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會說:「大個屁,熱死了!」
他還會說什麼?
噢。
他還會說:「刀侍衛,你真蠢。
「刀侍衛,我今天煮了一鍋飯,都是你的!一粒米都不許給我剩!
「刀侍衛,別光知道吃飯,還要記得吃肉。
「刀侍衛,你給我過來。
「刀侍衛,你說我為什麼這麼窮呢?
「刀侍衛……」
尹小刀環視眼前的綠蔭,再度眨眨眼。
模糊的視線清晰起來。
「四郎,我好想你。」
戒毒的科學模式大同小異。除此之外,在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不可思議的力量。
譬如,在雲南的彝族有一種禁毒儀式,以文化與尊嚴、道德和親情的約束去戰勝毒癮,而且成功率可達六成。
這是信仰的強大。
藍焰以前的個性是走一步看一步,別提信仰了,他連「活著」這個念頭都不堅定。
這種懶散的心態,遺傳自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打從他記事開始,就整日嘻嘻哈哈,對凡塵俗事皆不在乎。有些人羨慕她,有些人厭惡她。在大部分時候,她是個奇葩,過著無比自由的生活,時不時爆出驚世駭俗的想法。
她對藍焰很好。不是普通母親的貼心照顧,而是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和藍焰生活。
藍焰的成長受她的影響極大。
她不在乎錢財,只要開心就好。於是藍焰也視名利如浮雲。
她不會做飯,卻是個吃貨。於是藍焰九歲就開始掌管廚房。
她說彈吉他的男孩子能泡妞、能賣藝,於是藍焰自學成才。
不過,她瀟灑一生,獨獨看不開感情。
藍焰曾經暗自發誓,這一方面,他一定不要和她一樣。因此,他不和任何女人過多來往。
直到尹小刀出現。
藍焰記得,他的母親說過,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和一個愛自己而自己又愛的人相濡以沫。
他的母親和他的父親就是這樣一起「相濡以沫」到墳墓裡去的。
沒有體會過,就不知道何謂愛自己而自己又愛。一旦有了萌動的心,才明白那精神層面的信念,真的擁有難以言喻的力量。
藍焰給自己定下一個目標。
這個目標就是尹小刀的「喜歡」。
所以,他要戒毒,從而延續和她在一起的時光。多一秒,則少一秒的遺憾。
藥草和針灸的作用,讓藍焰戒斷反應的高峰時間縮短不少。第四天凌晨五點多,他的症狀稍稍緩和。
尹小刀連日來根本沒怎麼睡,困了就打個盹兒。藍焰之前在陣痛中昏了過去,醒來時低聲呻吟了一句:「水……」
尹小刀立刻就醒了。她盯著他,判斷他是不是在耍陰招。
藍焰咳了一下,無力得連頭都轉不動:「水……」
尹小刀站到他的面前。
他半閉著眼,有氣無力。衣服溼透了,彷彿能擰出水來。
她試探地問道:「要喝水嗎?」
「嗯……」藍焰想多說點兒什麼,可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太累了。這三天半把他折磨得精疲力竭。
他費力睜開眼,視線中的尹小刀還是那樣沒表情,但透著淡淡的疲憊。
他想喚她,出口卻無聲,僅僅唇部動了動。
尹小刀留意到之後,問道:「你想說什麼?」
藍焰在心裡唸了一句:刀侍衛。
「我去給你倒水。」尹小刀不確定他現在的狀態如何,也不和他多說,轉身去了廚房,回來房間後,將水杯擱在一旁,「要起來嗎?」
藍焰維持著醒來的姿勢,微微點頭。
尹小刀上前扶他。
他沒有力氣,全靠她的託力坐起來。
她把吸管送到他的嘴邊。
他慢慢地喝著。
尹小刀細細打量他。他憔悴的臉上不見戾氣。她打算靜觀其變。
天色未明,四周寂靜。房間裡的兩人都不說話,只聞喝水的聲響。
藍焰喝得很慢。喝完了這一杯水後,他的喉嚨還是很乾,像火燒一樣。他顫著音:「水……」
「還要嗎?」
他輕點頭。
「好的。」
藍焰喝完三杯水,再度躺下。戒斷反應的程度減輕了,不過症狀仍在。這是吸毒者對毒品依賴延續的表現。
戒毒是一個系統工程。一般來說,海洛因的急性戒斷反應會在十至十五天後消失。之後,則進入長達數月的稽延期。再往後,則是康復矯治期和抗復吸期。
藍焰躺了好一陣子,一動不動。
尹小刀把燈的亮度調低,然後坐在旁邊,靜靜看著他。
藍焰再次出聲,是因為他的褲子溼了,貼在下身不舒服。他輕吟了一下。
尹小刀對於他的失禁習以為常,床單她都換洗過幾次了。
她把晾曬好的床單拿出來,抬起藍焰,放到旁邊的椅子上,然後迅速替換床單。
她看他的衣服也髒了,便給他解開下半身的繩子,然後把他的褲子一扯。
這一刻,藍焰動了一下。
是被嚇到的。
「你……做什麼……」他的聲音有氣無力。
尹小刀回答得很坦蕩:「給你換褲子。」
藍焰想罵人,可是提不起氣。
她怕他掙扎,不敢耽誤時間,拿著毛巾迅速把他的某個部位擦拭一遍,再給他套上乾淨的褲子。
全程動作十分利落。
藍焰一口氣哽在胸腔,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為他守了二十三年的清白哀悼。
這個心緒存在了數秒,後來疼痛又起,他就顧不得清白這事了。
這天過後,藍焰的急性症狀在慢慢減退,翻滾難耐的時間越來越少。
第七天,尹小刀給他鬆了綁。
她把他扶到陽臺,讓他坐著曬太陽。
藍焰數天沒有見過陽光,乍接觸到光線,眼睛不適應,閉了好一會兒眼睛才再睜開。
眼前的景色和他戒毒前無甚區別。
這些日子,他能挺過來,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他仔細想了一下前幾天的過程,腦海中一片混亂。
藍焰抬起頭望向天空。
炎夏的烈日,大概只有他才會出來曬吧。換作以往,他都不屑浪費時間賞日,現在心境大不一樣了。
高溫的天氣讓他直冒熱汗。他嘆氣,風景雖好,中暑風險也大。
「四郎。」後邊傳來的聲音清澈低醇。
藍焰回眸,望著尹小刀。
也許是陽光太猛烈,讓他眼暈,他竟覺得這傻蛋還挺耐看的。
「你要不要吃點兒東西?」尹小刀拿著扇子給他扇風。
「嗯,隨便吃點兒。」
在急性脫毒後,戒毒人員的身體是非常虛弱的,都會食慾不振。藍焰亦如此。不過在這個階段,足夠的營養和微量元素的補充尤為重要,所以他不得不吃。
兩人回到餐廳。
今天餐館送來的粥和菜還剩不少,尹小刀放進微波爐加熱,然後端上桌。
「四郎,我餵你吧。」她很熱心。
藍焰給她一個白眼:「我自己來。」
「好的。」
才吃了一口,他就蹙眉:「這粥……」
尹小刀立即關切地問:「怎麼了?」
「味精有點兒多。」餐館出品,太多味精。
她點頭:「是的,沒有你煮的好吃。」
現下沒什麼可挑剔的,藍焰將就著吃完了,然後疲憊地回床上躺著。尹小刀在旁坐著陪他。她此時的心情很好,因為她的四郎回來了。
藍焰睡不著,於是他決定討伐侵犯他清白的罪魁禍首。
「喂,你。」他撐著想坐起來。
尹小刀趕緊扶他,還體貼地放了一個枕頭墊在他的背部。
藍焰半靠著床:「說,你趁我神志不清,幹了什麼事?」
她想了想,也沒什麼事,於是回答:「我在照顧你。」
「照顧就照顧,你脫我褲子幹嗎?」藍焰稍微提高些音量,喘得不行。
她解釋說:「我給你擦身子,你髒了。」
「我告訴你……」他喘了好幾下,才繼續說,「你這是要負責任的。」
「一人做事一人當,負責任我不怕。」
藍焰肯定,這傻蛋根本沒理解他話裡的意思,就在那兒說大話。他現在吼不起來,只能輕聲道:「等我恢復力氣再教訓你。」
「好的。」尹小刀聽到他這話反而高興。這個動不動就兇她的四郎才是真正的四郎。
藍焰想起一件事,低低問:「這幾天有沒有人找我?」
「沒有。」
他安下心來:「我想睡覺。」
「好的。」
「但我睡不著。」頑固性失眠是戒毒期發生頻率最高的症狀,需要很長時間修復。
尹小刀主動幫他點按穴位:「四郎,你會好起來的。」
「嗯。」藍焰這麼應著。
以後還有的熬。
在稽延期這個階段,失眠焦慮、厭食噁心、嘔吐便秘,以及神經中樞性疼痛能持續兩到六個月。
真真是一場硬仗。
所幸,藍焰的神志回來了。
當他無意中見到尹小刀頸處的結痂時,不悅:「怎麼弄的?」
她沒有隱瞞,如實告知。
聽得藍焰心疼不已。
臨戒毒前,他就怕她餓著、傷著,思前想後地把所有可能發生的事都叮囑了。
結果,他還是傷了她。
尹小刀的傷,在血痂褪去後,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藍焰不得不佩服她的皮膚癒合能力。
眼見她並未追究他傷她的事,他也就不再提。甚至,那痛苦的七天,他這輩子都不想記起。
就當作是涅槃重生吧。
藍焰的急性戒斷症狀已經消失,留下的是長久戰。戒毒人員在治療期大多會心理扭曲,藍焰擔心天天悶在房間裡把自己變成憂鬱症,便尋思著出去找樂子。
樂子嘛,無外乎吃喝嫖賭。
嫖,他無能為力。
賭,他經濟拮据。
餘下的,就是吃吃喝喝。
藍焰查了一下自己銀行卡的餘額。慶幸的是,雖然他荒廢工作,但是廠裡的薪水照發。
有錢,底氣就足。
近日來,他倆吃的都是餐館飯菜,的確膩了,於是藍焰決定出去吃大餐。
尹小刀自然樂意響應。
臨出門時,藍焰發現了一件事。
尹小刀所說的沒有人找他,不是真的沒有人找,而是她把他的手機關了,別人想找都找不到。
他望著黑屏的手機,訓斥她:「你幹嗎關我手機?」
「我沒關,它自己關的。」尹小刀如實回道,「沒電了。」
他兇巴巴的:「你不會給它充電嗎?」
「不會。」她理直氣壯。
藍焰怒了:「萬一有加薪和獎金之類的好事要通知我呢?我錯過了多少機會。」
「你不上班,不會獎你。」她正色,「而且,你不戒毒,再多的獎金都沒命花。」
他再次被她氣得吐血。
可任憑他怎麼憤怒,她都平靜如常。他只能把氣往肚子裡吞。
兩人出門。
外面的世界如常。藍焰蒼白的臉在陽光下病態得無所遁形,他深呼吸,催眠自己說:「我是個帥哥。」
但是走在路上,再無往日的輝煌。以前他是眾人矚目的焦點,俊美不凡;而今,沒有異性多望他一眼。甚至,路人偶然投射過來的目光,有些奇怪。
不過,他本來就不喜歡大媽的熱情,因此並不困擾,只是嘴上閒不下來,說了一句:「等我胖回來,帥死她們。」
聞言,尹小刀側頭望他,細細端詳後,說:「你前幾天更醜。」那種猙獰可怖的表情醜不堪言,面貌醜,心也醜。
「呵呵。」藍焰冷笑,「再醜也比你長得好看。」
「可是你喜歡我。」她說這話時很自豪。
「……」他氣結,「汙衊!你這是汙衊!」
尹小刀不理他,徑自向前走。
藍焰朝她的背影揮拳:「我遲早有一天會揍扁你。」遲早的。
藍焰出門前,在網上找了一家概念餐廳,新開張,八八折。
衝著這個折扣,他去了。
這概念餐廳,很概念。藍焰和尹小刀在這棟三層樓的小房子外繞了一圈半才找到門。
那是一扇自動石門,頗有古墓派的風格。裡面燈光很昏暗,服務員的帽子、衣服、鞋子,全是黑色的。
未到十二點,顧客不多。藍焰選了角落的位置。
燈光暗黃。
選單上只有文字,一個菜色配圖也無。
藍焰點菜時,告誡尹小刀:「我很窮,你不要吃太貴的。」
她很體諒他,欣然答應。
兩個人,三個葷菜一個素菜,搭配四碗白米飯。
上了第一道菜。
是個葷菜,不過肉被切成了小塊。
藍焰數了數碟子裡的牛肉粒,一共十六塊。他喃喃說:「搶錢啊,我花二百九十八塊能買七斤牛肉。」
尹小刀也望著碟子。
於是,兩人頭挨著頭,在昏黃的燈光下,數牛肉粒。
尹小刀的髮質很柔順,藍焰的則天生微卷。
兩人的陰影罩在桌面上,是交叉的兩個圓。
「十六。」藍焰數完第二遍。
「是的,十六。」尹小刀也數完了。
「我六,你十。」他抬頭,差點兒撞上她的臉,還好他快速拉開了距離。
「好的。」她坐直後,拿起筷子就開吃。不到二十秒,那十塊牛肉粒就沒了。
藍焰見狀,趕緊將剩下的六塊倒進自己的碗裡。幾秒鐘過後,他把自己碗裡的分出三塊給她:「你先吃,我等別的肉。」
尹小刀毫不客氣,串著叉起三塊,一口吃完。
藍焰嘴角一抽:「我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場景。」幸好他倆位置在角落,不然大庭廣眾的多丟臉。不過,認識這個傻蛋,本來就是一件丟臉的事。
既然第一道菜只有十六塊肉,那麼接下來的幾個菜分量也不會多到哪兒去。
無奈之下,為了餵飽尹小刀,藍焰添了三個菜。
最終,賬單一齣,他後悔了:「刀侍衛啊,不如你留在這兒洗半個月的碗,可好?」為什麼要出來吃大餐?有這個錢,他自己能做十幾天的大餐。
「不好。」絲毫不為賬單煩惱的尹小刀如是說。
藍焰氣不打一處來。明明她比他吃得多,偏偏一個子兒都不掏。他把賬單丟向她:「以後都不出來吃大餐了!」
尹小刀不介意他的怒火,只挑重點問:「四郎,你以後要在家給我做大餐嗎?」
「屁!我要餓死你。」
她思考了一下,說道:「那你給我做炒飯好了。」
「炒飯炒飯,」他氣得想掀桌子,「就知道炒飯。」
她再思考了一下,說:「炒粉、炒麵也可以。」就他的廚藝,炒什麼都好吃。
他咬牙:「今晚我就給你下毒。」
尹小刀聽了,只留意到「今晚」這兩個字,於是好奇地問:「四郎,晚上我們在家吃飯嗎?」
「對,我要毒死你。」藍焰一甩袖,「走,去買砒霜。」
她滿心期待他的菜色,點了點頭:「好的。」
藍焰本意是出來尋樂子。
可是一頓大餐花了他上千塊,他樂不起來。
他想來想去,還有什麼樂子能讓他高興呢。
想不出來。
太陽太大,他熱得直冒汗,於是帶著尹小刀進了商場。
兩人漫無目的地逛。走到某個店門前,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關於尹小刀的胸。
雖然她的胸型很棒,但是,天天這麼綁著,指不定有一天就癟下去了。那樣的話太可惜了,白白浪費了這麼一個天然美胸。不過尹小刀練武,要讓她正常穿戴內衣,估計還不行。所以藍焰想到了一個折中的方法。
他去了運動樓層。
尹小刀對於這些不太懂,只是跟著他走。進到店裡後,她看到都是運動服飾,問道:「四郎,你要給我買衣服嗎?」
「是啊。」藍焰的尾音拖得長長的,極不情願似的。
一個男店員上前來。
藍焰沒吭聲,直接走到運動內衣的貨架上。
男店員立即退下了,旁邊的女店員走過來,微笑著問:「先生,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嗎?」
藍焰掃了一眼琳琅滿目的貨架:「適合中等強度訓練的有哪些?」
女店員立即指明其中五款。
藍焰回眸,看向某個傻蛋:「過來。」
尹小刀環視貨架。她在電視上看過這些,但是自己沒穿過。
藍焰指著其中一個款式:「你去試試這個。」
「四郎,你要買這些給我嗎?」
「小孩子問那麼多幹什麼。」
女店員看了一眼尹小刀的飛機場,把最小尺碼的內衣摘下來。
「c杯。」藍焰插了一句。
女店員愕然,視線再度移向尹小刀——以女店員的判斷,a杯都是高估了。
「c杯。」藍焰重複。
女店員收起自己的情緒,依言行事。
尹小刀在試衣間待了很長時間。
藍焰很有耐心,在休息凳上靜靜地等。
她出來時,還是穿著那套運動服。只是,平原已然是山丘。
藍焰走近她,視線稍稍在山丘上駐留了兩秒,低聲道:「跳一跳。」
她跳了幾下。
「會晃嗎?」
她搖頭。
「會疼嗎?」
她搖頭。
「會勒嗎?」
她搖頭。
「以後就穿這個。」
尹小刀很開心,這是第一次,母親以外的人給她買衣服。
「四郎,謝謝你。你真好。」
藍焰敷衍應道:「這是我最大的缺點。」
「你果然是喜歡我的。」
「……」這個傻蛋哪來的自信?
鑫城的商場,除卻幾個大眾的品牌外,其他的都是不知打哪兒冒出來的山寨貨。藍焰逛了一圈,覺得自己再也回不到在藍氏時那種光鮮了。
不過,那樣也好。開荒南野際,守拙歸園田。
他記得他的母親最嚮往鄉野生活,每每在電視上見到農業節目就眼睛大亮。
「藍四,鄭小姐想要有一畝田。
「藍四,鄭小姐想要有一座山。
「藍四,鄭小姐想要有個果園。」
思及此,藍焰側頭問尹小刀:「刀侍衛,你家有田嗎?」
尹小刀誠實地說:「有。」
「有山嗎?」
「有。」橫館的後山就是尹家的。
見她兩次承認,他輕輕追問:「有果園嗎?」
「有。」橫館的果樹,結的果子特別甜。
藍焰望向萬里晴空。
難道這個傻蛋是母親送來給他的?如果是真的,麻煩鄭小姐你託個夢好嗎?
還有,就不能選個稍微有點兒智商的嗎?!
沒逛多久,藍焰覺得沒勁,於是打道回府。
公交車途經一個學校,站臺後正好是學校的足球場。透過圍欄望過去,裡面有學生在喧鬧。
尹小刀看著操場的跑道,轉頭說:「四郎,你要開始運動了。」
吸毒人員的身體系統被毒品破壞,內源性阿片肽嚴重缺失。而促進內源性阿片肽產生的途徑,其中之一就是運動。但是,內啡肽的分泌需要中等偏上強度的運動,並且持續三十分鐘以上。就藍焰現在的體質,跑幾步都喘。所以他不自在地咳了一聲:「吃都吃不飽,還運動。」
尹小刀定定看著他:「我帶你練。」
他反駁:「我是個斯文人,不練打打殺殺。」
「不是打打殺殺。」她手臂一彎,鼓起肌肉,「是強身健體。」
坐在前面座位的大叔回頭看這小兩口,眼神逗留在尹小刀的臂肌上。
藍焰拍掉尹小刀的手臂,低斥道:「公共場合,注意分寸。」
她平平道:「我們先從簡單的練起。」
這時,車子啟動。
藍焰看向車窗外的足球場,說不出什麼心情。他嘴上哦了一聲。
由於尹小刀堅持運動計劃,兩人只能中途下車,轉去運動城購買運動用品。
事後,藍焰覺得自己答應得太隨便了。
哪裡簡單?差點兒要了他半條命!
尹小刀倒好,那八公斤的啞鈴在她手裡跟個玩具似的。
藍焰一握,身子都跟著跪了下去。
尹小刀沒料到他能弱到這種程度,站在邊上說:「我一個手指就能打敗你。」
「呸!」他癱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你的力量、體能、協調性、柔韌性、穩定性,都很差。」她下了結論。
「不需要你強調!」真是累死他了,連這樣吼句話都累。
尹小刀重新制訂了運動計劃。當她說給藍焰聽時,他擺手:「有什麼明天再說,再練我就沒力氣做晚飯了。」
聞言,她就把計劃放下了。
她半趴著在他旁邊的瑜伽墊上,好奇地問他:「四郎,你晚上做什麼給我吃?」
他輕瞥她一眼:「不是給你吃,是給我自己吃。搞清楚主次。」
尹小刀雙手托腮,歪著頭:「那你晚上做什麼給我們吃?」
「……」藍焰放棄和她溝通。他閉目養神。
他這兩年沒怎麼鍛鍊,剛剛連一個俯臥撐都做不來。想當初,他可是天天跑十公里的健康小夥,現在竟然墮落到這般境地。
慶幸這陣子藍氏沒空搭理他,否則知道他正在戒毒,他們該有多著急。
聽尹小刀半天沒動靜,藍焰睜開眼。卻見她倒立在旁,似乎也在閉目養神。她的胸部不再平坦,這個身材真真火辣辣,該大的地方大,該細的地方細。而且,看久了,她還挺耐看的。
藍焰彎起淺淺的笑。
鄭小姐、藍大哥,這個兒媳婦,你們還滿意嗎?
下午的時候,藍焰有些不適,胸口悶悶的,頭還疼。
進了廚房後,他就漸漸不留意這些症狀了。
藍焰小小年紀就忙活一日三餐,待在廚房是他的樂趣。他很享受烹飪的過程,那會讓他安寧。
他不太愛做西餐。以前在國外的時候,他都是去中餐館兼職。不過今天為了平衡中午那十六個牛肉粒,他煎了兩盤牛排,足足的都是肉。再搭配酥皮南瓜清湯、蘑菇沙拉、橄欖雞塊,最後,是尹小刀期盼已久的海鮮炒飯。
尹小刀根本等不及,在廚房裡就盯著爐子上的鍋。
她覺得他炒飯的樣子好好看,比橫館的食堂師傅好看。
藍焰斜睨她一眼:「把口水擦擦。」
尹小刀背起手,望著飯粒在鍋裡翻來滾去。
他喜歡她。他給她買衣服,還給她做炒飯。
她的心裡溢著滿滿的歡喜,可是她不懂怎麼表達這份心情。尹小刀至今接觸最多的就是橫館裡的男子——有她的爺爺、爸爸、弟弟以及師兄師弟,可是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像藍焰這樣令她心悅:「四郎,你好好運動,身體好了,我們就可以互相喜歡。」
「誰稀罕。」藍焰臉上很不屑。
她看著他把炒飯盛到盤子裡:「你給我做炒飯,說明你真的很喜歡我。」
「放屁!」他怒了,「炒飯是炒飯,喜歡是喜歡,兩者之間沒有因果關係。」
「如果你不喜歡我,那為什麼要給我做炒飯?」
「……」為什麼?他哪裡知道為什麼?什麼狗屁邏輯。
藍焰深呼吸:「你閉嘴,然後把菜端出去。」
尹小刀點頭。
她吃飯的時候也沒吭聲。
不過藍焰並不認為是自己的話起了震懾作用。真正的原因是她只顧著吃吃吃,沒空說話。
兩人都悶頭吃,氣氛有些沉。
藍焰開啟電視。
電視上在賣補腎良藥。
他換臺,切到一個新聞頻道,正在重播上午的新聞。
播報的都是民生類的新聞,不過在螢幕下方的滾動欄,有藍氏集團的訊息。
那句話一閃而過。
藍焰眼神一凝。
第二日,多雲轉陰,藍焰終於去上班了。
他剛到廠子辦公樓,李勇華正好出來。他見到藍焰,有些詫異:「藍廠長,你……怎麼瘦成這樣了?」
藍焰勉強淡笑:「壓力大。」
李勇華欲言又止,最後道:「集團有檔案下來,我放到你的辦公桌了。打你電話都關機。」
「嗯。」藍焰應得很輕。
「沒事就好。」李勇華說完,就趕著去車間。
那個集團檔案是人事通知,日期是五天前。
藍焰可以回蒼城了。
不過他開心不起來。
他的田園生活呀,到底要等到猴年馬月?耕田、遊山、種樹,這樣愜意的日子,他好向往。
尹小刀見藍焰神色有些不妥,趕緊過來:「四郎?」
「嗯?」藍焰回過神。
她執起那份檔案:「你要回去當經理了嗎?」
「應該不是。」他垂眸。這個傻蛋是如今這個世界上他最信任的人,可是他瞞著她許多事。
「我們回蒼城也可以戒毒,爺爺把藥寄去你家。」
「別,」藍焰沉聲,「出事了。」
尹小刀一聽,眼色冷了:「怎麼了?」
藍焰沉默一會兒,說道:「給你看一個新聞。」他開啟電腦。
他昨晚喝了尹小刀的中藥,睡得早,也沒心思去追究這些破事。那新聞標題不在門戶網的首頁——畢竟不是知名的娛樂人物。
藍氏二少吸毒失蹤,新聞日期是前天。
配了兩張畫素模糊的照片,大約是前不久拍的,季節與現在相符。其中一張照片裡的人低垂著頭,看不清模樣。另外一張,則露出他的一隻藍眼睛,那半邊臉神似藍焰。
尹小刀面無表情:「假新聞。」
藍焰笑了笑:「那可不一定。」
她狐疑地看著他,他卻沒說話。藍氏的新聞不止這一條,在財經版搜尋立即出來:有一家網際網路公司出高價收購藍豪的股份。新聞裡在分析這家公司。
藍焰沒細看。他猜測這公司是藍叔的勢力。藍豪表面和藍叔不和,其實暗裡早已結盟。
藍焰暗歎一聲,然後趴在了桌上。這下好了,他一回蒼城,警察就在等著他。毒品的事,說不定他還得替那個會所的中年男子背黑鍋。
一群禽獸啊。
尹小刀細細看著新聞裡模糊的照片。
她乍見藍焰時,覺得他像那個故人,可是後來再也沒有那樣的錯覺。只是,看這照片,她又想起了某某。她不禁問道:「四郎,你以前見過我嗎?」
「沒有。」藍焰的聲音悶悶地傳來。
尹小刀繼續提示:「你知道紫竹根鏈嗎?」
「什麼鬼東西?」藍焰說完,突然抬頭。紫竹根,不就是那次搭車,大叔嘰嘰歪歪提過的負心郎的定情信物嗎?
這一刻,藍焰好恨自己,該記的不記,這等瑣碎事卻能立即想起。他澀澀地問:「你有紫竹根?」
尹小刀點頭。
藍焰笑了,笑容很慘淡:「男的送的?」
「是的。」
「他是藍眼睛?」
「是的。」
「他……長得和我很像?」
「是的。」
據說,上天關了一道門後,會開啟一扇窗,可是在這一剎那,藍焰聽到了那扇窗戶砰一下,關上了。
他淡淡地說:「那他一定很帥。」
尹小刀再度看向照片。某某的模樣和藍焰很像,可要說帥,她覺得還是藍焰的形象更加生動。
某某是個陰鬱少年,有一種獨特的倨傲,他的言行舉止都透著與生俱來的貴氣。藍焰不一樣。他表情豐富,眉眼間揚揚得意,說話粗魯,睡覺打呼嚕,一旦下廚卻立即光芒四射。他孱弱,卻也堅勇。他是個矛盾體,許多互為反義詞的特質都會神奇地匯到他的身上。
「四郎也帥。」尹小刀這樣回答。
藍焰沒接話。他折著那份檔案,折到一半,丟進垃圾桶。
煩躁、焦慮,他都靜不下心來思考了。天氣這麼熱,空調都不管用。
真的好煩啊。
藍氏那破公司怎麼還不倒閉?
尹小刀湊到電腦螢幕前,細細閱讀藍氏二少吸毒的新聞。報道寫得和真的一樣,證據確鑿,藍氏二少趁亂逃跑。可是,那個時間段,她和藍焰一直在一起,而且他在戒毒。
「四郎,這是誰?」
「藍二少啊,」藍焰皮笑肉不笑,「沒看新聞報道嗎?」
她平靜地說:「不是你。」
他諷笑:「也許是送你鏈子的呢。」
關於這點,尹小刀也是這麼認為的。雖然只是一張照片,不過那人給她的感覺和當年差不多。只是,他是誰?為什麼和藍焰長得那麼像?
藍焰當然知道她一頭霧水,可是他現在懶得解釋。
他覺得沒勁。
他幻想的美好未來,有個尹小刀。那一畝田、一座山、一個果園,如果她不在身邊,屁都不是。他對自己的生命不那麼愛惜,之所以下定決心戒毒,是因為她答應會來喜歡他。這是他的動力。
所以突然殺出來一個紫竹根男人,讓他不痛快。
尹小刀問了幾句,就沒再繼續追問。其實那個人是誰不太重要,是某某固然好,如果不是,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打斷房間裡僵持氣氛的是李勇華。他敲門,待藍焰應答後,推門進來,手裡抱著一堆財務表——雖然藍焰即將調回集團,可是上個月的賬單,還得他簽字。
藍焰沒細看,直接簽了。
李勇華點頭,出去前,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藍焰懶懶瞥去一眼:「還有事?」
「藍廠長……那新聞……」李勇華支支吾吾地吐出幾個字後,就不知道怎麼繼續下去了。
「假的。」破天荒的,回答問題的是尹小刀。
李勇華尷尬一笑,便出去了。
對於普通人來說,吸毒好像很遙遠,都是在電視裡才看得到。突然有一個認識的人因為吸毒上了新聞,說不吃驚是騙人的。而且藍焰這些日子暴瘦,更加印證了報道內容。
李勇華聽到尹小刀的否認,心裡想:那新聞恐怕是真的了。
所有人受到的教育,都是「珍愛生命,遠離毒品」,但仍有許許多多的人淪陷,足以證明毒品誘惑之大。李勇華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勸慰的話,只能輕聲說:「藍廠長,你……保重。」
他說完,就出去了,之後沒有再來找過藍焰。甚至藍焰第二天辦理離職手續時,李勇華都找藉口避而不見,只吩咐資料員配合。
對此,藍焰沒當一回事。
李勇華的表現是對待一個吸毒者應有的態度。
只有尹小刀那個傻瓜才會陪著他戒毒。
離職很簡單。藍焰把電腦便宜賣給廠裡值班的保安,然後就走了。
他的藍廠長生涯,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