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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這頓吃飽了,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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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焰和尹小刀僵持了很久。

最終,他安靜下來。

身體的歡欣感維持了很短的時間。過後,他無力地倒在一旁。

「四郎。」尹小刀低聲喚他。

藍焰眼睛沒有睜開,模糊應了一句:「嗯。」

也就是因為他閉著眼,所以錯過了尹小刀的表情變化。她平素古板的臉上閃過一絲溫情。

她輕輕碰了碰他額上的傷:「疼嗎?」

藍焰微微搖頭。海洛因麻痺了神經,他感覺不到疼痛。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起來。」

「不要。」他縮起身子。

尹小刀執意扶起他:「去休息。」她碰到他上身時,發現他的前胸後背都是汗,上衣全溼了。

藍焰很疲憊,動都不想動,索性將身體的重量壓到她的肩上。

她將他半扶半抬地放到床上。他一沾床,更加犯困,姿勢都沒變半分,眼一閉就睡著了。

尹小刀給他處理了額頭的傷口。她想,等他清醒過後,估計要埋怨這個傷出現在他引以為傲的臉上。她見他上衣溼漉漉的,便幫他脫了,然後為他蓋上被子,捂得嚴嚴實實。

藍焰嘟噥了一聲,把被子甩開。

她怕他著涼,又給蓋上,然後調好空調溫度。

藍焰睡覺的時候,尹小刀又把尹爺爺的處方翻出來看。她打算多觀察幾天,再斟酌藥方的調整。

尹爺爺還寄了幾本相關書籍過來,她一併翻出來仔細閱讀。

尹小刀很難全神貫注地做某件事,因為她時刻都在保持警覺,這是多年的習慣。

藍焰翻身多少次,她就望了他多少回。

直到他醒來。

藍焰閉著眼,打了一個哈欠,然後側過身子。他睡得好舒服。

舒服的時候,他無意識地撓了幾下腰。然後,他按按自己的腰,再摸摸自己的背,又拍拍自己的肩。

藍焰猛然睜眼,拽開被子向里望瞭望。

上半身是裸的。

幸好,下半身的褲子還在。

他用被子掩住胸前,坐了起來,然後視線射向尹小刀:「說!你趁著我睡覺,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他話一齣,尹小刀就知道,氣急敗壞的藍焰回來了。她放下手裡的書:「在下光明磊落。」

「我呸!」藍焰把自己完全裹在被子裡,「有哪個光明磊落的人會亂脫別人衣服的?」

「你出汗了,衣服溼。」她淡淡解釋著,未覺不妥。

藍焰揪起眉毛:「藉口!」

尹小刀聽著他無理的控訴,不搭理。她徑自出了房間。

藍焰見她不回應,也覺得沒勁了。他立即下床,穿衣服的速度前所未有地快。

他這一覺睡得不算太久,現在是晚上八點多。他和她都沒吃飯,思及此,藍焰出去翻冰箱。好在昨天買了很多菜,今晚還能有個豐盛的晚飯。

他進了廚房。

尹小刀也在。

藍焰兇巴巴的:「偷窺狂!」

「我沒偷窺。」尹小刀用筷子拌著鍋裡的草藥。

「誰信你。」他聞到那陣中藥味,皺起鼻子,「好臭。」

「良藥苦口。」她還是這句話。

「哼哼。」他隨口應了兩聲,然後開始展示自己的大廚手藝。中途他還天馬行空地說道:「刀侍衛,你去給我刻一個廚神的牌匾吧。」

「好的。」她覺得這個稱號對他來說實至名歸。

藍焰聽到她的肯定,笑得可開心了。

關於他之前犯癮的慘狀,兩人都沒有提起,彷彿都沒當一回事。

其實,在那段時間裡,藍焰是有記憶的。也就是有記憶,所以他知道沒有了毒品,他有多痛苦。他真不想經歷那樣煎熬的過程。於是在飯桌上,他望著已經吃了三碗飯的尹小刀:「刀侍衛,你還是回家耕田去吧。」

不待一秒鐘,她就回答:「我拒絕。」

「你真討厭。」吃他的、住他的,卻偏偏不聽他的話。

尹小刀不吭聲,自顧自地夾菜夾肉。

他說什麼她都不在乎。她是個堅定信念就會一直往前衝的人,她想要見到戒毒後的藍焰。

她一定會見到。

藍焰吃了飯,連愛情動作片都沒心情看,只想睡覺。

尹小刀逼他喝了藥,他很不滿。

洗澡時,見到自己額頭的傷口,藍焰更是憤憤不平:「真是護主不力!」

不過他沒力氣朝尹小刀炮轟,他太困了,於是撲到床上又睡著了。

尹小刀知道他是因為藥湯而嗜睡。他鼾聲響起時,她繼續研究相關書籍。

半夜,藍焰突然醒來。他感覺非常煩躁,還有些噁心。

海洛因的補給不足的話,是會讓人失眠的,所以很多人會依賴於抗精神藥物。藍焰大約猜到尹小刀的那劑中藥有鎮靜作用,但是效果不持久。

他尚未真正脫毒就引來一堆戒斷反應,他不敢想象,一旦停止吸食,那會墮進怎樣的地獄。最可怕的是,海洛因的半衰期結束,不代表戒毒就成功了,後面還有漫長的康復期。脫毒過程很痛苦,康復治療也不見得好過。長期吸食白粉的癮君子,生理機制和普通人不一樣。毒品的外啡肽破壞了人體自身的內啡肽,當外啡肽消失,而內啡肽又來不及產生,累積的病症就會一下子爆發。而且,不到爆發的那一刻,誰也不知道會是個什麼病。

藍焰在床上睡也不是,坐也不是。他居然為了一個傻帽的堅持而置自己於未知的痛苦中。

他才是個傻帽!

他心煩意亂,越是恐懼戒毒,越是焦躁。

「四郎。」他醒的那一刻,尹小刀就察覺到了。

藍焰轉頭望向她。房間沒有開燈,他只看得到她昏暗的身影。

「幹嗎?」他態度惡劣。

「為什麼不睡覺?」

「因為睡不著。」

「我有辦法。」尹小刀說著,擰開了床頭燈。

他狐疑地看著她。

她坐上了床邊:「趴著。」

藍焰的臉色有些異樣:「刀侍衛,我可警告你,你如果毀了我的清白,是要負責任的!」

尹小刀當然不想要藍焰的清白。事實上,她沒有那種男女的概念,她誠實地道:「我給你推拿。」

藍焰眉一挑:「你還會這個?」

她點頭:「我們尹家世代相傳。」

「你不是姓刀嗎?」藍焰說話也提不起勁兒,莫名慌慌的,有一種極其悲觀的情緒湧上心頭。

「在下不姓刀。」這句話她是第二次說了。

「刀侍衛,」他翻了個身,「我心情很糟糕啊。」

「我知道,」尹小刀這話說得很輕,「四郎。」

「嗯?」那突如其來的厭世心理讓藍焰消沉,他在極力剋制著情緒。

「慢慢會好的。」她說話的語氣不是往日的平靜,而是柔和了許多。

「我突然想哭。」藍焰也不知道為什麼,但就是覺得很難過。很多悲傷的東西冒了出來,但他又說不上具體是什麼。

「我會陪著你。」

藍焰聽是聽見了,但他的情緒也崩潰了。他突然狠狠地咬自己的食指。指頭的疼痛、腥甜的血味,讓他的情緒稍微緩和一些。

尹小刀仍然輕聲安慰:「四郎,你會幸福的。」

藍焰濛濛地望著天花板。

尹小刀見他咬著食指不放,便強硬地扣住他的下巴,讓他鬆口。

他低斥:「多管閒事。」

她起身走向自己的行李包。

她一走,他就繼續咬手指。

尹小刀找出一條行軍帶,橫向拉了兩下。

藍焰沒留意她的舉動,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世界裡。

所以,在她快速纏繞捆綁住他的雙手時,他毫無防備。

「你——」他怒目而對。

「不要傷害自己。」尹小刀恢復了平平的調子,用紙巾拭去他指頭的血跡。

藍焰沉默,然後直直躺下。他閉上眼,心裡的那陣慌讓他無所適從。

尹小刀坐上床頭,讓他將頭的方向轉向自己,然後輕輕在他頭部的穴位點揉著。

她自小學的就是中醫,穴位拿捏得很準。剛開始時,藍焰頭部有些不適應,沒一會兒就好多了。

他撥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

尹小刀調暗燈光的亮度。

寂靜的夜晚,昏暗的光線。

藍焰閉上眼,睡了過去。

尹小刀低頭望著他,他還在蹙著眉。

二十多分鐘後,他終於寬了眉心。

她安下心來。

藍焰戒毒的第一天,雖然難熬,但起碼過來了。

但是,他想到未來的日子都得忍受這些痛苦,不免有些鬱悶。

鬱悶了一會兒,他去煮早餐。

進去廚房後,他就不鬱悶了。藍焰煎了兩個芝士厚蛋燒,怕尹小刀吃不飽,又弄了幾片砂糖土司,搭配奶油蘑菇湯。

尹小刀在客廳就聞到了香味,禁不住去廚房看他。

做菜時的藍焰是極有魅力的。沒有暴躁,沒有瞌睡,這時候的他看著格外順眼。

藍焰手裡的動作沒停,瞄向她:「你要上繳伙食費才行,你的食量是我的兩倍!」

她望著芝士厚蛋燒:「我沒有錢。」

「沒有錢就滾回鄉下去。」

「我的生活費由你負責。」

「我都窮成這樣了,你還死賴著。」他將早餐盛到碟子上。尹小刀幫他端到餐桌上,然後拿出碗勺,擺得整整齊齊。藍焰將剩餘的盤子一併端過來,才放下,她已經坐下開吃了。

藍焰嚼了幾下厚蛋燒,開始為新的一天擔憂。

戒毒,那代表他每天都要經歷度秒如年的痛苦,真令人憂愁,人生無望。才過了一天,他就已經對戒斷反應有了心理恐懼。

他吃完了一個厚蛋燒,對面的尹小刀已經啃起了砂糖土司。藍焰又喝了幾口蘑菇湯就停了,他的胃口不是很好。

她察覺到他的低落,輕聲道:「等會兒喝藥。」

他低頭望著自己的手藝:「哦。」

「會辛苦,我陪你。」尹小刀的安慰之詞說得很生硬。藍焰抬頭望她,她面容還是那樣波瀾不驚。

他皮笑肉不笑:「呵呵。」

「吃完飯,我們出去玩。」

「……玩什麼?」他放下叉子。

「玩你喜歡的。」

他一撇嘴:「我什麼都不喜歡。」

「出去走走。」

「我不想去。」

尹小刀啃了兩片砂糖土司:「我請你吃西瓜。」

「誰要吃你請的西瓜。」

話是這麼說,然而——

即便藍焰再不想出門,還是被拖了出來。他真恨自己打不過尹小刀。

見她颯爽地向前走,他煩躁地問道:「你到底想去哪兒?」

「不知道。」尹小刀回答。

「不知道你出來幹屁啊?」藍焰覺得沒勁,直想往回走,卻被她拽住衣領:「去你想玩的地方。」

「玩個毛線!我不想玩。」

「去玩,就不會想別的。」否則,光是上午他都難熬。

藍焰愣住,這下終於明白她的意圖。一時間,他只能低聲說了一句:「蠢貨。」

鑫城的鎮與鎮之間車程都不遠。

藍焰搜尋了下鑫城吃喝玩樂的場所,指了個地方:「走,我們去坐過山車!」去驚險一下,把那些病毒都嚇跑。

「好的。」聽話如尹小刀。

藍焰差點兒想去摸她的頭,還好,理智剋制住了。

兩人上了公交車,一路停停走走,花了一個多小時到達遊樂場。

藍焰遠遠望了一下過山車的環道:「刀侍衛,你玩過過山車嗎?」

「沒有。」

意料之中的答案。他雲淡風輕的:「哦,那千萬別嚇壞了,那個東西很恐怖的,如果你害怕,我可不會幫你。」

「我不怕。」雖然尹小刀沒有坐過,但是她知道是怎麼回事。

「不怕就好。」他笑得壞壞的。

鑫城是個小城市,不比蒼城的繁華,在工作日時間,遊樂場裡的遊客不多。兩人排了不到十分鐘的隊就輪到了。

藍焰哼著歌,走過去選位子。後排的兩個女學生盯著他的臉,相互咬耳朵:「好帥。」

尹小刀向她倆看了一眼,然後歪歪頭,研究著他的稜角線條。以前在雜誌上見到藍彧時,她還想著,這兩兄弟都長得很好,而今在她眼裡,藍彧早醜到天際去了,只有藍焰越來越有魅力。

藍焰選了第一排——他巴不得尹小刀嚇到面容失色。他回頭,見她直盯著自己看,不禁兇起來:「還愣著幹什麼?過來!」

「好的。」尹小刀表情如常,走到他旁邊。

待她坐下後,藍焰給她檢查安全裝置:「別嚇哭了啊。」說著,他把她的安全鎖鬆開,再扣上,然後拉了一下。

「好的。」尹小刀看著他的動作,目光又掃到他的臉上。

他微抬眸,對上她的視線:「幹嗎,你是不是對我有非分之想?」

「不是。」君子坦蕩蕩的回答。

這個過山車是扭轉式軌道,時間二十五秒。都還沒開始啟動,已經有幾個女學生在尖叫了。

藍焰和尹小刀這邊沒有動靜。

突然,尹小刀的手機振了起來。她掏出手機,來電顯示是尹爺爺。

藍焰正想讓她別接,她卻動作很快:「爺爺好。」

藍焰在旁暗罵她蠢貨。

這時,過山車啟動了,尖叫聲四起。

列車嘩啦推到最高點。

尹小刀淡定地和尹爺爺通話中:「是的,他晚上睡不著。」

藍焰:「……」

列車開始下行,風馳電掣。風聲在耳邊呼呼刷過,後面響起的都是尖叫,混雜著男聲和女聲。

尹小刀:「我在坐過山車,很吵。」

藍焰:「……」

列車開始扭動,乘客們被吊在空中,三百六十度旋轉。

尹小刀:「我晚上給他加味藥。」

藍焰:「……」

此時,到了迴環最高,身子由於失重,輕如羽毛,宛若飛翔一般。面前的世界只有蔚藍的天空。

尹小刀:「他犯癮的時候很痛。」

藍焰:「……」

隨即一個俯衝,天空的景色切換到灰綠的遠山。

尹小刀:「好的。」

藍焰:「……」

然後尹小刀掛了電話。她正準備好好享受一下過山車的感覺,結果,行程結束了。

列車停止後,藍焰不說話,站起來就往外走。

尹小刀跟著他離開。

等走出了過山車的區域,他回頭,淡淡地說:「以後玩過山車,別接電話了。安全至上。」

「好的。」尹小刀應得爽快,為了感謝他的好意,還補了一句,「坐這車接電話不習慣,手機差點兒摔了。」

「……」他怎麼會傻到帶她來玩過山車呢,本想看她的失色表情,結果還是那副德行,「你太蠢了。」

尹小刀側頭看著他的臉。在陽光下,他的輪廓深邃得都能折影。

「幸好你蠢得徹底。」藍焰繼續向前走,「有句話叫什麼來著,蠢到深處自然萌。哪天碰上個眼瞎的,說不定還會覺得你可愛。」

尹小刀不應聲。

「不過,」藍焰頓了一下,轉頭看她,忽然彎起眼睛,「眼瞎的男人太難找了。」

然後他自顧自地哼起了不成曲的調子,唱著:「嫁不出去的刀侍衛……」

尹小刀回頭望了一眼後面的過山車。

她就知道,他會玩得開心的。

中午一到,藍焰就回去了。

匆匆炒了一個飯,再匆匆吃完。

尹小刀知道他不太高興,默默洗完碗後,進房陪他。藍焰這時看看時間,不到兩點,還沒到毒癮發作的時間,他已經焦躁了,口乾舌燥,心煩反胃。

他望了一下尹小刀。

她坐在沙發上看書。她現在把他戒毒這件事當成使命一樣,一有空就捧著書看。

他上午還覺得她真有心,現在身體不適,就將她往惡毒的方向去揣測。

藍焰咬咬食指,在衡量自己去偷煙的機率。以尹小刀的身手,他沒有勝算,唯一的辦法就是支開她。

他這會兒的思維還比較清晰,明白吸毒毀一生的道理。只是痛苦一來,他就不自覺地望向藏煙的抽屜。

尹小刀注意到他的視線,抬起了頭。

藍焰心虛,唯有狠道:「我不舒服。」

「嗯,」她站起來,拿起旁邊的藥片,「吃這個。」

「什麼鬼玩意?」

「維生素。」

「……」

「還有鈣片。」

「……」

「營養的補充很重要。」

「謝謝!」他惡狠狠的。

「不客氣。」尹小刀彷彿沒聽出他的諷刺。

藍焰戒毒的日子就是這樣,時不時他就想和尹小刀單挑,現實卻很殘酷:到了第三天,尹小刀把他所有的煙都收了起來。

藍焰想掐死她。

他本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也算灑脫。自從蹦出來一個傻帽後,他就走上了艱辛的與毒品抗爭之路。這條路,漫長得看不到盡頭。

尹小刀掌握了藍焰所有的毒品。不只是捲成的煙,連兩包藍彧送的粉,她都沒收了。

她每天只給藍焰半根菸。多的,門兒都沒。

無論是藍焰咒罵也好,討饒也好,裝病也好,尹小刀都不為所動。藍焰在水深火熱的痛苦中熬著。他天天喝藥,直到第四天,才覺得這些藥開始有些鎮靜作用。

現在他的睡眠很差,再也恢復不到以往那種嗜睡的狀態。每每這個時候,尹小刀就會輕聲細語地和他說話。他不太清楚她說了些什麼,他的身體時冷時熱,意識也是亂的。

他覺得自己就是在鬼門關晃盪。有時候清醒了,知道自己還活著,他都不曉得是該悲還是喜。體內海洛因的缺失讓藍焰隱藏的病症陸續顯露,骨頭癢得厲害,而且他現在非常懼怕疼痛。

尹小刀聽完他的症狀,出去買了葡萄糖酸鈣,硬逼著給他打針,再給他調了一些安神的中藥。

如果讓藍焰回憶這些日子,只有四個字:生不如死。

但是毒癮過後,他卻萬般慶幸,有個尹小刀陪在他身邊。她比他強大許多,要是沒有她,他根本熬不過來。

其實,尹小刀之所以能留在他的身邊,是因為她武力值超高。換成一般人,早被犯毒癮時的藍焰殺死了。

經過幾天的過招,尹小刀明白,藍焰其實沒有她想象中的瘦弱。他為了一根菸,也可以和她打幾個回合。打不過她時,他就罵她,什麼難聽罵什麼,還能一連串地罵,中間不停頓。

尹小刀聽著,不反駁。她想,現在他是生病,口不擇言,等他以後健康了,一切就好了。她不和病人計較。

藍焰從第二天晚上開始就沒有再去廚房。他和毒品抗爭得都無力了,哪還管得了飯。

一開始,是外送服務。

但是來來去去吃的,就那幾家。吃了兩三天,藍焰不高興了,挑剔這菜那菜,直嚷嚷這些廚子功力不及他十分之一,脾氣大得很。

於是尹小刀便把藍焰綁住,自己出去打飯。他離開她視線的時間裡,她會擔心他為了鬆綁傷害自己,所以都是快去快回。

藍焰被綁的時候,思緒到處飄,某天還飄到了自己不小心吸上這東西的那天。回憶裡的人物混混沌沌,他也想不起到底是怎樣一回事。

在那虛晃的影像中,有個人遞了一根菸過來。

他接過。

那人幫他點燃。

他抽了,味道很嗆。

後來還有些什麼事,他卻怎麼也記不清了。

尹小刀回來時,見藍焰蹙著眉。她擔心他又頭疼,於是過去坐到他的床邊,輕揉他的太陽穴。

藍焰睜開眼,拍掉她的手。

她靜靜看著他。

他緩慢地坐起:「刀侍衛,我覺得我不行了。」他戒了五天毒,彷彿蒼老了五十歲,身體的機能大大下降。

她輕聲道:「前幾天都過來了。」

「那是因為我每天還有吸。」藍焰鬍子拉碴,頹廢得很,話音裡全是絕望,「一旦停了,我真的撐不住的。」

「五天前,你也說不行。」尹小刀望進他的眼睛。

「你回鄉下好不好?別管我了。」他垂著頭,說話都費勁。

「我不走。」

藍焰和她無法溝通,她完全不懂轉彎。到底是哪個鄉下出來的傻蛋。

他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蓋住頭。這幾天他幾乎都在床上度過,大多數時候,像一具死屍。

藍焰想了很多,想到自己以前的生活,再想到藍彧和藍叔的陣營。

有時候,藍焰被尹小刀蠱惑了,就會幻想:自己自由了。

他開個小飯館,生意冷清時,就去街頭賣藝,攢夠老婆本後,討個漂亮、願意洗碗的媳婦兒……

也許漂亮的大都不肯洗碗,那討個願意洗碗、不那麼漂亮的媳婦兒也行,再生幾個孩子。

真是美好的未來啊。

藍焰有大半個月沒去上班。

李勇華有時會打電話過來,碰上藍焰清醒的時刻,他會和李勇華打哈哈。要是那會兒正在毒發,藍焰就完全不理,有次甚至惡狠狠地把手機扔了。等陣痛過去了,藍焰才回撥過去。

戒毒的第九天,藍彧來了一個電話。

慶幸那時候,藍焰除了渾身無力外,神志還清醒。

「大哥。」藍焰喘著氣。

藍彧聽見藍焰的動靜,隱約猜到什麼,輕笑:「二弟,怎麼這陣子公司都不見你?」

「公司?」藍焰打了一個哆嗦,「什麼公司?」

「你負責的煙道廠。」

「工廠就工廠嘛。」藍焰悶聲道,「大哥一說公司,顯得檔次好高,我都反應不過來了。」

藍彧沒說話。

藍焰又開始喘:「大哥,我不想去上班了。」

「哦?怎麼了?」

「那批貨,我快吃完了,大哥,我害怕,你……」藍焰的聲音染上急腔,「能不能再給我弄點兒?」

尹小刀聽了,冷厲的視線掃向藍焰。

藍焰朝她眨了一下眼。

她眼裡的寒意消散,重新低頭看書。

「呵,」藍彧嗤了一聲,「二弟,你知不知道我付了多少錢給貴總?貨品那麼多,你這敗家子專挑貴的吃。」

「大哥,」藍焰一副想哭的樣子,「沒有它,我會死的。」

「你現在天天不上班,就光顧著吃那玩意兒?」

藍焰避而不答,繼續哀求:「大哥,你給我弄點兒吧,我給你做牛做馬都可以。」

「沒出息的東西。最近蒼城來了一群緝毒警察,貨不好弄。」

「大哥,我真的快死了。」

「貴總避風頭去了。」

「求你了。」

「等貴總回來再說吧。」

藍焰又驚又喜:「謝謝大哥。」

「二弟,看你這麼痛苦,我於心何忍?先送點兒實用的小禮物給你。」

「謝謝大哥。」

掛了電話後,藍焰問:「刀侍衛,我還有多少的毒品量啊。」

他的語氣很自然,尹小刀回答得也自然,彷彿談論的只是天氣:「十九根菸和兩大包粉末。」

「出門的話,你給我幾根,萬一真遇上什麼事,我好及時應對。」不曉得藍叔和藍彧鬥得如何,雖然藍焰知道自己是個炮灰,但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好的。」尹小刀肅正地加了一句,「但是不許吸。」

藍焰不置可否。

說起來,藍焰和尹小刀現在的關係在走著兩個極端。犯癮時,他看她簡直宛若世仇;而當熬過痛苦,她卻是他最信任的人,信任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藍焰想,如果尹小刀哪天背叛他,那他就真的永遠待在地獄,再也出不來了。

藍彧送來的禮物是用一個大盒子裝著的,外邊還繫著粉色的絲帶。為了這個禮物,李勇華特地召藍焰回廠。

藍焰真的不想出門,他腳步都是虛浮的。李勇華卻說,藍彧交代,廠裡的結算要藍焰負責稽核。

藍焰煩透了,以他現在的狀況,去到廠裡撐不了多久就得毒發。他計算了時間,提前問尹小刀要了半根菸。

狠狠抽完後,他才搭車去廠裡。

李勇華按照藍彧的交代,親自把禮盒交給藍焰。

藍焰見到那幾條粉紅絲帶,忍不住犯惡心。待到李勇華出了辦公室,藍焰就嘖嘖出聲:「好差的品位。」

「是的,很醜。」尹小刀附和道。

「猜猜這是什麼?」藍焰拿起旁側的剪刀,唰唰唰地剪掉了絲帶。

「不知道。」

藍焰嘴角掛著嘲笑:「肯定不是好東西。」

拆開後,裡面有整整齊齊排列著的小盒子。

盒子裡面裝的是針筒。

據李勇華描述,藍廠長將那個禮盒笑嘻嘻地捧了回去,之後連著上了幾天班,再後來,又翹班了。

由於廠裡的業務繁忙起來,李勇華也沒空去管那個藍廠長和車間主任的遲到和早退。

李勇華再度見到藍焰和尹小刀,是在蒼城藍氏董事長的生日會上。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李勇華覺得藍焰瘦了一圈,面色也很蒼白,笑容倒還是像往常那樣燦爛,身邊也仍然跟著那個刀主任。

要說廠長和車間主任沒關係,李勇華是打死也不信的。他看那倆人時時刻刻都在同一個框裡。

李勇華忙著結識各類生意人,也沒多留意藍焰和尹小刀,只在某個時刻偶然抬頭間,看到藍焰和尹小刀的背影隱沒在了走廊。

藍氏董事長的生日會極具聲勢,凡是和藍氏有過合作的都接到了請帖。

藍焰這個名目上的二少爺當然不例外。

他很不樂意參加。

那天,接到生日會的請帖後,藍焰坐在床邊沉默了好一會兒。就在尹小刀想上前問的時候,他開口了:「刀侍衛,把那兩包粉還給我。」

她的眼神立即冷了:「我拒絕。」

「我是要處理一下。」藍焰白她一眼。

尹小刀觀察著他的表情,倒還是平時的拽樣兒,她便出去找來給他。遞過去時,她警告說:「如果被我發現你再吸毒,我就不客氣。」

藍焰咧嘴:「呀,我好怕怕啊。」

他捲了十來根香菸。

在這個過程中,他實在是按捺不住,趁尹小刀幫他裝煙時,悄悄用食指沾了點兒,低頭往嘴裡送。還沒來得及吞嚥,尹小刀一記手刀砍來。

藍焰痛得往後跌倒。

她神色中暗藏怒意,搶過他手裡的包裝袋,緊緊盯著他。他咳了一下,乾笑:「就一點點兒。」說完,他心一狠,「把這兩包倒進馬桶。」

尹小刀扯出旁邊的行軍帶。

藍焰傻眼:「喂喂,我還沒犯癮啊。」

「信不過你。」她三下五除二地把他捆得結結實實。

尹小刀把兩包粉和全部香菸都收起來,還用抹布把掉出來的粉末擦得乾乾淨淨。然後她去衛生間,將兩包粉撕開,全部倒掉。

空氣中瀰漫著一陣酸味。

她望著水渦將那堆害人的東西衝走,心裡生出恨鐵不成鋼的心情。再出來時,見到藍焰倒在床上的樣子,尹小刀忍不住揍了他一拳,力道不大。

他瞪著她:「好了。以後大哥再送這些玩意兒過來,全部交給你處理,行了吧?」

尹小刀點頭,上前幫他解繩子:「四郎,你要好好的。」

藍焰不回答。

他沒有告訴她,海洛因的復吸率是百分之一百。

直到生日會當天上午,藍焰才開始思考怎麼去蒼城。

廠裡只有那輛破面包車。

藍焰想想就來氣:「就我這姿色,怎麼也要蘭博基尼或者瑪莎拉蒂才匹配啊,五菱榮光是個什麼東西?」說完,他習慣性地接了一句,「刀侍衛,你說是不是?」

尹小刀根本不在意他前面的內容,點頭回答:「是的。」

最後,藍焰打算搭大巴回蒼城。

本來,他不想要尹小刀跟隨的。對藍氏而言,她的任務已經結束,沒有理由再待在他身邊。而且,藍彧見到她,說不定又會狂性大發,堪憂。

但是她一直跟著,怎麼罵都趕不走。

藍焰只好買了兩張車票。

回程途中,藍焰呵斥道:「從沒見過像你這樣傻不拉嘰的人。跟你說多少遍了,這趟沒你什麼事。」

「我要保護你。」

「你保護好自己吧,蠢貨。」說完,他轉頭望向窗外,不再理她。現在他的精神很差,偏偏又不能想睡就睡,只好幹瞪著天空打發時間。

到達蒼城的時間是下午一點多,兩人還沒吃飯。藍焰食慾不好,但還是帶尹小刀去了自助餐廳。

他念叨說:「刀侍衛,這頓吃飽了,以後我們橋歸橋、路歸路。」

尹小刀切了一大塊牛排:「等我們都幸福美滿了,我們就橋歸橋、路歸路。」

「誰和你幸福美滿啊?」藍焰想拿起刀叉去叉死她。

正在這時,藍焰的手機資訊提示音響了起來。拿起一看,居然是董事長助理建了一個微信群,將姓藍的大大小小拉了進去。

一瞬間,給董事長慶生的詞層出不窮。

藍焰望了一眼,拍馬屁的那群人他都不熟。藍彧沒說話,藍叔也沒有,所以藍焰也不去湊熱鬧了。

他將這個群設定成靜音。

尹小刀吃了很多。桌上堆的盤盤碟碟,九成九是她吃的。藍焰只喝了一碗湯,吃了一點兒青菜。

他望著她大快朵頤的樣子,心情莫名好了起來:「刀侍衛,你得把我的那份也吃了,不然我們就虧大了。」

「好的。」尹小刀應得很爽快。

他不禁暗歎:真是個吃飽喝足就無憂無慮的蠢貨啊。

午飯後,藍焰回了一趟家。他疲憊得很,幾乎是勉強撐著身子,走到床邊便倒了下去。

這是他戒毒的第二十天。痛苦不堪的二十天,每天只有半根菸,過了明天,他連半根菸都不會有了。因為尹小刀只允許讓他過渡二十天,之後,他得完全斷糧。

想想就可怕,那會比之前更加難熬。

有時候,藍焰都想自殺算了。就算戒了毒,拖著這個渾身病痛的身子,又能活多久呢?

這個想法終歸只是想法。因為,他有一個足以讓他依靠和信任的尹小刀。

藍焰咳了兩下,轉頭問道;「刀侍衛,你說我今天那半根,能不能加量到一根啊?」

「不能。」尹小刀拒絕得直接。

他毫不意外,翻過身去休息。尹小刀過去幫他松筋,讓他睡得舒服些。

她細細看著他的臉。

他的面色很差。

看著他痛苦抽搐時,她心裡也不舒服。也正是因為如此,她不能心軟。

藍焰醒來後,跟尹小刀要了半根菸。

這兩三天,他的感覺好些了,至少不會為了再來半根和尹小刀廝殺。

他還是躲在衛生間抽。

藍焰背靠著牆,點燃了煙。煙霧繚繞,他半閉著眼,身子慢慢滑了下去,直至坐到地上。

這時的藍焰是快樂的。現實的無奈、身體的病痛,都和他沒關係。他歪著身子,很安靜。他甚至覺得,就這樣死去,也很舒服。

如此美好的時光,除了這根菸,其他東西都無法替代。

藍焰神志清醒了一些後,回到現實。他強打起精神,扶著牆壁站直。抬眼間,藍焰看到鏡中的人影。

他現在瘦得衣服都偏大了,渾身透著一種病態。就算他再怎麼偽裝樂觀,臉上也沒有一絲活力。他看著自己,腦海中浮現出四個字:行將就木。

他和尹小刀相識只有兩個月,到底是怎樣的固執,讓她對著這樣的他都不放棄?這個疑問,這二十天來,他一直想問,但始終沒開口。

藍焰站在那裡好一會兒,直到神志完全清晰。他洗了把臉,把新長的鬍子刮掉,然後自我調侃道:「乍一看,還是個有為青年。」

出來後,他從行李袋裡拿出針筒的盒子。

尹小刀目光一凜。

他朝她笑笑:「我們總不能辜負大哥的一番心意,是不?」

她明白過來。

尹小刀在藍焰的手臂靜脈處注射營養劑,故意扎歪了。藍焰望著她,覺得她這樣專注的樣子莫名可愛,於是他笑嘻嘻地去捏她的臉頰。

他的手才探出,尹小刀已經自動進入戒備狀態,不過因為是他,才剋制著不去擋。

藍焰捏起她的臉頰,笑得可美了:「刀侍衛,你個蠢貨。」他還捏著顫了三下。

尹小刀丟掉針筒,拍拍他血管處留下的幾個瘀青印記,問道:「像不像?」

「像極了。」藍焰鬆開她的臉頰。

他去衣櫃挑選了一套純黑色的西裝,搭配淺藍的襯衫,沒有選領帶:「還好我大中小碼的衣服都有,再瘦點兒也還有衣服穿。」

換裝出來後,他望向尹小刀。

她一直穿運動服。

藍焰哼道:「刀侍衛,你這樣子是進不去的。」他的言下之意是,她別進去了。

尹小刀一下子不太習慣他穿得這麼正式,三秒後回答:「那我穿你的衣服。」

「你幹嗎去哪都黏著我?」

「因為這趟凶多吉少。」

「……」藍焰沉默後,轉換話題問道,「刀侍衛,你今年幾歲啊?」

「二十五。」尹小刀毫不隱瞞。

「看不出來啊。」藍焰吃驚了,「你比我多吃了兩年米飯,怎麼還這麼蠢?」

她看他一眼,不回答。

「你懂什麼叫凶多吉少嗎?」他板起臉教訓著,「意思就是,你可能二十五歲就掛了。」

「我知道。」

「那你還跟著我幹嗎?」

「要是不跟著你,你可能二十三歲就掛了。」

「……」藍焰不想理她了,「呵,不和你爭論,你自己的命,自己擔憂去吧。」

臨走前,他找了一盒普通的香菸。

將煙盒拋向尹小刀時,他笑了下:「有備無患。」

藍焰這個人對著尹小刀時,是典型的心口不一。

他把她的衣著狠狠吐槽了一番,一副不想和她站一起的樣子。可是下一秒,他帶她去了高階商場。

是西裝店。

店員見到藍焰,笑盈盈地上前:「藍二少。」

藍焰眼尾一揚:「我認識你嗎?」

店員臉色僵了一下,隨即又笑:「藍二少真是貴人多忘事。」說話間,店員的視線往尹小刀的方向掃去。

藍焰注意到後,笑嘻嘻地道:「來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我可愛的刀刀。」言語中有著不自察的驕傲。

「果然清麗脫俗。」店員睜著眼說瞎話。

尹小刀回視店員,那眼神生生讓店員後背一涼。店員連忙轉向藍焰:「請問,藍二少今天想選些什麼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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