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為什麼這裡的人一定要互相算計,自相殘殺?為什麼不能和睦相處,一定要你死我活?為什麼?為什麼要有戰爭……」靠在他溫暖的懷裡,我忽然拽住他的衣袖,眼中一片迷茫,喃喃地說。淚水簌簌地滾落,心中的酸澀更甚眼眶。
面具後的眼眸微微一怔,頗有些審視地看著我,隱隱可以看見他濃黑修長的睫毛蝶翼般翩躚。
「無論哪個人死了,都會有別人會為他難過的吧?……我走了,爺爺也會傷心的……為什麼要殺人,為什麼要打仗,為什麼要讓別人難過……」不知不覺我已是淚流滿面,語無倫次地說,雙手還緊緊握著他的衣袖,腦中一陣眩暈,意識漸漸抽離……
隱約看見面具後面,他湖水般寧靜無波的眼眸掠過一絲波瀾,伸出修長白皙的食指,為我揩去臉上的淚水,在我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一把將我橫抱在懷裡……
這個懷抱好溫暖,讓回古代這麼久的我第一次感受到安心的感覺。隱隱散發著一種獨一無二的香氣,清幽寡淡,沁人心肺……
經過這樣一番心驚肉跳,受驚過度的我失去知覺,恍惚中只覺置身雲裡霧裡,溫暖而柔軟。
六.
倦倦起身,已是日上三竿。在這僻靜的軍營裡修養了幾日,前些日子所受的驚嚇終於漸漸消退,轉而化成一股柔韌的堅定來――無論如何,我都要在這裡生存下來,找到青鸞鏡和鎮魂珠,也許賭一次就可以回到現代去,即使只有一絲希望也好。
照顧我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兵,名叫阿才,不過是個半大孩子,說話聲音清清脆脆。他說我昏迷了二天二夜,他家將軍來瞧過我一次,前夜已經奉旨班師回京了。
「你們的都城是哪裡?」我好奇的問。北朝版圖四分五裂,不知他們是哪一方的。回想起那面冰冷麵具後寧靜幽深如湖泊的眼眸,心中莫名地生出一絲溫暖來。
「……鄴城。」阿才愣了一下,隨即答道。就像現代人不知道北京一樣,他大概沒想到有人會問這麼白痴的問題。
「鄴城……」我無意識地重複道。腦海中搜尋著有關它的記憶。
這樣看來,他應該是北齊的將軍了。
「……你家將軍叫什麼名字?」我輕聲問,想到自己曾被他抱在懷中,拽著他的袖口語無倫次,臉頰飛快泛過一絲紅暈。
「……我家將軍驍勇善戰,對老百姓也好,姑娘回城之後自會聽到他的威名。」一提他們將軍,這小兵立即滿臉景仰和得意的表情,不敢說他名諱,反倒一臉驕傲的跟我賣了個關子。原來他是把我當成這附近的民女了。
若要真是普通的民女還倒好了,起碼有個家,有個可以回去的地方。想到這裡,我不禁心中一黯,說,「煩勞你這麼久,我也該走了。你叫阿才是吧?如果以後有機會再見,我可教你些上陣禦敵的本事,包你沒幾天就升為庶長。」這個阿才純樸敦厚,雖是笨手笨腳地照顧著我,也已算是我回到古代後所見的難得的一點溫暖。
阿才卻上下打量我一眼,一副很不相信的樣子,頗有些不屑地笑說,「你?……教我上陣禦敵的本事?哈哈,教我繡花還差不多吧。」
我微微一愣,看他這樣子我也覺得好笑,一個古代弱女子口口聲聲揚言教男子上陣禦敵,這場面該是多麼詭異……可是身為端木家的子孫,兵法可必修的一門課程。當下卻也不再辯解,說,「對了,從這一直往那個方向去是哪裡?」
阿才順著我手指的方向望去,很認真地想了想,說,「都是些小鎮子,過了邙山,再遠就是長安城了。」
念及長安,我若有所思。昨夜午夜夢迴,我起身走到院子裡呼吸新鮮空氣,卻陡然看見西方不遠處升起一道熟悉的綠光,穿透力極強,熒熒惑惑,光芒萬丈……我不會認錯,那是青鸞鏡的光輝。
「鸞鏡一齣,天下歸一」,傳說擁有青鸞鏡的人便可坐擁天下。爺爺也曾說過,青鸞鏡乃是仙家之物,無意中流落凡間,只有九五至尊的人間帝王才配得起它。照此說來,青鸞鏡應該會被帝皇之氣所吸引,落到長安也是極有可能的。怕只怕它落入奸人之手,或是流傳入市井,稍有不慎,都有可能牽扯出改朝換代的大事來。所以我一定要找到它。
跟阿才道了別,他以為我就住在剛攻下的城裡,也不挽留。我牽著他送給我的棗紅馬一路向西,一面留心觀察著風土民情,心中盤算著找到青鸞鏡之後該去哪裡。
身後忽然傳來車輪滾動的聲音,馬蹄聲踢踢踏踏,行得慢且平穩,我回頭一看,原來是一輛精美華麗的馬車行過,錦白的簾子上墜著絲絲縷縷的紅色流蘇,車伕頭戴黑帽衣著整潔,應該出自大戶人家。我行得慢,策馬讓到一邊,不經意地轉過頭去,只見馬車上的窗簾被輕輕撩起,露出一張美豔動人的臉孔。纖纖素手輕掠窗紗,見到我,黛眉輕挑,露出一個驚訝表情,說,「清鎖姐姐,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一愣。清鎖?她是在叫我?正猶豫著不知該如何回答,她已經叫車伕停車,踏著碎步嫋嫋婷婷地向我走來,仰頭看我,說,「清鎖姐姐,我是朝中大臣之女顏婉,曾在宰相府與姐姐有一面之緣……姐姐不記得了嗎?」
原來只有一面之緣,我暗暗鬆口氣,翻身下馬,淡淡施個禮,說,「清鎖見過顏姑娘。」
顏婉微微一愣,隨即笑著挽住我的手,說,「姐姐這是去宰相府吧?宰相大人過壽,聽說司空大人也在那裡呢。爹爹讓我帶著賀禮先到,沒想就碰到姐姐了。」
「……啊,是啊,真巧。」我賠笑道,心中卻暗想,看她這麼熱情,同行一段是在所難免,不過無論如何也要在到達司空府之前甩掉她,不然豈不是自投羅網。
「清鎖姐姐在司空府日子過得可好?司空大人公事繁忙,時常好幾個月不在府上,姐姐可要獨守空房了。」說完,完顏莞用絳色水袖掩了口,輕聲笑起來。
聊了一會,我跟她漸漸熟絡起來,不過也沒想到她會這麼大方,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不過轉念一想,北朝年代久遠,並不像漢人那樣恪守禮教,相對來說要奔放很多。不過再奔放也應該沒有我這個現代人奔放吧。
我挑挑眉,說,「看來顏妹妹對司空大人的事可很是關心呢,這都跟我聊了他一路了,現在怎麼連閨房的事都要問起了?」說著,也學她的樣子,用袖子掩口輕輕笑著。卻恍然發現自己的衣衫已經破敗不堪,比起她身上的錦繡綾羅,更是相形見絀。
聽我用開玩笑的口氣說出這句話,完顏莞面上一愣,臉頰閃過一絲紅暈,笑著拉扯我的袖子,說,「哪裡啊,元姐姐說笑了……姐姐路途勞累,衣衫都被樹枝刮壞了,如果不嫌棄,就先穿妹妹的吧。」
「……好。那就煩勞妹妹了。」我點點頭回答,顏婉急忙扯開話題,生怕我再追問下去。不過我對我那掛名老公沒什麼感覺,所以也不以為意。
片刻之後,顏婉已經把一件深紫色的絲綢長衫放到我手裡,只覺這料子涼滑膩手,陽光順著車窗絲絲縷縷地灑在上面,燦燦地泛著一層淡淡的銀色,流光溢彩,熠熠生輝。
我不禁一怔,看來這完顏姑娘果然是大家閨秀來的,出手這麼大方。
「這衣服……未免太貴重了吧?」我抬頭看她一眼,暗自思忖著,她跟元清鎖不過見過一面而已,莫非感情真這麼好?
「婉兒跟姐姐一見如故,何必跟你我呢。」顏婉粲然一笑,伸手又把衣服推回我懷裡。
一路行至長安,車伕回過頭來興沖沖地稟報,再行半個時辰就到宰相府了。我心中暗想,該是我閃人的時候了。
「顏姑娘,我知道長安有家小店,糕點做得很不錯,不如我去買來給你嚐嚐?」我湊到車邊,回頭對顏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姐姐要吃什麼,我讓下人去買就可以了。」顏婉微微一怔,想了想說。
「不用,還是我自己去吧,你到宰相府等我好了,我一會就回來。」我擺擺手說,一邊不由分說地跳下馬車。
「……那姐姐要早點回來啊。」顏婉清脆動聽的聲音自後響起,倒像是真心希望我留下。我頭也不回地朝她擺擺手,心想這是後會無期了。
這長安城內果然繁華,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街邊的攤子上琳琅滿目。我一路走走停停,最後在一家整潔的客棧裡落腳。心中盤算著,今天是十五,又是月圓之夜,青鸞鏡應該還會發光才對,我就可以順著那抹熒碧的光芒找到它的所在,拿到手之後就帶著它歸隱山林。
雕花木窗外忽然傳來嘈雜的聲音,我探出頭去,只見一群身穿鎧甲計程車兵正押解著幾十個囚犯穿過後巷,引來路人的陣陣側目。囚犯們被一根繩子捆綁著,衣衫襤褸,臉上盡是汙漬,可是表情卻是倔強不屈的。隱約聽見站在樓根底下的眾人議論紛紛――
「這是齊國戰敗的俘虜吧,聽說要送到邊疆去做奴隸呢。」
「做奴隸?哪有那麼好,宰相大人打了敗仗,怕是要拿他們出氣吧。」
「聽說宰相大人是要殺了他們示眾的,不過天王不同意,只是下令把他們貶為奴隸……」
「噓,什麼天王啊,現在要叫皇上了,你也不怕被人聽見了惹麻煩。」
……
我豎著耳朵聽得一頭霧水……天王,皇上?似乎歷史書上是講過這麼一段內容,不過可惜當初我哪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穿越到北朝來,根本就沒有好好學……
算了不管了,還是養足精神夜取青鸞鏡比較重要。
七.
這是一處繁華的府第,圍牆足有一米半高,正門處矗立著兩座華麗威嚴的玉石獅子,左右兩邊各站三個侍衛,腰間佩刀,警衛森嚴。
我不禁暗暗好奇,心想這戶主人家不是鉅富就是大官了,不僅排場大,仇家也多,所以才要這樣日防夜防。
襯著夜深,我踩著馬背爬到牆上,輕輕踢它一腳,那棗紅馬立刻吧嗒吧嗒地朝前跑去,府裡巡邏的侍衛皆順著聲音跑過去,我趁機跳到草叢裡,沿著月牙門悄悄地潛了進去。
方才我站在客棧樓頂上等了很久,那裡差不多是長安城中最高的地方了,卻也沒見到天空中映出青鸞鏡的綠光,本來已等得快失去信心,卻只見這個府中閃出一道盈盈紫光,緊接著青鸞鏡熟悉的碧綠色光芒便沖天而起,與圓月的光輝遙遙相應,緊接著消失在空茫高遠的夜空中。我一愣,莫非鎮魂珠和青鸞鏡同在這座府裡?
月牙門外,一片燈火通明中,遠遠傳來絲竹之音,和著琵琶和古琴的聲音,甚是悅耳。我藏在樹叢後遠遠望去,只見這府中大得出奇,亭臺歌榭樣樣俱全,幾個錦衣金冠的男人坐在湖面上的小亭子裡飲酒,前方的歌臺上有樂隊在鳴奏絲竹管絃,數名身穿豔裝的舞姬正和著音樂翩翩起舞。
「宰相大人,我敬您一杯,祝您翠如松柏,享盡永年。」
「哈哈,來著的都是自己人,張兄何必如此拘泥,我老李有什麼說什麼,我祝宰相大人重權在握,屹立不倒,來,喝!」
酒桌上霎時安靜下來,空氣中流轉著一抹詭異的氣息。
「宰相大人,不是我多嘴,你看那小皇帝真是越來越威風了,我們‘還政於帝’,他就來個照單全收,還說什麼……老李,他說什麼來著?」
「……稱王不足以威天下,始稱皇帝。」那個叫老李的人沉吟片刻,看了看坐居首位那個長者,沉聲回答道。看來那個長者就是他們口中的宰相大人了。
宰相大人?宰相大人……這個名稱怎麼這麼耳熟……我心中暗想。
「哼,沒有宰相大人,我們大周能有今天?我看啊,他跟他那不開竅的哥哥宇文覺一樣……」
「行了,張大人,你喝醉了。」宰相大人把酒杯拍在桌上,沉聲喝道。
此時他表情雖然不甚嚴厲,可是依然十分有震懾力。席間又是一片詭異的沉靜,那個叫姓張的大人醉醺醺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一半,頗有些怯怯地看了他一眼,低下頭不再說話。
「慵兒,你怎麼看?」沉默片刻,宰相大人把頭轉向坐在他左側的年輕男子,他背對著我坐著,背影挺拔而俊朗,正在摟著一個舞姬喝酒。
一時間,席上的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人身上。
他卻彷彿已經醉了,坐在他身上的舞姬笑得花枝亂顫,正在喂他酒喝,聞言嬌聲道,「司空大人,宰相大人在問您話呢。」
司空大人?宇文慵?!我心中一凜,世界不會這麼小吧,他居然就是我那荒淫無度的掛牌夫君?
「哦?是嗎?」宇文慵輕捏她下巴一把,回過頭來對宰相大人說,「皇叔您剛才說什麼?我沒有聽清楚……這紅葉長得可真美,皇叔把他賜給我好不好?」
「我說司空大人,你府上的歌姬舞姬少說也有一百來人,宰相大人可是把夫人的內侄女都許配給你了,你都已經豔福無邊了,還不滿足?」氣氛稍稍鬆下來,那個喝醉了的張大人又來了精神,笑著介面道。
宰相大人掃了宇文慵一眼,精光閃爍眼眸歸於平靜,笑了笑,說,「張大人你又取笑他了。男人三妻四妾也沒什麼,今日但求盡興,來,幹!」說著舉杯,將銅樽裡的酒一飲而盡。
古代人的想法真是不可理喻。男人三妻四妾沒什麼?哼,憑什麼?我白了那班男人一眼,無心再聽他們談話。看來青鸞鏡不會在庭院裡,多半會被收在書房金庫這樣的地方,念及於此,我轉身剛想走出這園子,卻只聽「絲啦」一聲,身邊傳來布料斷裂的聲音,被衣帶刮住的樹枝劇烈地搖晃起來,抖下片片綠葉。
「什麼人?」這聲音很快驚動了府裡的侍衛和酒桌旁的人,只見他們警覺地望向我,起身朝我的方向走過來。
我心中暗暗叫苦,都怪這衣服上有那麼多繁冗的珍珠流蘇,不然我也不會被人抓到了。
侍衛們舉著火把將我圍在中間,我站起身,偷眼打量四周,正暗自思忖著怎麼逃身,耳邊忽然傳來一個磁性又好聽的男聲,渾厚而深沉的聲音中透著一抹驚訝,「怎麼是你?」
我抬頭,映著煌煌的橘色火光,只見說話的人一襲錦衣金冠,藏藍色的長袍泛著清冷的光,皮膚黝黑,眉眼細長,雙眸幽深似海,映著火把跳動的火焰,粲然生輝,風流倜儻,周身散發著一種霸氣而魅惑的氣息。直挺的鼻樑配上刀削一樣的輪廓,竟俊美得好似雕塑一般。
我心中暗自一驚,這應該就是我那個身為司空大人的夫君宇文慵了,沒想到他居然是這麼個絕世帥哥,也難怪府中有那麼多侍妾整日為他爭風吃醋了。
「清鎖,你來這兒做什麼?」宰相大人緩緩開口,一雙泛著精光的眸子不動聲色地打量著我。我這才看清他的容貌,目光炯炯的中年男子,額頭上印著幾道深深的皺紋,不但不顯絲毫老態,反倒有種滄桑之感,渾身散發一種說一不二的氣勢來。
我這才恍過神來,腦子一轉,急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道,「清鎖見過姑父。」
未等到他回答,只見火光之下,我的長裙下襬忽然金光一閃,彷彿籠罩了一層霧,發出熒熒的光彩,在場眾人皆是一驚,宇文慵更是表情一凜,面色鐵青地看著我。
我一愣,低頭一看,只見我紫色的錦緞裙裾上赫然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是用夜明的金絲所繡成,白天時並不能看出這個圖案,映著火光才能顯現出來。紫色代表祥貴,鳳凰代表后妃,我紫衫上暗繡金色鳳凰,明顯是居心不良,對當今皇上皇后的大不敬。
我望著宰相大人片刻晦暗下去的雙眸和宇文慵緊張的表情,心中一沉,竟霎時恍然,腦中的各個片斷連綴成完整的一段歷史……
歷史書上記載,北周的宰相宇文護,獨攬朝政,先是擁立侄兒宇文覺做皇帝,後來毒死他擁立宇文毓。宇文毓並非懦弱,上位之後逐漸籠絡了一班重臣,欲有一番作為,改「天王」稱號為「皇帝」。宇文護假借「還政於帝」之名試探,放權給他,他卻照單全收。引起宇文護的懷疑,也用毒酒毒死了他。
而我這掛名夫君宇文慵……居然是北朝歷史上風光無限的人物。史書記載,他是北周歷史上最傑出的一個皇帝,不但設計除掉宰相宇文護,還使北周迅速發展,後又滅了北齊,統一了北朝。
……照這樣的情形看來,宇文慵還只是個司空大人,現在的皇帝應該是他哥哥宇文毓。可是雖說他是皇帝,真正掌握大權的人卻是宰相宇文護。我穿上著金鳳紫衣,得罪的人並不是皇帝,而是宇文護,若是讓他誤會宇文慵有什麼野心,我和他定然隨時有性命之憂。
念及於此,我這才明白宇文慵為什麼會面色鐵青。眾侍衛皆是虎視眈眈,氣氛繃得這樣緊,我額頭上也滲出大滴大滴的冷汗來。
「姑父,請您為清鎖做主。」我心念如電,掠起裙裾,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宇文護面前,作勢用袖子抹了抹眼淚。
「……哦?說說看。」宇文護微微一怔,眯了眯眼睛,不動聲色道。
「請您念我思親心切,讓我見姑母一面……這樣就算走,我也走得安心了……」我幽怨地看了宇文慵一眼,接著說,「清鎖嫁到司空府後,煙雲閣的其他侍妾都說我八字不祥,我的房間也經常會無緣無故起火,她們都說是邪靈入侵。清鎖為了不給司空大人的添亂,也為了不損宰相府的威名,一直咬緊牙關沒有聲張……」我低垂著頭說,頓了頓,抬頭看看宇文護的臉色。
「說下去。」他淡淡地說,面色稍緩,卻仍是一臉陰霾。其他人也都略帶驚訝地看著我,似是不明白我為何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可是司空大人離府之後,那邪靈更是變本加厲,以致我夜夜無法入眠。……清鎖本就是孤女,這麼多年來多虧姑母一直提攜照顧,在這世上也就只有她一個親人了……思鄉心切,卻又無法擅自離府,只好繡了象徵她的圖騰在衣服上,聊以慰藉這思親之情,另一方面,也可藉著姑父姑母的尊貴之氣震懾邪靈……」
說到孤女二字,我想到爺爺,想到在現代的家,想到自己孤身在這暗無天日的北朝……心中一酸,眼框霎時盈了淚,急忙用衣袖去擦,只見宇文慵則有些怔忡地看著我,眼眸裡閃著一抹複雜的光焰。
宰相宇文護面色稍緩,眼神中略帶探究。我心想這個馬屁應該拍的不錯吧,說鳳凰圖騰是象徵他老婆,也就是在誇他是人中龍瑞了,不管他領不領情,只要讓他知道這隻鳳凰不是代表我就可以了。何況傳說只有九五至尊的天家氣象才能震懾鬼神,我這也算拐個彎說他是皇帝了……
「起來說話吧。……那你現在怎麼來了?」宇文護的語氣緩和了許多,我琢磨著他既然讓我起身了,估計我已無生命危險。不由得在心裡暗籲口氣,嘴上更是巧舌如簧。
「清鎖不才,沒能力為姑父置辦像樣的壽禮,可是也不敢忘了姑父對我的栽培和恩情,只希望能遠遠看到您老人家身體安康,龍馬精神,清鎖就已心滿意足了。何況……何況司空大人不在府裡,清鎖一個人孤立無援,實在無法應付種種瑣事……於是也愈加想念姑母,剛才本想到後院去看她,哪想卻驚擾了各位的雅興,清鎖真是罪該萬死。」我掰得愈加起勁,心中暗自盤算著,如今這情形,想再逃跑的可能性也不大了,只好先討好勢力最大的宇文護,以後再從長計議。
宇文護和眾人臉上掠過一絲瞭然,想是明白我所說的「孤立無援」是什麼意思了。女人之間的鬥爭一向激烈,他們都是妻妾成群的人,箇中緣由又怎會不知。
「宇文兄,都說你那司空府里美女如雲,可是你也該悠著點,要是這元小姐真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可怎麼跟宰相大人交待啊?」那個張大人揶揄道。
此時宇文慵懷裡還攬著那個紅葉,微微一愣,剛要回答,我卻已經介面道,「其實司空大人一直都對我疼愛有加,也正因為這樣清鎖才遭到其他侍妾的排擠……何況男人嘛,總是喜新厭舊的。」說著抬眼看他,目光既深情又幽怨,趁其他人訕笑之際,飛快朝他使了個眼色。
「……清鎖,讓你受委屈了。」宇文慵會意,走過來俯身扶起我,一雙寬厚的手掌握在我被夜露打溼的手腕上,溫暖蔓延開來。
「人不風流枉少年,清鎖你也別太苛求他了。以後就是念著你姑母的面子,他也會護著你的。」宇文護笑著說,一雙深眸頗有深意地落在我身上,又緩緩轉向他。
我心中冷笑一聲,這宰相大人自然是希望宇文慵沉迷聲色的。不過他肯為我說句話,也已是很大的面子了。
我嬌羞無限地看一眼宇文慵,低垂下頭,說,「清鎖謹遵姑父教誨……我也是掛著司空大人你才擅自離府的,還請大人不要治清鎖的罪才好。」
宇文慵伸手把我攬在懷裡,一臉憐香惜玉的風流笑容,說,「你這般為我,我怎麼捨得治你的罪呢?」
宇文護等一干老臣見此情景,都嬉笑著轉身走向宴席,舉著火把的眾侍衛也都四散開去。明月當空,夜風習習,幾樹梨花團團綻放,雪白的花瓣紛揚而下。一時間,這園子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他的手很大,很暖。我被宇文慵攬在懷裡,正渾身不自在,剛想掙開他,他卻已先將我推開,我猝不及防,向後踉蹌兩步,幾乎就要跌倒在地上。他冷哼一聲,眼中有昭然的不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