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娛樂城出了事。
抓到一批吸毒的。
藍焰不清楚裡面有沒有和自己同廂房的,反正,陳孝貴早溜了。
城市新聞播了這條訊息。記者還採訪到一個吸了兩年的大學生。大學生的臉打了馬賽克,聲音也處理過。他坦白了自己的吸毒史。
藍焰聽了幾句,就拿起遙控器想要轉檯。
這時,大學生正好說到他把室友也帶進了毒圈。
藍焰勾起諷刺的笑:「自己不自愛就算了,還禍害別人,這種人渣就該五馬分屍。」
「是的。」尹小刀同意他的話。
他再也看不下去,切換到綜藝節目,然後重重扔掉遙控器。
新聞講講講,卻永遠抓不到頭頭,有個屁用。陳孝貴在蒼城還不是最大的,連他都能逍遙法外,就更別說幕後的了。
尹小刀卻突然拿起遙控器,換回新聞臺。
藍焰橫眉:「你幹嗎?」想借這個節目諷刺他是不是?
她盯著電視:「看警察。」
接受採訪的緝毒大隊隊長是以背影出現的。但尹小刀一眼就看出,這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
她也不曉得為何特別在意那個人,也許是一種危機意識。
那個人很強。
藍焰尋覓女友花了兩天,最後一無所獲。
他憤憤的:「刀侍衛,你說我的桃花這麼旺,怎麼就找不到物件呢?」
「不知道。」他的問題,尹小刀完全不懂。
「你除了這個答案,還有別的嗎?」她哪裡是陪聊,壓根兒是木頭。
她差點兒又要回不知道,頓住後,改了口:「找不到就不找。」
「我呸!」
既然在蒼城沒什麼事,藍焰便動身回工廠。車子剛出蒼城,藍叔卻來了電話,讓藍焰陪同去寺廟拜佛。
藍焰眉頭一蹙,嘴上卻謙卑地答應。掛上電話後,他的臉色陰了下來。
這幾天的天氣都不好,時有陣雨。藍焰和尹小刀在高速服務區下了車,剛剛坐下,突來一場傾盆大雨。
他倆在服務區的便利店買了零食,一邊吃一邊等。服務區的東西貴得出奇,藍焰為自己的錢包傷心了好一會兒。
他吃的是花生瓜子,尹小刀則在啃鴨脖。
藍焰吃完了半包花生,看著外面濛濛的雨:「刀侍衛,這趟行程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你自己隨機應變。」
「好的。」
她那吃相,讓他好想裝作不認識她:「私底下蠢兮兮的就算了,在外人面前,要偽裝得聰明點兒。」
「好的。」
「別什麼時候都以任務為重,為你自己多想想。」這是最關鍵的一點。
尹小刀專心咬著手裡的鴨脖子,不答話。
很多時候,她的動作比思維還快。她來不及去深究該不該出手,就已經擋在了他的前面。她想,大概自己確實想救他的。
藍焰和尹小刀在服務區等了兩個多小時,藍叔終於到了。
這會兒雨已經停了,很涼快。黑色的商務車連車窗都是黑的,窺視不到裡面。車窗被搖下後,露出頭來的,是那隻小貓頭鷹。
它歪著圓腦袋,瞪著大眼睛。
藍焰在那一瞬間,突然覺得尹小刀和這貓頭鷹長得好像。這個想法讓他差點兒不合時宜地笑出來。
「焰兒上來吧。」藍叔的聲音沉沉響起。
藍焰應聲好,然後讓尹小刀去後面那輛車。
尹小刀看看他,看看車裡。
「去。」藍焰輕聲命令道。
她點頭,轉身往後面走。
藍焰上了車,問候一聲:「叔叔。」
藍叔今天的臉色和天空一樣沉。他摸著小貓頭鷹:「那保鏢對你倒是忠心耿耿。」
「她的工作而已。」
藍叔眼角斜睨藍焰:「最近沒遭到襲擊了?」
「嗯。」
「以後應該都沒有了。」
「謝謝叔叔。」藍焰什麼也不問。
藍叔說得這麼肯定,就代表他知道對方是誰——也說不定他自己就是幕後主使。不過,對於藍焰來說,現在只有尹小刀才是和他一隊的,其他的都是敵人。所以,對方是誰不重要。
藍叔表情微動:「等到事情完了,我會保你一命。」
「謝謝叔叔。」
「焰兒。」
「嗯。」
「阿四。」
「嗯。」
藍叔笑了:「你最聽話,我真捨不得你啊,可惜……」至於可惜什麼,沒說。
尹小刀上車後,覺得車裡氣氛有點兒異常。
她坐的那輛車裡有三個男人,穿著黑西裝,身形很高大,表情都是冷酷如冰。這輛七座的商務車,由於他們的存在,顯得擁擠。尹小刀一一掃過他們,然後坐下。她不動手去關車門,還是坐在副駕駛位的黑衣男下了車,砰地一下拉上門。
車裡三排座位,除了副駕駛位的黑衣男,另外兩個瘦削的坐在最後一排。
尹小刀夾在中間,淡定如常。
三個男人和司機都不說話。
尹小刀此時擔心的不是自己在這裡會不會遇險,而是藍焰坐的那輛車是否安全。她看那個遛鳥的藍叔怪怪的——即便藍叔給人的第一印象是很和善的樣子,可她就是覺得怪。
藍氏的人,她見過三個:藍彧、藍焰,以及遛鳥藍叔。只有藍焰比較像個好人。
前後兩輛車的距離不遠不近,氣氛都很沉默。
藍叔自可惜完後,就不再說話。藍焰望著窗外,思索著如果追殺他的人已經被藍叔解決,那還留著尹小刀幹嗎。
藍焰巴不得那蠢貨早點兒回去。最好以後都待在深山裡,別出任務了。誰能保證她一直能遇到好僱主,要是碰到個藍彧這樣的變態,就麻煩了。
前方的小貓頭鷹在車裡竄了一會兒,然後立在鳥籠。
它瞪著大眼望著藍焰。那蠢蠢的樣子,神似尹小刀。
藍焰實在忍不住,無聲一笑。
這時,藍叔瞥向小貓頭鷹,勾了一下嘴角。
藍焰笑完,就不再看小貓頭鷹,繼續轉向窗外。
表情也恢復了平靜。
蒼城郊外的大也山只在節假日的時候比較熱鬧。今天的天氣不太晴朗,也非週末,所以拜佛的香客很少。
車子一路開到半山腰。
藍叔下了車。他的習慣是見佛就拜,車子的後備廂裝著滿滿的香燭。這裡從半山開始就陸陸續續有大大小小的寺廟,所以他一路燒香過去。
藍焰在後面有樣學樣,一一叩拜。
尹小刀和那三個黑衣男子遠遠走在後面。陣列依然是前面一男,她中間,其餘兩男隨後。
黑衣男子們滿臉煞氣,和這佛門廟宇格格不入。藍叔進去誠拜的時候,黑衣男子們只守在寺廟門口。
尹小刀並不覺得自己要被隔絕於佛堂之外。她君子坦蕩蕩,昂首跨過門檻,繼續跟著藍焰在廟裡轉。
壯碩的黑衣男想攔她,卻被另一名黑衣男擋了一下。
壯碩的黑衣男皺眉,退回門口。
尹小刀不搭理這幾個黑衣男,自顧自往前走。她遠遠看著藍焰和藍叔燃香,朝佛像躬身一拜。
藍叔彎腰的弧度比藍焰低許多。
她感覺藍焰有點敷衍。
尹小刀說不上特別迷信鬼神,但是對於佛祖還是抱有敬畏之心的。她望著藍焰的背影,想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於是她雙掌一拍,閉上眼許願。
她距離佛像很遠,但是佛祖的聽覺應該很敏銳。
所以,希望藍焰早日戒毒。
她沒有香燭,憑的是心無雜念。如若哪天藍焰真的脫離毒沼,她一定買大捆的高香回來還願。
尹小刀隨著藍焰的足跡轉了幾個廟。她一去到就在心中默唸。
其實都是同一個願望。她的想法是,這個佛祖不靈,說不定下個就有辦法。
藍叔拜佛真的是通殺式的,連距離山頂不遠處的小小月老廟都不放過。藍焰在旁看著,面無表情,不曉得這一大把年紀的中年男人還想尋求怎樣的緣分。
尹小刀也是遇佛便拜。她向月老許願,希望藍焰早日戒毒。
月老廟前有個籤筒,用來方便求姻緣的男男女女。尹小刀看著籤筒,像煞有介事地搖了搖。
搖了幾下,就掉出了一根。
她去換了籤詩後,雲裡霧裡,不明白這是吉還是兇。最後,她將籤紙疊好,揣進口袋,想著找個時間問問藍焰懂不懂這詩的意思。
藍叔拜完所有的寺廟之後,已經將近兩點。廟宇有個食堂,藍叔每每來到,都會在此吃齋。今兒個也不例外。他熟門熟路地領了一份素食,在簡陋的椅子上就座。
藍焰依然有樣學樣。
幾個黑衣男和尹小刀坐得比較遠,有點主僕有別的意思。
尹小刀還是上午在高速服務區吃了兩個鴨脖,現在餓得慌。菜色不夠,米飯來湊。她毫不客氣地吃了四大碗米飯。
旁邊的三個黑衣男對她側目而視。
她不甚在意。
藍焰一抬頭,就見到隔了幾張桌的尹小刀一個勁兒地埋頭吃吃吃。他心裡暗歎,果然還是太高估她了,怎麼能期待她不是飯桶呢。
藍叔和藍焰就餐完畢,去了寺廟的內院。黑衣男子們照例在門口守著,尹小刀想進去,卻被攔住了。
攔她的是寺廟的小和尚。他雙手合十,謙謙道:「閒人免進。」
她看著他,再望望裡面。理智之下,沒有硬闖。
藍叔在裡面待了一個多小時,出了內院後,轉眼見到宛若松竹般英挺的尹小刀。他眼裡閃過一絲光,朝尹小刀招手道:「小姑娘,過來一下。」
尹小刀心裡警鈴大響,慢慢走向他:「他呢?」她出口的音調沒有溫度。
「他困了,在睡覺。」藍叔和藹地笑,「我們先聊聊?」
她才不想和他聊,特別是藍焰不在自己身邊的情況下。她當下轉身就要向裡面走。
三個黑衣男迅速衝過來阻攔。尹小刀瞥他們一眼,突然側身躥到一旁的大樹下。藉著錯節的枝幹,她一下子爬了上去,翻樹而走。
黑衣男子們傻了一下,反應過來後急忙想去抓她,卻憶起藍叔不讓他們進內院。
於是他們在門口停住,等待藍叔的指示。
藍叔仰起頭望向大樹。稀稀疏疏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透進來,讓他眯起眼:「身手果然不錯,加以訓練,絕對是一個完美的殺手。」
然後他笑了,慈眉善目的樣子。
尹小刀躍下高樹,跳到走廊的瓦頂上,再借著廊柱滑到地面。
走廊有幾間房。
她踢開就近的一間。
空的。
尹小刀正要喊藍焰的名字,倏地想起他曾經的話,於是改口道:「四郎!」她不管這個稱呼正不正常,如果他想聽的話,她就說給他聽。
她又踢開一間。
還是空的。
「四郎!」
一個多小時前,這裡還有個小和尚,現在卻一個人都沒有,整個院子空蕩蕩的。
「四郎!」
尹小刀的聲音不嬌媚,還有些渾厚,遠不如花三塊錢招來的溫柔女朋友。
屋裡的藍焰聽著,卻是微微笑了笑。
真是蠢貨,「郎」是能隨便叫的嗎?
藍焰半倒在地上,身體間歇抽搐,意識時而模糊,時而清醒。他不想回應她的呼喚。一來,他不是她的郎;二來,他現在這樣子很醜。
可惜,走廊的房間就這麼幾間,她遲早會找到這裡的。
藍焰攀著椅子,想坐起來——至少讓自己不要那麼狼狽。
正在努力的時刻,門開了。
尹小刀乍看到他,鬆了一口氣:「閣下睡醒了。」但是,她踏進一步後,就發現了不對勁。
他的動作看上去很遲鈍,白色襯衫下沾有血跡。
她掃視一圈房間。
地面上散落著兩根針管,管口還有點點血色。
尹小刀迅速過去扶他。
藍焰臉色蒼白,冒著冷汗,勉強笑了一下:「被你找到了啊……」他說話的氣息很弱。
「閣下……怎麼了?」她在此刻無比希望他這只是拉肚子的症狀。
「呵,」他喘著道,「可能要斷氣了……」
尹小刀心裡一驚。
藍焰不知怎麼的,一見到她就會格外有求生慾望。明明前一刻他還打算自暴自棄,現在卻迫切想要活下去。他靠著她,用盡全部力氣低聲說出:「我也許過量了……」
她差點兒要問什麼過量了,但是電光石火之間,明白過來。
尹小刀緊緊握住他的手臂。
她不是求了佛嗎?
她還拜了好多個。
難道因為她離佛像遠,佛祖聽不到嗎?還是因為她沒有燒香,所以說佛祖覺得她不夠虔誠?
尹小刀向來不帶表情的臉上有了一絲崩裂。
藍焰卻已看不清了,他的身體火燒似的。
不幸中的萬幸是,在生命的最後一程,有個傻帽陪著,也不算孤單了。
藍焰最終沒有死去。
在真正鬥垮藍彧之前,藍叔會保住藍焰,而且藍叔不想玷汙佛門之地。
外面早就有醫生候著,所需的藥劑和器具都是準備好的。
尹小刀雖然仇視藍叔,但不至於衝動地拒絕醫生的救援,只是表示一定要陪同在旁。
藍叔笑了笑,沒有為難,去了廟裡唸經。尹小刀冷冷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回眼到藍焰身上。
藍焰的臉上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眉擰得印出深深的川字,還不停抽搐。
見他縮著身子,她輕輕握了握他的手,涼冰冰的。她不會說什麼好聽的話,只是重複喚著:「四郎。」
旁邊的醫生奇怪地看她一眼,然後繼續手裡的動作。
藍焰難受得想死。眼前一會兒白茫茫一片,突然又漫天血紅。紅色過後,是漆黑的世界,讓他以為已經走到了閻王地府。
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緩緩向前。前方有一大片濃霧,或許濃霧後面就是奈何橋。據說善者才能順利渡橋,作惡多端的人則會被血河池吞沒。
藍焰自認不是大奸大惡。他會燒飯,會彈琴,從不拈花惹草。就是染了毒。
人死以後,身體隨之消失,那樣就沒有毒癮了。
他因為這一想法而有些竊喜,腳步不由自主就快了。正要穿過濃霧,空中傳來呼喚。
聲音有些低,他沒有聽清。
他望了望天空,黑沉沉一片。於是他繼續邁向濃霧。
這下,那呼喚又響起,較之前大聲。
然後一句接著一句。
他的腳步緩下來。再抬頭望天時,卻見雲層一角有光透進來。那聲「四郎」似乎就是從那裡傳過來的。
他一會兒看看前方,一會兒望望天空。他想起了。還有個傻帽在等他。那個明知他窮透了,卻天天等著他餵食的傻帽;那個總是把他氣得半死,卻又固執守著他的傻帽。
如果他死了,依她的性格,會不會自責沒有保護好他?
那樣能讓她惦記一段時間也不錯。
穿過那片濃霧,他的眼前現出一座橋,只要踏上去,就可以遺忘從前,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如果回頭的話,每天仍然是迴圈的毒癮。
聰明的人就該果斷地選擇新生。
可是……也許是和蠢貨待久了,他的智商也被拉低。
不知道怎麼回事,他居然停下了腳步。
藍焰睜開的第一眼,見到的就是尹小刀。
她的眼裡閃過驚喜,平時漠然的臉因而有了一些人情味:「四郎。」
「郎你個頭。」他的這四個字低不可聞。
尹小刀聽見了他的話,低頭挨近他:「四郎。」
藍焰白她一眼。
就是這個聲音把他從黑暗里拉了回來。也罷,人活一遭不容易,能撐多久是多久吧。
心率正常後,藍焰的呼吸就緩和了。醫生收拾起東西便出去了——他聽尹小刀念四郎聽了好一陣子,此刻想清淨清淨。
尹小刀沒空搭理醫生,只一個勁兒地盯著藍焰。
藍焰不禁語氣就兇了:「你幹嗎?」
「醒了。」她很擔心他就那樣睡著,再也不睜眼。幸好,他醒了。
他撐著坐起來:「廢話。」
尹小刀趕緊去扶他。她的動作輕手輕腳,生怕自己太大力傷到他。
藍焰其實已經恢復不少,沒她想象的那麼虛弱,不過他懶得解釋。他靠在床頭,望了一眼地面。
針筒已經被收拾走了。
他憶起藍叔說的什麼「一將功成萬骨枯」。
藍焰是藍叔用來迷惑藍彧的棋子。藍焰在外面當活靶子,讓藍彧明裡暗裡地陷害,藍叔則在集團步步為營。甚至,為了製造藍二少爺的羸弱局面,藍叔也在暗中加害藍焰,誘導藍彧掉以輕心。
藍叔嘴上說著藍焰可惜,在該捨棄的時候卻絕不心軟。藍叔曾經把藍氏拱手讓給了藍彧,而今,藍叔要奪回來。
藍焰衷心希望藍叔早日如願。這樣,他就能離開這場權力之爭了。
尹小刀見藍焰陷入沉思,便不作聲,坐在一旁守著他。他現在臉色好些了,額頭也不再滲汗,看著完全不像癮君子。這讓她心安,同時堅定了她心中的想法。藍焰差點兒命喪佛門寺院,可見她祈求的佛祖不太信得過。既然如此,那麼,由她自己來實現願望。
她一定幫他戒毒。
首先,把那個遛鳥大叔幹掉。思及此,尹小刀倏地站起來。
藍焰從自己的思緒中回過神:「你幹嗎?」
她如實回答:「我去幫你報仇。」
「……」他就知道,一旦他走了,她肯定要做傻事。他扯住她的手:「傻帽,我還沒死。」
「等你死了就晚了。」也許是動了報仇的念頭,她的音調染上寒意。
藍焰聽在耳中,萬般慶幸自己仍活著,還能阻止她:「沒事,別去動他。」在電影裡,孤膽英雄能單挑千軍萬馬,但在現實中,這種人的結局往往很慘烈。
她俯看他。
他補充說:「沒有天時地利,別自己去送死。」
尹小刀的拳頭緊了緊。平時一根筋的腦袋瓜子這次卻聽懂了他的話:「天時地利,幫你報仇。」
「蠢貨,別輕舉妄動。」藍焰的日子過得渾渾噩噩,就算有過牽掛的人,也已經被時間淡忘。可是在鬼門關的門口,他卻放不下她,生怕她為了他而得罪藍叔,生怕她一人之力不敵眾惡,生怕她年紀輕輕,卻為了他而斷送前程。
「我知道。」她點頭。
「知道就好。」
藍焰被搶救回來後,其實就沒事了。只是他懶得動,所以在床上睡了一覺。
醒來時是傍晚時分,藍叔已經走了。
藍叔沒有留隻言片語,僅擱下一小包東西,大約二十克。
藍焰半靠在床頭,把那包粉攥在手裡玩。藍叔今天的舉動,藍焰明白。藍彧有所懷疑了。為了消除藍彧的懷疑,藍叔親自動了手。
藍叔不遺餘力地要讓全世界都認為藍二少爺無能懦弱。
尹小刀看藍焰玩了一會兒,然後靜靜走到床邊,出其不意地搶了過來。
他愣住,看著空無一物的右手,然後抬眸:「你幹嗎?」她從來沒管過他的事,不曉得今兒個怎麼了。
她很嚴肅:「吸毒不好。」
藍焰不作聲。
尹小刀握著那包粉末,重複道:「吸毒不好。」
「這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他扯起嘴角,略帶諷刺。
「慢慢戒掉。」
「你說得容易。」藍焰臉上的嘲意更濃,「喊戒菸的人多了去了,有幾個成功的?」連煙癮都難戒,何況是白粉。
尹小刀坐上床邊:「他們是他們,你是你。」別人不成功,不代表他就會失敗。
「我不比他們厲害。」他的身體有癮,一旦發作,不是他可以壓制的。人類的理性其實很脆弱,經歷過戒斷反應的人都知道,在那個時刻,幾乎是六親不認的。
「佛祖會保佑四郎。」說著,她從兜裡掏出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籤紙。
他瞥一眼:「什麼東西?」
「我求的籤。」她遞給他。
藍焰緩緩開啟那張紙,漫不經心地問:「你求了什麼?」
「願你早日戒毒。」她看著他的動作,「我不懂詩的意思。」
藍焰才把籤紙展開,手就抖了一下:「你跟月老求戒毒?」月老會咆哮吧。
「是的。」她並未覺得不妥。
他懶得和她解釋月老的職責範圍,看了看籤詩,蹙起眉:「這寫的什麼玩意兒,第一個字我就不認識。」而且有兩個「薨」字,看著就不吉利。
尹小刀還以為他比她認字多:「我也不認識。」
「這麼複雜,是大凶籤吧。」這話他是隨口說的,卻引來她清冷的注視。於是他咳了兩下:「你要想知道,等會兒去問問寺廟的人。」
「好的。」她直覺這是大大大吉籤,「四郎一定能戒毒的。」
藍焰不明白她哪來的信心。對於她莫名的堅定,他有些喜悅,更多的卻是悲哀——他極有可能會辜負她的一片好心。
說實話,戒毒這事,他沒抱一絲希望。那真的太困難了。他只希望到了最後一刻,他還有自己的思維,而不是成為一個神經病。
但是看著尹小刀認真的樣子,藍焰不忍心打擊她。不曉得等到他無可救藥的時候,她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守在他的身邊。他不願被她看到狼狽的樣子,可是又盼著,在最無助的時候有個伴兒。
矛盾的心理。
藍焰沒有車。太陽下山之後,山路就昏暗暗的,於是他打算在這裡借宿。
寺院的住持善心地讓藍焰住下。
住持和藍叔認識有兩三年了。很多事情,住持並不清楚真相,就像下午的時候,他以為藍焰是生病了。
藉著和住持說話的機會,藍焰問了一下籤紙的內容。
住持望了一眼籤詩,撫著鬍鬚喃喃念道:「螽斯羽,薨薨兮。宜爾子孫,繩繩兮。」
藍焰和尹小刀都鴨子聽雷。
住持笑了笑:「上上籤。」
藍焰眉微挑:「都薨了還上上籤?」
住持笑得更深:「此處的‘薨’是象聲詞,並非王侯逝去。」他以為面前的男女是一對情侶,於是祝賀道,「二位日後一定幸福美滿。」
藍焰無言,尹小刀求的不是姻緣。戒毒的事不歸月老管,所以這籤肯定不靈驗。
尹小刀倒沒有想太多。反正這是上上籤,而且住持說了,他們日後會幸福美滿。
所以,四郎一定能戒毒的。
尹小刀自打知曉了那籤文的意思之後,就非常樂觀,甚至鼓勵藍焰。
藍焰那會兒正在吃幹饅頭,聽了尹小刀的鼓勵差點兒被饅頭哽死。急急地喝了口水後,他好半晌才順過氣:「我說……那老和尚的話,你別太當真。」她都沒求對神,會靈才怪。不過他也不知道戒毒這事歸哪路神仙管。
「我會幫忙。」她當然不會完全依賴佛祖。
他把整個饅頭嚥下:「你不會想把我綁起來吧?」電視上都是這麼演的,而且她武力高強,八成會採取以暴制暴的方式。
「是的。」她很坦然。
藍焰僵了一下:「你要不要這麼誠實?」
她繼續說:「晚上我捆住你。」
他橫她一眼:「太重口,我不玩這個。而且,你這種辦法比較適合摻假的貨。」他吸的東西純度很高,不依賴別的手段來脫毒,會生不如死。
她停下塞米飯的動作:「毒品也有假?」
「廢話。」現在市面上的很多毒品質量都差,轉手的毒販子會往裡摻雜其他粉末以提高重量來賺高價。
她嚴肅起來:「那你要怎麼戒?」
「我要知道我早戒了,還輪得到你去求籤?」藍焰夾了一塊豆腐,然後見到她的菜已經空了大半,於是把那塊豆腐放到她的碟子上,「這裡只有豆腐青菜,米飯吃多點。」頓了一下,他的語氣變兇,「別半夜肚子咕嚕咕嚕吵到我。」
「好的。」尹小刀說話間,已經解決了一碗飯。她咬著筷子,安慰說:「慢慢來,會戒掉的。」
藍焰抬眸看她。
她還是無波無瀾的一張臉,眼神卻有些不一樣了。這世上,大概只有她會像聊天氣一般尋常地和他談戒毒。
他回答:「嗯。」
聞言,尹小刀起身過去視窗裝飯,裝得滿滿的。
寺院的食堂師傅眼光不太友善。
她不理會。
藍焰和她說過,米飯是送的,所以她可以吃很多。吃飽了才有力氣保護他。
也許是下午藍焰痛苦的樣子讓尹小刀惦記在心,她滿腦子都是戒毒的事。她忽然間想到,不曉得爺爺懂不懂戒毒的方法。
於是吃完飯後,她給橫館打了一個電話。
她的手機是很舊的款式,藍焰第一次看到的時候,曾經冷嘲道:「你還活在九十年代吧?」
尹小刀不以為然。手機對她而言,只是個聯絡工具。
接電話的是尹父,聽到女兒要找爺爺,有些奇怪,不過還是讓尹小銳去喚了尹爺爺過來。
尹爺爺七十來歲,身子健朗,笑聲洪亮得很:「小刀!」那聲音透過手機聽筒傳出來,連在旁的藍焰都聽到了。
「爺爺好。」尹小刀面上有所緩和,然後直奔主題,問起毒品的事。
藍焰瞥過來一眼,正好見到她的表情。他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原來她不是面癱。
尹小刀和尹爺爺說了一陣,有些中藥的詞語從她嘴中蹦出來。藍焰在旁蹺起二郎腿。中藥療法和幹戒的共同點是,對吸慣高純度的成癮者用處不大。不過中藥可以輕微壓制一下犯癮的痛苦。
他自知戒毒希望渺茫,所以談不上悲觀還是樂觀。
但是,他現在心情確實是輕鬆的。尹小刀那略微渾厚的聲音縈繞在他的耳邊,讓他的嘴角都揚了起來。原來他早已放棄的生命,有別人替他努力著。在他困在泥沼越陷越深的時候,她在岸邊朝他伸出手。
這種被珍惜的感覺真好。
尹小刀掛上電話後,琢磨了半晌,回過頭,見到藍焰優哉遊哉的。她望了一眼時鐘:「你今天沒事?」平日裡這時間,是他犯癮的時候。
「嗯,今晚不抽。」他下午差點兒沒被折騰死。也許是因為當時的過量,所以現在身體未出現戒斷反應。
尹小刀聽到他的話,心裡鬆了一口氣。她不喜歡他吸毒後的樣子,看著很遙遠,還是日常生活中那個暴躁的藍焰比較好親近。
藍焰懶懶望向窗外,一片銀色月光照在院內。
「明天我們去山上轉悠轉悠。」他閒著也是閒著,鑫城的那個工廠,他這個廠長在不在都無所謂。這邊空氣好,他寧願在這兒多待幾天。當一個人清楚自己的未來沒有亮光的時候,就更應該珍惜現有的每一分每一秒。那樣到了生命的盡頭,他還可以安慰自己,好歹縱意瀟灑過。
「好的。」尹小刀向來無異議。
這晚他們還是同房。
藍焰意識還未完全迷糊前,納悶著,藍叔不是說沒有追殺者了嗎?那尹小刀可以去隔壁睡了。但這想法就是一閃而過。下一秒鐘,藍焰已經夢周公去了。
尹小刀自然不會去想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的問題,在一旁打地鋪。硬地板涼涼的,尹小刀只墊了一張席子,靜靜躺在上面,連被子都沒蓋。
藍焰打了一陣呼嚕後,開始磨牙,磨一會兒又打鼾。
以前聽到藍焰半夜的這些聲響時,她會失眠,現在倒好些了。
她閉上眼,安然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藍焰精神煥發,和尹小刀到處走來走去。
昨天夜裡下了一場大雨,今兒個太陽出來,十分燦爛。不少住在附近的人會來大也山晨練,所以山道並不冷清。尹小刀一路走來,臉不紅氣不喘,穩穩健健。
藍焰則時不時爆一句:「這路誰設計的?坡度那麼大,真他媽累。」
她停下腳步,回頭說:「我揹你。」
他恨恨地瞪她:「不需要!」這女人壯得跟牛一樣,一點女人味都沒有。
月老廟的後面有一片竹林,竹林的下坡處有一條淺溪。藍焰隔著竹林望向那條溪河——他記得這條河有魚。
「刀侍衛,想不想吃魚?」寺院裡連點肉末都沒有,他想尹小刀肯定餓得慌。
果然,她應得很快:「好的。」
「走,撈魚去。」
通往小溪的路,不是人工鋪道,兩人只能踏著泥路穿過竹林。下坡的時候,藍焰腳一滑,整個人跌了下去。
尹小刀一隻手迅速地捉住旁邊的竹子,眼明手快地拉住他,減緩他的跌落。
藍焰的確沒有滾到坡底,但摔在半途。他的臉還磕到了泥土上。
他撥出一聲:「我×!」
藍焰有些狼狽地站起來。他穩住身子後,拂著滿臉的泥土,說話間隱帶切齒:「刀侍衛,你以後能不能別再讓我的臉著地?」他還要靠這張臉騙錢的。
「好的。」她見他站穩了,就鬆開了手。
藍焰又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跳到下面的山坡上。
尹小刀輕輕一躍,落在溪邊。溪水沁涼清透,不少魚兒在其中嬉戲。藍焰望著那群魚兒,笑得開懷:「刀侍衛,去抓幾條魚上來,我們烤著吃。」
「好的。」尹小刀領命。她拾了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朝著某條魚擲去。
一擊即中。
那魚在溪石間掙扎,激起小小的浪。
「一條不夠你吃,再抓條大點兒的。」藍焰的視線在魚群中搜尋,然後瞄準右邊,「那條才喂得飽你。」他只差沒直接說她是個飯桶。
尹小刀如法炮製,擊中大魚。藍焰見狀,不禁感慨:尹小刀簡直就是野外生存的萬能工具,飛簷走壁、爬樹捕魚。有她在,瑣事都無須他親自動手。
這兩條魚最終變成了烤魚。
藍焰擔心毒發,所以把香菸和火機都帶來了,否則野外燒烤就得鑽木取火了。他用小竹枝搭了一個簡易燒烤堆,然後把兩條魚穿起,在那裡轉著圈兒慢慢烤。
陣陣香味飄散,讓尹小刀胃口大開。他看她那模樣,就知道她餓壞了:「還沒熟,再忍忍。」
她點頭,盯著那條魚不放。
藍焰望著火堆,讚歎說:「這才叫新鮮的魚。如果有香料的話,味道更佳。」
「嗯。」她知道,一定很美味。
等烤好後,他把大魚遞給她:「來,試試看。」
尹小刀正要大口咬下去,他又說:「小心燙。」
她鼓起嘴巴吹了吹。
魚肉的口感,比市場販賣的要嫩滑得多,沒有調味醬也足夠鮮美。
尹小刀一聲不吭,默默吃魚。
「那幫和尚真是可惜了,放著美味佳餚不嘗。」藍焰咬了一口手裡的小魚,半眯起眼。
「是的。」她昨天吃了兩頓青菜白飯,著實不飽。
藍焰吃了兩口,就把魚放回架子上,往後躺倒在草地上。藍天白雲,晴空萬里,風景如畫,旁邊還有個伴兒。他真想就這麼一輩子隱居深山野林,什麼恩怨,什麼權勢,與他何干?
「刀侍衛,你說時間就定格在現在,那該多好。」
「定在四郎戒毒之後最好。」這樣他的生活才能如籤詩所說般美滿。
藍焰掀開眼皮:「你是不是姓煞名風景?」
「不是。」尹小刀回答得很認真,那模樣讓藍焰又想起小貓頭鷹,於是笑了出來。
她不懂他笑什麼,但是她知道,他心情很愉悅。尹小刀想,定格在現在……其實也很好。
藍焰和尹小刀的想法是美好的,現實卻背道而馳。所以藍焰回過神後,低不可聞地嘆了一聲,閉上眼。
尹小刀看他一眼,繼續吃魚。對比藍焰,她樂觀太多。
陽光有些刺眼。藍焰半撐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起身走到陰涼的竹蔭下,重新睡大覺。臨睡前,他還兇巴巴地朝尹小刀呵斥道:「蠢貨,祝你曬成黑炭。」她本來就相貌平平,再黑就徹底醜不拉嘰了。
她伸直手臂,蜜色的肌膚泛著健康的光澤:「我從小曬到大。」
藍焰睏意襲來,意識開始模糊,但是不忘回她一句:「所以腦瓜子被紫外線輻射成渣渣了。」
爬山太累,他沒撐多久就睡著了。這裡很安靜,只有流淌的水聲,還有些不知名的鳥兒啼叫和風吹竹林的響動。尹小刀吃完魚,弄熄了火堆,走到藍焰旁邊盤腿坐下。
他們起床還不到兩個小時,他居然還能睡。遇見他之後,他表現出來最厲害的,就是睡功。心情好,睡覺;心情不好,也睡覺。
睡醒就會變成一個暴脾氣。
這些特性,也許都和毒品有關。
藍焰沒說過自己沾毒多久了、是怎麼開始的。尹小刀也並不是很好奇起因——結果已經造成,知道與否都那樣。
藍焰這一覺睡得不久。一來,沒有枕頭,沒有床;二來,有什麼東西立在了他的腿上,讓他覺得癢癢的。
他察覺後,猛然坐起,然後和他膝蓋上的鳥兒互相瞪眼。
「刀侍衛,我們把它烤了吃。」
鳥兒似乎聽懂了,立即飛起來。藍焰望著鳥兒越飛越高,重重哼了一下:「算你識相。」
他站起來,拍拍塵土,再抓抓頭髮:「以後出來要帶個睡袋才行。」
尹小刀抬頭看他,一直看著。
藍焰低眸對上她的視線,一揚眉:「睡美男的起床讓你驚豔呆了是不是?」
她搖頭:「你的頭髮上有一堆草,很好笑。」
「放屁!你根本沒笑。」
「很好笑。」她面無表情地重複。
「……」
藍叔走後沒有再聯絡藍焰。藍焰和尹小刀在寺院待了兩天,然後起程回鑫城。
在這兩天裡,藍焰照樣在晚上把自己鎖進房裡抽大煙。
尹小刀讓他能忍就忍。
「我現在戒不了。」藍焰說的是實話。他現在雖然還處於燙吸的階段,但是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他已經漸漸不滿足了。而且燙吸的心癮非常大,那種貓抓心的感覺,他撐不住多久了。
藍叔說,從理論上分析,注射比燙吸容易戒。
理論他奶奶,他自己沒吸當然說得輕鬆。藍焰深知戒毒非常非常難,不單是心癮,還有體癮,光是想想就覺得煎熬。那不是尹小刀一兩句話就能解決的事情。
他不相信尹小刀,也不相信自己。
藍焰沒回頭,進了房。
尹小刀靜靜坐在走廊的木欄杆上,斜靠著柱子。小和尚們偶爾路過,會略帶驚異地看看她,然後離去。
她在外面等了很久,久到她好幾次都想踢門看看藍焰是否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