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羅鎮被一條小河貫穿而過。小河由槐林西面的群山中發源,起初只是一條溪流,入鎮之後成為數丈寬的小河,居民們稱其為若耶河,若耶河向北繞了一個大彎,將鎮上唯一的客棧半包起來。而後又向東流至合江亭處,彙集了另外兩條河流,水勢頓時開闊,成為約十丈的鹿頭江,向小鎮東北面奔湧而去。
客棧西面的河段,水流不大不小,水勢緩慢,兩岸張滿綠竹,一座圓頂米倉就掩映在竹林中,風光十分幽靜秀麗。
陽光透過茂密的竹葉,在小河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突然,嘩的一聲輕響,平靜的水面被一蓬散亂的青絲漲破。
跟著是一張美麗而蒼白的臉。
聶隱娘。
她雙手伏在岸邊的石階上,大口喘息著,她儘量平復氣息,抓緊每一秒的時間,重新凝聚體力。而後,跌跌撞撞的爬起來,向不遠處的米倉走去。
她已經筋疲力盡,必須找到藏身之處,治療身上的內傷。
米倉的木門上積這一層灰塵,她勉力伸手一推,沒想到大門只是虛掩著的,她的身體再也無法保持平衡,重重的摔倒在一堆稻草上。
陳米夾雜著潮溼氣息的清香,頓時充盈了整個倉庫。她大口呼吸著,讓自己保持清醒。
就在這時,她聽見身後的木門輕輕的關上了,而且放下了門閂。
她的心頓時一沉——這座米倉裡還有人!
冰冷的死氣瀰漫開去。她略略抬起頭,卻看見眼前有一雙腳。
一雙男人的腳。
聶隱娘忍不住苦笑。鞋襪十分華麗,絕非小鎮上的人穿得起的,就算穿得起,這浙江府保慶號的雲花緞、蘇州碧鳳坊的九龍飛針繡,也不是常人能買到的。
只有一種可能,這個人和她一樣,也是傳奇之一。
現在她最不想見到的,就是傳奇。
如果非要讓她在傳奇中選一個的話,她寧願站在面前的是柳毅。
然而,柳毅卻總是赤腳的。
才出虎口,又入狼窩,聶隱娘自嘲的搖了搖頭。既然已經無力抵抗,不如坦然接受事實。她索性扶著一旁的米袋坐了起來,將雙臂彎到腦後,整理溼漉漉的頭髮,一面用眼角餘光窺視著眼前這個人。
他看去不過二十出頭,容貌可以說非常清俊,膚色白皙豐潤,宛如美玉雕琢一般,但更為引人注目的是他一身行頭。一件及地的品紅長袍,上面用各色絲線極為細緻的繡著九百餘多牡丹,每一朵又用金絲層層渲染,走動之時,更是千姿百態,澹盪虯縵,竟有越看越多之感。而腰間一條四指寬的金色帶子,鑲著數十枚極品南珠,寶光璀璨,腰帶下邊繫著長長的流蘇,再扣上一塊翠色慾滴的雙龍佩。真是朱紫藻繡,華麗之極。
聶隱娘一皺眉,很少有刺客穿得如此張揚。但是,傳奇中的人多少有點怪癖,相比裴航陰陽怪氣,柳毅不仙不道,紅線瘋瘋癲癲,這個至少更像一個人。
那人一言不發,也呆呆的注視著她。他眉頭緊皺,似乎遇到了一件及其困擾的事情。
聶隱娘一面整理頭髮,一面暗中調整內息,無奈紅線劍氣太為凌厲,氣息一旦執行至胸前就完全凝滯,痛徹肺腑,也只得作罷。她無力的抬頭,怔怔的望著眼前這個人,看他什麼時候來取自己的性命。
然而,那人只是滿面愁苦的看著她,絲毫沒有動手的意思。兩人就隔著一堆米袋,久久對持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人終於開口道:「你,見過小娥麼?」
聶隱娘一怔:「小娥?誰是小娥?」
那人長嘆一聲:「我的孿生妹妹。」
看來,對方並不想立即殺死她。聶隱娘臉上漸漸有了血色,道:「你妹妹?她為什麼會到這裡來?」
那人目光更加憂愁:「為了我們的任務。我拿到她的名卷的時候,才知道她還活著。」
聶隱娘有些驚訝:「你拿到的名卷是她的?」
那人突然痛苦的垂下頭,道:「謝小娥,她現在叫謝小娥。太巧了,為什麼偏偏是她!」
聶隱娘目光轉動,搖頭道:「每一份名卷都語焉不詳,你怎麼肯定這個小娥就是你的妹妹?」
那人搖頭道:「不會錯的,我們出生的時候,身上都留下了特殊的記號。」
「原來這樣……」聶隱娘頓了頓,臉上又現出那種魅惑的笑容,將溼淋淋的裙子展開,儘量舒服的倚著米袋坐在地上:「不如,你告訴我到底是什麼記號,我幫你找她?」
那人的臉陡然扭曲,猛撲過來,搖著聶隱孃的雙肩,怒吼道:「你想殺她?!」
聶隱娘禁不住變色。沒想到此人看去瘋癲之極,卻對別人的殺意有特殊的感應。她心中剛剛一動念頭,就已被對方察覺。
聶隱娘重傷在身,被他這一搖更是劇痛難忍,只得勉強分辨道:「我已經是半死的人,怎麼可能去殺她!」
那人遲疑了片刻,鬆開了手,臉上又已恢復以前那種悽苦的神色:「我們同一天出生,我以為只有我活了下來,沒想到她也被主人收養,也成了傳奇之一……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欠她的太多,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彌補。這幾天來,我一直在找她,卻始終沒有訊息。我怕她已經被別人殺死了!」他的眼中突然又露出一絲兇光,再次撲了上來,狠狠卡住聶隱孃的脖子,惡聲道:「你,你以前殺過人沒有?有沒有殺她!」
聶隱娘強行忍住痛,道:「住手……我殺的都是男人。」
那人怔怔注視了她一會,似乎在分辨出她的話的真假。突然一把將聶隱娘推開,又抱住頭痛苦的道:「你沒有,可是別人呢?今天沒有,可是明天呢?我再找不到她,她遲早會死!」
聶隱娘扶住脖子,搖了搖頭,只覺這個人瘋瘋癲癲,不可理喻。
突然,那人縱身而起,雙眼死死盯著門外,道:「有人!」
聶隱娘也不禁變色:「誰?」
那人咬牙切齒道:「那個瘋女人!」
聶隱孃的聲音都有些顫抖:「紅線?」
那人點頭道:「就是她!」
聶隱娘道:「你和她交過手了?」
那人嘆息一聲,將身上紅袍撩開。就見他胸前纏著厚厚的繃帶,上面血跡斑斑,似乎已經凝結。
「三天前我剛趕到雲霧山,正要從南面進入修羅鎮,卻在棧道上遇見了她,向她打聽小娥的訊息,沒想到她拔劍就刺!他搖了搖頭:「若不是我看透了她的心意,向左閃開了一寸,這一劍就已透胸而過……而後我故意跌落山澗,幸好我熟知水性,她也沒有追來。」
聶隱娘苦笑道:「遇上她,不死已經是萬幸了。」
那人恨恨道:「連我價值數萬金的無雙寶劍也被她斬成兩截,可惜,可恨!」他伸出手,在空中重重的捶了捶,看去惋惜非常。
聶隱娘凝視著他:「無雙寶劍?你是王仙客?」
那人似乎有些訝然:「你怎麼知道?」
聶隱孃的目光漸漸冰冷,淡淡道:「我曾看過一眼你的名卷,但還沒看完,就被紅線打斷。而且我還明白了一樣——」她冷笑一聲:「我們都被柳毅出賣了!」
王仙客愕然道:「柳毅是誰?」
聶隱娘冷笑道:「一個騙子!和紅線一夥的騙子……」正要說下去,王仙客突然失聲道:「不好!」縱起身來,往聶隱娘身上一撲。
聶隱娘猝然無妨,和他一起重重跌入米堆之中,全身關節一陣劇痛,差點喘不過氣來。聶隱娘掙扎起來,正要發怒,臉色卻突然一變——她也感到一股無比森寒的劍氣,宛如潮水一般從倉庫外漫入,正無聲無息的從庫中每一件事物上透過!
傳奇中能發出這樣劍氣的人,只有一個。
紅線!
無所不在的劍氣瞬間將倉庫的大半佈滿,而且還在迅速向兩人藏身之處寸寸推移。四周如被冰封,寂靜無聲,只要有一點活物的內息存在,都會立刻觸動羅網!
突然,空氣波的一聲輕顫,冰冷的劍氣宛如幽潭漣漪一般,猛地震起。接著是三聲爆裂的巨響,數團猩紅的血肉立刻在空中爆散,又紛揚落下,灑了一地暗花。——卻是一窩正在酣睡的倉鼠,觸上了不斷推進的劍氣邊緣!
劍氣越來越近,聶隱娘咬住牙關,正要從米堆中躍起。突然間手腕一緊,卻已被王仙客握住,隨即一股怪異的氣息從他手上源源透來。那氣息起初很快,彷彿要強行控制住你的脈搏,以它的節奏共振,而後卻是越來越慢,彷彿隨時要將人的心跳一起抑止住。
聶隱娘瞬間已明白了他的用意,於是將脈息完全放開,心無雜念,隨著他的節奏振動,兩人的脈搏越來越慢,漸漸歸於停滯。
就在這一刻,劍氣已從兩人身上橫掃而過。
劍波沒有絲毫顫動,他們的身體,卻已和周圍的米袋毫無區別。
倉門外,紅線站在一株高高的青竹竹梢之上,微風一起,她的身體就隨著竹枝上下起伏,紫衫上纓絡飛揚,似乎隨時要凌空飛去,然而她腳下那單薄的竹枝,卻彷彿和她融為一體,無論怎樣起伏,都不會有絲毫偏離。
她臉上毫無表情,凝視著手中的長劍。頭頂的陽光極盛,在她的臉上反照出一片刺目的劍影,照得她的骨骼筋脈,都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姿態。
紅線佇立片刻,回劍入袖,踏著漫天竹枝,向遠處走去。
過了良久,聶隱孃的內息才漸漸恢復。她長長鬆了口氣,道:「沒想到,你的龜息術這麼好。」
王仙客搖了搖頭:「這隻能騙得了一時,她一定還會回來的。」他突然一把拉起聶隱孃的手:「這裡不能住了,跟我走。」
聶隱娘被他嚇了一跳,也只有跟著。只見他跳到一堆米袋中,三下五除二,將最下邊的幾袋米抽了個空,露出潮溼的木板來。木板四周的粉塵有些異樣,彷彿不久前才有人掘動過。王仙客將木板掀開,下面水聲幽幽,竟然是一跳彎曲的水道,直通客棧西面的小河。
水道的前方停泊著一隻小小的烏篷船,王仙客跳上船去,將艙門上厚厚的布簾挑起,興奮的對聶隱娘道:「快點上來。」
聶隱娘猶豫了一會,還是鑽了進去。
一陣金紫璀璨的光芒,足能晃花人的眼睛。
沒想到這隻外邊看來再普通不過的烏篷船艙裡,竟然擺放著如此多的奢侈品。
船艙中間鋪著一張波斯坐毯,雖然不大,但卻織得精緻無比,站上去能陷沒人的腳踝,坐毯上方是一個極大的白玉托盤,初看上去一體渾成,毫無瑕疵,再一看卻裝著四枚同色轉軸,竟似能從中十字摺疊起來。托盤上放一座半尺高的博山爐,爐火隱微,一隻通體雲英鏤雕而成的三足圓鼎中,香湯蟹沸,似乎還在煮著什麼美味。
其他夜光之杯,琉璃之盞,牙箸珠盤,錦屏繡障一應俱全,雖然華貴奢豪,卻也小巧精緻,一些還是為適合旅行之需特製而成。看出主人雖然時常漂泊無定,但無論什麼時候,都不忘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
聶隱娘有些驚訝:「這些都是你帶來的?」
王仙客搖頭道:「本來還有許多,只是千里跋涉,來這種不毛之地,東西多了反是累贅,只好選了又選,才挑出些實在不能少的。怪只怪背包太小,我的好幾件心愛之物沒法隨身,不得不都砸碎了,葬在名山之中。」說著又嘆息幾聲,大有不忍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