歡周小漁,怕自己的眼淚會因此止不住地流下來。
將自己擺成大字形,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繁複細緻的花紋,長嘆一口氣,將思緒最大限度地放空。只有這樣,才能騙自己,什麼都沒有發生,什麼都還是和以前一樣。不輕不重的敲門聲就在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來,驚得我差點從床上跳起來。
喬歡在門外說:「你過來一下。」清清淡淡的聲音,像風吹過風鈴,自門外悠悠地傳來,輕易便擊碎了我為自己打造的「太平盛世」。
不是說已經睡了嗎?難道是關了燈,一個人一直坐在黑暗裡等我嗎?又是有什麼事要跟我說呢?
毫無原由地,想起昨天,他站在一樹潔白的梔子花旁,望著我時的樣子,那種複雜的眼神,是鄙夷和不屑嗎?
對著鏡子整理長髮,不由自主地嘴角上翹,笑起來。很奇妙的心情,既忐忑又期待。在害怕喬歡誤會我和江舟的同時,卻又十分期待他的反應。安然說得一點都沒錯,女人真是奇怪的動物。
赤足慢慢走在華麗的奶白色長絨地毯上,潔白的腳趾深深陷進細細柔柔的羊絨中,溫暖、柔軟,像有溫泉緩緩流過。
我一直很享受這樣的觸感,因此,在家裡,多數時候都裸著一雙腳到處亂走。然而,我忘了,喬歡的臥室裡並沒有鋪那樣的長絨地毯。像他的人一樣難以接近和與眾不同,他臥室的地面上鑲著拇指大小的石子。一粒一粒,排列整齊的水滴形石子,像眼淚。
原本腳底的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是,一碰上堅硬冰冷的石子,就像踩到了無數細碎的冰晶,疼得全身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