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瞳成績好,初中畢業後,很輕鬆考進重點高中一中。
高三時重新排座位,她的同位居然換成全班學習最好的少年龐蒙。
這優秀少年酷酷的,十幾歲花樣年紀,卻總是不苟言笑。
那時韓劇還沒來得及流行,單眼皮男生尚未被寶貝起來,全天下屬冷酷少年最為吃香。
像龐蒙這種成績又好長得又俊的男生,在情竇初開的季節,不知午夜時分曾被多少位少女帶入綺麗夢中。
然而一開始,許瞳並不喜歡他。和原來的同位坐在一起,平時有不懂的問題,兩人總是可以切磋研究一下。換成與龐蒙同位以後,這男生彷彿長了一顆愛因斯坦的腦袋,上天入地的所有問題,似乎沒有他不會解答的。尤其外語的口語,好得不得了,說起來舌頭簡直像要化在嘴巴里似的,流利得人神共憤。
許瞳的口語卻有些亂七八糟。她總是發不好捲舌音。
身邊少年太過優秀,優秀到她即便知道自己發音不正確,也不想輕易同他詢問——想必她的問題,在他眼中,已經簡單得幾乎有些弱智了吧。
兩人毗鄰而坐,初時的日子,幾乎全無交流,彼此相敬如冰。
早上,許瞳早早來到學校,為一個月後的口語考試做準備。
把書包放在教室,她帶著課本走到樓旁的小樹林裡,背靠一棵大樹席地而坐,翻開課本,對著那些彎曲跳躍的字母磕磕絆絆地讀起來。
如此練習已經足有一個星期,舌頭每天被她卷得幾乎發木,她卻絲毫體會不到自己有所進步。
她的發音依然那樣不標準,破碎凌亂的語句,幾乎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慘不忍聞。一個星期以來,每天她都一邊無奈嘆氣,一邊硬著頭皮繼續。
正唏噓,耳邊竟傳來一道細弱笑聲。
許瞳怔了一怔,猛地扯著脖子向樹幹背面望過去。
那優秀少年正同她一樣的姿勢,倚靠在樹幹的另一面。他腿上攤開的,也是本口語練習冊。
許瞳不禁有些訕訕地,皺眉問他:「你幹嘛笑話我?我知道自己讀得不好,所以才練。你這樣笑話人,真不厚道!」
那少年轉頭看向她,卻是一臉的惘然,彷彿有些莫名其妙,以及自覺非常無辜。
許瞳看到,他的耳朵上,正塞著耳機。
眼睛掃向他的練習冊,大大的幾個字母,加粗加黑,她看得分明,那是「joker」。
她的臉一下熱起來。
他只是在聽幽默笑話而已,所以才笑的。
少年摘下耳機,對她輕輕問:「你剛才說什麼?」
她胡亂答他:「呃……沒事……想看看你的口語習題冊是哪裡出版的!」
少年出乎意料的平易近人,一抬手將練習冊遞給她,「如果用得上借給你好了,上面的題我都已經做過。」
就是說,整本書,他都已經看過。
這麼酷的人,會對已經讀過的笑話再一次覺得好笑嗎?
許瞳望著少年俊朗的眉眼,一抹奸笑漾起在唇邊。
她好像抓到些什麼東西。
快上課前,兩人一起回到教室。屋子裡,同學們基本已經到齊,見到他們兩人一起進來,不禁微微吃驚。那俊秀少年,和那明麗少女,並肩而行,真是一對璧人一般,畫面和諧又好看。
那少年今天似乎有些與往日不同。他不是一直冷冷冰冰的?今日的臉上,卻奇蹟般淺現笑痕。
他同她一起走回座位上。那兩人平時並不怎樣講話,最多一句「借過,我出去一下,謝謝!」或者「有勞,讓我進去!」。
可今天,他們兩人卻開始交談起來。
此後,兩人之間的話語,變得越來越多,簡直似遇到投機的知己一般,相見恨晚,滔滔不絕。
那少年成績雖然優秀,卻並不怎樣喜歡為別人答疑。可大家看得分明,凡是許瞳對他提的問題,他無一不解答細膩。哪怕問題再如何簡單,哪怕只需一句話就能解說明白,他都會極其耐心的從基本原理講起,講下去講下去,講上許久許久。
他講得耐心,她聽得怡然。這兩人,簡直不像是在學習。
見他如此,大家便以為他只是外表如冰,其實內心似火。於是別的女生也開始大著膽子提著練習冊去問他,卻通通被他一句冷冰冰的「對不起,我現在沒有時間」給輕易打發掉了。
自此,同學們終於明白,那少年並非心懷天下人。他心裡其實在暗暗戀慕著那個叫做許瞳的狡黠女孩。
那次班級搞活動需要出大字報,任務下來,執筆人是龐蒙。
許瞳意外,不曉得他除學業優秀以外,連才藝也這麼好。
放學後,同學們陸續離開,教室只剩下龐蒙與許瞳兩個人。
兩個禮拜以來,他們每天早上都會出現在那棵大樹下,沒有誰特意相約,只是心底一份萌動又懵懂的巧妙默契。
許瞳收拾書包作勢要走。她動作很慢,似乎在等待誰的挽留。
然而少年只在一旁埋頭揮毫。
她最後無法再磨蹭下去,不得不站起來。
拉開凳子時,卻聽到他說:「我教你寫大字吧!」
她立刻回頭,對他燦爛一笑,「好呀!」
「你過來,」他揮手招呼她,「站在這裡,」他把她引到桌前,自己從身後包圍她,左手撐在桌沿,右手教她握住毛筆。
「握緊!」她的手纖細小巧,毛筆粗大得如同擀麵杖。看她握得吃力,他將自己大手包圍上去,包攏著她的,一起將毛筆握得緊緊。
她一下覺得熱浪上頭,耳邊聽到巨大心跳聲,撲通撲通,節奏凌亂,以為只是自己的,仔細去品,這雜沓的撲通聲,原來竟是由兩個人一起交織出來的。
她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手在抖,還是他的手帶著她在抖。筆尖落在紙上時,居然在一點一點的顫動著。
他向前微微俯身,她整個被他圈在胸懷前。他頭抵過她的肩,嘴唇似乎就擦在她耳朵上,隨他喃喃細語,熱乎乎的風繚繞在她耳際久久不散。
「這樣提筆……這樣上去……這樣拐下來……再這樣收回去……好,再寫一次……」他握著她的手,帶著她在大大的宣紙上迂迴遊走,她耳邊聽著他低沉聲音,呼吸無緣無故變得急促。
收筆時,紙面上臥著兩個大大的字:曈曈。
她一下紅透了臉,垂下頭。
他撐在桌沿的手,悄悄攏過去圈在她腰上。她輕輕一顫,感覺圍在腰間的手臂在漸漸用力。他握著她的手收得緊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間是一團又一團熾熱的氣。
他帶著她又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然後貼在她耳邊輕輕問:「可以嗎?」
她一下連脖子都在發紅,頭點一點後,不勝嬌羞地垂下去。
窗外夕陽暈紅的光輝斜斜射進來,暈染得擁在一起的兩人,如同身披了金色斗篷,畫一樣的安寧美麗。
桌面那張宣紙上,靜靜臥著幾個字。
做我女朋友好嗎?
早上,兩人倚在大樹下,一起捧著聽力練習冊,許瞳讀,龐蒙聽。
讀到捲舌時,龐蒙說:「停一下,這裡不對,跟你說過,要把舌尖捲上去,不是抻平不動!」
許瞳按他的話努力著,把舌尖努力又努力地挑上去,可無論怎樣,發出的音還是殘破不堪的平音。
他有些急,為她以身示範,身體向她傾過去,頭離得更近,半張開嘴巴,讓她仔細看自己的舌尖,他說一遍,讓她學著說一遍。
她學著他的樣子,努力把舌頭翹起,小小舌尖粉盈盈的蠕動在口腔裡,似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魔力,令人無端端臉紅心跳,全身燥熱。
然而發音依然不對。
他急得雙手一下捧住她的臉,「讓我看看,你到底舌頭卷在哪裡?怎麼就是發不對!」
她由著他捧住自己面頰,張大水盈盈的雙眼望著他,依依呀呀的發聲給他看。
忽然兩人全都變得安靜下來。
不知不覺地,他們兩人的唇,竟已經離得那樣近。
呼吸噴薄在彼此臉上,兩雙眼睛脈脈對望,嘴唇與嘴唇,彷彿只要微微一動,就會互相貼碰在一起。
他望著她,不說話,她回望他也一聲不發。
耳邊迴響起越發急促的呼吸聲,先是兩個人的,一個剎那以後,便迅速疊合在一起,溶化為同一道呼吸。
他捧著她的臉頰,望了那麼久,越望越抵制不住胸口前對她的濃濃喜愛,終於忍不住低下頭,將自己的嘴唇印在她那抹水潤誘人的硃紅上。
生澀的輾轉。戰慄的探入。舌尖彼此相抵,心跳得彷彿就要爆炸。
耳邊似有隆隆巨響,眼前彷彿綻開五彩斑斕的禮花。
清晨樹下,十七歲的他們,因為彼此喜愛,為對方奉獻出純潔又寶貴的初吻。
別人或許不知道章真瞳抽什麼風,一定要從學費貴得要死的私立學校轉到一中來;但是許瞳知道。
她又要來掠奪她了。
明明兩個人裡,是她貧瘠得什麼都沒有,章女富得幾乎可以流油,然而章真瞳卻彷彿永生缺少一樣東西,而那東西恰是許瞳所有。
許瞳從沒像討厭章真瞳那樣討厭過一個人。她知道,章真瞳要對龐蒙下手了。
她並沒有刻意的、小心的去圈圍住龐蒙,讓他遠離章真瞳的靠近。她始終這樣覺得,屬於她的,無論誰來撬總是撬不走的;而若註定與她無緣,她又何必費盡心機去苦苦維護?心若不堅定,遇到的挫折和挑撥一多,早晚會離開。
她感覺得到龐蒙非常喜歡自己。她希望他的心能夠和他對她的情一樣,可以堅定不受挑唆。
然而她高估了少年人的意志力。
當章真瞳一次次藉故接近他,一次次告訴他,許瞳和外校一個叫唐壯的痞子有曖昧時,她感覺得到,他的堅定似乎有些動搖。他對她說:「有個叫章真瞳的同學,說是你妹妹。她說你在校外有別的男朋友,叫唐壯,好像是你的鄰居,房東的兒子;還說……」他欲言又止。她呵呵冷笑,「還說什麼了?」他皺緊眉,想想後,終於說:「沒什麼。」
她收起笑,看著他,「你不肯說,那我來猜猜。她一定還說,我早就不是處女了對吧?」這伎倆,章某人之前對喜歡許某人的優秀少年們不知玩過多少次,那笨腦子,就想不出什麼新鮮招數來。
想必她此番再對龐蒙說時,措辭早已經嫻熟到極其逼真的程度。
以前她對那些少年沒有感覺,他們怎樣想,她並不在乎。可是現在,龐蒙是她喜歡的男生,她想知道他是否相信那些話。
她問:「你信她說的嗎?」
他也問:「她確實是你妹妹?」
她冷笑,「妹妹?我高攀不起那樣富貴的妹妹。血緣上同父異母而已。」
他覺得提到那個姓章的女孩,她變得很不一樣,戾氣纏身,「那也是你的妹妹,你不該……算了。」見她神情大變,他收回後頭的話。
許瞳卻猜得到他想說什麼。
你不該這樣子對你的親人,那畢竟是你妹妹。
她心裡開始漫上股股寒意。
他到底是對她心存懷疑的。
年少時,誰人不倔強?誰人不輕狂?誰肯輕易開口解釋?誰不是自己固執的認定只要一身正氣便不怕流言蜚語的侵擾?
她覺得既然兩個人在一起,互相信任是最起碼的條件。假如這樣輕易就被人挑唆,從而對自己另一半產生懷疑,那麼彼此間的感情也不過如此,脆弱且不堪一擊。
所以她並不同他解釋。她希望他能在喜歡她的同時,信任她,鼓勵她,凡事和她並肩站在一起。
然而她漸漸覺得,他雖然每天還坐在自己身邊,心卻與自己漸漸隔閡起來。
他們之間彷彿築起一道高牆,牆的名字叫做懷疑。
終於有一天,龐蒙見到了傳說中的痞子唐壯。
他確實長得很壯,粗粗痞痞,身上一點斯文氣都沒有。可是無法否認,他壯得很帥氣,痞得很神采飛揚。
時下有許多女孩子都喜歡那樣型別的男生。
他在心底開始升騰起不確定的危機感。
許瞳與那叫唐壯的少年,兩人住得那麼近,近得天天都看得見,她是不是真的一點沒有對他動心過呢?
那少年站在他們教室門外,沉著臉,十分酷,對坐在教室裡的許瞳只一勾手,她就從自己身邊站起,越過,跑出門去,喁喁細語後,什麼交代也沒留下,便同他一起雙雙奔跑離開。
他的心一下墜到懸崖之底。
她當著他的面,跟著另外一個男孩子,毫不猶豫的一起走了,什麼解釋都沒有。
之後幾天,她沒有來上學。
他心裡惶惶不安。
她的妹妹,那個叫章真瞳的女孩子,長相甜美,在他最彷徨不安時,主動伸出雙手,關心安慰他。
「別擔心,你那麼喜歡我姐姐,她不會不知道,假如她記掛著你的好,就不會和那個唐壯再發生些什麼的!」
本來該是叫人安心的話,可是此刻他卻越聽越覺得急躁心慌。他對她說:「你別亂說,你姐姐她是好女孩。」
章真瞳卻一臉委屈,泫然欲泣,「我知道……我只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只是想安慰你,不想你苦著臉不開心!」
他不再同她說下去,打聽到許瞳的住址,他決定親自前往檢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