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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我哪天死了,你給我的屍骨上刻個字吧。」(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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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小刀沒有找到藍焰。

連沈捷都毫無線索,更別說未在蒼城久居過的她。

她開始有點茫然,後來則回憶著自己和藍焰的日子,走過了和藍焰一起走過的那些路。途經一個櫥窗時,她停下腳步,看著對映的影子。

一個多月前,她的身邊總是站著一個人,而今只剩她孤零零的。沒有了曾經那個高瘦身影的陪伴,也聽不到有人說她是個傻蛋,更沒有各色美食。她吃的所有米飯,都沒有了那名喚藍焰的人的味道。

尹小刀在心裡勾勒旁側的某個身影。他高她半個頭左右,瘦削見骨,許多時候都會笑得很燦爛,眼睛裡閃著藍色的光。

正在這時,有個身影靠了過來。

尹小刀回頭。

那只是一名路人,奇怪地看著站在櫥窗前的她。

尹小刀低眼,轉身離開。

剛剛那一刻,她多麼希望藍焰出現。他會掛著招牌的笑容和她說:「刀侍衛,我回來了。」

然而,她的那句「四郎,你回來了」一直沒有機會說出口。

尹小刀在蒼城逗留了四天。

之後,去了鑫城。

她憑著記憶,在和藍焰走過的街道上獨自走了又走。她回到當初藍焰矇騙富婆的酒店,訂了與之前一樣的房間。

然後在衣櫃裡蹲了半天。

第二天,尹小刀去了遊樂場。

還是那個過山車,還是那個座位。

在失重的倒轉中,尹小刀睜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覺得,連白雲都是灰色的。

過山車急速下降時,一滴水珠飛過她的眼角。

「四郎,我好想你。」她輕聲道。

尹小刀揍藍二是揍得痛快,但是一個月後,藍氏集團推翻了當初的合同約定,以一個商業最大化的規劃方案,致使西井村再度陷進了拆遷的紛擾中。

之前的徵地是為了旅遊專案,因此規劃方案中,建築物是適當保留的。西井村雖說科技落後,不過從旅遊角度來說,這裡是古建的勝地,山清水秀、空氣清新。新出的方案,則是一系列現代度假酒店。除卻西街那幾幢儲存完整的古建,其餘的都得拆掉新建商業專案。

村民自然不答應,於是又是一陣鬧騰。藍氏負責人過來交涉數次,皆不歡而散。後來,藍氏給予高額的賠償金,並允諾在西井鎮的繁華地段補建回遷房。

這個措施,平息了一半的村民。

還有一半,不那麼好說話。而橫館就在其中。賠償金的多少是次要的,尹家個個視錢財如糞土。橫館佔地數千平方米,包括農田、果園、住宅以及後面那個小山丘。如果賣了這塊地,那上上下下幾十口人挪到哪兒去?而且,這個祖屋是當年官場騰達的尹氏先人所建,尹爺爺說什麼都不會賣掉的。

事件持續幾個月後,村子裡還有二十來戶人家堅持著。

尹父個性認真,和各家各戶都在談。

於是,藍氏的專案進度僵在了那裡。

季節從夏天走到冬天。

藍焰已經消失了三個月。

尹小刀一直不曾放棄過尋找。

沈捷亦然。

只是,杳無音信。

那個最壞的結果,兩人都不願去想。

沈捷來過西井村三次。他不會做飯,所以橫館的老老少少表示不同意他和尹小刀的婚事。畢竟,在藍焰的那頓山珍海味過後,橫館就恢復了看食堂師傅臉色行事的日子。大家都很想念藍焰。

當然,沈捷本來就不是來談婚事的,他只是就尋找藍焰的事找尹小刀交流。

這半年間,s市城中村的那條線,在肖東康死亡後就斷了。

肖東康由於股靜脈注射毒品,當場猝死,死後第三天才被發現。據鄰居描述,肖東康的死狀極其慘烈,雙目暴突、姿勢扭曲。

蒼城的診所被封,陳孝貴被捕,藍彧在逃。

沈捷認為,藍焰的失蹤和藍彧有關。但這個設想,伴隨著一個關於藍焰是否生還的猜測。如果真的是藍彧動的手,那藍焰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所以,沈捷希望藍焰只是心血來潮出去旅遊一趟。雖然這是天方夜譚。

尹小刀堅信藍焰還活著:「四郎說他會回來,他不會騙我。」這就是她執拗的理由——等於沒有理由。

沈捷只能暗歎,讓她有個念想也好。

夜色深沉,屋內有微弱的光。燈泡壞了,一閃一閃的。

藍焰趴在地上,閉著眼睛,動彈不得。他的背上有數道紫黑鞭痕,腿部也是血跡斑斑。

他被藍彧抓來很久了。

藍焰終究還是太大意。他反省過,在鄭小姐的栽培下,他失去了狼性。他所向往的生活,平平淡淡,所以無意識地忽略了那些恩怨紛爭。

他在明,敵在暗,哪怕他提高警覺也無能為力。他沒有尹小刀的身手,而且復吸的過程讓他日漸衰弱。

那天,三個壯漢直接闖進他的租處時,他剛吸完一根菸,暈乎乎的。

藍焰想過很多次,如果那天沒有那根菸,他是不是就能躲過此劫。想得多了,他只能自嘲一句活該。

藍彧恨透了藍焰,幾乎天天都把怒氣發洩到藍焰身上。有時還會把藍焰當成藍二,細細訴說童年時的兄弟情深,彷彿陷入癲狂。

藍焰經歷了慘痛的折磨。而且他有毒癮,在沒有受刑的時候都疼得死去活來,更別提,藍彧一個不痛快就把藍焰當沙包打。

藍焰終日里昏昏沉沉,在外傷和毒品的侵蝕下,他的身子破敗不堪。

有的時候,他想就這麼死了算了。

他不知道現在是幾月幾號,也曾想過,可能等到他走出生天,是幾十年之後了。又或者,他明天就死亡。

日日夜夜,他的心早在崩潰邊緣。吊著他一口氣的,無非是一句:「四郎,你什麼時候炒一桶米飯給我吃?」

藍焰投降了。

就算他開始的時候有點傲骨,後來都放棄了。因為堅持沒有意義。

他繼續頑固下去的結局,只有死路一條。

如果沒有尹小刀的出現,他死了也無所謂。可是世上還有一個她,所以他想活著。

警察查得嚴,藍彧很少出門。他待在屋裡無所事事,就拿藍焰當消遣。

那天,他下手狠了。藍焰吐出一口血,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藍彧低腰探了藍焰的鼻息,然後扯出一抹笑意。

他出了房間。再進來的人,是褐爺身邊的人,左眼瞎盲,年紀二十五六歲,負責處理屍體,以及給褐爺的幫派文身。別人都叫這人為剔骨師。他是唯一可以和褐爺十分親近的人。

剔骨師這趟過來,就是毀屍滅跡。

就在剔骨師探著刀,想去劃開藍焰心臟的時候,藍焰突然握住了剔骨師的手。

剔骨師嚇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奇怪地問道:「還沒死嗎?」

藍焰氣息微弱,說不出話,抓握剔骨師的力道放鬆了。

剔骨師喃喃著:「沒死的人,不是我負責。」但是也找不到誰來負責將死之人。於是他坐到旁邊,靜靜等著藍焰斷氣。

只要斷氣了,就是他負責的活計。

無奈,藍焰撐著那口氣,一直不死。

剔骨師無措,出去找了褐爺。他語無倫次地敘述自己等藍焰等了兩個小時,藍焰就是不死。

褐爺笑了笑:「哦?看來不像藍彧說的那樣不堪一擊啊。」

剔骨師茫茫然:「他究竟什麼時候死?」

「小翩想要他死嗎?」

剔骨師搖搖頭:「我不想幹活。」他想放假,想休息,所以他不希望藍焰死去。而且,藍焰看著很慘,他於心不忍。

褐爺還是笑:「那就讓他活著吧。」

因為褐爺的這句話,藍焰被救了。

藍彧得知後,陰森森的。

褐爺笑得和善:「一個吸食毒品的人,過不了幾年,都是死路一條。不過,他還有利用價值。」他是販毒的,握著毒品,就等於扣住了藍焰的生命線。

「他能有什麼價值?」在藍彧的眼裡,藍焰不過一隻螻蟻。

「他能弄來你的黑賬,我很欣賞。」褐爺疊起腿,「在我這裡,有能力的就能留下。」

藍焰在養傷期間,想了很多。要從這裡硬碰硬地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事。所以,他只能暫時投靠褐爺。傷好了大半之後,藍焰跟在褐爺身邊辦事,負責的是網路安全。他的所有操作都是受監控的,所以,他沒有動任何手腳,而是依著褐爺的吩咐把事情都辦妥了。

褐爺的獎賞就是海洛因。

從市價來說,價格很高。然而這類獎賞,無非是讓藍焰從地獄十六層掉進十八層,從此永不翻身。

褐爺身邊的那個剔骨師,刀功精湛。藍焰和他熟稔之後,半認真地說道:「我哪天死了,你在我的屍骨上刻個字吧。」

「刻字?」剔骨師疑惑。他只拆骨,不刻骨。這些吸毒致死的人,骨頭很值錢——那些屍骨都是滲了毒的。好些毒販子會回收屍骨,然後把屍骨弄碎,再摻進毒品裡去賣。這叫廢品利用。

「嗯。」藍焰指指自己的左胸,「刻在肋骨上。」

剔骨師更疑惑了:「你是要哪一根?」

「第三根。」那是最靠近心臟的地方。

剔骨師明白過來,睜著黑黑的右眼睛:「你想刻什麼字?」

「刀。」

剔骨師點著頭:「這個字一定對你意義重大。但是,我的字不好看。」

藍焰笑笑。

剔骨師繼續問:「刻了字之後呢?我要送給誰?」

「葬在s市的安寧墓園。」鄭小姐就在那裡,長眠之後,他有大把的時間,把自己這些年的故事講給她聽,還能和她聊聊那個傻里傻氣的刀。

「不是給誰收藏的嗎?」

「不是。」藍焰希望,自己入了黃泉路後,依然記得那個刀。剔骨師點頭:「我知道了,但你一定要死在我的前面,不然我拆不了你的骨。」

「放心。」藍焰眉梢一挑,「我活不長的。」

「嗯。」剔骨師談及生死,語氣如常,「前天就有個吸毒過量死了。」

藍焰低了頭。

他會努力活著。

那個傻蛋如果沒有了他,也不知道能不能嫁出去。如果嫁不出去,一輩子這麼長,她可怎麼過?誰能和他一樣,讓她吃得那麼好、那麼飽?

藍焰現在的信念只有尹小刀。

其餘的一切,他都拋棄了。

在褐爺身邊做事,免不了要違背良心。藍焰日漸冷峻。他感覺得到,自己的人性在一點一點消失。有毒品的原因,也有周圍環境的影響。

這裡是個殘忍的毒窟。吸毒的為了毒品出賣自己的靈魂,販毒的為了金錢而泯滅自己的良知。

在這裡,藍焰見了許多吸毒者。譬如一箇中年男人,讓自己年僅十歲的女兒幫忙攜毒;譬如一個年輕女子,為了毒資,勾結毒販把自己丈夫的腎臟賣掉。

總之,藍焰沒見過哪個吸毒者還保有良心的。

而在褐爺這裡,有點兒善意的人,都活不下去。

藍焰失蹤初期,尹小刀經常出門。哪兒有涉毒訊息,她就去哪兒。

偶然間,她在s市遊蕩的時候,逮到一個小型販毒團伙。裡面有個攜毒的女人,視力有問題。警方調查後,查明她是由於吸食的毒品摻雜過量奎寧,喪失了視力。

沈捷說,那個女人說起自己的眼睛,就痛罵不良毒販。她似乎完全忘了,她自己犯的罪會讓許多許多的人,步上她的後塵。沈捷說到最後,無非一句:毒品能吞噬良知。

尹小刀聽著,沒有吭聲。她想,無論藍焰變成什麼樣子,哪怕他四肢殘缺,只要他的靈魂還是那個四郎,她都會陪著他。

希望很渺茫,但她不曾放棄。

這個案子過後,尹小刀回了家,好一陣子都沒再出門。

她在橫館待了大半個月,表面看著很正常——每天早早起床練功,和師兄切磋武藝,餐餐吃三大碗米飯。

這就是她以前的生活,沒什麼變化。

但是,所有人都明白,她記掛著藍焰。

五師弟、六師弟憂心忡忡,遠遠望著她挺直的背影:「師姐會不會變成望夫石?」

大師兄:「不會。」

二師兄:「……」

三師兄:「待在下撫琴一曲,掃去她的憂愁。」

五師弟、六師弟立即跑走,嚷嚷道:「三師兄,我們不聽。」

那天,尹爺爺翻箱倒櫃,找了一本古時的玄學書籍。他研究了三天,然後開始占卜藍焰的位置。

五師弟、六師弟聽聞,滿心期待地過來圍觀。

第一卦,尹爺爺長長嗯了一聲:「在南方。」

「南方!」五師弟、六師弟重複道。

第二卦,尹爺爺微微蹙眉:「在……東南方。」

「東南方!」

第三卦,尹爺爺的眉間擰成了川字:「怎麼又跑北方去了?」

「師爺爺,你這算得不準吧。」五師弟很懷疑。

六師弟點頭:「再算一卦,就是西北方。」

尹爺爺合上那本玄學舊書,諄諄教導五師弟、六師弟:「封建迷信要不得。」

四月中,西井鎮西井村,來了一班學者。年長的頭髮發白,餘下的有中年、青年。他們對於西井村的古建表現出極大的興趣,路上的一塊刻字石板,他們都會蹲下拍照,研究半天,再抬頭時,眾人的眼睛都在發光。

他們住在鎮上的旅館,每天一大早就來西井村,太陽落山時才離開。一個星期後,他們把村裡所有的街道都走了好幾遍。

村裡西街的幾幢建築結構比較完整,他們一一去拜訪,包括橫館。

橫館的房子在尹爺爺那一代,簡單翻新過。而且尹家先祖是官爵,房子的構造用料都很好,所以沒在歲月流逝中破敗。

上門的是個老者,一箇中年男子陪同。那會兒,尹爺爺和尹父、尹母去了後山,是尹奶奶、尹小刀出來接待的。

地點在迎客廳。

老者和中年男子在廳外的古樹下轉了好幾圈,老者還激動得差點兒落淚。

穩定情緒後,老者進了廳內。他彬彬有禮地遞了名片過去:「叨擾了,我是折境城市規劃設計有限公司的,免貴姓黃。」

尹奶奶接過,不冷不熱的:「有何貴幹?」莫怪她沒有好臉色,聽到這個公司名稱,她自然聯想到拆遷的事了。

老者並不在意尹奶奶的態度,仍然很有禮貌:「我聽說西井村要拆建商業酒店,想來聽聽你們的想法。」

「我們的想法重要嗎?」尹奶奶淡淡的。

老者微笑:「城市,既是考古研究的實體,又是自主結構。現在的城市研究大多沉醉於工業時代的特徵,而否定了建築的文化傳遞。」說著,他望向木柱上的花鳥刻雕,嘆了一聲,「建築是門藝術哇。」他再朝門外的那株參天大樹望過去,「這些經久之物的思想,都是文化和時代的沉澱。」

尹奶奶和尹小刀都沒有接話,因為聽不懂。

老者回過神,說道:「現在的地產商,一切向利益看,哪裡會懂得歷史的見證物。」

尹奶奶倒是聽出端倪了——這位老者不是和藍氏一派的。

老者的確不是。他是有名的老頑固,一個痴狂於城市建築的老教授。他的公司之所以叫折境,是因為城市建築學中,環境這個詞大多是研究的障礙。而他闡述他來西井鎮的目的,是為了阻止西井村的拆遷:「我前幾個月在西班牙,今年春節才回來,便聽說了西井鎮的事。」

這個專案本來和黃教授無關,但他就是有一腔熱血,再加上看不慣某個人的狂妄作風。

那是春節過後的事。

今年過年很晚,在二月下旬。過完年,黃教授回了設計所。這個設計所是他畢生的心血,雖然他現在已經無須事事過目,但還是惦記著。

結果元宵節剛過,就有一個人來到設計所。

前臺小姑娘來通知黃教授時,滿面笑容。

黃教授以為是熟悉的客戶,結果一見,對方是個十分無禮的人。而前臺小姑娘之所以笑得開心,是因為對方長得帥。

帥不帥,黃教授無法判斷,他感覺到的,只是對方很傲慢。進了會議室,對方也不摘墨鏡,打招呼也只是淡淡點頭,而且都不自我介紹。

如果這些態度只是前奏,那麼因為接下來的對話,黃教授就徹底把對方拉進了黑名單。

墨鏡男掏出一根菸,嫻熟地點燃,不客氣地撥出一大串菸圈:「有個大專案,不知黃教授有沒有興趣?」語氣很不禮貌。

黃教授沉聲問:「什麼專案?」

「西井鎮西井村,聽過嗎?」不待黃教授回答,墨鏡男勾起唇角,輕佻地笑,「沒聽過也正常,窮鄉僻壤的山溝溝,不過發展旅遊還行。」

黃教授繃起臉。

墨鏡男吸了一口煙,再吐出來,嫌棄地說:「就是那些老房子太破舊了,都幾百年了,裂磚破瓦的。」

黃教授聽出端倪,有些來氣了。

「那個村子現在正在談拆遷,暫定方案是拆了後,重新修建幾個古建築,搞點噱頭營銷宣傳。」他諷刺一笑,「你知道,遊客就愛瞎湊熱鬧。」

黃教授完全黑臉。

墨鏡男繼續說:「聽說黃教授對古建很有研究,仿建的設計想請貴司斟酌斟酌。」

「西井鎮西井村?」黃教授記起了這個地方,「是那個晚清時期的村子?」

「誰知道唐朝還是清朝呢,反正都是要拆的。」墨鏡男倚著沙發,「怎麼樣?村子面積那麼大,設計費高著呢。」

黃教授憤然起身:「這個專案我沒興趣。」

墨鏡男擰斷煙,跟著站起來:「那真是可惜了。」

黃教授至今想起墨鏡男出現的情景還是一陣氣。他略顯激動,對尹奶奶說道:「就是因為有那些自私自利的商人,才有那麼多的百年建築被拆、被賣。他們以為拆了這些,再仿建一幢類似的就是保護文物了?」

尹小刀想到藍氏集團的作風,對黃教授所說的「自私自利」十分贊同。

黃教授順了順氣:「我一定要保住你們村裡的古建築,這樣真正的晚清風格的建築要是拆了,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尹奶奶道謝。

黃教授問了一些橫館房子的情況,然後道:「我大概有思路了,你們這段時間辛苦了,再堅持堅持。」

「會堅持到最後的。」尹奶奶笑,「最壞的打算就是打一架。」

黃教授說:「我一定竭盡全力幫助你們,不讓那群自私自利的商人得逞。」

四月底,黃教授在報刊發表了一篇抨擊拆賣古建的文章。西井村的建築和百年古樹在昂貴的相機鏡頭下,透著孤獨的滄桑。照片附上幾個小字:歷史的見證者。

這些照片拍得很有復古韻味,一下子就吸引了生活在鋼筋混凝土中的城市人。一個新媒體有意放大了文章的某幾句話,直指利慾薰心的破壞者,即大肆開挖土地的地產商。

在各大網路媒體的造勢後,藍氏先是聯絡了黃教授,無果,後來網民各出奇招,扒起了這個家族企業。藍氏眼見輿論方向越走越偏,於是出來解釋。誰料反而激起網民的憤怒,抵制藍氏的話題躥了起來。

藍氏旗下有生活超市、金融以及地產。結果,超市的營業額大幅下跌;基金公司被客戶爆出虛假陳述;某個樓盤的業主集體鬧事,抗議該小區的消防隱患。

藍氏派出公關代表出來道歉,同時表示會認真研究西井村的專案。

半個月後,風波漸熄。

這時,墨鏡男又來找黃教授。

黃教授避而不見。

墨鏡男冷冷撂下一句話:「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黃教授聽完前臺小姐的轉述,猛然拍桌:「豈有此理!」

五月下旬,藍氏讓國外某建築事務所設計了一個既能保護西井古建,又能發展旅遊經濟的方案。

好些村民還是不答應。

方案經過幾輪修改,百分之九十五的村民妥協了。

橫館卻遲遲未點頭。

詭異的是,雖然橫館那群人稀裡糊塗,但是所有的事情都在朝對橫館最有利的方向走。

橫館的西側有一大塊空地,旁邊兩個小房子,比較舊,平時是用來堆雜物的。在設計方案中,一幢六層民宿旅館佔了西側空地二分之一的面積。除卻這裡和西北角的一片菜地,其他部分全部得以保留。

橫館知道後,一大幫子人研究了好久。

五師弟、六師弟擠著頭,望著那張方案圖,有看沒有懂,問道:「師爺爺,我們不用和利慾薰心的商人打架了嗎?」

尹爺爺拿過圖紙,左看看,右看看:「我都把我的戰袍準備好了,不打很可惜呀。」

尹奶奶笑:「我好久沒有看你穿戰袍的樣子了。」

「嘿,」尹爺爺得意一笑,「風采不減當年。」

五師弟說:「大師兄和三師兄為了打架出場語,一直在練習。」

六師弟點頭:「但是他倆不如二師兄那樣酷酷的。」

就是這樣,這群白撿了便宜的人壓根兒沒看懂那個設計方案。

後來經掃地大叔提醒,他們才搞清楚狀況。

橫館西側和西北側的土地被徵用,藍氏補償修建民宿旅館。

那兩塊地不常用,換個小房子倒還實際些。而且西井村開發旅遊後,民宿旅館是一樁不錯的生意。

於是,橫館開心了。

食堂師傅也高興,炒了六大桶米飯。

事情告一段落後,媒體來西井村採訪,在報道中把藍氏先前惡化的企業形象扳了回去。

皆大歡喜。

s市,一個咖啡館外的一棵大樹下,擺放著四張小臺。

有兩張空著,一張臺坐著兩個女生,另一張臺則是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他坐在小凳上,面前一杯咖啡、一臺電腦。

他正在瀏覽新聞。

那新聞,正是媒體採訪西井村村民的報道。

他看了一遍內容,然後把注意力集中在配圖上。

村民大叔笑得很燦爛,一口大牙佔據了近半的版面。他的身後,是其他村民被虛化的鏡頭。

右邊的小角落,有一個路人的背影。

墨鏡男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然後定定望著那虛化成格子的圖。

墨鏡遮掩了他的全部情緒,但是他的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個背影。

短髮,高挑。

這個傻蛋也沒怎麼變嘛,不知道吃得飽不。

照片的畫素很模糊,可是墨鏡男看了好久。

站在室內的咖啡廳服務員甲時不時瞄瞄這邊。這個墨鏡男今年春節後經常來這家咖啡館,每次都是一杯黑咖啡,然後坐在那邊玩電腦。他的臉型輪廓很帥,穿衣色調偏暗沉,身材挺拔瘦削,氣質很陰冷。

他總是戴著墨鏡,沒有人見過他的眼睛。

幾個女服務員用言情小說的論調形容墨鏡後的眸子如何的薄情冷淡。她們甚至給他編造了狂傲的背景——一個跨國集團的總裁,或者一個神秘組織的殺手。

這個墨鏡男滿足了女服務員對於言情男主所有的幻想。

既然是言情男主,那一定會有個女主角。

咖啡館裡的幾個女生猜測過好些版本。

他還沒有認識女主角;或者,女主角和男配角私奔了;又或者,他和女主角已經分手。

咖啡館裡全部的假設中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他單身。也就是說,所有的女性都有機會成為女主角。

但他真的很冷淡。

服務員甲眼見墨鏡男盯著電腦螢幕一動不動了好久。她執起裝有檸檬水的壺,微笑著走到他的面前:「先生,需要加水嗎?」說著,趁機瞄了一眼電腦螢幕。那是一則小新聞。

墨鏡男轉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服務員甲似乎感覺到有一陣寒意透過鏡片傳來。

墨鏡男收起電腦,將咖啡的錢擱在桌上,沒說一句話,轉身離開了。

車子轉上半山,穿過林蔭大路,停在一道鐵門前。門前兩個放風的早就聽到車子的呼嘯聲,見車停了,探著頭望過來。

藍焰搖下車窗。

放風的甲怔了一下,望了一眼車標:「又換車了啊?」

藍焰不說話。

甲撇了一下嘴,開了鐵門。藍焰把車窗搖上去,然後呼嘯而去。

放風的乙唾了一聲:「這個王八羔子,狐假虎威。」

甲嫉恨道:「反正他活不久了。」

「他現在是褐爺身邊的大紅人。」說完這句,乙降低音量,「藍老大一直想殺了他,都是褐爺攔著不讓。」

「他吸海洛因的,不需要藍老大動手就能自己嗝屁了。」甲冷冷一笑,「等他死了,褐爺還要拆他屍骨二次利用呢。」

乙看著那拉風的車子停在別墅的門口,嫉恨道:「咱哥倆在這兒守門這麼久,都近不到褐爺的身,他倒好手段。」

藍焰急急地停剎,車輪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下車,往裡走。

這時,有人從裡面出來。那人容貌俊逸,氣勢倨傲,正是藍彧。他見到藍焰,狹長的眼眸閃過戾光,出言諷刺:「在這兒過得跟狗一樣,出去卻光鮮體面哪。」

藍焰笑了:「說起來,我以前都沒見過像你這麼狂霸的通緝犯。」

藍彧的眸中閃過瞬間的殺意,他輕聲道:「等我解決掉叔叔和我那親愛的二弟,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藍焰笑而不語。

「藍焰,我一定會。」藍彧話音輕飄飄的,「我一定會殺了你。」

藍焰摘下墨鏡,彎起漂亮的嘴角:「拭目以待。」

他的眼眸一片藍。表情上的笑和眼眸裡的冷形成鮮明的對比。

在褐爺這裡待了大半年,他對誰都暖不起來。他都害怕,萬一哪天與尹小刀重逢,他還懂不懂如何真心去笑。

在日日的煎熬折磨中,尹小刀的模樣有些褪去了。留在他心裡的,最終只剩一個堅毅的背影。

和照片中一樣的背影。

尹爺爺說,橫館的事,黃教授幫了大忙,得好好酬謝一番。於是叫尹小刀出門去送謝禮。

這不過是理由。尹爺爺真正的意圖是讓尹小刀去散散心,不然這樣悶在家裡,會長黴菌。

尹小刀沒有異議。她收拾好行李,打算第二天就出門。她想,自己很久沒有出去尋找四郎的訊息,要是他知道了,肯定會不高興。

他一生氣,脾氣就暴。

尹小刀在這樣的思緒中,覺得藍焰就算是兇她「傻蛋」,都是很溫馨的。

她現在都不吃炒飯了,就盼著他能早日歸來,炒一桶的米飯給她吃。

她可想念他了。

這天晚上,黃教授卻親自過來了。他這趟的來意,是想在西井村拍攝一個歷史主題展覽。拍攝時間一個多星期。

來的有三個人。除了黃教授外,還有一男一女。尹爺爺熱情地招呼他們仨在橫館住下,然後讓尹小刀暫不動身,過幾天跟隨黃教授回s市。

尹小刀點頭應承。

黃教授三人白天出去拍攝,晚上回來住宿。在某天晚上吃飯時,黃教授講起自己認識西井村的緣由:「我早聽過你們村子,但是印象不深。這裡交通不方便,大好風景都封閉了。」

說起介入這事的起始,自然免不了提到墨鏡男。

黃教授掩不住怒氣:「不知道他在藍氏集團是個什麼角色,態度狂妄,瞧不起這些百年建築,一上來就嚷嚷著要拆拆拆,拆他個頭!」

「拆他個頭!」五師弟、六師弟在旁響亮附和。

隨同黃教授的女設計師在旁欲言又止。

黃教授繼續說:「我看藍氏集團高層後來在新聞上亮了相,這個傲慢小子都沒出現在裡面。」

女設計師憋不住了,接話說:「他是藍氏的總裁。」

聽到這個名詞,尹小刀立即握起拳頭。只要藍二的形象一閃過腦海,她就想揍他。上次打了他一頓後,他就沒再出現過,連電視採訪都不上了。而今聽黃教授所言,對於拆遷之事,藍二似乎親力親為。

「你怎麼知道?」黃教授橫眉朝向女設計師。

女設計師訕訕一笑:「我以前在電視上看過他。」

黃教授問:「來的那個,戴著那麼黑的墨鏡,這你也認得?」

「長得帥嘛……就印象深點兒……」女設計師看著自己老師漸黑的臉,越說越小聲。

「現在的小女生,一個兩個說什麼顏值即是正義,簡直胡鬧。我先回房休息了。」黃教授說完,轉身就走。

男設計師看著黃教授的背影,略帶責備地說:「你又不是不知道老師討厭那些虛有其表的人。」

女設計師馬上道歉:「我錯了。」

男設計師想起藍氏的八卦,低聲道:「那個藍氏總裁,我聽說是整過容的。」

「是的。」破天荒,開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語的尹小刀。

五師弟、六師弟一聽,立即和聲道:「是的!」

男設計師問:「你知道?」這只是道聽途說的小訊息,他見尹小刀如此肯定,有些吃驚。

尹小刀點頭:「是的。」藍二那張臉永遠都比不上她的四郎。

女設計師說:「以前看電視,覺得他的鼻樑有些奇怪,網上也有說他動過刀子。不過啊,那天他來我們公司,看不出整容痕跡呀,鼻子挺直得很自然。」

男設計師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硬生生換了一個討論點。

半個小時後,女設計師突然把手機螢幕轉向男設計師:「我覺得他沒整過,這個側臉簡直無敵。」

這張照片是黃教授的設計所前臺小姐偷拍的,有點背光,但是側臉的輪廓很硬朗。

尹小刀抬眸望了一眼。

然後定住了。

那個側臉確實無敵,因為那是她的四郎。

她絕對不會將藍焰和藍二混淆。哪怕墨鏡遮蓋了他大半張臉,見不到他那湛藍的眸子,她也能肯定,那是她的四郎。

消失了九個月零九天的,她的四郎。

他還活著,真好。

一大早,尹小刀就起程了。

自從看到墨鏡男的照片,她就一夜未眠。

她記得藍焰說過,他會保住橫館。

他沒有食言。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尹小刀簡單收拾了兩套換洗衣服,正打算和家人道別,卻見尹爺爺站在院外。他背起手,微仰著頭,望著遠處的青山。

尹小刀喚道:「爺爺早。」

尹爺爺回頭看向孫女。她背上的檮刀和行李包已經說明了一切。

尹爺爺說:「現代社會,仗劍走天涯都是空話了。」畢竟,檮刀、勾顯劍過不了安檢。

尹小刀點頭:「四郎教過我怎麼坐車。」正規車站是不能去的,只能坐非站點上車的大巴。如果一定要去車站,那隻能辦理物流寄送。上次她和藍焰坐火車回橫館時,他給她示範過。

尹爺爺微笑,看著這個固執到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孫女:「小刀,這是檮刀、勾顯劍最後一次出門。」

「好的。」尹小刀聽明白了。這一刀一劍,以後要封存了。

尹父、尹母踏進院子:「小刀,早去早回。」

「好的。」尹小刀點頭,然後越過尹爺爺,往大門方向走。

尹爺爺望著她的背影,又低頭望了一眼地上的卜陣。

那是大凶之兆。

尹爺爺搖頭:「封建迷信要不得。」

尹母擔憂:「父親,為什麼不阻止小刀?」

「不破不立。」尹爺爺踢起一塊小石頭,亂了卜陣,「她去,兇;不去,亦兇。」

尹母問:「怎麼破?」

尹爺爺肅起臉:「三分命,七分運。」

五師弟、六師弟吃了早餐,跑到走廊上嘀嘀咕咕:「師姐手機裡的那張照片是單戀師姐男嗎?」

「是的,他有一種會炒飯的氣質。」

「他為什麼不回來給我們做炒飯哪?」

「是因為我們吃太多嗎?」

「我好餓啊,吃不飽。」

「我也好餓啊。」

「師姐為什麼今天不出來練功啊?」

「師姐也沒有出來吃早餐。」

五師弟、六師弟對望一眼,一起跑向尹小刀的房間。

房門半開著,六師弟一推。

裡面沒有人。

「師姐?」六師弟跳進去,「不在呀。」

五師弟眼睛一瞪,立即轉身往外跑,一邊跑一邊喊:「大師兄,不好啦,師姐被妖怪抓走啦!二師兄,不好啦,師姐被妖怪抓走啦!」

六師弟跟在後面,嚷嚷道:「三師兄,師姐變成蝴蝶飛走啦!」

橫館:「……」

尹小刀去了香菸店,這是等候沈捷的絕佳地點。

一個小時後,他匆匆出現,入座時說:「抱歉,久等了。」

「我見到四郎了。」尹小刀沒有廢話,直進正題。

沈捷肅正臉色:「在哪兒?」

「別人的手機裡。」這話,她說得很認真。

「……」沈捷卻接不上話。

「四郎和你聯絡過嗎?」說完,尹小刀細細觀察沈捷的表情。

沈捷不知道怎麼說,他有義務保密。

其實,在一個半月前,沈捷收到一封郵件,裡面有藍彧的近況。

追蹤二十來天后,警方鎖定了藍彧藏身的地點。那裡不只有藍彧,還有一個大毒梟:褐爺。之後,陸續有別的訊息傳至沈捷的郵箱。沈捷把郵件看了許久,終於確定發件方是藍焰。但他無法回覆,對方的郵箱地址似乎動過手腳。

藍焰還活著這件事,讓沈捷深感欣慰。只要還活著,就有希望,這已經很好了。

這些詳細內幕,沈捷沒有透露。他和尹小刀說了一些不重要的內容。

譬如,郵件的署名叫:護妻狂魔。

尹小刀想,護妻狂魔想保護的是誰呢?當然是她了。

所以,她在s市住下了。

就在城中村,沈家那棟樓的三樓。

她和沈捷說,她住四郎的房子,是理所當然的。沈捷也無話可說。

藍焰租住的那房子,主人是個年邁的老奶奶。把房子租給鄭小姐以後,老奶奶就去了蒼城和兒子兒媳同住。鄭小姐和藍焰搬走後,沒有辦退租,一直付著租金。這麼多年,老奶奶不曾回來過,房租維持在當年的三百元。

沈捷知道這九個多月,藍焰沒有和尹小刀聯絡過,但尹小刀就是堅信藍焰喜歡她,喜歡得不得了。

沈捷以為藍焰和尹小刀是熱戀中的情侶,直到某天他說起藍焰的零食聘禮,尹小刀說:「是他喜歡我,不是我喜歡他。」

「……」沈捷搞不懂這對男女了。他猜測是藍焰在單戀尹小刀。

既然如此,就讓她在三樓住著吧,反正房子空著也是空著。

那個房子佈滿灰塵。不過尹小刀幹活利索,花了一天,收拾得乾乾淨淨。沈阿姨詫異不已,不禁來詢問尹小刀,是否有意接家政服務的活計。

尹小刀直接拒絕。

整理櫃子時,她找到一張身著比基尼的日本女星照片,背面寫著幾個字:我的女神。

字跡十分漂亮。

署名是藍四。

下一秒,她把照片扔向垃圾桶。

尹小刀買了嶄新的床上用品,晾曬好後,往床上一鋪,一個整潔的居所就出來了。然後,她打電話回橫館,彙報自己的近況。

近況就是:她住在四郎的家,她睡在四郎的床上。

然後,橫館炸了。

大師兄:「非法。」

二師兄:「婚前。」

三師兄:「同居。」

尹爺爺聽完後,解釋道:「只是小刀一個人住,那個小子還不知死哪兒去了。」他心裡在為自家孫女的粗神經而哀嘆。

尹小刀和藍焰以前就同房同床過,所以她完全沒把「同居」二字當回事。她還很開心可以住在藍焰曾經居住的地方。她還去買了一堆碗碟,想著哪天他回來,能給她炒米飯。

住了十來天,依然沒有護妻狂魔的訊息。

尹小刀天天磨刀,檮刀、勾顯劍閃閃發著光。

她有預感,刀劍會見血。

七月二十三日,農曆六月初八,大暑。

尹小刀收到一條簡訊。

簡訊只有兩個字:傻蛋。

見到這兩個字,她的眼睛有些熱。她就知道,他說過他會回來,他就一定會回來。他不會騙她的。

尹小刀把簡訊的兩個字來來回回地看,彷彿聽到他那不耐煩的聲音:「傻蛋。」同時,她似乎聞到了飯香。那是他在廚房才有的味道。

她跑進廚房。

廚房空蕩蕩的。

乾乾淨淨的碗碟有序地堆放著。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微微一笑。

很快,她的四郎就會回來了。

尹小刀用手機回了一句:四郎。

但是,他沒有再回訊息。

而她,也沒有去打擾他。

與此同時,半山別墅裡。

藍焰疊腿坐在床上。尹小刀的簡訊一來,他就立即關閉了干擾裝置。

他把玩著手裡的菸捲,然後放到鼻尖輕嗅。稍稍醒神後,他拿起手機,視線在螢幕上停了好久。

然後他拋下手機,跌落在床。

他先前記不起尹小刀的聲音了,也忘記了她的面容。但是看到「四郎」二字,他卻似乎又聽見了她那低沉的聲音、刻板的平調,一聲呼喚就能直達他的靈魂。

以為已經遺忘的回憶,在這時洶湧而至。

他的手指抖了抖。

在這裡,他宛如行屍走肉,摒棄了道德良知,聽從褐爺的命令,就為了一線生機。有時照著鏡子,他都會恍惚,現在的藍焰還是她喜歡的四郎嗎?

如果不喜歡了呢?他想都不敢想。

每天吸食毒品過後,他都會昏睡許久,似乎有意將自己吸毒的事實遺忘。

藍焰把手背搭在額上,閉眼了很久。然後他撐起身,再度拿過手機,看著簡訊裡的那兩個字。

她是他的救贖。

只要她沒有放棄他,他就覺得有希望。

藍焰沒有再給尹小刀回簡訊。他的手機裡有竊聽器,是褐爺當著他的面兒裝上的。

他剛剛是通過干擾裝置,才將簡訊傳送出去。

干擾時間不能太長,否則褐爺那邊會起疑。

藍焰伸伸懶腰。不知道為什麼,和尹小刀這短暫的簡訊聯絡,讓他突然有了活力。

他仰望著天花板,嘴角牽起一抹笑。

「刀侍衛。

「傻蛋。」

八月八日,農曆六月二十四,立秋。

這天一大早,尹小刀終於等到了簡訊,內容是時間和地點。

於是她背起布袋,打車前往那個地點。

進去咖啡館,尹小刀四處張望。一個服務員上前,笑容滿面:「您好,請問有位嗎?」

尹小刀回答:「我來找人。」

服務員保持微笑:「找人?」

尹小刀想了想藍焰的特點,說道:「藍眼睛,長得帥。」

服務員這下愣住。此刻在場的藍眼睛客人,還真沒有。但長得帥……在這兒坐了一上午的墨鏡男不就是嗎?

今兒早上,這幾個服務員還在談論那個墨鏡男。他破天荒地不坐樹蔭下的位置了,而是選了一個半開放的沙發位。

進來後,他沒摘墨鏡,閒閒地玩電腦。咖啡館的燈光很有情調,半昏半暗。服務員懷疑,墨鏡男在這個環境下是否看得清。

思及此,服務員突然靈光一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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