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哭過的天空》小說信息

第8章 【費東藍?深深苦】(第1頁,共2頁)

字體:

誰有勇氣翻開舊賬,誰有膽量繼續猖狂。我因畏懼而停留在原地,不敢前進、也不敢回首探究真相。

窗外還飄著雪,篝火邊卻暖得像夏天。

唇齒間全是濃郁的地瓜香氣,手上也髒兮兮的。我從外面捧了一堆雪進來,教塗聶聶用雪搓手,不一會兒就把手搓乾淨了。塗聶聶剛才用剝地瓜皮的手摸了臉,這時候臉頰上一團團烏黑的痕跡,偏偏她自己又不知道,像灰頭土臉的小猴子齜牙咧嘴地笑。

她單純、快樂,特別容易滿足,往往我還沒覺出欣喜來她已經幸福得快要融化了。

趕在她下午上課之前,我把她送上了計程車,然後一個人從外面慢慢地走回去。軍大衣上留下了她的香水味,很明媚的味道,像5月繁花盛開時空氣中飄蕩的香氛。

大概又是什麼昂貴的品牌,離我遙不可及。但是她的存在又那麼鮮明和真實,彷彿已經被我所擁有。只要我輕輕一招手,她就會像小兔子一樣蹦過來。

不知不覺已經走回了食堂,我正想推門進去,卻在一瞬間猶豫了。剛才塗聶聶來找我的時候,秋裳也看見了。她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書,在聽見孩子們起鬨的時候抬頭瞥了一眼,那目光裡分明是失望和憤怒。

我很迷茫,完全不知道要怎麼樣對待秋裳。她現在就像個任性的孩子,把我當成自己專屬的玩具。如果有人和她搶玩具,她會聲嘶力竭地哭喊。

我的手在門環上停留了許久,最終鬆開了。我轉身朝宿舍走去,不料身後的門卻猛地開了,秋裳像離弦的箭一樣朝我飛過來,從我身後牢牢地抱住我。

「哥,別走!」她的聲音裡含著隱忍的哭泣。

我不忍心回頭看她,嘆了一口氣,問:「怎麼了?」

「她來找你做什麼?你不是保證過絕對不會和她在一起嗎?」

「秋裳,我們先回去,外面冷。」我掰開她緊抱住我的手,拽著她往前走。

秋裳藉著我的臂力仍然走不穩,腳下的步子凌亂,身體搖搖晃晃,就像隨時都可能暈倒一樣。我心疼地攬住她,用軍大衣包裹住她瘦小的身軀。

宿舍裡供著暖氣,窗玻璃上結了層冰花。

我拎起熱水瓶給秋裳倒了杯水,催促她:「快喝點兒熱水,在外面凍壞了。」

她卻低著頭不吱聲,也不伸手端水喝。烏黑的頭髮散散地披在她的肩上,臉色因為窗外大雪的關係映得更白了,沒有血色。

我疲憊地坐在她對面,也不知道要開口說什麼。如今的秋裳,似乎離我越來越遙遠,不再是那個跟在我屁股後面膽小如鼠的女孩了。

「你想讓我怎麼辦?」我強迫自己笑,儘量溫柔地跟她說話,「難道我要拒人千里你才覺得有安全感嗎?」

「你以前就是那樣。」秋裳遲了很久才回答,嘴角時不時抽動,「可是你變了。」

「我變了?」我腦子一陣一陣地發熱,彷彿要爆炸一般難受,控制不住氣息抖動越來越厲害,「那你呢?你非要這麼小心眼霸佔著我整個人嗎?以前我帶著小七踢球你不高興,我就不帶他踢球了;我教玲玲打跆拳道你不高興,我也不教她了;後來你討厭女生來找我,我從此以後誰也不理,每天孤單單一個人。這就是你所希望的嗎?希望我孤獨得每天只能和你說話?」

秋裳不停地抽泣,低微的聲音漸漸放大,夾雜著絕望、斷續的輕喚:「哥……你討厭我了,原來你很早就開始討厭我了。我就知道你總有一天會討厭我的,是我拖累了你,讓你過得這麼辛苦……其實你早就可以被好人家領養,過很好的日子。你根本就不用管我,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再也不用管我了!」

我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像有無數隕石轟然落下來,砸出一個一個凹凸不平的坑,原本所有的平靜都被打破了,只剩下殘破的表象。這麼多年,我自問將秋裳當做世上最珍貴的人一樣疼愛。可是我付出得越多,她就將我箍得越緊,像水蛇一樣緊緊纏著我,直到我喘不過氣,幾乎就要窒息。

我擔心傷害她因此不敢掙扎,可是當我自己都撐不下去了,還有什麼能力保護她?我猶豫不決,最後像個被打敗的懦夫一樣低聲說:「秋裳,我想帶你去看心理醫生,這件事不讓任何人知道,是我們的秘密。好不好?」

「什麼心理醫生?」她猛地抬起頭,滿臉的淚痕在白雪映照下亮晶晶的像絕美的鑽石,但是那神情當中透露著極度的恐懼,她顫顫巍巍站起來,揪住我的衣領大吼:「我又沒病,看什麼醫生?哥!你瘋了嗎?我為什麼要去看心理醫生?」

我緊緊閉上眼,不敢再看眼前這個陌生的秋裳,任由她抓住我搖晃、摔打,整個人都麻木了,不知所措,腦子被晃得很暈,卻仍然不願意睜開眼。

不知怎麼的,她又停住了,氣氛降到了冰點,彷彿連撥出的氣息都凝固了。就在最冷靜的時候,秋裳像海嘯一般爆發出驚天駭浪:「這圍巾是她送你的嗎?我給你織的呢?為什麼不戴?」

我沒有還嘴,也沒有還手,眼睜睜看著她從我脖子上將圍巾扯掉,抓起剪刀將這條溫熱的圍巾剪成一條條碎布條,宛如生命裡所有的期待都這樣被她一點點地剪碎了,也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她不僅在毀滅我,也在毀滅自己,可是她竟渾然不知。

我毫無辦法,只能痛苦地走上前將她抱住,用柔軟的言語安慰她:「秋裳,別這樣了,我不喜歡你這樣。」

她在我懷裡很快平靜了,手裡的剪刀「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弱小的身軀,抽泣的聲音,仍然是我熟悉的秋裳。我再累也不能倒下,為了秋裳,什麼都可以忍受,哪怕是妥協。

「哥……不要離開我。」秋裳低聲哀求,像只孱弱的小貓在乞求路人的施捨。

我沒有力氣開口說話,只是輕撫她的後背。一片厚重的雲從遠處漸漸飄來,窗外煞白的雪景頓時被蒙上一層絕望的陰影。我合上雙目,不敢再細想眼下和將來,只能渾渾噩噩地將這日子繼續過下去,就當成什麼也沒發生,還是像往常一樣風平浪靜。

聖誕節將至,晴空萬里,路旁的積雪在陽面的都化了,陰面的還紋絲未動,就如我面上的笑容和心底的灰暗。陽光只照在它能看見的地方,而看不見的就被無情地忽視了。

我拿著剛發的薪水給秋裳買了一件羽絨服,是寶藍色的反光面料,領口有一圈很厚的兔毛。秋裳穿上很漂亮,寶藍色襯得她膚色細膩,唇紅齒白。一圈兔毛託在她下巴四周,就像公主一樣高貴美麗。

她很高興,穿上便不願意脫下來,圍著我身邊轉了兩圈:「我去告訴姚阿姨今年過冬不用給我添衣服了。」

我拍著她的頭笑笑說:「聖誕節那天的晚會你就穿新衣服去玩。」

秋裳體貼地替我整理衣領,一面問:「哥,你們的晚會到幾點?」

「放心吧,在你們晚會結束之前我會去接你。」我低頭答道,不敢讓她得知真相。

那天晚上我和塗聶聶有約,是早就約好的,我不能失約。我也不願意再辜負那個善良又單純的女孩。

秋裳又從她的床頭取出一條寬寬的卡其色圍巾繞在我的脖子上,甜甜地笑著:「哥,這是送給你的聖誕禮物。」

我驚訝地說:「前不久才織完一條,怎麼又織了?你要多花些心思在功課上。」

「放心吧,我的功課沒有落下。」秋裳歪著頭殷殷地盯著我看,「我織得很快,三天就織好了。」

我托起她的手看了看,兩隻手的手指頭都紅紅的,微微有點兒腫。我湊上去吹了吹,問她:「疼嗎?」

秋裳拼命搖頭,雙瞳裡含了一汪秋水似的望著我:「不疼。」

我輕聲責備:「傻丫頭,一條就夠我戴很多年了,何必再織一條?」

她略微有些失神,眉頭蹙了一下,飛快地垂下頭。

前幾天剪碎的那條圍巾已經被扔進了垃圾箱,我冷不丁回想起秋裳當時瘋狂的舉動,背脊上傳來一陣寒意。大概她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於是我們都陷入了沉默。

不一會兒,秋裳若無其事地從我手裡收回她自己的手:「我去找姚阿姨。」

「嗯。」我轉身坐在椅子上,隨口唸叨,「月底要去醫院給你開下個季度的藥了。」

秋裳頓了頓腳步,關門出去了。

聖誕節是孩子們最喜歡過的節日,活動室裡扎滿了氣球,姚阿姨還從外面買回來了許多糖果和點心。我給大家發完聖誕禮物就和秋裳一起出去了。她去學校參加晚會,而我送走她之後折回去往中亞廣場走。

天橋上閃閃的霓虹宛如一道黑夜裡的彩虹橫亙在空中,廣場周圍兩座巨大的螢幕上來回播放著眼花繚亂的廣告,高速行駛的汽車從身邊一輛輛擦過去,像是在跟時間賽跑一樣。這是個繁華的時代,卻是屬於富人的時代。

我想給塗聶聶送一件特別的禮物,可是商場裡那些令人咋舌的價格我負擔不起,最後只能在水果攤上挑了一隻特別漂亮的蘋果,彌補一下平安夜的祝福。

沒想到塗聶聶比我早到了,也沒想到她會打扮得如此隆重。

及膝的黑色呢絨裙,過膝皮靴,身上披著一件紅色的皮草大衣,頭髮盤得高高的,戴了一頂精緻小巧的皇冠。漆黑的大眼睛衝著我不停地眨,嘴角忍不住地往上揚,就像個初次約會的女孩,既害羞又大膽。

我大步走過去,將手裡包了塑膠紙又紮了花的蘋果遞給她,覺得這樣的情況下見面有點兒羞澀,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沒說話。

她接過去嘟囔了一句:「今天不是平安夜啊,是狂歡夜。」

我解釋道:「可是我覺得平安是最大的幸福。」

塗聶聶趕緊點頭:「嗯,你說得對。」她很隨意地走到我身邊將我的胳膊挽住,臉上樂開了花,「你今天真帥。」

我做樣子擦了擦汗:「不是跟平常一樣嗎?」

她皺著鼻子說:「但是我覺得今天特別帥!」

好吧,她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也不是損人的話。

我欣然接受了,一邊點頭一邊問她:「我們……去哪裡呢?」

她舉起手笑眯眯地說:「先去看電影!」

我才發現她手裡捏著兩張電影票,第一次約會我還沒找到機會掏錢包,她卻好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你怎麼沒戴我送的圍巾?」塗聶聶突然問。

我心虛地答道:「這是秋裳織給我的聖誕禮物,非讓我戴著。」

「妹妹是哥哥的小尾巴,還是貼心小棉襖?」塗聶聶撅著嘴巴有點兒吃醋的樣子,「可惜我不會織圍巾,我總是笨手笨腳的,什麼也幹不好。」

我忍俊不禁,拉著她的手說:「你只要做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是嗎?你喜歡這樣的我嗎?」塗聶聶歪著頭,一臉懵懂,卻帶著明白無誤的期盼。她在期盼我的告白,哪怕是輕輕一個點頭也是對她的肯定回答。

但是我腦子裡亂七八糟的片段全是關於秋裳,她的失常、她的病痛、她的哭泣、她的絕望。如果我此刻點了頭,擁抱著塗聶聶,秋裳會怎麼想?她會覺得我徹底地拋棄了她吧?

塗聶聶的神情漸漸變得平靜,平靜而冷淡。她強顏歡笑了一下,轉身說:「走吧,先去電影院。」

她為我準備的美麗夜晚頓時黯淡了,她的背影在霓虹的映襯下顯得孤單而失落。我能想象到她有多難過,就像從前她不計後果地對我說她喜歡我,而我生硬地拒絕了她一樣。

就在她的手即將脫離我的手那一瞬間,我牢牢攥住她的手將她拽回來。

驚豔的轉身,優美如華爾茲的舞步,她繞了道弧線撲進我的懷裡,忐忑而驚喜地抬頭望著我。

此刻的廣場人頭攢動,巨大而嘈雜的音樂聲震得我大腦一片空白。什麼也沒想,我只是順從自己的直覺低頭吻了她的唇。粉紅色,帶著閃閃亮粉的唇,嬌小而柔弱。熟悉的香水味從她鼻息裡躥出來,像是帶著誘惑的陷阱。

我的心急促地跳起來,貪戀地捧住她的臉,小心翼翼將自己的初吻完整地交出去。彷彿是一件神聖至極的事,絲毫不敢馬虎。也能感覺到她的心跳,似乎比我還快,就像惴惴不安的小兔子,眼眸裡卻泛著幸福耀眼的光芒。

一個吻,綿長而平靜。

結束之後,我腦子熱得厲害,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

塗聶聶從包裡拿出紙巾一邊笑一邊擦我的嘴,羞澀地小聲說:「早知道你要親我,我就不擦有顏色的唇膏了。」

我遲鈍地問了一句:「沒毒吧?」

她用俏皮的語調說:「有啊,毒死你。」

我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看著她的嘴唇也紅撲撲的,很好笑的樣子,於是也拿過紙巾來替她擦嘴。

她撅著嘴由著我擦,一邊說:「憂鬱的藍,你不要老是這樣趁人不注意占人家便宜。」

「什麼叫老是啊?」

「你不記得你摸了我的腳?還背了我,還不經過允許就拉我的手。」

「這樣啊……」我無語望天,想了一下說,「那以後我想牽你的手是不是要先寫個申請?」

塗聶聶樂呵呵地笑:「只要你承認是我的男朋友,就不用寫了。」

「好啊。」我爽快地點頭答應了,又趁她不注意飛快地在她臉頰親了一下。看她驚愕又氣惱的樣子,我覺得特別有意思,拽著她撒腿跑了起來,「快走,電影要開演了!」

大螢幕上的廣告終於停止了迴圈播放,切換到了聖誕晚會的節目,城市裡的霓虹燈光令夜空裡的星星都黯然失色。我們手拉著手在人行道上瘋跑,呼著一串串白氣,笑聲和呼喚聲融成一片。

「費東藍——我喜歡你!」

「嗯……知道了。」

「費東藍——我喜歡你!」

「知道啦!」

「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直到晚上沉沉地睡去,我耳邊還回蕩著她那句輕柔的低語——「能和你在一起真好。」

這大概是我所認為最動人的告白。因為有她的笑語和歡顏,這一夜我做了很美好的夢。那是從沒見過的夢境,絢麗多姿,充滿著棉花糖的色彩和觸感。清晨時分我是笑醒的,就這樣度過了我最開心的一個聖誕節。

窗戶上全是白茫茫的水汽,晨曦映照過來,彷彿窗玻璃後面有盞白熾燈一樣。

我吹著口哨收拾課本和文具,秋裳在鏡子前梳頭髮,狐疑地轉頭看著我問:「哥,昨晚很開心嗎?」

我不想被她看出什麼,趕緊收斂了:「嗯,你呢?」

「還行,挺熱鬧的。」秋裳在鏡子裡衝我笑,蒼白的臉色顯得有幾分憔悴。

我詫異地揪住她的手問:「你沒睡好嗎?以後還是儘量別玩到那麼晚了,你身體不好。」

「沒事的。」她淡淡答道,將頭髮梳好,戴上帽子,「我們走吧,別遲到了。」

我將腳踏車騎得很慢,挺直腰背,讓凜冽的寒風都灌進我的懷裡,以擋住後面的秋裳。她說像以前一樣自己坐車去學校就好,但是我不放心,誰知道那幾個壞小子什麼時候又會幹壞事,我不能讓秋裳再受他們欺負。

早晨有大霧,我的眉毛上沾了水,不一會兒就結出白花花的冰。一進教室就有人嘻嘻哈哈地叫我聖誕老人,我一笑而過,只要一想起昨天的聖誕夜,總是忍不住想笑。

上美術課的時候,老師讓大家出去找學校的某個角落寫生。這麼冷的天,非要寫生做什麼?誰都很不情願地抱著板子和畫筆走出了溫暖的教室。

我本來想找個地方偷懶,不料塗聶聶神神秘秘地把我叫到涼亭裡,還左顧右盼了一番,確定不會有人看見才從衣服裡掏出一本粉紅色的相簿。她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地塞到我手裡,小聲地說:「不要給任何一個人看哦,是送給你的。」

「是什麼?」我好奇地開啟來,只見相簿裡全是塗聶聶的照片,從小到大、神情各異,不過怎麼都不會脫離她鬼馬精靈的本質。

「是我的成長過程,我昨晚挑了好久才挑出來這麼多的。」塗聶聶笑眯眯地說,兩隻烏黑的眼圈充分說明了她昨晚熬夜了。可是她很開心,精神絲毫沒有受影響,她接著說:「我覺得這是我能送給你的最好的禮物。這是真實的我哦,沒有遮掩的,你可以從照片裡看到我的一切。」

我從後往前翻,她的照片真是千奇百怪都有,尤其是小時候的照片,令人看了就想笑。

「我小時候很可愛吧?」塗聶聶倒是一點兒也不謙虛,驕傲地在相簿上指指點點。

當我翻到第一張,終於笑出聲了。照片上是一個粉粉嫩嫩的嬰兒趴在地上哭,全身光溜溜的,照片一角上寫著「100天紀念」。我誇張地大叫:「哇,裸照也敢拿給我看。」

「喂,那是小孩子嘛,什麼裸不裸的……我沒有嬰兒時期的照片,只有這一張,還是翻箱倒櫃找出來的呢!」塗聶聶撅起嘴唇以表達對我的不滿。

照片有些舊了,我注意到嬰兒的腿上有一塊顏色較深的東西,像是汙漬。可是用手指抹了幾下仍然在,心跳彷彿漏掉了幾拍,愣愣地問塗聶聶:「這是什麼?」

「胎記啊。」她紅著臉回答,「可是我身上現在沒有這樣的胎記,可能長大以後就消失了。」

那是一塊梨形的胎記,倒掛在腿上,我的心突突地跳著,幾乎跳到了嗓子眼。塗聶聶身上沒有這樣的胎記,而我身上卻有,這胎記跟了我十幾年,甚至我的父母就是靠這塊胎記才找到我的。怎麼會這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抓起相簿往後退了兩步,不敢面對塗聶聶,支支吾吾地說:「我去上廁所。」

「哦。」她略有些疑惑地看著我,但是沒多問什麼,自己在涼亭裡坐著。

我揣著相簿飛快地跑了,沒有回教室,更沒有去廁所,而是騎上腳踏車離開了學校。

風呼嘯著從耳邊擦過,太陽穴傳來的突突聲震得耳膜都輕微發疼。我瘋狂地瞪著腳踏車,在馬路上橫衝直撞。似乎一早的那種不祥預感漸漸得到了證實,但是我根本就不想得到這樣的結果!

塗聶聶和我是兩個世界的人,我們怎麼會有任何聯絡?可是上天不這麼想,它捉弄我們,戲耍我們,就是要我們不好過。塗聶聶臥室牆上的相片一張張在我腦子裡輪番映過,那個男人的五官、面容、身材,每一處的細節都像子彈一樣直直射穿我的胸膛,將我傷得千瘡百孔。

我回到福利院,在存放我爸媽遺物的箱子裡拼命地翻找,希望能找出一點點證據來證明自己的身份。可是有他們的結婚證,有秋裳的出生證明,有一家三口的戶口本,卻唯獨沒有我的痕跡,一丁點兒也沒有。

敞開的門外閃過人影,姚阿姨吃驚地站在外面大聲問我:「東東?你不是在上課嗎?怎麼突然回來了?」

我頹然癱坐在地上,看著這一地的舊物,卻找不出與自己有關的蛛絲馬跡。

「怎麼了呀?出什麼事啦?」姚阿姨走進屋,將門關上,很擔憂地問我,「你在找什麼?」

我剋制住發狂的衝動,揪心地問:「姚阿姨,我是什麼時候到福利院來的?」

「16年了呢,你來的時候不到一歲。」

「那我爸媽怎麼找到我的?」

「根據你來到福利院的時間和方式,另外一個關鍵點是你腿上的那塊胎記。還有,他們寄了你小時候的相片過來,我們也寄了相片過去核對,應該不會有錯吧。怎麼了?」

我遲鈍地將相簿開啟,指著第一張相片問:「這是我嗎?」

姚阿姨驚呼:「咦?這不是他們寄過來的百日照嗎?應該在檔案室呀,怎麼你會有?」

「這是別人給我的。」我絕望地抱頭蹲在箱子面前,過了良久,我無意中落在結婚證上的目光突然定住了。姓名是聶姍姍和費裡,日期竟然是1995年12月24日。而秋裳的出生證明是1996年,他們結婚第一年就生下了秋裳,那我呢?我是從哪裡來的?

姚阿姨拾起我面前的東西,拍著我的背說:「東東啊,你是不是聽誰說了什麼啊?你的確是秋裳的哥哥,你爸媽看見照片就打電話來跟我們確定了,不會錯的。」

我激動得控制不住自己的聲音,大吼:「可是我爸媽1995年結的婚,我1994年就出生了,那我是從哪裡生出來的?」

姚阿姨愣了愣,低頭看那張結婚證,喃喃自語:「還真是,我從來沒注意過……你的生日和出生地點是你媽媽報資料的時候報過來的,應該也不會錯啊。」

「而且他們的遺物裡沒有我的出生證明,為什麼?」

姚阿姨安慰我說:「東東啊,你別急,我們可以去醫院查一下。你媽媽寄過來的資料裡寫了你的出生地點是聖德醫院,應該能找到當年的檔案。」

「那家外資醫院?」

「是啊,你是在那家醫院出生的。」

姚阿姨一邊收拾地上的東西一邊說:「不如你先去上課,我幫你打電話過去約一下,好不好?」

我緊皺著眉頭,完全沒有辦法令自己冷靜下來思考,舉著照片對她說:「這是塗聶聶從家裡找出來的舊照片,她怎麼會有我的照片?而且……她說過聶是她媽媽的姓氏,我媽媽剛好也姓聶,我真的不敢想下去……」

「塗聶聶啊?那個孩子……」姚阿姨也陷入了沉思,默默地將我翻出來的東西重新收起來。然後拍著我的背說,「走吧,我陪你一起去醫院。」

城堡一樣的白色圓頂,羅馬柱,18世紀風格的壁畫,這就是富人享受至高醫療服務的地方,料不到我是在這樣的醫院裡出生的。

姚阿姨出示了證件和我父母的死亡證明,我們才被允許進入檔案室。現在醫院的病歷管理都是電子檔案,從前的舊病歷也都被掃描進了計算機系統,只要一個查詢條件就可以調出來。

我手裡始終握著那本相簿,忐忑不安地注視著面前不大的一方螢幕,既期待又緊張地盼望得知真相,又害怕真相會很殘酷,令我無法面對過去,也沒有勇氣想象將來。

操作員輸入聶姍姍的名字,列表裡刷地一下出來好幾份病歷。我挨個照片看下去,竟然沒找到我媽媽。

操作員聽說後很無奈地聳肩:「不會吧?我們醫院的病歷從來沒有發生過缺失的情況。你確定自己是在聖德醫院出生的嗎?」

姚阿姨忙問:「會不會是漏掉了呢?請問還能不能找到紙質的檔案?」

對方搖頭說:「自從換上了電子病歷,十年以前的舊病歷都銷燬了。」

「那就是查不到了……」我漸漸抬起頭,看著頭頂上雪白的天花板,就如我人生的開頭一樣,空空蕩蕩,連一根蜘蛛絲都沒有。

凜冽的風又刮起來,等我回到學校走進教室的時候才發覺渾身僵硬得像冰棒一樣。低頭一看,發現圍巾不見了,那是秋裳辛苦織了三天才織出來送給我的聖誕禮物。

我又飛快地衝出教室,從剛才走過的路一直往回找。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