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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王仙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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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隱娘卻禁不住搖了搖頭,此來修羅鎮,任務何等兇險,境遇何等緊迫,他卻宛如遊山玩水一般,帶了這些毫無用處的玩件。又想他穿著千金之衣,配著萬金之劍,又揹著這樣一隻碩大的包裹,爬上高絕百丈的雲霧山棧道,聶隱娘就忍不住想笑。

王仙客似乎能看透她的心思:「你覺得我很可笑麼?」

聶隱娘道:「我只是奇怪,你遇到紅線後,是怎麼帶著這些東西逃命的?」

王仙客道:「有什麼奇怪,人在包在,人亡包亡,只可惜,那柄價值數萬的無雙寶劍卻毀在那瘋女人手上……唉唉,早知道,我就不向她出劍了。」他揮拳敲了敲自己的額頭,顯然後悔已極。

聶隱娘忍不住皺眉,倒不是因為他是個要錢不要命的守財奴,而是因為他心痛這柄劍的時候,完全是因為它的價值,而不是劍本身。她有些鄙薄的冷哼了一聲:「你根本不適合做一個刺客。」

王仙客搖頭道:「我根本不想做一個刺客,我只想找到小娥,和她一起過一段快樂的日子,等她有了如意郎君,我就把這些都送給她,讓她帶著一車車嫁妝出嫁……」他臉上透出幸福的憧憬,彷彿真的看到自己那素未謀面的妹妹,有朝一日鳳冠霞帔,得配佳偶的日子。可惜他的笑容不久又被深深的陰霾籠罩,王仙客嘆息了一聲,一面解開繩索,讓小船順流而下。

小船漸漸駛出水道,進入若耶河,又再往東行了一陣,過了合江亭,眼前水勢頓時一闊,再往下行,就已是鹿頭江了。

看著遠方江面遼闊,水汽氤氳,聶隱娘不由擔心道:「我們這是要去哪裡?」

王仙客舒舒服服的坐在爐火前,彷彿已經忘了剛才的事。他從鼎中盛出一碗熱湯,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神情甚是陶醉,過了良久才將那口氣撥出,道:「哪裡也不去。船上有足夠的食物,我們只用在這江上吃好穿喝,再睡上幾天大頭覺,那瘋婆子找不著我們,自然會找別人去殺,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某個更厲害的角色解決掉了。」

聶隱娘微微冷哼,道:「好個如意算盤。只不過主人的期限只有一個月。過期之後,我們個個都要死。」

王仙客悠閒的拿起玉勺,在湯中攪動:「多躲一天,總是多好一天。等月底我們上岸的時候,說不定其他人都自相殘殺了個精光——這就叫不戰而勝。」

聶隱娘笑而不語。一則他說的也有些道理,二則她也樂得在此處養傷。如今她的氣息已經略能運轉,估計不出三天,就能大致復原,那個時候要去要留,就全在自己一念之間了。

王仙客得意之極,將碗高高舉起,遞到嘴邊,大大的喝了一口,剛剛入喉,卻又立即噴了出來。苦著臉大聲道:「不好!」

聶隱娘愕然道:「怎麼了?湯裡有毒?」

王仙客將湯碗隨手往坐毯上一扔,不住敲著自己的頭:「不好,不好,我突然想到,這幾天那瘋婆子的確可能被人幹掉,但小娥呢?她也在修羅鎮中,豈不是一樣危險?小娥是我孿生妹妹,武功理應比我更低才對,那她被那瘋婆子或者別人殺死的可能豈非更大?我真糊塗,怎麼把這件事都忘了呢?」他懊惱的抱著頭,在船中走來走去,不住唸叨:「她被別人殺死我豈能見死不救?不行,我一定要回去找她!」說著向篷外甲板衝去。

江上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小雨。暮雨紛紛,落日橫斜,遠處江樹離離,陰雲垂布,襯得光景甚是淒涼。

王仙客正要去取船舷邊的竹竿,卻被聶隱娘一步搶上,奪在手中:「做什麼?」

王仙客臉上一片狂熱,道:「快,掉轉船頭,回去救小娥!」

聶隱娘斷然道:「不行!這個時候我們都重傷在身,重回修羅鎮正是自投羅網!」

王仙客癲狂的臉上立即露出猙獰之像:「你敢阻攔我?」

聶隱娘點了點頭。

「我一定要救出小娥,誰敢阻攔我就殺了誰!」王仙客一聲怒吼,寬大的紅袍被真氣鼓盪,在風中獵獵飛揚,看去整個宛如一頭狂怒的獅子——一旦從沉睡中醒來,立刻恢復了殺戮者的本來面目。

聶隱娘微微一笑,寸步不讓:「我倒很想看看,傳奇中第一等的守財奴刺客,到底是怎麼殺人的。」

王仙客更怒,駢指當胸一劃,一道凌厲的劍氣頓時向聶隱娘惡撲而來。

聶隱娘將手中的竹竿在水面輕輕一點,身子如落花一般向後騰起,輕輕落在船篷上。王仙客追上一步,身形一動,頓時劍氣縱橫,向聶隱娘攻去百餘下。

聶隱娘居高臨下,運竿為槍,卻是以快制快,瞬間也還擊了百餘回,足有丈餘的青竹竿,宛如騰空蛟龍一般,將濛濛細雨舞成大片水霧,在兩人間築起一道牢牢的屏障。

王仙客有些煩躁,將劍氣催到極至,就見無數道狂猛的劍氣分上、下、前、後、左右六路,向那團屏障一陣猛攻,風聲嘶吼,那道水屏被撕扯得扭曲變形,但又漸漸恢復,終究沒被洞穿。

兩人重傷之下,都已是強弩之末,王仙客少了無雙劍而以劍氣傷人,聶隱娘不用飛血針而以竹竿禦敵,又再打了個不小的折扣。論傷勢是聶隱娘重些,但她居高臨下,佔了地勢之利,配合丈二竹竿施展開來,真是寸長寸強;而王仙客傷及心脈,內力大損,劍氣便很難運到一丈之外,加上聶隱娘只守不攻,一時倒也打了個平手。

日光漸隱,雨卻漸漸下得大了起來。江面廣袤,悽風冷雨,雲腳低垂,看去甚是蕭瑟。

聶隱娘握著竹槍,微微有些喘息,卻依舊笑道:「你再不出絕招,只怕再打兩個時辰,也不會有勝負!」

王仙客怒道:「什麼絕招?」

聶隱娘笑道:「名為無雙,實則有偶。你使的本為雙手之劍。所謂無雙劍,也是一雄一雌,一長一短,雄劍你時時配在身上,雌劍藏在袖底,卻絕少出手。雙劍合璧,正是你的必殺絕技。想來紅線就是不知道這個秘密,才讓你有了跳澗逃跑的機會。只可惜,這個秘密被寫在了你的名捲上,又恰好被我看到了。」

王仙客一面搶攻,一面怒道:「你看到了又怎樣?」

聶隱娘道:「如今你雙劍都已失去,但劍招卻還記得。你既然能以指為劍,也一定能空手用出這招必殺絕技來。要想勝我,就別再藏私,否則這滿船珠玉,就都是你的陪葬!」

王仙客全身盡溼,江上晚風凌厲,更是奇寒徹骨,但他掛念小娥的安危,心中宛如火燒,再也不想跟她糾纏下去,於是爆喝道:「好,是你自己找死!」

雙手當胸一併,兩道劍氣破空而出,合而為一,威力登時暴漲,龍吟之聲響徹雲霄,夾著漫天雨氣,向聶隱娘疾刺而來!

整個江面都捲起重重浪濤,暴雨傾盆而下,彷彿整個天地,都在為這一招的威力瑟瑟顫抖。

這一劍,是必殺之劍!

聶隱娘眼中透出一絲難以察覺的隱光,突然收勢不動。

她的目光瞬間凝結,彷彿看到了某種極其驚怖之物,她怔怔的將竹竿拋開,全身門戶大開,向著那道極盛的劍氣上迎了上去!

王仙客愕然望著聶隱娘。而他的目光一旦與聶隱娘交接,無盡的殺意頓時散了個乾乾淨淨,化為莫名的狂熱!大喜之下,竟全然不顧發出一半的招式,猛地轉過身來!

漫天劍氣失去了控制,頓時化為無數冷雨,灑落江面,在他身後激起道道水柱。水花亂落中,他向聶隱娘目光的方向大叫道:「小娥?!」

江面空寂,卻哪裡有人?

就在那一刻,聶隱孃的身形已宛如鬼魅一般附了上來,王仙客只覺得背心一涼,一枚五寸長的飛血針依然完全沒入體內!

王仙客大驚,正要提氣,全身卻是一陣酥麻,軟軟的倒了下去。

聶隱娘也支撐不住,靠著船篷滑了下來,癱坐在船簾內,也顧不得抬手去擋住如注的雨水,胸膛不住起伏。

王仙客四肢僵硬,倒在雨中動彈不得,只得怒罵道:「卑鄙無恥!」

聶隱娘滿臉倦意,舉袖拭著臉上的雨水:「不卑鄙無恥,怎麼做刺客?」她擰著散亂的頭髮,一面微微喘息,一面笑道:「我早知道你能洞徹對手的心意,所以,不惜連自己都騙了。你出招的一剎那,我故意作出驚訝的神色,心中卻不停告訴自己,江上還有一艘小船,小娥就對面的船上,結果你果然感應到了……」

王仙客勉力掙扎道:「要是我不上當呢?」

聶隱娘默然了片刻,又輕輕笑道:「你不上當,我就死。」她的笑意中透出些許淒涼:「刺客的賭局,總是很公平的。」

聶隱娘嘆息一聲,扶著船篷站了起來,順手拾起扔在一旁的竹竿。

王仙客愕然道:「你作什麼?」

聶隱娘掂著竹竿,微笑道:「把你打昏。」話音未落,劈頭一棍。

王仙客還未來得及掙扎,就以撲通一聲,倒在積水裡。

聶隱娘艱難的將他拖回船艙,扔在火爐邊的坐毯上。他輕哼了一聲,翻了個身又睡熟了。聶隱娘看著他,卻是自己那一棍打得重了,鮮血沿著他額角淌下,打溼了他的衣領。他頸上的皮膚十分細膩,宛如女子。

血流蜿蜒,白玉般的肌膚上竟暗暗透出青色的一角。

聶隱娘心中一動——這就是他的刺青!她情不自禁的四下張望,不遠處的漆案上,正好放著一隻匕首。

這枚刺青在幽微的火光下,發出魔魘般的誘惑,聶隱娘忍不住將匕首拿起。只要往他喉間一刺,第二枚刺青就到手了!

然而,在米倉中,凌厲劍氣襲來之時,正是他一躍將自己按倒,又用龜息之術,幫自己躲過紅線的追殺;也是他,將重傷的自己領入這艘舒適溫暖的小船,又如好客的主人一樣,煮起香湯美味……

想到這些,這一劍多少有些刺不下去。

十年了,聶隱娘從來只是殺人,不曾救人,所以,也從未被別人救過。

她嘆息一聲,終於將匕首丟開,無力的坐在船艙中。外面大雨瓢潑,船艙中卻十分安寧,溫暖,她突然感到很累很累。於是她拉過坐毯的一角,輕輕躺了下去,她決定什麼也不再想,好好睡上一覺。

明天,或許就已雨過天晴。

她從十三歲開始殺人,多少個陰冷恐怖的雨夜,她躲在無人所知的角落,一如受傷的小獸,慢慢舔舐自己的累累傷痕。就是靠著這樣的希冀,才能勉強睡去。明天,依舊是殺戮,鮮血,刀光劍影,但總算有了陽光。

於是,傷痕總會在烈日下結痂,她也會帶著這些屬於刺客的勳章,一天天長大,一天天更為冷酷,狠辣。

這些,難道不是早已習以為常的麼?

聶隱娘微微苦笑,剛要閤眼,船艙卻劇烈一蕩,彷彿撞上了一大塊礁石!

然而江面茫茫,又哪來的礁石?

聶隱娘立即跳了起來。

正在這個時候,艙門外響起了輕輕的敲門聲。

《無雙傳》選譯:

王仙客是建中年間大官劉震的外甥,仙客從小住在舅家,與表妹無雙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後來涇原士兵造反,劉震命仙客幫自己押送家資,而自己帶著家人逃竄出城。但劉震才出城就被叛賊抓獲,仙客聞信,急忙逃至襄陽,在山村裡躲了三年。後來叛亂平定後,仙客到京城訪問劉震的訊息,遇到到劉家僕人塞鴻,得知劉震因做了叛軍的官被判死刑,而無雙當做官奴入了宮。只有無雙的婢女採蘋被賣給了金吾將軍。仙客就將採蘋贖了出來,賃屋居住。

幾個月後,有一幫宮廷女奴被太監押送去打掃皇陵,暫住在長樂驛中。仙客就讓塞鴻扮作驛官,端茶送水,打探無雙的訊息。果然無雙就在這一行人中,她認出樂塞鴻,就讓他等她們起身走後,在她房內褥子下面,取出寫給仙客的信。

仙客讀了無雙的信,大哭,決定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將無雙救出。無雙在信中說富平古押衙是位異人,仙客就找到古押衙,也不說求他做什麼,只是跟他結交,只要古押衙有所求,無論金錢還是珍寶,仙客都定會滿足他。如此過了一年,古押衙終於問仙客要求他何事。仙客流著淚將無雙的事情告訴了他,古押衙仰天許久,嘆道:「這件事大不容易,我盡力而為吧。」說完,就走了。

半年多後,古押衙找到仙客,問道:「你這裡有沒有人認識無雙?」仙客就將採蘋帶給他,古押衙滿意地領著採蘋走了,過了幾天,忽然就聽說無雙因為違犯宮中的規矩被處死。仙客傷心痛哭,不能自已。

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古押衙突然到訪,攜著一個很大的篼子。篼中就是無雙的屍體,但心頭微暖。原來古押衙花了半年的時間尋訪到一丸秘藥,人服後立死,但三日後便會活過來。他命採蘋假扮宮裡內官,讓無雙服下此藥,混過了官府的耳目。仙客感激涕零,拜謝古押衙。

古衙役又說:「暫時借用一下塞鴻,到房後挖個坑。」坑挖得較深的時候,古先生抽出刀來,把塞鴻的頭砍落到坑裡。仙客又吃驚又害怕。

古衙役說:「郎君不要怕,今天我已經報答了郎君的恩情。前些日子我聽說茅山道士有一種藥,那種藥吃下去,人會立刻死去,三天後卻會活過來,我派人專程去要了一丸。昨天讓採蘋假扮宦官,說因為無雙是屬於叛逆一夥的人,賜給她這種藥命她自盡。屍體送到墓地時,我又假託是她的親朋故舊,用百匹綢緞贖出了她的屍體。凡是路上的館驛,我都送了厚禮,一定不會洩漏。茅山使者和抬軟轎的人,在野外就把他們處置乾淨。我為了郎君,也要自盡。郎君不能再住在此地,門外有轎伕十人,馬五匹,絹二百匹,五更天時,你就帶著無雙出發,然後就改名換姓,飄泊遠方去避禍吧!」

說完,橫刀自刎。仙客無法搶救,只好將其掩埋,同無雙隱姓埋名,於襄陽間偕老。

非煙案:好一簡傳奇,只是可惜了古押衙。正如可惜了樊於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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