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焰吸完後,唰一下拉開房門。他的表情挺愉悅的,滿面都是笑意。
尹小刀看著他那樣的笑容卻覺得不舒服。
直到他繃起臉訓她,她才覺得他活過來了。
臨行前的晚上,藍焰在房裡卷著煙。
他卷的動作很慢,一下一下,控制著粉末的克數。捲了十來根後,他開口喚道:「刀侍衛。」
尹小刀轉頭看他。
「哪一天我死了,連個收屍的朋友都沒有。」說這話時,藍焰沒有抬頭,注意力仍然在手頭上。
「不會死。」她肯定地回道。
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笑笑,近乎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你如果早點兒出現該多好。」
尹小刀沒有聽清:「什麼?」
「沒什麼。」他不再說話,把全部煙放進盒子裡。
第二天上午,寺院住持送來齋餅,祝福他們一路順風。藍焰樂得拍拍尹小刀的肩膀:「這下能省點兒餐費了。」說話間,他的眉眼綻出一抹笑容。
尹小刀在旁看著,覺得此時的他真是美貌非凡。
李勇華早已回廠裡主持大局,藍焰和尹小刀只能搭乘大巴。藍焰剛上車,就聞到一陣古怪的味道,混雜著密閉車廂的空調味。
他坐到窗邊,尹小刀挨著過道。藍焰覺得越來越不對勁,那股異味讓他窒息:「刀侍衛,你有沒有覺得這裡很臭?」
尹小刀點頭。
藍焰轉頭瞥到隔壁座位的老漢,頓時大怒:「你大爺的!有沒有公德心,抽個屁的煙啊!」
老漢三大五粗,面目兇悍,說著一口聽不懂的方言,還故意撥出嘴裡的菸圈兒。
藍焰火更大了:「車廂內禁止吸菸,不識字啊,你?」
老漢兇目一瞪。
藍焰回瞪。
老漢卷著衣袖,作勢要打架。
「呵,想打架啊。」藍焰更加囂張,「告訴你,我最不怕的就是打架。」說完,他坐回去,指揮道,「刀侍衛,給我上!」
尹小刀看著老漢,眼神冷冷的。
老漢表情猙獰。
她仍然那樣盯著。
最終老漢沒有動手。周圍的乘客看不過去,紛紛哄說「禁止吸菸」。老漢見狀,唯有乖乖滅掉菸頭。
但藍焰還是覺得臭。也不知道這車多久沒清理,旁邊的垃圾袋都還是前一車留下的,還有多種說不上的味道混雜著,他受不了:「刀侍衛,下一站下車,一定要下車!」
「好的。」
下一站是郊外的車站,除了往鑫城方向的車,別的很少經過。
藍焰半靠著廣告牌,視線掃了一圈,在角落裡發現了酒店公關的招聘廣告。
貌似就是他去的那家。
他嘖嘖出聲:「生意難做,廣告都打到蒼城來了。」
藍焰和尹小刀等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大巴經過。太陽火辣辣的,快要把藍焰的火氣撩起來了。他正要發作之際,一輛車突然在旁邊停下。車窗搖下後,司機探出頭來:「想去哪兒啊?」
「去鑫城。」藍焰望了一眼車內,副駕駛的位置還坐著一個男人。
「搭不搭順風車?一個座位四十。」司機開的是十來萬的私家車,看樣子也不像是慣於拉客的。
藍焰轉頭,懶洋洋問道:「刀侍衛,坐不坐?」
尹小刀的視線掠過司機和副駕駛位,判斷了那兩人的實力後,她應道:「隨你。」
「那就走吧,早點兒回家睡覺。」藍焰說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尹小刀隨後。
車子開上高速之前,大家都不怎麼說話。一段高速之後,司機和副駕駛的乘客聊了起來。聽他們的對話,好像那乘客也是搭順風車的。
只是乘客的眼神時不時往後座瞟。
藍焰注意到了,但不認為這司機和乘客加起來能打得過尹小刀。於是他放心地打了一個哈欠,頭靠著車窗,不一會兒,睡著了。
尹小刀則戒備地盯著前方的兩個男人。
以一個搭順風車的乘客而言,副駕駛那位對車內的裝置未免太過熟悉。他撥動風口葉片的同時,還伸手在中控臺調了風量。
即將到達途中一個高速出口時,尹小刀在觀後鏡上,和司機的視線撞到了一起。
那一瞬間,司機的臉色不太對勁。
尹小刀的眼神頓時冷了。
司機怔了一下,本要往旁邊高速出口拐的方向盤猛然一轉,車子回到了正路。
副駕駛的男人以為同伴忘了計劃,提醒說:「我要在前面那裡下。」
司機咳了一下:「那等會兒繞回去吧。」他說話時,又望了一眼尹小刀,突然沒了搶劫的膽氣。他給副駕駛的男人使了一個眼色。
尹小刀此時已然明白,這是黑車。他們應該是打算找藉口在半路下高速,但是計劃沒成。
之後,司機和副駕駛都不怎麼談話,車子一路穩穩當當。
藍焰醒來後,見離鑫城已經不遠,微微挑眉,別有用意地說道:「現代社會,民風還是很淳樸的啊。」
司機乾笑兩聲。
副駕駛的男人臉色不悅。
藍焰暗哼一聲。有刀侍衛在,誰怕黑車啊。
到達目的地後,藍焰掏出錢包,誠懇地說:「司機大哥辛苦啦。」
司機擺擺手離開,一刻都不想逗留。
藍焰望著車子遠去,嬉笑著說:「我們真幸運啊。這年頭,這麼好心的司機不多了。」
尹小刀點頭。
兩人都沒有說破那輛車的真相。
一回到出租屋,藍焰萬分感慨:「你說我以前怎麼能在蒼城待那麼久呢?」
「不知道。」典型的尹小刀式回答。
對於這種回答,他習慣了倒也沒覺得有不妥。他樂得差點兒撲到沙發上:「刀侍衛,你有沒有一種回到家痛哭流涕的心情?」
「沒有。」完全沒有。
藍焰白她一眼。智商不在同一層數的他倆,果然很難產生默契:「你什麼都不懂。」
蒼城多無聊,還有一群變態在那邊。真正的變態啊,一個兩個都不是好東西。鑫城這邊就不同了,自由度相當高,悶了還可以出去惹是生非,反正他有女保鏢。
這麼一想,藍焰覺得,廠長職位比經理舒服多了。雖然工資少了點兒,房租貴了點兒,米價漲了點兒,身邊那個傻帽食量大了不是那麼一點點兒——如果經濟方面能再闊綽些,那他真的無憾了。
「刀侍衛,廠裡什麼時候發工資啊?」藍焰到鑫城不到一個月,還沒領過薪水。這段時間的開銷都是他犧牲色相騙來的。
「不知道。」尹小刀從來沒問過廠裡的事,會知道就奇怪了。
「說起來,」藍焰突然靈光一閃,「你這車間主任也有一份工資啊。」
她平平回答:「不知道。」
「你除了吃,還知道什麼?」他真想戳她腦門,但是兩人武力值的差距之大,讓他放棄這個想法,改為理直氣壯地說道,「我宣佈,你的工資一律要上繳到我這兒,財政大權由我負責。」
「好的。」車間主任不是她的正當職業,她自然不會霸佔那些錢。再說,這職位是他瞎扯的,廠裡認不認還是個問題。
聽到她擲地有聲的回答,藍焰笑開了。有個蠢貨跟著真好,如果她不傻,哪會這麼執著地陪著他。所以,還是傻點兒好。
「刀侍衛,咱倆可是黃金搭檔啊,你愚蠢,我機智。」
尹小刀很是懷疑他形容他自己的那兩個字,但她沒有反駁。
「為了慶祝黃金拍檔的誕生,我們今晚吃花雕雞。」
「好的。」好幾天沒吃到他做的飯菜了,她想念得很。
「還是你洗碗。」他命令道。
她爽快地點頭。
「你洗碗,我做飯。」藍焰得意地笑,眼睛透著亮光,「黃金搭檔這個詞簡直就是為我們倆而創造的。」
尹小刀習慣了他毫無邏輯的話。她望著他眼裡的神采,疑惑著:吸毒者會有這麼清澈的眼睛嗎?
藍焰並不介意她的沉默,反正他自說自話也能扯很遠。他又笑了兩聲,然後伸伸懶腰:「我先去睡個覺,醒了再去買菜。你自己發呆,別來煩我。」
「好的。」尹小刀頓了一下,嚴肅提醒,「不要吸毒。」
「……」藍焰差點兒噎住,撥出一口氣,重音強調說,「我只是去睡覺。」他好歹算是比較積極向上的癮君子,她真以為他不分時段地墮落嗎?
「好的。」尹小刀聽到他的回答很欣慰。她向來缺乏表情,即便是心情好也不太顯露面色。所以此時的她,還是那副呆板的模樣。
藍焰走向房間。在關門時,他突然憶起,尹小刀如今已經沒有任務,可以離開了。
他打算睡醒後就告訴她這件事。這是為她好,她這種個性,不適合大城市。
藍焰睡前是這麼想的,躺在床上閉眼後還是這麼想的。
但是,睡醒就忘記了。
起床後的他,一門心思琢磨著今晚的菜色,躍躍欲試。
藍焰對於煮飯是很有興致的。尤其身邊還跟了一個不挑食的尹小刀,他就更加有心思鑽研廚藝了。
以前他一個人住的時候,炒完菜還得洗碗。現在有免費洗碗工,他不知多樂和。
兩人去超市買了一大堆食材和醬料。尹小刀扛了五大袋東西,穩穩地走在後面。
藍焰在前方揶揄她:「刀侍衛,你雖然沒有女人味,不過能當壯漢使,也是很有人生價值的。」
「是的。」每個人都有各自的價值,她不例外,他也是。
她這傻兮兮的回答讓他的嘴巴更加損:「我建議你以後找個病秧子嫁了吧,都沒幾個男的體力比你好。你嫁個正常的,會很傷對方自尊的。」
「不嫁。」尹小刀回答得很快。
「女人總要找個男人依靠的。」說完這句,藍焰想起她那結實的肩膀,於是改口道,「女人總要找個男人生娃的。」
「橫館後繼有人。」尹小銳六歲前病痛比較多,後來慢慢好轉。假以時日,他肯定可以超越她,接手橫館。所以,她不擔心繼承者的問題。
「誰理你那破館子。」藍焰白她一眼。這女人長成這樣少根筋的德行,全是那勞什子館造成的。真是不負責任的父母。
但是,也幸好她是一根木頭。
「刀侍衛,」他綻放笑容,「你以後可要一直這麼蠢下去啊。」至少在他有生之年,希望她能保持這個傻樣。
「我不蠢。」尹小刀回答得平淡。在她看來,他真的聰明不到哪兒去。
「我可比你聰明多了。」
「聰明的人不吸毒。」她直擊要害。
「……」果然,藍焰額上青筋一跳,凶神惡煞地道,「你晚上別想吃飯。」
「好的。」她不吃飯,可以吃菜。況且,有太多次的經歷讓她明白,他是刀子嘴豆腐心。三番五次嚷嚷著不給她飯吃,卻每每照顧到她的食量。他打翻了她的「富二代都是紈絝子弟」的認知。
這時,她想到他深陷毒品的泥沼,於是喚道:「四郎。」
「郎你個頭。我在生氣,不想理你。」藍焰頭也不回,越走越快。
她不再出聲,扛著五個大袋子,輕鬆追上他的步伐。
藍焰的火氣來得很快,去得更快。
到家的時候,他早忘了還和尹小刀生氣的事,愉快地進了廚房。尹小刀把剩餘的食材放進冰箱,然後轉頭望向藍焰的背影。
大部分時候,她都是走在他的後面,所以很熟悉他的背。因為常年吸毒,他身材瘦削,比橫館裡任何一個男性都要瘦。
「刀侍衛,給我拿個小碗。」藍焰低著頭在忙。
尹小刀點頭,在櫥櫃找了一個碗遞過去。
他接過放在一旁,手上攪拌著醬料:「大廚通常都有個助理,你以後就給我打下手。」
「好的。」
藍焰繼續嘮叨:「出來行走江湖,擁有一門技藝是相當重要的。」
「是的。」
「你知道當今社會,廚師薪水多高嗎?」末音調子有著上揚的優越感。
「不知道。」
「愚蠢。」他下了結論。
直到花雕雞烹飪完畢,藍焰才想起自己臨睡前惦記的事。於是,他趁著自己還記得這事,說道:「刀侍衛,你任務結束了,可以收拾包袱回你那破館子去了。」遺憾的是,大廚又沒助理了。
「為什麼結束了?」尹小刀聞著那盤花雕雞的香氣,覺得餓了。
「這個你就管不著了。」他突然轉頭看她,眼裡有一抹難得的專注,仔細端詳她的表情,「你明天就滾回鄉下耕田吧。」
「不回。」尹小刀的表情還是那樣平淡。
「你沒有利用價值了。」藍焰也很平淡。
「不回。」
「蠢貨,早點兒回去。」他的聲音中有了些波動。
「不回。」
藍焰撇了一下嘴角:「你是復讀機嗎?」
「不是。」
他揮著菜刀,態度惡劣:「我告訴你,這是我給你煮的最後一餐,吃完了就滾蛋。」
藍氏內部亂得很,她不應該來蹚渾水。無論是藍叔還是藍彧最終贏權,藍焰的下場都是死。只不過,藍叔會任他自生自滅;而藍彧,會趕盡殺絕。
生或死,藍焰都看淡了。他只盼尹小刀能全身而退。
但是她真的太一根筋了,任憑他如何咒罵,她都不為所動。這一刻,藍焰好恨自己打不過她。於是他決定,把尹小刀當透明,徑自進去房間抽菸卷。只要他不理她,她自然就知難而退了。
一天不行就兩天,兩天不行就三天,他就不信趕不跑她。
第一天過去了。
第二天過去了。
第三天過去了。
藍焰一直忍著不和尹小刀說話,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他就兇巴巴吼她。
她神色平靜,全當沒聽到。
為了不讓自己拉肚子,藍焰還是自己下廚,但是一不小心就煮了大分量的飯菜。浪費可恥,他只好分給尹小刀吃。
吃完後,他又趕她走。
如此迴圈。到了第四天,藍焰已經懶得管尹小刀了。他恢復了在廠裡辦公室睡覺、看片的日子。
臨近中午時,樓下保安電話通知藍焰,有個人送了一箱東西過來。
藍焰懶懶的:「什麼東西?」不會是藍彧寄炸彈過來吧?
「不知道啊。」保安解釋,「單上寫著藍廠長轉尹小姐收。」
「尹小姐是誰?」藍焰更加莫名,「我長這麼大,都不認識一個叫尹小姐的。」
尹小刀聽了,在旁提醒他道:「在下姓尹。」
藍焰頓時打住,下意識按了結束通話鍵。三秒後,他吃驚地盯著尹小刀:「你不是姓刀嗎?」
「在下不姓刀。」
「你不姓刀為什麼會叫刀侍衛?」
尹小刀沉默,靜靜望著他。
他也望她,等著她解釋。結果,他等來的是她的一句:「不知道。」
「你太蠢了。」藍焰將電話撥了回去,交代保安道,「我讓刀主任下去拿。」
尹小刀依言出去了。回來時,扛了一個大箱子,足足半個人高。
藍焰正戴著耳機看片,看到那箱子,不禁摘下耳機感慨道:「大哥真是大手筆啊,搞個這麼巨型的炸彈過來。」
尹小刀把箱子放下:「不是炸彈。」
「那是什麼?」
她拿起剪刀拆包裝:「我的東西。」
「你……」藍焰狐疑道,「留在這裡就是為了收這包裹?」
「不是。」
「那你還有什麼事?」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男女,覺得無趣,索性關掉了片子,再次炮轟尹小刀,「別死皮賴臉纏著我不放,早點兒滾,滾滾滾!」
「我有任務。」尹小刀正色而語。
「什麼任務?」他的語氣非常差。
「讓你戒毒。」她說話間已將箱子開啟,裡面還有別的包裝,於是她繼續拆。
藍焰微微怔了一下。看她那表情,是來真的。前幾天她雖然說過不要吸毒,但並沒有阻止他每天的逍遙時間,他還以為她忘記在寺廟說過的話了。
「咳咳,」他不自然地咳了兩聲後,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輪不到你來管。」他以為自己會兇悍地說出後半句,可是出口的語調卻是低低的。
「我答應幫四郎戒毒。」尹小刀終於將層層的包裝解開,將裡面的東西拎了出來。
藍焰見到她手裡的東西,有點愣住。他以為只有武俠片裡才有這樣的武器。
尹小刀從刀鞘中抽出那把長刀,刀身顏色有些暗沉,只有刀鋒處是亮的。
「刀……侍衛,」他回過神來,「你是要去街頭賣藝?」
「不是。」尹小刀欣賞完長刀,又繼續從箱子裡往外拿東西。
這下,藍焰徹底傻眼。
居然還有一把。
第二把刀比較細長輕薄,沒有第一把的厚重感,出鞘時泛起的光澤閃閃發亮。
藍焰不禁望了一眼日曆,是現代,沒有錯。他輕聲問道:「你是哪個朝代穿越過來的?」
「不是穿越,這是祖爺爺的遺物。」尹小刀抬了抬左手的刀,「檮刀。」再揮一下右手的,「勾顯劍。」
看著那鋒利的刀劍,藍焰說話都變得小心翼翼:「敢問……這兩件東西出現在這裡的意義是……」
「保護你。」尹小刀抓握刀劍的架勢非常凌厲。
「……」他覺得自己出現了幻聽,「我記得我和你說過,你的任務結束了。」
「沒有。」說過她也當沒聽到。
「放屁!」話大聲講到一半,看到那亮著光的刀鋒,藍焰頓時低下音量,「我明明說過很多次了。」
「我要幫你戒毒。」
「你……是為了給我戒毒才搞來這麼兩個危險品?」
「是的。」
藍焰噎住。正經任務時不見她佩帶武器,到了這當口,卻突然弄了這麼兩個可怕的東西出來,怎麼看都像是用來對付他的。他緩緩開口:「刀侍衛,先放下武器。」
尹小刀點頭,將檮刀、勾顯劍擱到沙發上。
他朝她招手:「過來。」
她踱步過去他的辦公桌旁。
「你這叫非法攜帶刀具,會被抓起來的!」見她沒了武器,藍焰兇起來,「哪家快遞公司給送過來的?我要去舉報。」
她搖搖頭:「不是快遞。」
「那是誰?」
「爺爺派人送來的。」
「……」藍焰無語問蒼天。那個破館子裡的老老小小都是傻子嗎?他暗歎一聲:「刀侍衛,你還是早點兒回去吧,以後就待在深山老林別出來了。」
「不回,我一定幫四郎戒毒。」尹小刀今天說的話比較多,但是重複來重複去,都是一個意思。
「要是那麼容易戒,我早戒了。」他火氣上來了,「你知不知道毒品復吸率多高。」
「我知道,有我幫你。」她說得堅定。
「幫?你怎麼幫?戒毒是我自己的事,關你屁事啊,狗咬耗子。」真是氣死他了。
尹小刀看著他的怒容,感覺到他的焦躁:「等爺爺的快遞。」
「……什麼快遞?」藍焰狠拍桌子,「你還要搞什麼違禁品來?」
「不是——」她還未說話,他就截斷她:「我不管你還有什麼鬼東西,總而言之,你立刻給我滾。」他的音量已經足以說明他的怒火。
「我不走。」
「靠!」藍焰覺得好煩,他從未見過這麼死心眼兒的。
其實,藍焰知道是他自己沒有做絕,他下意識地有些拖沓。他要真狠下心的話,不至於趕不走她。有時候他想速戰速決,餓死她算了,可是一回憶起在藍氏電梯裡她毅然護著他的背影,他就動搖了。結果就變成,他一邊兇狠地罵她,一邊將她喂得飽飽的。
一直原地踏步。
本來他一個人好好的,了無牽掛,誰知道來了一個蠢貨,相處久了,讓他覺得,日子這樣過下去還不賴。而且,這種心思一萌芽,就越來越生根,弄到現在,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想她留還是走。
藍焰氣憤地瞪她:「你以為就憑你幾個月就能給我戒毒?天真。」
「我有信心,四郎也要有信心。」關於這一點,尹小刀幾乎是深信不疑。
「我沒有!」藍焰實話實說。這事誰能下定論?現在戒了也不代表以後就不會重跳火坑。
「我幫你。」
「怎麼幫?」藍焰掛起諷刺的笑。
「我有藥,還沒到。」過程肯定是辛苦的,但她會陪著他。無論他是不是曾經的某某,她都要拯救他。
他皺起眉:「什麼藥?」現在國家認可的戒毒藥就是美沙酮類的普通藥物。藥物戒毒的原理,幾乎都是以毒攻毒,長期吃藥,一樣上癮,一樣短命。
「曼陀羅。」
「聽名字……不像是好東西。」雖然不是好東西,但的確是戒毒的藥。不過對他應該沒什麼用。
「爺爺去山上採的。」
藍焰隨口問道:「你爺爺多大年紀了啊?」
「七十五。」
他瞥過去一眼:「怎麼好意思讓老人家去爬山。」
「爺爺不老。」而且,最討厭別人說他老。
藍焰望了一眼窗外,天空灰灰的,但透著淺淺的陽光。這幾天他說得口水都幹了,她卻沒動搖絲毫。這個蠢貨古板到這地步,他也無可奈何:「刀侍衛,我和你討論一下我抽的煙。」既然要戒,那麼首先得讓她知道毒品的性質。
尹小刀神色不變:「好的。」
藍焰走到沙發旁,示意她也坐下,然後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其實他並不想和別人談及毒品的事。不過在她面前,他已經破例不少了,也不在乎多一項。
藍焰啜了一口茶,然後倚向沙發。
他吸食的是曾經的毒品之王,海洛因。
兩年前,藍彧設計讓藍焰吸毒。藍叔將計就計,給了藍焰兩袋東西,一個是海洛因,另一個是冰毒。
藍焰自己選了前者。他嘻嘻地笑,解釋給藍叔的理由是,貴的才能彰顯藍氏風範。
那時藍叔聽了後,神色變得詭異,但是沒說什麼。
後來藍焰也一直沒碰冰。
海洛因和冰毒是兩種東西。前者屬鎮靜劑,後者則是興奮劑。冰毒是人工合成的新型毒品,破壞的是大腦中樞神經,長期濫用會導致精神問題;海洛因帶來的體癮和心癮都很大,但是相較之下,藍焰更加不想成為精神病。
藍叔的目的是讓藍焰染上毒癮,迷惑藍彧。至於什麼樣的毒,藍叔就無所謂了。
藍焰自從吸上海洛因後,就很控制毒品的量。但藍彧後來送給藍焰的貨純度極高,因此在三個月後,藍焰的戒斷反應翻倍增強。在痛苦中,他忍不下去,最終屈服。由於身體的耐藥性無可避免,他現在抽的量比剛開始已經多了六倍。
隨著藍焰的闡述,尹小刀的臉色越來越嚴峻。
他說得很平淡,她卻聽得情緒有了起伏。她一定不會放過那兩個人。
「四郎。」尹小刀出口的聲音透著寒氣。
藍焰靠在沙發背上,抬眼。
她站起來,表情比平常更冷:「慢慢脫毒。」他吸的粉太純,普通的中藥根本無法與之抗衡。而且中藥是慢性治療,毒癮卻是急性症。
藍焰微微仰頭望她。
他想,他的確是不樂意趕她走的。她走了,他上哪兒找這麼個明知他是不可救藥的癮君子,卻願意守著他的傻帽?
「刀侍衛。」藍焰突然笑了,輕輕喚著她。
尹小刀低頭回視他。
「我晚上給你做蒜蓉開邊蝦。」他的笑容綻放至燦爛無比。
草藥快遞到來的那天,藍焰有些鬱悶。他醉生夢死的生活也許要結束了。
尹小刀顯得很輕鬆、很自在,拆快遞拆得乾淨利落。藍焰見狀,不禁開口損她:「刀侍衛,你這樣子真是蠢透了!」
她沒理他,整理著手中的草藥。
尹爺爺還寄了幾頁紙過來,說是處方。尹小刀一字一字慢慢看著。她之前並沒有瞭解過戒毒方面的知識,如果早知道會遇到藍焰,她一定勤於鑽研。
世上並沒有一勞永逸的戒毒藥,中醫只是輔助。現今的戒毒藥物無非兩個型別。其一是代替海洛因的藥物,譬如美沙酮、曲馬多,它們的副作用是同樣會令人上癮,只是不產生歡欣感。此類藥物對肝腎傷害非常大。其二則是抗精神藥物,如果長期使用,會損及大腦。
中藥戒毒,過程比較緩慢,近似於調理,而非針對急症。絕大多數人都等不到它起效就已經放棄。
尹小刀堅信的成功,不僅僅來自那張籤紙,還有她對藍焰的信任。他雖然整日里迷迷糊糊,但是她有種直覺,他有著足夠的意志力。
藍焰見尹小刀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了那張紙上,泛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關於戒毒,他並不樂觀,他只是想回應尹小刀的堅持。這麼一想,他覺得自己真是個好人哪,那個傻帽,能遇到他這麼心地善良的僱主,也算是幸運。
尹小刀把那幾頁紙仔細看完,然後收了起來。癮君子的身體狀態各異,所以藍焰戒毒過程中的未知數,尹爺爺無法預估。她唯有見機行事。
「四郎,我們回去了。」這是第一次,尹小刀主動提出行程。
藍焰半耷著眼皮,沒睡醒似的:「這麼早幹嗎?還不到午飯時間。」
「回去煲藥。」
他抬起頭,神色不見異樣:「刀侍衛,別說我沒警告你,我犯起毒癮來可是六親不認的。」雖然巴不得他一輩子毀在毒品上的所謂「六親」也沒什麼好認的。
「我不怕。」她能預料到他犯癮時的狀態,但是她真的不怕。
「你不怕,我怕啊!」藍焰提高音量,為自己的生命安全出聲,「你那兩把上古神器給我藏好了。刀劍無眼,可別傷了我。」
「那不是上古神器。」尹小刀板著臉,「它們叫檮刀、勾顯劍。」
他額角一抽:「我管你什麼刀什麼劍。」
「不會傷你。」即使她曾經有過把他五花大綁的念頭,那也是在不傷及他的情況下。
「看你這傻了吧唧的樣子,我真不放心。」藍焰以前沒在癮頭上來的時候和人槓過,所以他不確定自己會性情大變到何種程度。
「我有分寸。」
罷了,和這傻帽說不清。藍焰選擇換個話題:「別和外人說戒毒的事。」他不相信藍彧和藍叔會這麼放任他在鑫城逍遙。如果被藍氏知道他戒毒,後果不堪設想。
藍彧怕藍焰奪權,所以用毒品毀掉藍焰;藍叔怕藍彧懷疑藍焰,所以讓藍焰真正染上毒癮,使藍彧放心。
「好的。」尹小刀點頭,然後想起尹爺爺那邊的支援,於是補充道,「橫館不是外人。」
藍焰不屑地一撇嘴。
外人不外人,他暫時不知道。他唯一能確定的是,都是蠢貨。
藍焰現在的毒癮週期比剛來鑫城時提前了一個多小時。即便他一再剋制,也無可奈何。
尹小刀午後煲了藥讓他喝。
藍焰不太樂意,望著黑乎乎的藥湯,喃喃道:「肯定很苦。」
她生硬地安慰道:「良藥苦口。」
他看看她,再看看碗裡的藥,最終接過來,捏著鼻子,一氣喝了下去。
真的很苦,苦到他舌頭都澀澀的,正如他看不到希望的人生。
第一劑藥,藍焰和尹小刀都知道,不會有什麼作用。光幾味藥草,無法替代外啡肽。尹小刀也沒打算讓藍焰立即停止抽菸。脫毒是一個緩慢的過程,時間長短全看個人體質。她想先觀察藍焰的反應。
藍焰喝完中藥就倒頭大睡,直到下午五點多起來。
他上班閒得很,廠裡有他沒他照常運作,所以他最近下午都懶得去了——在辦公室趴著睡覺遠不如在房間的床上來得舒服。
藍焰醒來後還不想起床,於是抱著被子在床上滾了滾。賴了一陣床後,距離某個時間點越來越近,他開始變得煩躁。
燙吸的心癮相當大,但注射吸毒的副作用比燙吸嚴重,所以當初藍焰就給自己定了規矩,他寧願忍著那陣貓抓心的慾望,也不想徹底敗掉這副身子。
後來,他明白了,那根本忍不住。他無論怎樣維持自己的意志力,最終都會屈服。
現在,這個感覺又來了。
他渴望著那根菸,那根菸所帶來的愉悅是任何事物都無法替代的。這個時刻,尹小刀的堅持藍焰已經拋之腦後。
什麼狗屁籤文,他現在會信就奇怪了。他一個人多自在,憑什麼她說的話他就得照做。
她算個蛋!
她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吸毒的又不是她,哪那麼容易說戒就戒。
如果她真要幫他,為什麼不早點兒出現?
藍焰的思緒越飄越遠,隨著癮頭越來越濃烈,他已經完全扭曲了尹小刀的心意。此時此刻,除了那根菸,他什麼都不想要。
如果能來一口,讓他死也甘願。
藍焰倏地坐起來。
尹小刀本來坐在一旁假寐,察覺到他的動靜,馬上睜眼。
藍焰的神色不如往常輕快,皺著眉,額上沁出了汗,顯得有點陰沉。
她知曉,他是癮頭來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藍焰率先爆發,口氣很衝地說:「你給我滾!」
面對他的異常,尹小刀很平靜:「我拒絕。」
「真以為我不會打你啊?」他感覺有螞蟻爬上他的骨頭深處,讓他難受得很。他甩開被子:「你這種不男不女的,我看著就討厭。」
她不和他爭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靠!」藍焰使勁搓自己的手臂,就是抓不到那些螞蟻,「男人婆,你要不要臉啊?這麼死纏爛打。」
她依然不理。
藍焰光著腳下床,走路的姿勢有點扭曲,說話的語調也不再有氣勢:「我命令你,給我滾出去。」
尹小刀握了握拳:「你慢慢深呼吸。」
「呼吸你大爺。」他直接往櫃子那邊走。他沒時間和她吵架,他得去抽菸。
「四郎,」她聲音幽冷,「再忍忍。」
藍焰此刻心急如焚,哪裡聽得見她的話。他三步並兩步地向前走。
尹小刀面不改色,上去扣住他的肩,向後一帶。他整個人被絆倒在她的床上。
藍焰火大了,撐起身子怒吼:「我和你有什麼關係啊?多管閒事!」
尹小刀的左腿往床上一跪,雙手擒住他的手腕,將他壓制住。他一時不穩,跌到床榻間:「男人婆,你真噁心。」他恨死她了。
尹小刀俯視他,表情至今未有一絲變化:「再忍忍。」
藍焰被她鉗住,動彈不得,氣得直罵髒話。
她都當耳邊風。
她望著他猙獰的面容,覺得先前那個只知道吃飯、睡覺的藍焰才真是好。
藍焰體內的不適越來越強烈,他的反抗也逐漸加強。尹小刀一個不察,被他掙脫開來。她反手重新把他壓回床上。
藍焰的身體忽冷忽熱,禁不住抽搐起來。他的理智早沒有了,只想把眼前的女人殺掉,然後抽一根菸。而他也真的把自己的心裡話吼了出來。
她聽了他的惡意後,面上不顯異色,心裡卻無比想念之前的他。
「四郎。」她喚著他的名,他卻什麼都聽不到。
藍焰之前沒有忍過這麼久,他覺得自己難受得快死了。臨死之前,他還想抽一根,不然他就真的死了。
尹小刀看看時間,最後鬆開了他。藍焰一自由就奔向櫃子旁,腳步踉踉蹌蹌,差點兒撞上桌角。
她一直在原地看著他。
他顫抖卻快速地拉開抽屜,想去撿煙時,手指不受控制,夾不到。他的頭垂得越來越低,似乎要整張臉埋進抽屜裡。額頭磕到了抽屜,他也感覺不到疼痛。
他在使勁嗅著抽屜的味道。那誘人的菸絲,就在眼前。
藍焰竭力控制著自己手指的抖動,終於成功撿起了一根菸,然後他的另一隻手繼續在抽屜翻著。
沒有。
哪兒都沒有打火機。
他焦躁難耐,口中嘀咕著詛咒的話。
還是沒找到。
藍焰直接把菸捲放在鼻下嗅,然後拉開別的櫃子翻找。就在他張皇無措的時候,房裡突然有叮的一聲。
藍焰的耳朵聽不見任何呼喚,卻獨獨沒有錯過這聲輕響。
是打火機。
他轉頭望向聲源處。
尹小刀的站姿很直。她合上蓋子,然後又叮地開啟。
藍焰注視著那團火。
她再度把火熄滅,然後將手裡的打火機拋著玩。
他並未留意她的表情,他的眼裡只容得下可以點菸的工具。
尹小刀一把抓住打火機:「想要?」
藍焰沒說話,但是眼神透露了他的渴望。
她的眼神清清冷冷:「來搶。」
藍焰慢慢直起身子,目光緊緊盯住尹小刀手裡的打火機。他一手撐著桌面,另一隻握著菸捲的手在抖,從手臂到手指都在抽動。他是費了好大勁才不讓菸捲掉下去。
藍焰的身體處於一種非常虛浮的狀態,體內有各式各樣的痛楚,皮膚表面、骨髓深處,或輕或重地都泛著疼,而且他開始心悸。
如果他此刻理智,就不會去搶打火機。他在正常狀態下和尹小刀的實力差距都不止十條街,更別提他現在站都站不穩。
但是他這時滿腦子只剩下吸毒的念想,所以他強撐著潰敗的身體朝打火機衝了過去。
尹小刀輕巧閃過,退得非常從容。她臉色如常,不喜不悲。
藍焰沒穩住,差點兒絆倒在床邊。他收住腳步,望著那打火機,正要再度搶奪,突然後背肌肉傳來針刺的疼痛,於是他繃著的勁兒一鬆,順著桌子滑了下去。他疼得直抽搐。
尹小刀微微傾身,想要去扶他。藍焰猛然揮開她的手,然後表情暴戾地把菸捲往嘴裡塞,再狠狠地嚼。
吞嚥的時候,他哽了一下。幹吞太難下嚥,但他顧不得那麼多了。他聞得到夾雜在菸絲裡的粉末味道,那是他吃過的最香的東西。
尹小刀低下腰,出其不意地搶過他嚼著的菸捲。藍焰憤怒得想一刀砍死她,但他的身體很無力,只能用眼光凌遲她。
她擰斷一截煙:「只可以抽一半。」
「你真是又醜又噁心。」他哆嗦著身子,話音不穩。
尹小刀把打火機在他面前拋了一下:「你再說,我就不給你了。」
藍焰雖然不太清醒,可是聽懂了,於是他抿唇不說話了。
她衡量了一下時間,決定不再為難他,把煙和打火機都放到他手上。然後她蹲下身,望著他的面容。
東西一到手,藍焰就完全不理她了。他匆忙地點燃,然後大大吸了兩口。
半根菸,三下五除二就抽完了。飄然的感覺不如以往強烈,撓得他更加心癢癢。
藍焰把目光移向抽屜——那裡還有很多很多煙。
尹小刀察覺到他的意圖,一把攔住他:「只能抽半根。」
他奮力掙扎,卻被她的力道製得死死的。
「滾開!你這個醜八怪!」
「四郎,沒事的。」尹小刀素來不愛說話,也不懂安撫人,只能重複著,「沒事的。」之前的中藥有鎮靜作用,過了這段時間,他就不會那麼難受了。雖然海洛因的吸食量需要隨著人體的耐受性而增加,但它也有個半衰期。只要不持續補給,就會在體內慢慢消失。半衰期內,癮君子會產生劇烈的戒斷反應。
尹小刀並沒有讓藍焰幹戒。她選擇的方式是,把半衰期的時間拖長、戒斷的痛苦減少。
當然,減少並不代表沒有。
藍焰要熬的日子還長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