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巷子裡,龐蒙看到不遠處的路燈下,有兩個人正相依偎在一起。他們的影子緊緊交疊在地上。他看著地上交頸似的兩道影子,心疼得好像被人用力撕裂。
她埋頭在那叫唐壯的痞子胸前,肩膀顫抖,一抽一抽的,該是在哭著。
那痞子攬著她,手掌一下下輕拍在她背上,似在安慰討好她不要傷心,求她別再哭。
那線條剛硬的臉龐上充滿心疼與憐惜。
他站在不遠處,手緊緊握成拳,滿心憤怒與疼痛。
在他親眼看到他們相擁一幕以後,他對她失望了。他不信,他們之間的確沒什麼。
許瞳再到學校時,明顯感覺到龐蒙對自己態度冷淡。
母親突然生病昏迷,被送進醫院,她衣不解帶的守了幾天,好不容易媽媽才醒過來。出院以後,回到家裡第一天,以為一切雨過天晴,醫院卻下了這樣一份診斷書——他們說,媽媽是癌症晚期,已經時日不多。
她心中巨慟,卻不敢在媽媽面前哭。唐壯把她帶到巷子裡,她偷偷的大哭一場。哭過以後,她強迫自己做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把媽媽又騙回醫院去。
從此,也許媽媽再也不能出院了吧。
她傷心的想著,坐在桌椅前,心不在焉。
媽媽生死攸關,雖然知道龐蒙狀態不對,可她已經無暇相問相慰。
她只想留住媽媽,不管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她沉默,因為她傷心。龐蒙卻以為她是心虛,不知道該怎樣解釋。
久久的等,不見她開口,最終還是他先沉不住氣。
他冷聲問她:「你和唐壯,到底什麼關係?」
聽了他的問題,她滿臉愕然,看向他的那雙眼睛裡,瞬間漫過無數東西。
震驚,傷心,和失望。
龐蒙卻想:呵,她有什麼好失望?該失望的是他不是嗎,畢竟他親眼見到,她和唐壯兩人相擁而泣啊。
她最後,收起眼底一切情緒,平靜的問:「誰又同你說了什麼嗎?是章真瞳吧?你信她,還是信我?」
他不由煩躁起來,「你不要扯到你妹妹身上去,我們說的不是同一個問題。你妹妹,她是個單純的女孩,你們家的關係,儘管複雜,可那畢竟是上一代彼此間沒有處理好的感情悲劇,是你媽媽和你爸爸之間的感情問題,下一代是下一代,為什麼你要那樣排斥自己的妹妹,無法寬容待她呢?難道是因為,她知道什麼?」
他的話令她太過憤怒。
他到底對她的家庭,對她的家事,對她那「單純的妹妹」瞭解多少?就敢這樣理直氣壯正義凜然的指責她!他不過是聽了章真瞳的許多一面之詞罷了,他怎麼不來問問她,事情另外的真實一面,究竟是不是那樣子的?
面對他的質問,她什麼也沒說。她怕自己一張口,會忍不住說出分手兩個字。她怕這兩個字說出來以後,自己會後悔。
捱到下課,她悄悄去找章真瞳。
她一定要面對面告訴她,夠了,不要再上躥下跳下去了,以前那些人,她不在乎,可是龐蒙不一樣,如果她想繼續使壞,她一定不會饒過她。
為了起到恫嚇作用,她最後邪惡的說:「你聽說我有個乾哥哥是小混混了吧?你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饒你,我哥他們也未必肯!管好你自己的嘴巴舌頭,當心別被人割了!」
然而這一幕,被尾隨她的龐蒙一點不差的看進眼裡。
以前的她,思緒縝密,行動小心,一定不會犯這樣顧頭不顧尾的錯誤。最近媽媽生病,她早早已經心慌意亂,哪裡還有心思做到凡事滴水不漏。
於是,強勢的她威逼自己柔弱的妹妹,叫龐蒙全看到眼裡去了。
他衝過來,把被扼在她手裡的章真瞳拉開,瞪著她,一臉怒氣與震驚,「想不到,你會做這樣的事情!你和那些地痞混混小太妹有什麼區別!」
章真瞳站在那裡,怯怯哭泣,裝得好不可憐。一邊哽咽一邊說:「許瞳,你是我姐姐,人家的姐姐疼妹妹,可你為什麼要對我這樣?我做錯了什麼?」
許瞳心底升騰起濃濃煩躁。她無法理解章某人為什麼總是認為自己有一顆無辜又純透的水晶之心。
她聽見那水晶姑娘嚶嚶泣訴:「你要是喜歡你乾哥哥,就不要再來招惹龐蒙,這樣會害他傷心的!」
她忍無可忍這水晶妹妹幾近無恥的胡說八道,瞬間抬手用力扇了她一耳光。
平時她未必會如此不冷靜。然而最近,諸事壓身,她已經煩躁得並不想繼續忍耐。
龐蒙卻一下扯開她,把章真瞳拉到自己身邊,關懷詢問:「你怎麼樣,沒事吧?對不起!」轉頭再看她時,人卻已是出離憤怒,「許瞳!你怎麼能打人!她是你妹妹!」
她那好妹妹,藉此機會,一頭栽進那憤怒少年的懷裡,哭得好不委屈,好不傷心。
看著眼前一幕,她只覺荒誕。明明心痛得要命,可她居然笑了。
她聽見自己這樣對他說:龐蒙,我們分手。
她沒有再去一中上課,很快轉學到唐壯所在的普通高中。
這樣做,不是想同誰較勁,只是為了照顧媽媽方便些。
普高離醫院很近。
龐蒙卻不這樣想。他一面傷心許瞳對自己提出分手,一面為她說走就走的決絕感到煩悶氣憤。
他發狠的想,好吧,那就分手吧,那就忘記彼此吧!
她的妹妹一直圍在他身邊。他本來不愛理人的,可那是她的妹妹,和她有著同樣的血緣,也許是愛屋及烏,他縱容她黏在自己身邊,並不驅趕她。
漸漸地,他聽到大家在傳,他的女朋友已經換人,從姐姐許瞳,換成妹妹章真瞳。
他並沒有刻意去糾正什麼,因為他覺得,章真瞳一定知道的,他喜歡的是姐姐,只當姐姐的妹妹是自己的妹妹而已。
分手好久,他一天比一天思念那個笑起來異常美麗的狡黠女孩。
終於有一天,他再也忍不住,跑到普高去找她。他想對她說,不如從頭開始。
可是他在普高看到什麼?在他放下自尊,委曲求全的想要和她重新開始時,他竟然看到,那個曾經清爽明麗的女孩子,正和那個叫做唐壯的痞子,兩人並肩倚在視窗,一邊談笑風生,一邊吞雲吐霧!
只這樣短的時間,她已經墮落成這副樣子,他感到痛心疾首,對她極度失望。
他忍不住憤怒地對她叫出聲來:「許瞳,你還記不記得自己是女孩子?女孩子要懂得禮義廉恥、要注意影響你知道不知道!」
她趴在視窗,歪過頭看向他,卻沒有任何解釋,甚至挑釁般對他微笑,再緩緩吐出一口煙霧。
這一刻,他好像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回到學校,他心灰意冷。章真瞳再湊過來找他時,他對她說:「我和你姐姐已經徹底分手,你以後也不要再來找我。」
章立刻流下眼淚,哀求他:「我姐姐不懂得珍惜你,可我懂!讓我來陪你,好不好!」
他不由心中一驚。她竟然是喜歡他的!
可她明知道他喜歡的是她姐姐啊。他想,她何必這樣傻。他的心已經碎掉,她應該值得更好的人去珍惜。
於是他說:「你忘了我吧,以後,你會找到更好的男生!」
她哭著離開。
第二天,卻傳來她自殺的訊息。
他心裡狠狠吃了一驚!她竟然為他自殺!
假如,她的姐姐,不不,不必她為他自殺,她只要肯柔軟的遷就一下他,別那樣倔強強硬,該有多好。
她母親到學校來找他,邊哭邊懇求他對自己女兒好一些。
他失落於姐姐的心狠,感動於妹妹的付出,雖然明知這樣不妥,可還是點頭答應下來。
以後,他的身邊,日夜粘著另外一個女孩子的身影。
可他其實並不喜歡她。他喜歡的,是她的姐姐。
那天氣走龐蒙以後,他再也沒有到普高來。
其實她想解釋給他聽,她抽菸,不是她真的想要學壞,只是覺得分手和媽媽生病,帶給她的壓力實在太大,她必須找到一種途徑去發洩,否則她會瘋掉。
可是一想到他寧可幫著章真瞳也不幫她、寧可相信那可恥的丫頭也要懷疑自己,她就無法張口。
她有些後悔,其實她是那樣思念他。明明喜歡他盼望他,可見到他卻偏又抑制不住自己想要氣他。她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
直到有一天,媽媽告訴她,這叫做,愛之深,責之切。
媽媽一天比一天虛弱,幾乎所有治療方案都實施過一遍以後,媽媽的病情卻依然不見任何好轉。
終於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媽媽喚了她最後一聲搖搖。
媽媽離開那天,她彷彿一直待在一片不真實的世界裡。耳邊一直是響個不停的嗡嗡聲,心跳得雜沓又慌亂,腦子裡轉著圈都是媽媽在同她笑的樣子。有時候,間或那笑著的人會變成龐蒙。
她始終沒有哭。憋憋的,很難受,可是她真的哭不出來,好像所有情緒都淤塞住,找不到釋放的出口。
這個時候,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彷徨和無助。她彷彿於漫長旅途中,迷失了方向,心裡很恐慌,拼命叫著一個人的名字,想他能帶自己離開,卻偏偏不得回應。
彷彿做了長長的夢,夢醒時分,她聽到自己在叫龐蒙的名字。
原來這樣無助的時刻,她是希望有他陪在身邊的。
丟下滿院子的弔唁花圈,她悄悄去了趟一中。她想要找到龐蒙,想對他說,媽媽去世了,她很難過;想告訴他,他不在身邊,她很思念他;想懇求他,一起重新開始,因為她捨不得他。
她長到這麼大,從沒想過要對哪個人放下自尊。要她彎腰服軟,不如干脆要走她的命。
她想不到自己也有這樣軟弱的時刻,也有想對一個人放下自尊的時候,想求他陪在自己身邊,陪她度過難關,陪她重新振作。
走在往日校園裡,那些從前的同學們,看著她的眼神無比怪異。
那些眼神里,彷彿藏著什麼秘密,令她心驚膽戰,緊張不安。
當她找到龐蒙時,她終於發現每個人眼底的秘密是什麼。
原來,原來,他已經和她那水晶妹妹在一起!
這次她沒有掉頭走開,她走到兩個人面前,輕輕問他:「你們在一起了?」
以為他會否認,期待他能否認,他卻在猶疑之後,對她點頭說:「是的!」
她並不知道他在說假話,他是在擔心自己如果否認,身邊這條鮮活生命可能會在第二天化作一片泡沫飛散掉。
可他這兩個字,卻讓另外一個女孩品嚐到何謂絕望。
那女孩一下子笑起來。笑容空茫無助,卻那樣美麗。「她不是自殺了吧?於是,你們在一起?」
這把戲,她究竟要玩多少次才夠?
他卻皺緊了眉,斥責她說:「許瞳!你真的太讓人失望!請你尊重他人的感情和生命!」
她那水晶妹妹趁勢鑽進他懷裡。而他,像是怕她會傷害到她一樣,小心的擁著她。
看著在她面前擁在一起的兩個人,她的心疼得幾乎麻掉。
她點點頭,一面笑,一面看著他,柔柔地說:「你知道嗎?這世界上有一種傷,傷到至深之處以後,剩下的不再是痛,而是麻木。這傷口將永不會癒合,這傷痛令人再不肯回頭。你現在,已經讓我體會到這樣一種傷。我想我們從此以後,應該就是兩個陌路人了吧。」她笑,笑得哀婉,面容上有種驚心動魄的美麗。她一面笑著一面對他說,「龐蒙,再見;希望我們此後,能夠再也不見!」
龐蒙,再見;希望我們此後,能夠再也不見。
想不到,這是她對他說的最後幾個字。
時隔許久以後,他已經遠離傷心地,留學在國外,直到這時,他才知道,許瞳找她那天,是她母親去世的日子。
她和母親相依為命,媽媽走了,想必她一定非常難過。
那樣驕傲的女孩,在那樣一天,肯低下頭來找自己,他卻對她說:是的,我和你妹妹在一起了!
他說:許瞳,你真叫我失望!
他說:請你尊重他人的感情和生命!
多諷刺,他教她要尊重他人的感情和生命,自己卻在毫不保留的踐踏她的感情和生命。
事後想起這些,他幾乎痛徹心扉。
他記得她一直對自己笑,笑得那樣好看,一碰就會碎掉似的,對他說:這世界上有一種傷,傷到至深之處以後,剩下的不再是痛,而是麻木。這傷口將永不會癒合,這傷痛令人再不肯回頭。你現在,已經讓我體會到這樣一種傷。我想我們從此以後,應該就是兩個陌路人了吧。
她說:龐蒙,再見;希望我們此後,能夠再也不見!
他傷她到至深之處,不給她解釋的機會,不聽她傷心的理由,一竿子到底的認定她欺負妹妹——呵!那單純的女孩,原來她喜歡他,不過是因為她姐姐喜歡他;姐姐不要他了,她也立刻不要他。
他真是蠢,錯把泥巴當成水晶,又把水晶誤踩成泥巴。
就算,她以前真的和唐壯在一起好過又怎樣?他不是深刻的感覺到,後來她喜歡的是自己嗎?難得有情人,何必計較那麼多?
然而再說什麼都已經晚了。
他終究是傷她到至深之處,這一生,也許再也得不到她的原諒。
明知與她再無可能,只好逼自己忘記她。
從他出國開始,直到他做得到能忘記她之前,他自律自己必須做到不沾滴酒,不近女色——喝了酒,會更加記起她;交了女朋友,只怕每一個都是她的替身。這樣下去,他將永無解脫。
每每午夜夢迴,悠悠轉醒,心頭都好似浮現出一個名字。他不敢將它念出來。只怕這兩個字一齣口,帶來的將會是滿心劇痛和熱淚滂沱。
時至今日,他已經別無所求。只希望那個叫唐壯的人,能夠好好珍惜她,可以帶給她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