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小刀被請去藍焰的房間後,見到的是一場迷幻盛宴。
裡面的男男女女各種笑,各種鬧,還有震耳欲聾的音樂聲。瀰漫的煙霧對映著五光十色。帶路的服務員微微鞠躬,給尹小刀指了指角落裡的青年。
服務員介紹那是藍氏的二少爺,藍焰。
吞雲吐霧間,青年的面容很模糊。尹小刀藉著閃爍的燈光,細細觀察了好一會兒。
神奇的是,藍焰長得頗似她的故人。他的模樣很年輕,輪廓俊挺立體,有那麼些異族的味道。就是不知道那雙眼睛是什麼顏色。
他此刻的表情有些浮誇,抱著身邊的女人,眼神焦距都是虛的。
他突然埋進女人的胸間,再抬起頭時,笑得很邪魅。
尹小刀望著他那和記憶裡重疊的五官輪廓,很想提醒一句「珍愛生命」。但他終究不是她的故人,所以她不愛多管閒事。
尹小刀一聲不吭地站在門口。
房裡有幾個男的瞥過來幾眼,然後繼續自己的玩樂。尹小刀猜測,他們此刻應該還在幻象之中。她環視著房間。以她現有的實力,完全能夠收拾這群敗類。
殘酷的現實則是,藍氏是她的僱主。
那群男人鬧騰得興奮,沒有人理她,服務員早就掩門而去。尹小刀站了半個多小時後,有一個男人似乎突然發現她的存在。
「這誰啊?」他說話有點兒大舌頭,周圍的男女沒有聽清,他蹙眉打量著尹小刀,吼道,「這誰啊?」說完,他按下遙控器,關掉了音樂。
眾男女混沌地看著這個男人。
男人往尹小刀的方向努努嘴,眾人的視線轉向門邊。
尹小刀平靜地回答:「在下尹小刀。」
男人錯愕:「誰認識這女人?」
「尹小刀……」角落裡的藍焰醉眼矇矓地望過來,幾秒後,他甩了甩頭,似乎不太滿意,「居然是個女的!」
「藍二少,初次見面。」尹小刀回視他,不卑不亢,「在下尹小刀,未來的三個月請多多指教。」
藍焰頓時噴了,手裡的酒都灑了出來:「什麼年代了,還有這麼說話的。」他笑得非常誇張,帶著深深的嘲諷。
尹小刀不以為意。透過他的面容,她想起了某某——她不記得那個人的真名,於是給他起了個代稱為某某。
見她直直望著自己,藍焰扔掉酒杯,面色冷了下來:「聽名字就是個男人婆。三個月?希望你能活過三天。」
尹小刀垂眼:「謝謝關心。」
他露出不屑,不再理她,重新走過去開起音樂,和旁邊的男女嬉嬉鬧鬧。
直到凌晨十二點半,藍焰才顯得清醒了點兒。他推開懷裡的女人,走過去撈起尹小刀的肩膀:「來,跟我回家了。」說話間,他的一陣酒氣噴在尹小刀的臉上。
她扶正他:「好的。」看清他的眸子時,她心中驚了一下。他的眼珠居然……也是藍色的。
和某某一樣。
「靠。」藍焰在她的肩上磨了一下,嫌棄道,「果然是男人婆。」
尹小刀明白他的意思。由於長期的訓練,她早失去了女性的柔軟。
藍焰收回手,直接開門往外走。直到兩人一同上了車,他倚在後座,半抬著眼,調子說不上好還是壞:「好好一個女兒家,別來蹚這渾水。」
「拿人錢財,替人消災。」
「命要是沒了,再多的錢也沒用。」他忽然頓住,轉換成冷漠的語氣,「我話就說到這兒,你以後如果死了,不關我事。」
尹小刀點頭:「謝謝關心。」
之後藍焰就不說話。他靠在座椅上睡著了,還打起了呼嚕。
司機在前座面不改色。
尹小刀望向窗外的霓虹燈火。
這個大城市,比起她生活的西井鎮,空氣和氛圍都差太多了。
藍焰住的地方不是大別墅,就是一個三室兩廳的住宅。他進去後開了燈,客廳裡亂七八糟,餐桌上放著一堆鍋碗瓢盆,應該是久未使用的。
尹小刀環視著這套房子。從家居用品來判斷,這裡應該只有他一個人居住。
藍焰當她如空氣一般,自己幹自己的事。
他進浴室洗澡。
洗完,他套著浴袍出來。
藍焰見到尹小刀在客廳裡細細檢視著什麼,他懶得理她,走到房間準備睡覺。
才剛剛躺下,門外就有了敲門聲。他揪起被子把頭蓋住,裝聽不到。
敲門聲一下一下,並沒有停止。
「真煩!」藍焰暴躁地跳下床,拉開門後毫不掩飾自己的怒意,「我最討厭別人吵著我睡覺。」
尹小刀面色平靜:「我有義務二十四小時保護閣下的安全。」
「保護你奶奶。」他朝她揮拳,作勢要揍她,「快滾去睡覺,別來煩我。」
「我奶奶功夫很好,謝謝關心。」
藍焰這一拳彷彿打到了棉花上。而且看她的表情,很認真,剛剛那句話一點兒也不像是玩笑。
他回憶著老管家跟他說過的話。
尹小刀,出生於西井鎮西井村,身手是橫館新一輩中最好的。
關於那個橫館,藍焰不記得究竟有多牛氣了。反正就是藍氏高層給頻頻徘徊鬼門關的藍焰安排了一個來自橫館的貼身保鏢。
而且,還是個女的。一個長得普普通通的男人婆。
藍焰抓抓頭髮:「你要找死隨便。不過我警告你,甭想睡我的床。」
尹小刀望了一眼那張雙人床:「我睡地上就可以。」
「希望你明天早上不會被我一腳踩死。」他說完,重新倒在床上,拉起被子。她默默地去隔壁房間抱了一團被子,然後躺在地毯上。
尹小刀望著天花板,考慮著自己入睡的可能性。
藍焰又開始打起了呼嚕。那呼嚕聲規律而富有節奏,末尾還帶著上揚的調子。她常年訓練出來的警覺讓她平時都很難熟睡,更何況此時旁邊的聲音擾人。
她想,接下來這三個月可能要經常失眠了。
藍焰睡到半夜,突然驚醒。
尹小刀眼一睜,瞬間躍起,冷眼掃視了房間一圈。
並無異常。
他冒著虛汗,突然轉向她:「你昨晚沒洗澡?」問的問題很莫名其妙。
她斂眉:「我下午六點洗過。」
「走開,走開。」他捏起鼻子,嚷嚷著,「我說怎麼有點兒怪,男人味。」
「沒有衣服。」尹小刀的行李還沒運送過來。她下午才到蒼城,剛到就被藍氏的助理帶去了藍焰作樂的場子,一分鐘都沒有耽擱。
藍焰白她一眼:「那就滾出去睡,我房裡容不得髒東西。」
「我很乾淨。」她傾身上前。
「別過來,臭死了。」他蹭著後退了一下,彷彿嫌棄蒼蠅一般,「你愛睡地上隨便。但是麻煩離我遠點兒,越遠越好。」
「我有義務二十四小時保護閣下的安全。」尹小刀重申自己的任務。
「你有本事在我大便的時候保護我。」這話出口時,伴隨著藍焰詭異的笑。
「閣下不介意的話,我自然隨同。」
他眼角一抽,瞪著她。
她表情平靜。
對視十來秒之後,藍焰困了:「滾到門邊去睡,別妨礙我。」
「好的。」尹小刀沒有異議,抱起被子,挪到了門邊。
藍焰側躺著,靜靜看著她的背影。在她安穩地躺在門邊時,他拽起被子蓋住了自己的頭。
尹小刀覺得自己應該睡不著了。藍焰不單打呼嚕,再次睡熟之後,他開始磨牙。聲音很細小,不過她的聽覺敏銳,所以在這寂靜之夜等於放大了數倍。
她坐了起來。
這個藍焰和她以前認識的某某,格外相似。本來長相的神似已經是巧合,那一雙藍眸居然也一模一樣。這讓她懷疑他們究竟是相似,抑或就是同一個人。
藍焰磨牙的聲音漸漸變大,咯咯咯咯。尹小刀索性起身,繞著房間踱步。
她的行走無聲無息。
她過去藍焰那邊,立在床頭看他。他睡得不太好,蹙眉、冒汗。她回想起自己離開橫館時父親的話:「當行且行。」
橫館那塊地,祖祖輩輩延承下來,已經有一百多年曆史了。西井鎮最新的規劃,是打算把那裡徵收,開發旅遊專案。
尹父自然不答應,已經和鎮上領導周旋了數月。
藍氏插足此事的目的很明顯,他們需要橫館的武力支援。如果藍焰能活過秋天,那麼旅遊專案的糾葛,藍氏負責搞掂。
尹父本來信不過藍氏,不過碰巧有名弟子的家族和藍氏有些交情。在該名弟子的保證之下,尹父勉強答應。
西井鎮是武術之鄉。
橫館上一代的名氣可是聞名蒼城的。這些年,隨著和平盛世的來臨,西井鎮的武館已經漸漸減少。現在還存在的,不過兩三家。
武館研習的是中國武術,和西方那些槍械類有著本質的不同。不少家長將孩子送來橫館,其實初衷只是強身健體——有一兩門防身功夫是相當實用的。
橫館不怎麼外接生意。有些時候,一連好幾年,都沒一個。
上一次接生意,還是三年前。出任者是二十二歲的尹小刀。
尹父和尹母,有一女一兒,年齡相差足足一輪。尹父曾經說過,如果尹小刀是個男孩,那就真的無憾了。女孩子再怎麼天資聰慧,體能上仍然和男性有差距,所以尹父後來讓尹小刀走技巧路線。
尹小銳年紀尚小。現今橫館的年輕一代,就數尹小刀綜合實力最好。
所謂的綜合實力,不單指打鬥方面,還包括性格。一個敢於承認自己失誤的武者,遠比一個輸了仍然逞兇鬥狠的活得長久。
所以,這次尹父還是讓女兒上陣。
據藍氏的資料來看,藍焰遇到的事情都是些類似於惡作劇的小意外。像花瓶掉落、玻璃碎裂,乍一看就是小仇小怨。為這些事請個職業保鏢未免小題大做,所以這種非正式的民間武館就再合適不過。
尹父送別尹小刀時,只叮囑了幾句簡單的話。
最後尹母說了句:「等你回來。」語氣平靜得像是送尹小刀去上學一樣。
尹小刀點頭,背起行囊:「爸、媽,三個月後見。」
她有信心,她一定會回來。
藍焰直到凌晨五點多才停止磨牙。
尹小刀靠著門板,閉目養神。房間裡靜了下來,外面就開始變吵。平常的日子,這個時辰她已經要起床練功。
她此刻想念橫館的那些雀鳥,還有清新的空氣,以及自給自足的米飯和蔬菜。
藍焰睡到八點半才醒。
他睜眼後,意識還沒回來,打著哈欠伸懶腰,在床上滾了一圈。見到尹小刀後,他一個激靈:「靠!」
尹小刀站起來:「早上好。」她的身姿很直很挺。
「好你個頭。」藍焰的起床氣發作,「一大早就見到個不男不女的物體。」
他的這些話對她毫無影響,她平平地回答:「閣下有三個月的時間適應。」
他重重地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天天對著男人婆會折壽的。」
「我只保證閣下三個月的性命。」言下之意,三個月後,他的生死與她無關。
「你——」他抓起枕頭朝她一扔。
尹小刀頭一偏閃過,枕頭掉落在地上。
見沒對她造成半點傷害,藍焰火大得很:「滾,我要換衣服。」
尹小刀點頭:「有危險叫我。」說完,她拉開門出去。
藍焰嘴裡噼裡啪啦蹦出一連串的髒話。
她充耳不聞。
門一關,他就不罵了。他望了望窗外的明媚陽光,切齒道:「見鬼的夏天。」
藍焰把尹小刀當空氣,自顧自洗漱,然後出門上班。
她安靜地跟在他的後邊。
司機見到尹小刀,態度很恭敬:「尹小姐,您的行李今天會給您送來。」
她點頭道謝。
藍氏企業大樓在市中心。上班時間,主路段塞得厲害。藍焰見前面車流望不到頭,便又開始睡覺。沒一會兒,呼嚕聲來了。
尹小刀轉眼望他,心中計算著他一天的睡眠時間。突然,她目光一凜,快速地伸手將他的頭部扣在座椅上。
外面有一個不明物體正飛向車窗處,撞擊到車窗後,彈飛出去。
她目光凌厲地掃過反方向車道。
藍焰的車在最左車道。對面的車道很順暢,那輛黑色車子一下子就過去了。
「喂。」藍焰捂著頭,掙扎著,「你要壓我到什麼時候?」
尹小刀放開他:「那輛車沒有牌號。」擺明就是衝著他來的。
他坐起來,看看車窗,居然笑了:「新換的玻璃質量不錯啊。」吊兒郎當的調子。
「閣下知道是誰嗎?」
藍焰敲敲車窗,被外面的陽光刺得眯起眼:「我哪知道,仇家多得記不住。」
尹小刀不再追問。就剛才的情況來看,倒確實像惡作劇。如果來真的,應該用子彈,而不是金屬構件。但是這麼頻繁地做惡作劇,到底是何用意?
這一劫,對藍焰沒造成什麼陰影。沒過幾分鐘,他又睡過去了,睡得很沉。
他一覺到了藍氏企業。
進辦公室後,他打了幾個哈欠,埋怨說:「這夏困哪,就該放暑假。」
尹小刀在辦公室繞了一圈——她來到一個新地方就要先觀察,這是習慣。
藍焰懶懶地抬眼看她一下,然後開啟電腦,戴上耳機,開始看片。
尹小刀回頭見他半趴在桌上。
他緊緊盯著顯示屏,眼裡有些異樣的情緒,襯得那雙眸更加湛藍。
她坐到沙發上,翻了翻旁邊的報紙。
過了好一會兒,藍焰突然發出狼嚎。
尹小刀抬頭。
他發著牢騷:「就沒有嫩點兒的嗎?」
她站起來,慢慢走到辦公桌那邊。他面前的顯示屏裡,赫然是兒童不宜的畫面。
藍焰伸手去拿水杯的空當,眼角餘光猛然瞥到尹小刀。他一轉頭,怒道:「沒事過來幹嗎,想嚇死人啊!」
尹小刀望著螢幕,感覺有些奇怪。
他瞥到她的表情,倏地露出不懷好意的笑。他摘下耳機,輕佻地問:「喂,你見過男人的這東西嗎?」
她點頭:「我們村裡,小男孩都喜歡去溪邊洗澡。全村都看過。」
「……」藍焰差點兒一口氣哽在喉嚨間,「我問的是男人,不是小男孩。」看她那蠢樣就知道,肯定沒有男人喜歡她。
「村裡男人不去溪邊洗澡。」她陳述。
「哦?那就是沒見過。」他笑得越來越猥褻,「我的給你欣賞欣賞?」
尹小刀看了一眼螢幕,搖搖頭:「我覺得醜。」美好的事物才配得上欣賞二字。
「……」他想打死她。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這東西能讓你翻天,要不要試試?」
她還是搖頭:「閣下不行。」
士可殺不可辱!「等我扒了你,看看行不行!」
「閣下不行。」尹小刀堅持道。她一眼就看得出,他比她弱太多。
藍焰火了,他粗魯地去抓她的肩。
她輕鬆避開。
他沉臉,上前繼續。
尹小刀輕輕一閃,已經離他兩米遠。
藍焰有些驚愕。他咽不下這口氣,朝她撲了過去。
她大氣都沒喘一下,他卻連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十分鐘後,藍焰選擇放棄。他狠狠地說:「算了,像你這麼醜的,我提不起興趣。」
這場捉迷藏可真累死他了,鬧得他看片的心情也消散無蹤。現在他除了吃飯睡覺,什麼都不想去做。偏偏董事會要求他過來公司上班。
藍焰進了休息室,倒在床上。
他真想就這麼睡到天荒地老。
尹小刀在休息室坐著,偶爾翻翻報紙。
她三年前的任務要比現在有趣得多。
那會兒是保護一個富商參加會議。時間比較短,就十來天。但是富商見多識廣,經常和她談天說地。尹小刀個性沉穩,不愛說話,喜歡聆聽。
一個人的言談舉止基本上可以反映出性格。譬如藍焰這種,就是典型的暴躁易怒。
她以前認識的某某,倒不像藍焰這樣。那個少年憂鬱清高,藍眸裡似乎永遠蒙著一層愁霧。
所以這兩人應該不是同一個。
將近十一點的時候,有人在外敲門。
尹小刀坐著,沒有動。她只負責保護藍焰的安全,別的事情不屬於她的職責範圍。
敲門聲停了後,沒一會兒,又再響起,伴隨著略顯焦躁的聲音:「藍經理,胡小姐來了。」
藍焰睡得死沉,毫無反應。
這時,突然有一個比較尖銳的嗓音響起:「藍焰,我知道你在裡面!」
敲門聲變大。
尹小刀猜測,那不是敲,而是踹。外面越來越鬧騰,有好幾個聲音交叉說話。過了一陣子,不知道是誰拿來了鑰匙,辦公室的門開了,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來。
「胡小姐,你看,藍經理沒在啊,要不……」
「他肯定在。」尖銳的聲音拉高嗓門,「藍焰,你出來見我!」
然後,休息室的門被開啟。
「啊!」胡小姐怒目圓瞪,「狗男女,上班時間躲在這裡偷情。」
這個胡小姐明顯沒有眼力見兒。房裡的兩個男女各自衣著完整,而且男的在床上睡得跟豬一樣,怎麼也不像在偷情。
只能說偷懶。
這麼喧鬧的聲響,藍焰居然都沒醒,鼾聲依然規律。胡小姐氣急敗壞,疾步走到床邊,想去擰他的耳朵。
尹小刀的速度更快,一把抓住胡小姐的手。
胡小姐驚嚇地叫道:「你個來路不明的醜八怪,居然敢對我動手。」
也許是這聲尖叫穿透了藍焰的耳朵,他終於醒了。
迷濛間,他見到門口一堆女人,下意識拖過被子,把自己包住。再一轉頭,胡小姐火冒三丈的臉映入眼簾。
他立即坐起來,眉峰一皺:「這大媽是誰?」
此話過後,胡小姐的情緒更加失控:「渾蛋藍焰!三天前你還說我是你此生最愛的女人。」
「你見鬼了吧。」藍焰臉色也不好。他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確定沒有暴露後,掀開了被子。
胡小姐的怒氣值已經到達頂點:「我要殺了你!」
尹小刀冷冷地扣住胡小姐的手不放:「誰也不能動他。」
藍焰一挑眉。他差點兒忘了,他現在是個有保鏢的人了。於是他更加有恃無恐:「大媽火氣這麼大,很容易長皺紋的。」
胡小姐氣得臉部扭曲:「你們兩個給我等著!」她奮力掙著尹小刀的鉗制。
尹小刀先鬆了手。
胡小姐怒髮衝冠地離去。
門口看熱鬧的幾個員工訕訕退下。
藍焰下床伸了一個懶腰:「樓下的保安都是吃乾飯的嗎?什麼大媽大嬸都能闖進副經理辦公室。」
說這話時,他還是趾高氣揚的。
然而第二天,他曉得了,這大媽不是普通人。
她是蒼城某領導的掌上明珠。
藍氏正在積極投標政府專案,為了保障專案的順利,藍氏高層決定讓藍焰給胡小姐賠禮道歉。
胡小姐脾氣大,普通道歉不足以讓她氣消。
結果,藍焰午睡的時候,被一紙調令降職了。
連降幾級。
並且被外派到一家工廠駐留三個月。
尹小刀懷疑這藍氏是否真的捨得大義滅親。再怎麼說,藍焰也是二少爺,居然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
更神奇的是,藍焰對這一變動,接受得很坦然。
工廠是藍氏於去年收購的一家面臨倒閉的煙道廠,在鄰近的鑫城。藍氏接手後,蒼城所有專案的煙道都出自這個廠子。
藍焰和尹小刀是三天後出發的。
藍焰上車後嘀咕尹小刀是他的掃把星。她一來,他就衰。
尹小刀情緒平靜。她聽司機說,藍焰不止一次被降級了。
以前還是個藍總,後來是副總、經理。
如今,他是藍廠長。
鑫城是個工業城市,不少外商老闆都會選擇在這個地方開廠——鄰近蒼城,交通方便,而且勞工價格低廉。
煙道廠在宗山鎮區域。從蒼城出發,三個小時的車程才到。附近都是工廠,馬路上走的大都是貨車,塵土飛揚。到了廠區時,車子輪胎已經沾滿泥土。
司機送了他們之後,就回程了。
藍焰全程在睡覺。
下車後,他站在工廠門口,回眸望了一眼絕塵而去的車子:「他媽的,連車都不給我留一輛。」
他見尹小刀一左一右地拖著兩箱行李,也不打算幫忙,自己兩手空空就進去了。
廠子原來的廠長現在成了副位。對於這個空降過來的藍廠長,眾人都有點戰戰兢兢,不曉得他究竟是過來幹嗎的。
藍焰大搖大擺地進了辦公室。辦公室很簡陋,只有兩張沙發和一張茶几。一眾管理層乍見藍焰時,都驚詫於那出色的皮相以及湛藍的眼眸。副廠長回過神後,率先打了一聲招呼:「藍廠長您好。」
藍焰聽到這稱呼,臉色僵了一下。
「我是這廠的副廠長,叫李勇華。」
「哦。」藍焰皮笑肉不笑地扯起嘴角。
尹小刀一聲不吭地拖著行李進來。
幾個人好奇她的身份,但不敢問。藍焰察覺到眾人望過去的視線,於是懶洋洋地介紹說:「這是……」他頓了下,「新來的車間主任。」
尹小刀放下行李,抬起頭:「在下不是車間主任。」
「閉嘴。」藍焰斥道,「廠長說話什麼時候輪到你插嘴。」
眾人的表情很詭異,視線在藍焰和尹小刀之間游移。
藍焰擺擺手:「你們先出去,讓我和車間主任說幾句。」
眾人依言離去,臨走時仍然好奇地瞄著尹小刀。
待房門一關,尹小刀再次陳述:「在下不是車間主任。」
「那你是什麼?」藍焰哼了一下,「你想想,一個女的,天天和我同進同出,這傳出去了,別人還以為我這廠長生活作風有問題。」
「清者自清。」
「你懂什麼!到時候再貶下去,我就成基層員工了。」他憤憤道,「我們在外就是工作身份。」不過仔細想想,貌似也沒有哪個廠長和車間主任二十四小時黏在一起的。
尹小刀聯想到他之前的一貶再貶,倒也不計較這頭銜了。她只堅持一點:「晚上我要和閣下睡一間房。」
「……」藍焰瞪向她,「說話過過腦子!幸好你遇到的是我這樣正直的青年,換作別的男人,你連命都不保。」
「閣下打不過我。」所以,主要原因根本就不是他正直。
「……」他真的好想打死她,「你信不信我能毒死你。」
尹小刀搖頭:「閣下不行。」
藍焰冷笑以對。他這些天對「不行」兩個字已經免疫了。他現在都自我安慰,好男不和女鬥。
與廠裡一眾管理層寒暄完,李勇華就領著藍焰在廠裡逛。
煙道這東西,技術含量不高。不過,廠裡有模有樣地弄了一個模擬排煙的實驗室,還請了幾個重點高校的研究生過來。藍焰隨便看看,也不懂什麼原理,走完一圈後,只得出一個結論:「我是廠里長得最帥的。」
雖然這是事實,李勇華臉部表情還是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藍焰抬頭看看火辣辣的太陽,差點兒又要打哈欠:「走得累了,李廠長,我和刀主任先去吃午飯。」
李勇華連忙應承。
工廠的飯堂,每天只做三樣菜,兩葷一素。所有員工吃的都是一樣的。
藍焰瞧見那菜裡全是辣椒,臉色一沉:「喂,刀主任,你吃辣嗎?」
「可以。」
「好重口。」他又望了一眼紅彤彤的大鍋,「我不吃這些,你給我去外面打幾個清淡小菜。」
「我離開,閣下可能有危險。」
藍焰不屑道:「誰那麼閒,來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暗殺我。」
「我不能離開。」她永遠都是任務第一。
他眼眸轉冷:「刀主任,我以廠長的身份命令你。」
尹小刀平靜說道:「昨天閣下就差點兒被砸中腦袋。如果不是我在,閣下不死也傻了。」
「……」他時不時就有想掐死她的衝動。但是,他打不過她。
他放棄和她爭論:「算了,我回去睡覺,醒來再去喝下午茶。」
尹小刀點頭。她自己打包了一份飯,然後跟著他回廠長辦公室。
藍焰回去後,又不想睡了。
他還有件重要的事要幹。
他翻出筆記型電腦,插上網線,然後戴上耳機看片。
尹小刀坐在椅子上默默吃著盒飯。這幾天,她見識了他這奇怪的癖好,也習慣了他的咒罵。
果不其然,沒一會兒,藍焰又開口了:「這破網路!脫褲子脫了十分鐘還沒脫完。」他使勁拉進度條,畫面依然停滯。
他暴躁了:「刀主任,剛剛那誰誰的名片你有沒?」
尹小刀從兜裡掏出名片,飛了過去給他。他接住後,開始撥電話:「李廠長,這裡的網路是怎麼回事?」
那邊說了什麼,藍焰的臉色越來越黑。掛上電話後,他拍了一下桌子:「奶奶的,我昨天剛剛續了三千六的年費,現在告訴我不能線上看片?」
任他怎麼咆哮,都沒辦法,只能先快取。
「刀主任,半個小時後叫醒我。」藍焰說完,就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兒。
尹小刀將吃完的盒飯丟進垃圾桶,然後也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和藍焰一起五天,她大概瞭解了,他就是嘴巴停不下來。一旦停下,那就是他睡著了。
他真的很能睡。沒事做的時候,眼一閉,不到兩分鐘,就能睡過去。
她這幾天睡眠質量很低。他又打呼嚕又磨牙,半夜總會吵到她,她白天又不像他那樣嗜睡。
過了十來分鐘,讓尹小刀睜眼的是藍焰的罵聲:「這世界還有誠信可言嗎?我花了三千六,就給我看這玩意兒?說好的粉呢!」
藍焰不高興。
飯沒吃著,片不好看,網路卡得讓他想摔電腦。他隨手把耳機一扔,悶聲悶氣的:「走,出去喝下午茶。」
尹小刀應聲而起。她對於他的行程安排不發表任何意見。
走出辦公樓,藍焰見到李勇華在和一個工頭交代事情。他這時想起一件事,於是招手:「李廠長,過來一下。」
李勇華連忙掛起笑容,小跑而來:「藍廠長好。」
藍焰被陽光照得眯起眼:「今天我剛來,熱得夠嗆。我和刀主任下午先把行李安頓一下,就不上班了。」
「行行。」李勇華點頭,「您二位早點兒休息,明兒個我再給您彙報廠子的事。」
「哦。」藍焰對廠子的事不熱衷,他更關心的是晚上睡覺有沒有大床,「我和刀主任這段時間住哪兒?」
李勇華倒是詫異了:「上頭說這事廠長您自有安排。」
藍焰明白了,藍氏把他和尹小刀扔這兒來,是讓他們自生自滅。他把這任務推給李勇華:「那我安排你給我安排。」
「我這就去辦,不過……」李勇華頓了一下,躊躇道,「如果能租到近的住宅區最好,就怕暫時沒房源。廠子倒是有板房宿舍,要不……您先將就將就?」
「不將就。」藍焰想都不想就拒絕了。
「那……我先給您租個酒店?」
「嗯嗯。」藍焰笑開來,彷彿在和陽光比燦爛,「我要大床房。」
李勇華應允。他臨走時瞄了一眼尹小刀,琢磨著要不要也給她安排住宿。但是藍焰沒主動開口,李勇華不便提起。
藍焰瀟灑地出了廠區。在門口張望了一會兒後,他不悅道:「這什麼鬼地方,連計程車都見不到。」
繼續等了五分鐘,路上經過的全是貨車,揚起了漫天的灰塵。藍焰的臉色更黑了,命令道:「刀主任,去給我劫輛車過來。」
「我拒絕。」尹小刀回道。
他的額角一跳,握拳在她臉前揮舞:「你究竟是來幹什麼的?我是你的僱主。僱主,懂嗎?我不高興了,一分錢也不付給你。」
尹小刀對於眼前的拳頭視而不見,聲音平平:「我只負責保護閣下三個月的生命安全,犯法的事我不負責。」
他胸腔裡一陣氣湧上來:「你等著,我遲早有一天會咬死你。」遲早的!
藍焰又找上李勇華,讓其安排車子。
廠區的公用車是一輛破舊的小麵包。藍焰見到的時候,細細看了好一會兒,問道:「這車還能開?」他覺得半途散架的機率頗大。
「能,能,」李勇華拍拍車門,「都跑過五十多萬公里了。」
藍焰更加懷疑:「五十多萬公里還不報廢?」
「保養得當。」李勇華非常肯定車子的效能,「我們有時還開著去拉貨呢。」
藍焰撇撇嘴,轉頭問:「刀主任,會開車嗎?」
「會。」
「很好。」藍焰終於感覺有點平衡了,「你開車,我睡覺,黃金搭檔。」
尹小刀點頭。她看他那瞌睡連連的樣子,也不放心把車交給他控制。
李勇華得知他倆是出去吃飯,便給指了路。尹小刀開著車,剛跑出一公里,藍焰的呼嚕聲就響起來了。
吵醒他的是一通電話。
不曉得對方是誰,一通不醒,來兩通,還不醒,則連環打過來。藍焰睜眼後,寒光閃過。他接起電話,語氣陰涼:「不管你是誰,擋我覺者,死!」
那邊說完話,他更加不耐煩:「大媽你誰啊?我什麼時候和你私定終身了?要不要臉,你?我現在不當經理了,請叫我廠長。」
「瞧不起廠長啊?」他的眉峰高高一挑,「我還看不上你個大媽呢。」
藍焰果斷掛上電話。他回想了一下對方的話,突然轉頭問尹小刀:「刀主任,你這幾天都跟在我身邊吧?」
「是的。」她目不斜視。
這時,車子軋過一個大坑,顛簸了一下。藍焰差點兒撞到車頂,穩住身子後,他又問:「我有沒有神志不清的時候跟誰私定終身?」
她在記憶裡搜尋了兩秒:「在我的視線範圍內,沒有。」
他安心下來:「你都二十四小時黏著我了,還分什麼範圍。」
「閣下洗澡、如廁、吸毒的時候我不在。」說這句話時,尹小刀側頭看了他一眼。
藍焰噎了下。這倒是第一次有人這麼直白卻又平靜地說出那兩個字。他突然好奇,傾前身子去看她:「你怕不怕?」
她長得不出色,而且沒有胸。他看了兩眼就看不下去了。
尹小刀直視著前方的路況:「不怕。」
「為什麼?」他有時候都不曉得這女人是三觀有問題還是腦子少根筋,他癮頭上來的時候,也不見她露出半點異色。
「閣下打不過我。」
「……」這真是一句讓他恨得牙癢癢的話。他深呼吸,告訴自己別和她一般見識。等呼吸順暢了,他挑起笑:「喂,你跟我也幾天了,還沒見你笑過啊。」
「不好笑就不笑。」
「面癱是病,得治。」
「我沒有病。」
藍焰懶得和她辯駁,看向窗外。這裡的路不好走,小麵包車顛顛簸簸,坐得不舒服。
他望著遠山,哼了幾句歌。
這個女人既然趕也趕不走,那就試試她能延長他多久壽命吧。
兩人到了一個小餐館,是一個普通的大排檔。
藍焰四處張望,也沒見到有稍微上檔次的餐廳,只能作罷。他坐下後看看菜牌:「刀主任再吃一碗飯。」相處幾天,他見識了她的大食量,吃的飯比他還多。
「可以。」
「我沒問你意見。」他說的是陳述句,而不是疑問句。
餐館雖然簡陋,飯菜卻還可口。吃完了飯,藍焰見到對面有間銀行,便打算過去取錢。他的現金不多,這三個月還要負責尹小刀的生活起居。
後來在銀行,他狂罵髒話,引來眾人異樣的目光。大堂經理都有些被嚇到。
「早知這樣我就不花那三千六了。」藍焰火大得很,他未料到藍氏會凍結了他的卡。
尹小刀也詫異。這個二少爺的遭遇有點奇怪。可是,如果藍氏不重視他,那又為何找她來保護他?
藍焰走出銀行,掏出錢包看了一眼:「刀主任,你有多少錢?」
「三百多。」
他暴躁:「你出門就帶這麼點兒?」
她平靜:「合同上寫著,未來三個月我都是花閣下的。」
藍焰冷笑出聲:「一群禽獸。」頓了一下,他盯著尹小刀,「你不覺得奇怪嗎?他們一屋子流氓,勢力那麼大,幹嗎還要請你來當保鏢?」
「不知道,」她如實道,「父親讓我來。」
「你果然是傻蛋。」藍焰簡直挫敗,「算了。看那廠就知道,廠長工資高不到哪兒去,我們去乞討吧。」
尹小刀抬頭望他。
他抿著唇,眸子裡的慍意還未散去,深藍深藍的。
「好的。」她回答。他說什麼就是什麼,反正她只要完成自己的職責即可。
藍焰沒有真的乞討。他在街上亂晃,無意間見到公車站牌上貼的傳單,眯起眼。
尹小刀望過去。
那是一張酒店公關的傳單,上面有大大的「月薪五萬」幾個字。
他漸漸有了笑意:「刀主任,聽說你的身手很好。」
「過獎。」其實她弟弟的發展前景比她好。
「保守估計,如果我們去這個地方,安全出來的機率有多高?」他希望她真的如傳聞中那樣上天入地。
「不知道。」她並沒去過,所以無法預測。
藍焰心裡有了決定:「為了錢,豁出去。咱倆現在加起來才五百塊,要過三個月呢。」
「我不會公關。」尹小刀看著那些名詞,不是很明白真正含義,什麼公主、蝴蝶的。
他打量一下她,暗諷道:「你想當的話,首先得去整容。」
「那去做什麼?」
「去騙錢。」藍焰回答響亮。
尹小刀依著傳單上的地址,導航到酒店。酒店的裝潢燈紅酒綠,很是俗氣。
藍焰嗤了一聲:「這樣的檔次,能五萬就奇了。」
車子泊在對街的停車場。
藍焰下車前叮囑:「等會兒見到什麼都保持冷靜。」他非常擔心她會幹蠢事。
「好的。」尹小刀向來很冷靜。
「遇到我喜歡看的電影中的那種事,也不要太過驚訝。」雖然他挺期待她的其他表情。
「可以。」她平時也沒驚訝。
藍焰還有最重要的一句話:「我們是去撈錢,不是比武。出來行走江湖,以和為貴,切記切記。」
服務檯處有幾個普通顧客在登記。
藍焰和尹小刀坐在大堂沙發上。
藍焰的目光在男男女女身上游移。
直到一個高大英俊的年輕男子摟著一個富態的中年女人進來,藍焰笑了。他臨時起意,將對尹小刀的稱呼改成:「刀侍衛,擺駕,出宮。」
藍焰帶著尹小刀去服務檯開房。
房費的押金是兩人一塊兒湊的,真是讓人不勝唏噓。
尹小刀開始不願意掏錢。藍焰差點兒掀桌子,後來秉著好男不和女斗的原則,冷聲冷氣道:「小財不出,大財不進,這道理你懂不懂?」
「我不要大財。」是她的就是她的,不是她的她也不要,「這二百二十三,你以後還給我。」
他已經火冒三丈、七竅生煙:「我到時候還你二百五。二十七塊算你的利息。」什麼保鏢!他就算死,也是被她活活氣死的。
在服務檯出示身份證時,藍焰望望上面的名字,心情變好。
尹小刀在旁沒有表情。
富太和俊男一路你儂我儂,藍焰尾隨之。途中他叮囑尹小刀:「等會兒你別說話,一說話肯定拆我的臺。」以她的愚蠢程度,分分鐘能壞事。
尹小刀點頭。她望著那一男一女,覺得古怪得很,但一時半會兒看不透怎麼回事。
四人進了電梯廳。
富太按了樓層鍵。藍焰和尹小刀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