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焰和尹小刀好不容易找到電梯,到了一樓就直奔大門。
一個服務生和藍焰擦肩而過。
藍焰沒有在意,尹小刀卻眼裡一冷。那人似乎也察覺到什麼,低頭快步前行。
尹小刀判斷對方的目標不是藍焰,於是保持沉默。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藍焰說的「喜歡」,便問道:「四郎,你喜歡我嗎?」
「啊?」藍焰在思考今晚的事,沒聽清楚。
「你說我是蒙塵的珍珠,展現的光華讓你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你從沒遇過我這麼純淨美好的女孩。」尹小刀說話時,不見羞澀,滿臉平靜。
藍焰很吃驚:「你居然能一口氣說這麼長的句子?」
尹小刀回答:「我是背誦你說的。」
「胡說。」藍焰反駁,「這麼噁心巴拉的話,我可說不出口。」
「你拉著我的手說的,你喜歡我。」她抬了一下自己的手,還用左手抓右手模擬他和她交握的情景。
「傻蛋才會喜歡傻蛋。」他哼了一下,「我看起來像傻蛋嗎?」
「是你說的。」
這時,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望了一眼這對男女,猜測這是不是渣男耍賴的戲碼。
「我什麼時候說過?」渣男說道。
「你向你大哥承認的。」那位身穿西裝的女子據理力爭。
渣男蹙眉,思考一會兒後,說道:「忘了。」他揮揮手,「我那是即興表演,臺詞說完,我自個兒都不記得了。」
女子看著他,不吭一聲。渣男也沉默。司機覺得後座的氣氛越發詭異,於是開啟電臺,緩和氣氛。
當音樂響起,司機輕鬆了一些,再瞄了一眼後座。
雙方依舊不言不語,頗有高手過招時的凝重。
一首歌完畢。
藍焰終於想起了:「靠,我好像真的說過那些話。」
「是的。」尹小刀重重點頭。
他呵呵乾笑兩聲:「一定是太入戲……控制不住……話就自個兒蹦出來了……」在她清冷的目光下,他這話的音量越來越小。
尹小刀就那麼盯著他,盯得他有種自己是現代陳世美的錯覺。
藍焰咳了兩下:「這個……刀侍衛啊,演戲不能當真。」
她還是清冷地盯著他。
藍焰瞥到司機那八卦的眼神,於是道:「這個回家再說。」
「好的。」尹小刀點頭,說,「既然你喜歡我,那你會給我做炒飯嗎?」
「……」藍焰一時半會兒跟不上她的思維,「喜歡」和「炒飯」有什麼關係?
「我餓了。」她補充道。
「飯桶!」他忍不住怒道。
她又盯著他,盯到他背脊發涼,唯有妥協:「回去給你做消夜……」
「好的。」尹小刀收回視線。
藍焰靠著座椅,看向窗外的霓虹夜景,思緒回到今晚的生日宴。
藍焰這幾年很懶得用腦,都是得過且過、渾噩度日。很多東西,真相與否並不重要。而且,他有毒癮,知道太多的話,極有可能在犯癮時全盤托出。他現在甚少關注藍氏的動靜。那些龍爭虎鬥,他一律不聞不問。他早已放棄了自己,是生是死,聽天由命。
然而,今晚,他突然覺得,還有些東西是值得他去守護的。
譬如,尹小刀。
藍焰演戲演得太久,久到他忘記自己原來的性格是怎樣的了。而且終日靡靡之音,身體損耗嚴重,他甚至覺得,毒品已經將他的五臟六腑都侵蝕殆盡,只剩一個外殼在行走。
那外殼看著自己陷進如今的境況,卻沒有勇氣一了百了。
車子停在紅燈前。
樓廈的幻色燈光透過車窗照在尹小刀的臉上,生生將那普通的五官映得迷離起來。
藍焰笑了一下。
他感激命運的是,有這個傻蛋陪伴他。
他痛恨命運的是,她出現的時間太遲。
雖然她用著各種方法幫他戒毒,可是藍焰不會高估自己。之前的二十天,他每天半根菸都痛苦得想死,更別提,明天開始他一口都不能沾。
海洛因的戒斷綜合徵,從上癮程度區分,可以持續兩到七個月。在這段時間,身體機能的紊亂、代謝的障礙、失眠、焦慮、疼痛等症狀,頑固而反覆。
扛不過去,就百分百復吸。
扛過去了,也不能保證不復吸。
目前,國際上戒毒的鞏固率只有9%。而且,戒斷後首次復吸的死亡率佔過量中毒死亡的90%。
藍焰從沾上毒品的那一刻起,就明白了一句話:一朝吸毒,十年戒毒,終生想毒。
就算他這次能夠脫毒成功,他以後的一生都將活在對毒品的渴求中。也許,他可以用理智剋制不吸毒,但他無法壓抑那種慾望。那種純粹的慾望會時時刻刻撓著他的心,意志力稍稍鬆懈,則萬劫不復。
藍焰記得他的父親曾說過:「這世界有許多美好的奇蹟。不過,阿四,你肯定不會是那個幸運兒,千萬不要心存僥倖。」
藍焰不奢望奇蹟。但是,他可以在有限的時間裡,為尹小刀鋪好後路,讓這個傻蛋下半生衣食無憂。
回到家,藍焰有些疲憊。他的半根菸是四個小時前吸的,眼下還能撐一陣子。
好久沒回蒼城,這邊的廚房裡沒有食材。藍焰在儲物櫃裡翻了翻,找出兩桶泡麵,沒有過期。
他兇巴巴地對尹小刀說:「刀侍衛,只剩下泡麵了。」
尹小刀點頭。在她心裡,他做的什麼都好吃,哪怕只是一桶泡麵。
藍焰扔掉泡麵的調料包,自己調了一碟醬料。
一大碗麵上桌。
尹小刀三兩下就吃掉大半碗,稍稍安撫飢餓感後,舊話重提:「四郎,你喜歡我嗎?」
「不喜歡。」他瞪著她。看她的樣子,哪有半點兒羞澀,她懂個屁的「喜歡」。
尹小刀大口吃面:「你說過你喜歡。」
「還不是因為你太蠢。沒見到威風凜凜的藍總那冰山臉啊,我不出來護著你,你就完蛋了。」
「我不怕他。」
「你傻你當然不怕。」
「你怕嗎?」
「怕啊,怕死了。」藍焰微諷。
「你不怕。」尹小刀捧起碗,咕嚕嚕地喝著麵湯。
他神色一頓,緩緩道:「你知道個屁。」
她喝完湯,放下碗,平靜道:「我知道你不怕。」
藍焰揚眉。他突然意識到,他在她面前露出太多破綻了。
不過,以前只有他自己,他的確不怕藍彧,可加上這個傻丫頭,他就不太放心了。她傻了吧唧的,又無權無勢,惹上那個變態,只有死路一條。
這個傻蛋真讓他操心。
他望著那吃得乾乾淨淨的麵碗,命令道:「刀侍衛,快去洗你的碗,還有廚房的鍋,一併洗了。」
「好的。」她端起碗,走了兩步,回頭,「等我洗完再來討論你喜歡我的問題。」
「靠,你還沒完了!」
事情確實沒完。
晚上十點半,藍焰洗完澡,半躺在床上,有些煩躁。
不是犯癮。
他怒視坐在沙發上的尹小刀:「我不喜歡你!」
她卻當沒聽到似的,徑自閱讀禁毒書籍。
「聽到沒有,我不喜歡你!」他提高音量。
尹小刀抬起頭:「你說喜歡我的樣子最真誠。」
藍焰把枕頭扔向她:「那說明我演技好,把你都騙過去了。」
尹小刀搖頭:「你說不喜歡我的時候,毫無誠意。」
藍焰氣得牙癢癢。現在是怎樣?就因為他在藍彧面前情真意切,她就認定他喜歡她了?他想吐血!上天安排她來到他身邊,其實是為了讓他英年早逝吧?
他下床去找水喝,拼命告訴自己要心平氣和。
喝一口,還是氣。
再喝兩口,氣仍然順不下來。
喝完一整杯,再深深一呼吸,終於好些。
藍焰正要再和尹小刀理論,她卻出了房間。
他氣得又跳上床。
回來時,她端著藥:「新方子,加了延胡索,可以減輕你的戒斷症狀。」
藍焰氣呼呼地喝光,然後將碗摔向尹小刀。她輕鬆接住,擱在床頭櫃上。
藍焰看她那氣定神閒的樣子就生氣,於是喝道:「你給我坐下。」
尹小刀聽話地坐到床邊。
「我問你,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我知道。」
「你竟然知道?」他意外了,「那你來說說你理解的喜歡是怎樣的?」
尹小刀響亮清晰地回答:「結婚,生娃。」
「……」如此簡單粗暴的答案讓藍焰無言以對。
他拍拍額頭:「刀侍衛啊,我從沒遇過你這麼純淨美好的女孩。」
「是的。」她自然聽不出他話中的諷意,只覺得開心。
「算了。」藍焰最後選擇睡覺,「你說我喜歡你,就我喜歡你吧。」以她這傻樣,過去肯定沒被誰表白過。他這大帥哥就勉為其難喜歡一下她,滿足她的虛榮心吧。
「好的。」尹小刀點點頭,「四郎,我也來喜歡你。」
藍焰神色一凝:「你說什麼?」
「我也來喜歡你,這樣公平。」就像他做飯、她洗碗一樣。
他看著她:「我是吸毒的。」
「你會戒掉。」
「但我現在還沒有戒掉。」藍焰沉下臉,「刀侍衛,你汙衊我喜歡你這件事,我就寬宏大量不和你計較。但是你要記住,一個吸毒者,在毒品的誘惑下,親情、愛情、道德、良知,對他來說都是個屁。」
尹小刀不吭聲。
「結婚生娃這種事,一定要找靠譜的男人。我和藍彧呢,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懂嗎?」
「你和他不一樣。」她眼裡有些莫名的情緒,「四郎,等你戒毒了,我就來喜歡你。」
藍焰捏起她的臉頰:「冥頑不靈。」
尹小刀深深望進他的眼裡:「現在你先喜歡我,以後我來喜歡你。」
「我不和你扯了,我要睡覺。」今晚的生日宴累死他了。
「四郎,既然你喜歡我,那你會給我做炒飯嗎?」
「……」
大騙子!她說了半天,重點壓根兒就不是結婚生娃,而是炒飯!
真是氣死他了。
藍焰說是要睡,其實根本睡不著。
他已經失眠二十天了。
被損害的神經系統修復得非常緩慢,所以他的頑固性失眠還將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尹小刀很自覺地坐到藍焰的身邊,給他按摩穴位。
藍焰回憶起暗門那端的情景。
在房間遇到的人身份不明,藍焰當時不想惹麻煩,所以讓對方跑掉。如今想起來,對方的身手,他似乎在哪兒見過。
「刀侍衛。」藍焰閉著眼睛,享受著尹小刀的推拿手法。
「嗯?」
「晚上和你交手的那個人,實力如何?」
「很好。」
「我應該看過那套拳法,但想不起來。」藍焰打了一個哈欠,「現在記性太差,很多事都忘了。」
說起這個,尹小刀想起一件事:「我們出來時,遇到一個服務生。」
「什麼服務生?」藍焰忍不住抱怨,「迷路的時候一個服務生都沒有,什麼爛酒店。」
「那個服務生是警察。」尹小刀記得很清楚,就在一個月前,她還格外留意過這個警察。
聞言,藍焰睜開眼,倏地坐起來。
他怎麼會忘了呢?那個人直、擺、勾、扭的動作,刻著深深的部隊烙印。而且,藍彧說過,蒼城來了一群緝毒警察。一個月前,陳孝貴的聚會中斷,就是因為警察。
「四郎?」尹小刀不懂他怎麼不睡了。
「警察啊,」藍焰突然笑了起來,話中有話,「來得好啊。」
藍焰可以肯定,今天晚上那個外表斯文的中年男子和毒品有關係。因為,他一下子就道出了那根菸的價格。
海洛因的價格浮動很大,一般情況下,一級毒販進貨後,會製成成品,加工後轉給二級毒販,二級毒販再轉給次毒販,次毒販再轉給小毒販。每經一道,毒販都會往裡摻些雜物。到達吸毒者手裡的東西,價格高三倍左右,如果是摻假少的貨色,價格能翻六倍。
藍焰吸食的,是陳孝貴提供的,純度大概在65%左右,算是好貨。燙吸極浪費,所以中年男子說那根菸上萬塊,一點兒都不誇張。
一個販毒的,在藍氏酒店的會所,「光明正大」。一個星級酒店,另闢暗門,幹著見不得人的勾當。
果然是一群衣冠禽獸。
藍焰眯起眼:「真期待警察叔叔的行動啊。」
「四郎,」尹小刀看著他,眼裡有關切,「你怕警察嗎?」
「不怕。」他的回答難得認真,「那兩包東西被你倒進馬桶了,我不構成非法持有毒品罪。況且,國家鼓勵自願戒毒。」
她安下心來:「你努力戒毒,以後我就可以喜歡你了。」
藍焰自動把她說的「喜歡」理解成炒飯,也懶得和她理論,直接說正事:「刀侍衛,我們明天一早回鑫城。」
雖然老董事長說過讓藍焰回公司,但是人事通知沒下來,藍焰就當沒這回事。留在蒼城戒毒太冒險,而且,未來一個月,是藍彧和藍叔矛盾的尖銳期。藍焰不想蹚渾水,躲到鑫城最好不過。
「好的。」尹小刀體諒他戒毒的辛苦,問道,「四郎,你喜歡吃什麼?我都給你買。」
他鄙夷:「你以為我是你嗎?光知道吃吃吃。」
「那我給你好好煲藥。」
「對了,明天開始我會很痛苦,我無法預料我會幹出什麼事。」未來的一段時間裡,他都會在戒毒的痛症中失去人性,「到時候,別對我心軟。如果我威脅到你的性命,你就殺了我。」
尹小刀搖搖頭:「你打不過我。」
「蠢貨。」藍焰輕輕點了點她的額頭,「別以為自己功夫好就天下無敵了。」
他實在放心不下她,於是下床,寫了滿滿兩張紙的注意事項。尹小刀望著他書寫的背影,一下子想到了在寺廟求的籤文。
她堅信,四郎一定會戒毒的。
藍焰和尹小刀在第二天早上七點搭車回鑫城。
藍焰計算了時間,他是昨天下午五點半抽的半根菸。根據前二十天的經驗,這半根菸後十六至十八小時,他會產生戒斷綜合徵。
所以,他必須趕在毒癮發作前回到出租屋。
大巴上,藍焰望著外面閃過的景色,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他轉頭問:「刀侍衛,你家是做保鏢生意的嗎?」
「是武館,」尹小刀坐得直直的,「有時候做保鏢。」
「為什麼要來當我的保鏢?」看她這傻樣,不像是貪圖錢財。
於是,她簡略說明了橫館那塊地的事情。聽完後,藍焰問:「你家附近的住戶同意拆遷了嗎?」
「大多同意。」尹小刀回想了一下街頭巷尾的話,補充說,「他們說,會賠很多錢。」
他挑眉:「你們不要很多錢嗎?」
尹小刀搖頭:「我們要屋子。這個屋子在祖爺爺很小的時候就有了,我們很喜歡。」
「藍氏集團答應你們什麼條件?」
「他們說,會去找鎮上的領導,讓他們不拆橫館。」
「就這樣?」
「是的。」
「那換了下一任鎮領導呢?」
尹小刀仔細想了一下合同的內容:「這個沒說。」
藍焰沉吟半晌,說道:「刀侍衛,過段時間,我幫你把這件事徹底解決。」
尹小刀好奇:「四郎,你有辦法嗎?」
「嗯,不過現在還不行。」
她很誠懇:「好的,四郎,謝謝你。」
他很敷衍:「不客氣,誰讓我喜歡你呢。」
這段對話後,藍焰靠著窗,閉上了眼。尹小刀則在仔細閱讀他昨夜寫下的注意事項。
其實她這陣子看了這麼多的書,已經瞭解毒癮發作時的痛苦。他老說沒信心,可是他踏出戒毒這一步,就已經是莫大的勇氣。有許多吸毒人員,哪怕親朋好友跪地哀求,都無動於衷。
藍焰只聽了她寥寥幾句,就答應戒毒。因此,她絕不放棄他。
尹小刀是個黑白分明的人。獨獨藍焰,是她認知中的一個例外。初見他時,他是個紈絝糜爛的公子哥,後來,是粗俗暴躁的少年,再後來,是技藝精湛的大廚神。
他似乎有許多面。然而,不管哪一面,她都明白,他很善良。即使他用著各種粗俗的行為舉止來掩飾他的善良。
她不清楚他以前經歷過什麼,只知道他對藍氏很不屑,甚至可以說厭惡。
尹小刀望著藍焰羅列的一行行事項。中藥對戒斷初期的治療很微弱,不過能夠促進機體的康復。她之前根據他的情況換過幾個方子,所以前二十天的治療還是有作用的。藍焰在注意事項中提醒,完全停毒後,戒斷綜合徵會在三十二至七十二小時後達到高峰。也就意味著,在那兩三天,他最是痛苦不堪。
他還提及,在此期間別理他。哪怕他控制不住,大小便失禁,都別理他。
尹小刀看到這裡,問道:「四郎,如果你失禁,我要幫你換衣服和床單嗎?」
藍焰並沒睡著,聽到這問題,哽了一下。他睜開眼望著她:「我發作的時候別管我。」高峰期的症狀會達到什麼程度,他也拿不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會非常具有攻擊性。
「那很臭怎麼辦?」
她應該是唯一可以這麼平靜地和他聊失禁的女人,反而是他有些尷尬:「別管我。」
尹小刀想了想,說道:「好的,我等你醒後再給你清理。」
「嗯。」
沒一會兒,她又想到一個問題:「四郎,那你還要不要勞作?」
「……」藍焰一口氣提不上來,「我前面的二十天有勞作嗎?」
「沒有。」她記得他說過,那是為了身心健康發展。可是戒毒以來,他都不關門勞作了。
「知道就好。」藍焰都不想理她了。勞作個屁啊,他現在哪有那份心思。而且,他所謂的勞作,只是勉強而為之。
會刺激性慾的是冰毒,而非海洛因。海洛因的吸食者,在還未形成依賴前,性慾會出奇旺盛,成癮後則大大減弱,直至沒有。
藍焰日日看片,其實真的就是個看。就算有真的美女脫光站到他的面前,他也只是看看。
因為,他沒有這方面的慾望。他家老二很久沒有起來過了。
藍焰上次自力更生的勞作是以失敗告終的。
他已經盡力了,結果就是不行。
那會兒,他挑了自己最喜歡的女演員的片子。播放時,他跳過無意義的前奏,直奔主題。女主角膚白貌美,身材傲人,聲音好聽,演技也棒。換作正常的男人,肯定情難自禁。可藍焰看了沒多久就開始犯困。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集中在片子上。十五分鐘過去,他差點兒睡著。也就是在那一刻,藍焰意識到,自己的性慾被毒品毀了。
然後,他抱著枕頭睡了一覺。
醒來,他想通了。
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既然他染上毒癮,那就活該他不舉。
藍焰和尹小刀在十點左右回到鑫城。
藍焰在出租屋附近找到一家中餐館,和店老闆談了一個送飯的生意。他出手大方,店老闆答應得爽快。就這樣,藍焰和尹小刀未來一個月的伙食解決了。
然後,藍焰就沉默了。
回了出租屋,他徑自搬椅子坐到陽臺。這個時段,太陽很大,陽光越來越刺眼,於是他閉了閉眼,再度睜開。
這個小區的園林有些年頭了,花草都是次品,而且維護不佳,談不上多美的景觀。但是此刻的藍焰,正在貪婪地將這天空、大地、綠蔭裝進自己的記憶中。
眼前的世界這麼美好,以前他卻一直沒有珍惜。
藍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在等待。
尹小刀靜靜立在他的背後。她能感受得到他的絕望。這樣的情緒一直掩蓋在他嘻嘻哈哈的皮相之下,他的內心荒蕪灰敗。
當乏力倦怠襲來時,藍焰回到現實。他起身,平靜地說:「刀侍衛,開始了。」
這句話,揭開了他戒毒的序幕。
不少吸毒人員會採用藥物脫毒。但是副作用極大。藍焰選擇的是幹戒,輔以中醫治療。幹戒的好處是,讓身體自然恢復;缺點是,痛苦,非常痛苦。
他進了房間後,乖乖躺在床上,任尹小刀把他五花大綁,再將他的四肢牢牢纏在床架上。其間他打量著她。她的長相普普通通,不過皮膚健康紅潤,眼神堅定透亮。他突然問:「刀侍衛,以後我戒了毒,你會信守諾言嗎?」
「會的。」尹小刀毫不猶豫。
「那好。」她雖然傻了點兒,不過願意洗碗,勉強算符合他心目中的擇偶條件。藍焰定定望著她的眼睛:「如果你不來喜歡我,我就殺了你。」
他那認真的語調讓尹小刀綁繩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她說:「好的。」
「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
然後,藍焰笑了。
戒斷綜合徵,用四個字概括就是:痛苦不堪。
再多些描述,譬如,畏寒流涕、厭食噁心、嘔吐腹瀉、骨如蟻走、肌肉痠痛、顫抖不安等。
區區數十個文字。
正是這數十個文字,貫穿了藍焰的整個脫毒期。每一分、每一秒,他都逃不開。
在戒毒的第一天,藍焰就想到了死。
他流著淚,說話口齒不清:「讓我死……讓我死……」他還用牙齒去咬綁帶。
尹小刀站在離床邊一米的地方。看著他亂蹬亂掙的樣子,她的表情微怔。
她喂他喝了三碗中藥,還在其中加了止痛草藥,只是對於他現在的疼痛起效太慢。前面的二十天,他都沒有痛到這種程度。
「四郎……」尹小刀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些抖。她向來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此情此景,卻讓她著實不忍:「四郎,會過去的。」
藍焰聽不清她的話,他扯著綁帶,恨不得能一頭撞死。他好疼,他真的好疼啊!全身沒有哪一塊是不疼的。而且疼痛直往骨頭裡面鑽,就像有一群蟲子在啃噬他的骨頭,有一團火在燙燒他的皮膚。
藍焰渴求著毒品。哪怕吸完後立即死亡他也甘願。愛情、親情是什麼狗屁東西?可以給他止痛嗎?現在只有毒品能令他解脫。生也好,死也好,他不想這麼疼。
「給我一根菸……求你……」他臉上的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他苦苦哀求。掙扎太過激烈,還磕到了膝蓋。
尹小刀的腳微抬,正欲上前,突然止住。
她想起他寫的注意事項:別管他。
他還說,要她聽話。
房間裡的窗簾密實掩著,大燈沒開。整個房間,只有床頭燈亮著。藍焰扭曲的身影照在牆壁上,映出一個巨大的黑影。黑影似乎在猙獰嘲笑,嘲笑踢蹬狂躁的男人以及隱忍難過的女人。
尹小刀一動不動地看著藍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心中某處碎了一個角。
她瞭解毒品的危害,也明白戒除的痛苦,只是親眼所見時,更為震撼。
自見到藍焰以來,她都抱著順其自然的心態,不問他的曾經。她那時覺得,過程並不重要。而今,她好恨,恨那些讓他染上毒品的人,也恨他的自暴自棄。
如果她能早點兒來到他的身邊……
尹小刀把拳頭攥得緊緊的。
藍焰現在剛開始戒斷,接下來還有更艱難的日子。他抽搐翻滾的樣子,她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這都是毒品帶給他的傷痛。
下午六點,藍焰痛到昏迷。昏迷中的他,身體仍在顫。
尹小刀用溫毛巾幫他擦臉。她擔心他會中途醒來,所以沒有給他鬆綁,反而把被他掙得鬆了的帶子緊了緊,又打了幾個死結。
碰到他的身體時,很燙。
她的手背立即貼上他的額頭,更燙。
戒斷時的身體會極度虛弱,很容易發燒。好在尹爺爺寄過來的草藥種類不少,尹小刀能夠適時更換方子。
尹小刀下午和尹爺爺通過電話,尹爺爺提到了一個治療方式,針灸。針灸刺激穴位,能促使中樞釋放內啡肽,對緩解戒斷症狀有一定的作用。
她想起前幾天看過的書中提到過內關穴、外關穴、勞宮穴和合谷穴,以及另一本書的耳穴針灸。
這個方法也許可行。
出租屋裡沒有針灸針,她須到藥店一趟。可是藍焰還昏著,冷汗冒個不停,她哪裡能放心離開?
尹小刀看看時間,再過一會兒,餐館會來送飯。她立即想到,讓老闆代她去買幾盒針灸針。
老闆人很好,尹小刀一說拜託幫忙,他立即答應。
尹小刀要給老闆跑腿費,老闆推辭:「藥店就在我的館子旁邊,沒幾步路。況且,你們給的伙食費都夠兩個月飯錢了。我一會兒上來收粥煲,順便替你把針送來。」
尹小刀道了謝。
她把一鍋粥、炒青菜和兩盤肉端去房間。藍焰沒有醒,眉頭蹙著,牙關也咬得緊。疼痛依舊,只是他疲乏得無力掙扎。
尹小刀繼續給他換額頭上的毛巾。
他面色白得嚇人,嘴唇毫無血色,臉頰瘦得有些凹陷。
她想念神采飛揚、趾高氣揚的他。
這一天,是真正的戒毒。原先那二十個日子,過渡而已。
藍焰從上午十一點半開始劇痛,到現在,足足七個小時。他哀求、痛哭、謾罵,甚至求死,經歷著一輪又一輪的折磨。
只是七個小時,對於度秒如年的他而言,卻仿若一個世紀那麼長。
戒斷症狀在持續,在加重。
藍焰醒了。
他的瞳孔散大,眼神空洞而絕望,急促喘著氣:「給我煙,我求求你了,給我煙。」他使勁想坐起來,卻用不上力,被捆綁的身子顫抖得厲害。
「我拒絕。」尹小刀的臉色不再平靜,她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剋制著,不去上前扶他。
藍焰號叫:「或者讓我死了也好。你殺了我,我求你殺了我啊!你為什麼不殺我?你個惡毒的醜八怪,你想讓我痛死是不是?」
她調整呼吸:「四郎,忍一忍,過去就好了。」
「啊!」他一邊流淚,一邊吼,「你不殺了我,我一定殺了你!」
尹小刀已經回到心平氣和:「等你病好了,我們來比武。」
然後她就自個兒吃晚飯。
藍焰所寫的注意事項,第一條是:刀侍衛務必準時吃飯,吃好吃飽。
所以,她很聽話,沒有餓著自己。
尹小刀吃了一半的菜以及大半鍋的粥。
藍焰一直在哭喊。
她沒有轉頭看他。
尹小刀收拾好剩菜,將餐館的碗盤裝進塑膠袋,等著店老闆上門來收餐具,還有請他代買的針灸針。
藍焰痛叫的聲音越來越小。他意識模糊,身子很燙,卻也很冷。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死了沒有。
如果沒死,那怎麼會眼前一片昏黑?
如果死了,又怎麼還是這樣疼痛?
他好想就這麼死了算了,一了百了。
「求你,殺了我吧,求你了。」他喃喃說著,心跳越來越快,胸前的氣順不過來,「我受不了了。」
尹小刀終於望向他:「四郎,你要不要吃點兒粥?」
「殺了我……」藍焰眼裡流露出哀求之色,「我受不了了,求你救救我。」
她沉默。
戒毒這事,唯有自救。
尹小刀給藍焰施針的過程並不順利,他扭來扭去,一點兒都不肯配合。
有那麼一瞬間,她真想一拳把他揍暈,省事。
等到他好不容易乏力了,她才對準穴位下針。
書上說,這針下去,大概幾分鐘就會起效。尹小刀開始還很相信。後來,她明白了,理論和現實之間,差異頗大。
針灸並沒有書上所描述的那樣神奇,藍焰還是難受得哭個不停。他眼淚、鼻涕一起流,頭髮沁著汗水,亂糟糟的,眼神很空洞。
曾經那麼意氣風發的他,現在卻混沌至極。
尹小刀評價了一句:「好醜。」
折騰到晚上十點多,藍焰沒了半條命,他的衣服褲子全溼透了——上衣的是汗水;褲子的溼則是因為小解失禁。
尹小刀給藍焰餵了中藥,再給他補充維生素和礦物質。待到他奄奄一息時,她把他身上的繩子解開,只留下床架上捆綁他雙手的兩條。
虧得她是個練家子,抬他這般體重的男人不在話下。
她換上乾淨的床單,然後倒了盆溫水,把他的衣服解下,幫他擦身子。藍焰疲乏,動一下手指都費勁,癱在床上任她擺弄。他沒了思想,自然不會再顧及他的「清白」。
尹小刀乍見到藍焰的身子,禁不住心疼。
他很瘦。兩個月前,他還自詡脫衣有肉,如今,瘦可見骨。而且,她綁繩子很用力,以至於他的皮膚上有許多勒痕。
尹小刀把藍焰身子的每一個部位都細細擦拭,包括他那不行的地方。因為不行,所以直到她擦完,那裡都沒有任何反應。
尹小刀此時很坦然,並無羞澀。她只當自己是在照顧一個病人。
不過她想了想,還是橫館那些男子的身材好看。如果四郎以後能練成那樣,那就最好了。
會做炒飯,還有肌肉。
嗯,很棒。
尹小刀幫藍焰換好衣服,又把他捆了起來。他喃喃著說話,來來去去只有兩件事:抽菸和求死。
尹小刀坐在旁邊,望著昏光下的他。
眼前所見,皆是殘酷。
於是她發散思維,讓自己幻想美好的未來。否則,她會難過,會心疼。她怕自己被負能量侵蝕。
尹小刀活到現在,不曾考慮過男女情愛之事。這個時候,她看著疼痛難忍的藍焰,開始構思她和他的生活。
等他戒了毒,她就喜歡他。
既然他這麼窮,那她就帶他回橫館好了。她家裡不是大富大貴,但是自給自足還是綽綽有餘的。況且,在後山跑跑步、練練功,對他身體的恢復很有幫助。
如果他無聊,可以去飯堂幹活。橫館的伙食師傅掌管著各種菜色,權力很大。
她想,藍焰應該會喜歡伙食師傅這個職位的。
至少比廠長好。
尹小刀按照兩頁紙的注意事項細心照顧藍焰。藍焰也如正常的戒毒者一樣痛苦不堪。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藍焰突然不掙扎了。非常突然,明明前一刻還死去活來,後一個瞬間,居然會笑了。笑得很難看,牙齒都在打戰,面部表情並不放鬆。
尹小刀很是意外:「四郎,你好些了嗎?」
他點點頭,身子不再翻滾:「過去……了……」他極力想證明自己的話,但是出口的聲音透露出他還在疼痛中。
「你要吃點兒什麼嗎?」這三天來,他除了吃藥,都未進食。
「粥……」藍焰想要起來。
尹小刀連忙上前扶他,急切道:「我給你留了粥,你等等。」說完,她看了他一眼。
他冷汗不止,唇色發白,表情是笑著的,只是……笑容……很奇怪。也許是因為憔悴,也許是因為疼痛,也許是因為……
尹小刀心裡有疑慮,並未顯露。她轉身往外走。
「等等……」藍焰喘著氣,可憐兮兮的,「給我解一下……」
她回頭:「我去把粥熱一下,回來給你解。」
藍焰眼裡閃過什麼,她看不懂。尹小刀去了廚房。她把粥放到微波爐,叮一下,就熱好了。再進來房間時,她收起了所有的表情。
藍焰虛弱地朝她笑。
尹小刀把粥擱到床頭櫃上,然後動手給他解繩子。他半垂著眸,握拳的手青筋暴出。
她當作沒看到。
身上的繩子鬆開後,藍焰撥出一口氣,咧了一下嘴角。這一瞬間,面目極其猙獰。
尹小刀還是當作沒看到:「四郎,我餵你吧。」
「不用……我自己來……」他抬了一下手,示意她將他的雙手解開,眼裡全是討好。
尹小刀沉默片刻,便給他解了。
她看著他抖著手端起碗,粥水灑了出來,越灑越多。
她看著他狠狠把碗摔在櫃面上,碗沒有破。
她看著他拾起碗再摔,直至碎裂。
她看著他拾起碎片,橫到她的頸項:「去給我買海洛因。」他的聲音沙啞,氣息很弱。
那一刻,尹小刀說不出是什麼心情。
「去!」他把碎片貼近她的皮膚。
她將所有的情緒都掩蓋在平靜的面容下:「我拒絕。」
藍焰眼神狠絕:「去不去?」
「我拒絕。」
碎片刺進她的脖子,滲出了血。
他的力道不大,這種程度的傷,她不放在眼裡。但是因為對方是他,所以那個被割破的部位格外疼,連她的心都跟著抽疼。
尹小刀閉眼,睜眼,然後揮開他的手。
藍焰虛乏無力,只這一下,就差點兒倒了。他撐住身子,然後舉起雙手,往她的脖子上掐:「啊啊啊!去不去?」
這兩天,他再狼狽不堪,都沒有此刻這樣令她難過。
他一直對她很好。一有危險,他第一時間顧著她。就連要戒毒了,他都還擔心她吃不飽。然而現在,他掐著她的脖子威脅她。
他要毒品,為此,甚至不惜傷害她。
尹小刀手肘一動,一個翻身就扣住藍焰。
「啊!渾蛋!啊!」他趴在床上亂吼亂叫,想反抗,後背卻被她制住,動彈不得,「醜八怪!你說你會聽話的!啊啊啊啊!」
「四郎,你太讓我失望了。」她冷冷道。
藍焰叫個不停,奮力與她對抗。
尹小刀低頭在他耳邊道:「如果你戒不了毒,我就殺了你。」
戒毒這個事,大多數圍觀者留意到的是戒毒人員的痛苦,而甚少關注對其親屬的精神打擊。
藍焰身心劇痛,尹小刀在旁看著並不好受。但她知道,她必須堅強。
藍焰沒有足夠的意志力和毒品抗衡,所以她更要堅強。
這是他倆並肩的戰鬥。
關於尹小刀受傷的事,其實藍焰在注意事項有提醒的——他早料到自己會泯滅人性。
多少人吸毒後謊話連篇,六親不認。
藍焰曾經設想過,如果不是藍彧源源不斷的供給,那他估計早就作奸犯科了。
在毒品面前,意志力可以說是潰不成軍。
社會上還有這樣一群人,縱然知曉毒品的厲害,但自視甚高,覺得淺嘗輒止就並無大礙。
心癮即慾望。
哪怕戒了毒,心癮也去不掉,這個癮一輩子都存在。很多戒毒後的人,偶然一個衝動,聯想起毒品帶來的愉悅感,就走上了復吸的道路。
藍焰在戒毒前就已經明白,自己肯定禁不住折磨的,甚至會去尋死。
藍焰看到的未來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戒毒失敗,死。
第二條,戒毒成功,復吸,死。
終歸一個死。區別在於,陪伴尹小刀的時間長短而已。
脫毒期的藍焰意識很迷糊。日後讓他概括的話,他只會說:「很痛。」因為所有的事情和疼痛相比都太微小了。
自從藍焰傷了尹小刀之後,不管他再怎麼欺騙,她都不信他。
他計策失敗,於是更加狂躁。
對此,尹小刀只是平靜回道:「我不相信你,我只相信四郎。」
「我就是四郎。」
她搖頭:「你不是四郎。」她的四郎不會傷害她。
藍焰的眼神很瘋狂:「我一定要殺了你!」
「過了這段時間,我的四郎就會回來了。」
尹小刀依然憧憬未來,好讓自己保持對藍焰的信心。
藍焰的戒斷反應在第三天到達了高峰。
那一天的分分秒秒,他只想死。
尹小刀不管他,自己搬了椅子去陽臺坐,和三天前的藍焰一樣。
她輕聲道:「四郎,太陽好大。」
回應她的只有房裡藍焰痛苦的號叫。
尹小刀眨眨眼,開始想象如果是她的四郎,這時候會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