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時光可以沖淡一切。可是,為什麼連時光都對我對你的愛無能為力?
校園裡的法國梧桐落下第一片黃葉時,桂花的芳香早已經瀰漫在潮溼的空氣中。我知道,c城的秋天來了。
起風的日子裡,依然固執地只穿蕾絲長裙,露出纖細雪白的腳踝。看著路上那些裹緊了外套倉皇跑過的路人,總覺得自己是個異類。不過,即使是這樣,卻沒有得過一次感冒。
某個有著橙色陽光的午後,江碧來找我。那時,我正倚坐在香樟樹下,仰頭看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的柔軟又幹淨的陽光。
江碧穿奶白色緊身短皮衣、黑色蘿蔔褲,幹練又利落,一改她往日的淑女形象。聽說作為江氏投資方的代表,她已經加入喬歡的公司掛職。
我是用眼角的餘光瞟到她的,並沒有打算主動跟她打招呼。她也不說話,徑直走過來在我身旁坐下,也學著我抬頭看天。她不說話,我也就不說話。
隔了好一會兒,她仍然仰著頭,說:「你哥哥委託我來照顧你。」
我愣了很久,才明白過來,她說的「你哥哥」是指喬歡。頭頂的樹葉「嘩啦啦」一陣響,像鬼哭狼嚎似的,我忍不住打了個冷戰,仰著頭說:「好。」大概這將是我能夠知道喬歡境況的唯一途徑,因此我答得毫不含糊。
那天江碧帶來的東西填滿了寢室裡所有屬於我的櫃子。生活用品一應俱全,當然最多的還是衣服和零食。江碧一邊將那些新買的衣服一件一件掛進我的衣櫥,一邊看著我皺眉:「怎麼穿這麼少?」然後她將手中正拿著的一件米色系腰帶的長風衣塞到我手裡,「快穿上吧。」
「不冷。」我站著不動。
「就算不冷也要穿。」她不容置疑,「如果喬歡看到你還是穿得這麼單薄,會說我沒有照顧好你。」
「怎麼會?」我笑著答,但是仍然摘了吊牌穿上衣服。喬歡他根本不願意來見我,又怎麼會知道我穿得多還是少呢?
「怎麼不會?喬歡他——」她還想再說些什麼,但是這時候有室友推門進來,江碧便不再多說,轉身一邊拿零食分給她們,一邊請她們平時多照顧我。
這一天,直到江碧走,我都沒能從她口中得知喬歡的任何一件事。但是,我想,來日方長,以後有的是時間。
沒課的時候我會拎一本書在校園裡閒逛。經常會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或者是大腦出現了幻覺。因為,偶爾,從書本上抬起頭時,會發現一輛銀色的轎車遠遠停著,非常像喬歡的車,但是,等我跑過去,那輛車卻不見了,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般。
更離譜的是,枯燥又乏味的課堂上不經意轉頭時,會發現喬歡就站在窗外不遠處的那棵梔子樹旁,幽深的眼眸,素白的襯衫。可是,當我從驚愕轉為驚喜,再回頭時,連喬歡的影子都沒有。
在鄰城讀大學的費浩然偶爾來看我時,我便拉著他一臉憂愁地訴苦。
我說:「我覺得我抑鬱了。」
每當這時,費浩然就會沒心沒肺地嘲笑我。
「哈哈!」他說,「之前不知道是誰說過,得憂鬱症的人都是一幫沒事找事做的‘廢柴’。」
「真的。」我無辜地眨眨眼,認真地問,「你沒覺得我現在就是沒事找事做的‘廢柴’嗎?」
他看一看我了無生氣的臉說:「‘廢柴’倒是有覺得。但是,你還沒到沒事找事的地步吧?」
「沒有嗎?」
「有嗎?」他敲我的頭,笑,「我看你不是得了抑鬱,你是想得抑鬱。」
「我才不想。」我撇嘴,「憂鬱症那不就成了神經病,我才不要做神經病。」
「你當然不想做神經病人。」他說,「你只是想引起喬歡的關注。」
一針見血。大概沒有人像此刻的費浩然一樣瞭解我的內心,即使我自己也沒有這樣瞭解。
你只是想引起喬歡的關注。
一句話,解釋了所有之前我自己都沒法理解的詭異行為。是從住校以來開始的吧?我開始逃課,故意遲到,在班主任的課上睡覺,我甚至主動去結交那些「不良學生」,偶爾跟他們一起去喝酒,然後在寢室裡睡一整天。
每一次,被我激怒的班主任火冒三丈地讓我請家長時,我就如實地發簡訊給江碧讓她請喬歡過來學校一趟。
每一次,我以為事情都會朝著很嚴重的方向發展,比如,喬歡會衝到學校大罵我一頓。然而,每一次都是風平浪靜,不了了之。班主任總是會在讓我請家長的第二天,語重心長地跟我談話。每次我都會信誓旦旦地承諾絕不再犯,然而,一轉身就變本加厲。
有時候,我自己也很困惑,到底是為什麼要做那些以前很不齒的事?直到此刻,費浩然的一句話才點醒了我。
原來,我這樣折騰只是為了引起喬歡的注意。
可悲的是,我將自己折騰得雞犬不寧,事情傳到了喬歡那裡卻如石沉大海。
「你的意思是——」我望著費浩然,自嘲地說,「我折騰得還不夠徹底?所以喬歡才會視而不見?」
他點頭:「好像是。」
「不然這樣!」我挽著他的胳膊,笑得不懷好意,「我們一起來折騰。」
「我為什麼要陪你一起瘋?」費浩然一臉戒備地拿開我的手。
「那個!」我說,「不是說人多力量大嗎?經濟學上叫什麼來著?規模效益。我們倆一起折騰,效果會更轟動。這樣,說不定你也能因此引起江碧的注意呢。」
「得了吧。」他朝我揮手,發動他的紅色跑車,「我才沒你那麼幼稚。」
我望著費浩然跑車消失的方向發呆,直替他可惜,因為我覺得那真的是個很不錯的提議。
教會我喝啤酒的女生曾經跟我說,女生不壞,男生不愛。當時我一點都不信,不過現在我信了。只是,她的話要加一個字,女生不壞,壞男生不愛。令我對這句話深信不疑的事發生在某個清晨。
清晨的校園是最安靜的。然而,那天的清晨很不尋常,我在跨出公寓大門的一刻就感受到了。公寓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堆人,議論聲沸沸揚揚。有人看見我,怪聲怪氣地叫了一聲,出來啦!眾人紛紛回頭,喧鬧的人群在下一刻迅速安靜下來。
直覺地知道一定與我有關。果然,有人大聲地念公告欄上的內容:「安冉,如果你答應我的請求,請讓我在你甜美的酒窩裡醉個夠;如果你拒絕我的請求,請允許我溺死在你的酒窩裡。安冉,做我的女人吧。」
說實話,當時我有點吃蘋果看見半條蟲子的感覺,不過我還是走了過去,看清那張紙上的落款——徐珏。
我當然還記得他,那個曾經仗著家裡有錢有勢,便在學校裡為所欲為學人做黑幫老大的可惡傢伙。如果是以前,我對這種人一定會嗤之以鼻。但是,自從我的提議被費浩然斷然拒絕以後,我便視這類人如救星,尤其是徐珏。
公告欄事件一齣,不到半天,我再次成為炳輝的焦點人物。按道理,像我這樣的優等生在接到這樣大膽又露骨的情書之後,應該立刻衝過去找徐珏理論,或者哭哭啼啼地去教導主任那裡告狀,但是,我什麼也沒有做。
我這樣反常的反應,更加引得傳言四起。有人說,從徐珏的小弟那裡得來的訊息——我早就和徐珏在一起了。
我不辯解,只是微笑,然後就收到了徐珏的簡訊:「考慮得怎麼樣?」
愣了一會兒,輕輕移動手指,只回復了一個字:「好。」然後若無其事地合上手機。
那時候,江舟正從我的身旁走過。走出去很遠,他才回頭看我,滿臉的詢問與關切。我只能裝著沒看見,低下頭。
有男生在江舟的身後起鬨:「哦,優雅貴公子被人劈腿囉。」
我能夠想象到那一刻江舟看著我的眼神,以及他眼裡滿滿的痛惜。但是,我仍然能夠鐵石心腸地無動於衷。我狠狠掐自己的手,疼得深入骨髓,卻仍然不能阻止自己瘋狂的念頭。明明知道徐珏別有用心,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
下午,在教室見到江舟的時候,他的右眼腫得只剩下一條縫,左臉上一片青紫。
他跟人打了架,而且那個人一定是徐珏。他怎麼會是那個小混混的對手?我的心像被人打了一拳,疼得縮成一團。更多的,是氣他的傻,為什麼要為我這樣不值得的女生去打架?
我一言不發地拉著他跑出教室。在那棵香樟樹下他甩開我的手,一動不動地站著看我,臉上早已失去了一貫氣定神閒的神色。
我無視他臉上的憤怒:「為什麼要打架?」
「為了什麼——」他頓一頓別開臉去說,「你不知道嗎?」
我無言以對。良久,他驀然嘆了一口氣說:「徐珏說你答應了他?」
「嗯。」我絞著手指,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蒼白的臉因為激動微微泛著紅暈,嗓音卻驟然低了下去,透著讓人心疼的無奈,「他都可以,我卻不行。」
「不是的。」我搖頭,著急得找不出一個合適的詞,「我只是……我只是——」
「我知道!」江舟打斷我,悵然一笑,「你只是想借徐珏來引起喬歡的關注。」
我怔怔的,很久很久不能回神。為什麼我身邊的每個人都能一眼將我看透,卻唯獨喬歡不能。
「我那麼瞭解你!」江舟說,「我怎麼會不知道你在想些什麼。」
「安冉!」他扳過我的肩,逼迫我與他對視,「就算只是為了喬歡來演一場戲,請讓我跟你一起演。」
「不。」我斷然拒絕。
「為什麼?」江舟的眼中劃過一絲失落與哀傷。
我別過頭避開他的目光,去看遠處鋪了一地的黃葉:「我不想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
「聽話,安冉!」江舟從後面緊緊攥著我的胳膊,「徐珏會傷害你的。你知道,我不會。」
明明,我的頭是微仰著的,卻感覺眼眶裡的淚水在下一秒就會奪眶而出。我沒有轉身,只是用閒著的左手掰開江舟的手指,然後裹緊風衣,頭也不回地離開。
江舟,你知道嗎?即使我自己會因此弄得遍體鱗傷,我也不願意再將你捲進來。你那麼美好,又那麼善良,我怎麼忍心因為一己私慾而讓你再受到半點傷害?
下午放學的時候,我接到徐珏的簡訊,他約我見面。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他,並將見面的地點定在公寓旁邊的小亭子裡。
c城深秋的夜晚,總是冷得讓人想跳腳,我的手心卻在冒著密密的汗。兩三平方米的小亭子已經被我來來回回用腳步丈量了幾十遍,想起江舟白天說過的話,心裡有些想退縮。又想起徐珏那張邪魅得近乎妖氣的臉,不由得打了一個冷戰。然而,離去的腳步卻怎麼也邁不開。
有什麼好害怕的呢?我笑。比起喬歡再也不會理我的恐懼,這又算得了什麼?況且,雖然已經入夜,但是離公寓很近的這個亭子旁時不時會有人路過,這就是我將徐珏約在這裡的原因。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按照慣例江碧會在今晚的八點半左右來找我,而這個亭子是她的必經之路。
我抿抿唇,抬手看錶,八點零五分,已經過了約定時間五分鐘。突然,寂靜的夜裡響起汽車飄移時輪胎摩擦地面的聲音。我知道是徐珏來了,除了他還會有誰如此囂張?
一眨眼的工夫,徐珏已經將他的白色牧馬人停在了正對著亭子的小路上。雪亮的車頭燈照得我睜不開眼,我索性閉著眼睛立在亭子裡一動不動。然後,我聽見徐珏懶洋洋的聲音:「哎喲,來的路上我還在想是不是有誰偷了你的手機。原來還真是你這個死丫頭答應了我。」
「徐大少爺!」我笑著說,「你未免也太小看自己的魅力了。」
「彼此,彼此!」徐珏將頭探出車窗,用下巴點著我說,「死丫頭,還站著幹什麼,還不快過來。我還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呢。」
我側著頭,隔著一叢悄然綻放的白色木芙蓉,挑釁地對他微笑:「我也有點喜歡你了呢,可是,為什麼不是你過來?」
「哦,哦!」徐珏聳聳肩,「本少爺開了一個小時車從c大趕過來,可不是想跟你討論‘你過來還是我過去’的問題。要不你馬上過來上車,要不我立刻走人。」
我當然不能上車跟他走,我還想讓江碧看到我跟他在一起呢。我說:「你過來。」
「還當真了?」徐珏的嘴角揚起一絲淺笑,望著我說,「你不會以為我是真的喜歡你吧?」
「當然沒有。」我說,「傻子才會以為你真的喜歡我。」
「不然呢?」徐珏突然笑起來,偏頭看我。
「各取所需。」我眨眨眼說,「所以,你想達到目的,就要聽我的。別忘了,是你先找我的。你如果想走,請自便。我無所謂。」
「哈哈!」徐珏輕笑,用食指指著我說,「你有種!死丫頭,你有種!」
我不動聲色,回以微笑。徐珏開啟車門走過來的時候,我有些後悔,但是已經來不及。面前的這個人一身黑衣,笑起來彷彿藏在黑夜裡的魔鬼。他俯身將我逼到亭子的角落裡,輕柔地說:「來,告訴我,你都知道了些什麼?」彷彿情侶間低柔的甜言蜜語,卻讓我不寒而慄。
我雙手撐在胸前,扭頭說:「你離我遠點。」
「好啊!」他嘴裡答應著,卻湊得更近了些,「但是,我記得沒錯的話,你答應做我的女朋友了啊。男女朋友之間親密一些才正常啊。」
「無恥。」我狠狠瞪他。
「罵得好。」徐珏退後一步說,「不過,我們倆相比,更無恥的那個人好像是你吧。」
我愣住,難道,就連徐珏也猜到了我的目的?
「讓我來猜猜!」徐珏一手抱胸一手摸著下巴,玩味地笑,「我們聽話又漂亮的優等生小安冉,為什麼這段時間突然這樣反常呢?」
我看著徐珏一張笑得如地獄裡的魔鬼一樣的臉,絕望地閉上眼睛。
「哎呀!」那個懶洋洋的聲音無恥地笑著,「原來我猜對了啊。因愛生恨啊?女生真可怕。」
我握著拳說:「沒有你可怕。」
「是嗎?」他睜著一雙無辜的眼睛說,「我哪裡有你可怕?」
「哈哈!」我冷笑,「你來這裡不也是想讓喬歡知道我跟你在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