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錦程眼中的高傲稍微收斂了一些,他接過我手中的資料夾,垂著眼翻看了起來。
我望著他認真察看的樣子,嘴角不覺揚起了笑。
我想我是賭對了,歐陽錦程跟其他人不一樣,他說我沒有抄襲。
這個人雖然看起來不好接觸,可是比我想象中要好。
歐陽錦程的眉頭蹙得越來越緊,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芒,在還沒有得到他的肯定回覆前,我不能掉以輕心。
我緊張地看著他,心情忐忑地發問:「我的設計如何?」
他滿臉訝異地抬頭看我,臉上是難以置信的表情:「你的漸層色搭配是誰教你的?竟然可以配得這麼好?這不僅是七八分相似,簡直是如出一轍,只是你的設計理念不夠成熟,設計所包含的寓意表現得不明顯,但我不得不承認,你是個取巧的設計者,懂得用你在色彩上的優勢去掩蓋設計本身薄弱的寓意,將整個設計模糊化,營造了朦朧感。」
我很驚訝地看著他,我確實不知道自己常常畫的設計稿到底有著什麼意義。
何為寓意,我真的不懂。
因為我沒有受過專業的教導。
猛然間,心中有股渴望,想進逸飛不僅僅是為了小泥巴,我也想像歐陽錦程一樣,能那麼清晰地說出自己設計稿的創作理念、技巧以及一切。
「為什麼要進逸飛,是想當服裝設計師嗎?」歐陽錦程合上資料夾,視線落回我的身上,眼神深邃地問我。
「為了錢,也為夢想。」我看著那雙閃爍的眼眸,如實回答。
歐陽錦程的臉上又一次出現了訝異的表情,目光在我身上細細地打量,他忽而揚起嘴角,不鹹不淡地笑著說:「很少有人把夢想跟錢放在一起說,因為他們覺得夢想是無價的。不過,我欣賞你的坦白。你叫什麼名字?舉薦人應該要知道被舉薦人的名字吧。」
歐陽錦程的話讓我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他的意思是答應幫我了嗎?
所以,我賭贏了。
老天爺,你沒有耍我吧!你竟然給了我這樣的幸運。
「你的名字是……」他重複地問道。
「沈若青。」
這是我早就想好的回答,為了確保萬一,不被記不住人名的歐陽錦程遺忘,我想,借用這個名字會更好些。
名字只是個虛華的外物,叫姚曉墨也好,叫沈若青也罷,只要能保證我進逸飛,我可以丟棄原本的名字。
果然,沈若青這個名字從我嘴裡脫口而出的時候,歐陽錦程的身體微微地晃了晃。
歐陽錦程震驚地看了我一眼,然後鎮定了一下情緒,微微笑道:「好,我記住了。把聯絡方式給我,有訊息我會通知你的。」
世界上重名的人很多,我跟沈若青只是恰好「重名」罷了。
他一定是這麼想的吧!
每個人心中都有不可替代的土地留著給某一個人,或柔軟或堅硬。
跟歐陽錦程告別,我微笑著離開了咖啡吧。
站在馬路邊上,我回頭遙遠地望著繼續坐在原位喝咖啡的男生。
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窗,斜斜地落在他的身上,光環籠罩著他,可是坐在光影中的他,卻有那麼點孤寂的味道。
那時的我,萬萬沒有想到,我會有機會跟歐陽錦程坐在一起,平靜地閒聊,會不經意地問起:「歐陽錦程,你心裡留給沈若青的那塊地方,是柔軟的還是堅硬的?」
【五】
歐陽錦程的話,像給我吃了一顆定心丸。
不管歐陽錦程是怎樣高傲孤僻的一個人,我都深深地感激他。
他是第一個說我沒有抄襲的人,是在我迷失信仰的時候,又讓我清明的指路人。他將是我以後奮鬥的目標。
雖然我依舊不清楚,為何我的設計不撞任何人的,偏偏撞上他的,但我相信,這一定是冥冥之中早就註定的事。
或許,在天堂的太陽知道,上帝都給我們安排了怎樣的道路。
經歷了壓抑的幾天,又經歷瞭如此令人興奮的今晨,我急於想找個人分享此刻心中的喜悅。那個人,便是小泥巴。
可是,回到孤兒院的時候,我四處找不到小泥巴。
我的心又忍不住慌亂起來,好像小泥巴就要離我而去了,恐懼不安、被拋棄的感覺油然湧了上來。我依舊不甘心地繼續尋找小泥巴,孤兒院的每個角落都不放過,可是,依舊未見到他的人影。
我眼底的溼潤不覺漫了出來,鼻尖很是酸澀。我緊緊地用手捂住臉,咬著嘴唇,拼命地忍著不哭。
小泥巴不會不說一聲就丟下我走的。
小墨魚,先不要哭。我警告自己。
身後傳來小瑪麗的聲音,我以為她又想跟我爭吵,卻見她彆扭地朝我走來,咕噥了一聲,沒好氣地說道:「小泥巴去廣場給人畫畫了,怕你回來找不到他,讓我跟你說一聲。」
小泥巴沒走……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小瑪麗一臉驚愣地看著我。我忘了之前我們之間的不愉快,朝她撲了過去,感激地抱了抱她,然後又哭又笑地跑出了孤兒院,打算去找小泥巴。
離開前,我還看到小瑪麗僵硬地站在院裡,表情震驚地望著我,隱約間可以看到她的臉上有抹尷尬的潮紅。
我在老位子看到了小泥巴。
我本想衝過去抱住他,好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還未從我的身邊逃離。然而,看到他懷裡擁著的女孩時,我的腳步便僵住了,心上好像被人突然用刀重重地劃了一下,疼痛感好清晰。
「翼冰,我就知道你還會來的。我就知道……」
那天拉著小泥巴不放的女孩,似乎從我們離開之後就一直待在這廣場沒有離開過。
她的臉色很蒼白,匍匐在小泥巴的懷裡,整個人看起來很虛弱。
我不知道我來之前,她跟小泥巴說了些什麼,我只看到小泥巴焦急地抱住她將要墜地的身體,那雙漸漸黯淡的眼眸裡,心疼的目光一覽無遺。
「沈若青,你醒醒啊!沈若青!」
我還來不及體味那心痛,小泥巴嘴裡的名字像雷電般地將我差點選倒。
她竟然也叫沈若青?
是巧合還是特定?
我回想起那日初見歐陽錦程時,他打電話焦急的模樣,說是沈若青從醫院裡逃走了,她腿腳不方便,一定要找到她。
眼前的這個沈若青,就是歐陽錦程口中的那個沈若青嗎?
這就是傳說中著名服裝設計師沈逸飛的女兒?
命運就是這麼無常,將我們這群本來毫無關係的人,就這麼用繁瑣的線牽連在了一起……
小泥巴喊她沈若青,他的表情是那麼緊張,是他記起了什麼嗎?他恢復記憶了嗎?他真的是沈若青嘴裡的許翼冰嗎?他過去跟沈若青是什麼關係呢?
戀人嗎?
沈若青突然昏倒,讓小泥巴無所適從。只見他慌亂地抱起地上的沈若青,神色慌張地朝廣場外跑去。
右手臂被重重地擦了一下,我許久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有什麼東西落在了地上,發出晶瑩的亮光。
我一看,那是我的淚啊!
小泥巴,你看到了嗎,我在哭啊!
你是不是要離開我了?所以,連我就站在你面前,你也看不到我了。
你的眼裡就只有沈若青了嗎?
你真的是許翼冰嗎?
是誰曾在月夜下,那棵老榕樹旁,親吻著我,用溫暖的語調說:「我還沒瞎呢,至少還看得見你。」
太陽,這一年都是我在做夢嗎?
那個說就算瞎了眼還能用心看得見我的小泥巴,剛剛就這麼從我身旁擦過,眼裡卻沒有我。
太陽,我是不是該夢醒了?
他不是我的小泥巴,他是沈若青的許翼冰,對不對?
太陽,我是不是連最後的溫暖都要失去了?
【六】
我坐在醫院的走廊等小泥巴。
頭頂昏黃搖曳的燈光落在我的身上,我就這麼不吵不鬧、不悲不喜地坐在冰冷的長椅上,耐心地等著小泥巴從沈若青的病房裡出來。
總該要有個了結的。
門口出來的那個是我的小泥巴呢,還是沈若青的許翼冰呢?
我抬頭,望著從病房裡推門出來的少年那熟悉的眉眼,和他眼底讓我心慌的憂傷,不禁困惑了。
太陽,你在天上能看得清楚嗎?向我走來的那個男孩,是小泥巴,還是許翼冰呢?
我的眼睛是怎麼了?為什麼就認不出我的小泥巴呢?
「小墨魚,你怎麼在這裡?」
目光觸及我,小泥巴愣了愣,然後疾步走到我的面前,神色有些慌亂地問我。
他還記得我是小墨魚。
那他是誰呢?
「我看到你抱著那個女孩來這裡,所以我就跟過來了。」我如實回答,後半句哽在喉嚨裡沒有說出口。
我沒有告訴他,我是想來看看,我的小泥巴是不是要走了。
聽我這麼說,小泥巴的眼裡閃過幾絲不安,像是怕我誤會似的,眉頭糾結地蹙起,跟我解釋道:「小墨魚,我也不知道那個叫沈若青的女孩為什麼那麼頑固,一直等在那裡。昨晚還下了那麼大的雨,她竟然淋雨了還不走。她這樣的身子,怎麼能撐得下去呢?要是我今天沒去的話,她難道要繼續等下去嗎?小墨魚,她是淋雨發燒暈倒了,我才送她過來的,我們沒什麼的。」
看來,眼前這個眉眼溫潤的少年還是我的小泥巴,他仍然不認識沈若青。
只是,為什麼我從小泥巴的解釋中,聽到的更多是對沈若青的心疼呢?
「你怎麼知道她叫沈若青?」
「她自己跟我說的啊!她說她是沈若青,而我是許翼冰,說我們曾經是一對人人羨慕的戀人。後來發生了一場意外,導致我跟她分離了。」
小泥巴淡淡地說道,似乎在思考著什麼,眼裡飄過幾絲痛楚。
他又在強迫自己回憶了嗎?
「小泥巴,如果沈若青說得沒錯,你真的是許翼冰,怎麼辦?你要回到她的身邊嗎?」
我一邊問,一邊用手指緊緊地抓著小泥巴的雙手。
我想知道小泥巴會怎麼選擇。
然而小泥巴還未開口,一個坐在輪椅上的纖瘦身影就突然闖入了我跟小泥巴之間,我們就這麼被分離了開來。小泥巴的腿被剛甦醒過來就急著找他的沈若青緊緊抱住了。
「翼冰,我還以為你走了。」
我眼底的傷痛再也遮掩不住。
我慌亂地轉過身去,想要逃跑。
原諒我是懦弱的膽小鬼,我很怕受傷。
太陽在的時候老說,小墨魚,你其實是個很需要疼愛的孩子,你表面上看起來不喜歡哭,那是因為你把眼淚都偷偷地流進了心裡。要是連我都走了,你該對誰哭泣呢?你的心一定會被水淹沒的。等我到了天堂,我一定會天天為你禱告,讓上帝賜給你一個聽得到你心裡哭泣的人。
太陽,是不是你為我禱告的時候偷懶了,還是貪吃的你偷吃了上帝的聖果,得罪了他,所以,他沒把那個人給我?
「姚曉墨,不要走!」
身後傳來小泥巴的怒喝聲,他從來沒有這麼大聲地跟我說話。
我忍不住回頭看他,眼裡是一片悽迷的淚。
小泥巴,視力消退的你還能看得到我嗎?看得到我眼中的淚水嗎?
小泥巴拉開抓著他衣領的沈若青,疾步朝我走了過來,像怕失去我一般,緊緊地拉著我的手,聲音嘶啞地說:「姚曉墨,為什麼要哭?我還在,我沒有走,你為什麼要哭?為什麼不相信我呢?姚曉墨,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對你的愛呢?你怎麼就肯定我要走了呢?」
瞧吧,我就是這麼好哄,小泥巴的話,將我整顆心都拉了回去。
我強忍著眼底的淚水,整個人撲進了小泥巴的懷裡,緊緊地抱著他,喊:「小泥巴,小泥巴。」
一陣劇烈的悶響傳來,沈若青摔了下來。
我這才意識到,她的雙腿是殘疾的。
她一直坐在輪椅上,剛才急著要把我跟小泥巴分開,硬生生地使力,卻一下沒支撐好,掉了下去。
她就像個壞掉的布娃娃,虛弱無力地癱倒在地上,很悲傷地哭著。
她跟我一樣在喊,喊的是不一樣的名字,她喊:「翼冰,許翼冰……」
小泥巴推開了我,抱著頭痛苦地大喊:「我不是,我不是!」
一直喜歡微笑的小泥巴,在那一刻卻無意識地流下了眼淚。
我蒼茫地看著哭倒在地的沈若青,又看向痛苦流淚的小泥巴,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覺得自己好殘忍好殘忍。
如果小泥巴不是許翼冰,他為什麼會在廣場上為沈若青心疼?為什麼現在會痛得流淚?
如果小泥巴不是許翼冰,沈若青為什麼要纏著他不放?一個人真的會認錯自己心愛的人嗎?
如果小泥巴不是許翼冰,他為什麼要掙扎?為什麼要痛苦?為什麼要這麼恐懼地否認?
如果小泥巴是許翼冰,那我是不是做了很殘忍的事,我硬要在他們的感情中插入一腳,讓他們如此痛苦,卻還放言說自己悲哀?
「你說我是許翼冰,證據呢?證據在哪裡?我沒有記憶,你給我證據啊!」
小泥巴突然鬆開了放在頭上的手,衝到沈若青面前,朝她咆哮。
沈若青停止了哭泣,伸手摸上小泥巴的臉,小泥巴沒有拒絕,那蒼白的手指落在了小泥巴的眼角,黏上一滴清澈的液體。
「證據就是你的眼淚啊!你的心在為我痛,你的心還記得我啊!翼冰!」沈若青激動地說道,那張蒼白清秀的小臉上滿是心疼。
「胡說!你胡說!如果我是許翼冰,如果我認識你,那麼過去的一年,為什麼從來沒有人找過我?你早不出現,晚不出現,為什麼偏偏現在才出現?我的眼淚不是為你流的,我不是為你痛,我的心裡只有我的小墨魚,我在為我的小墨魚痛,因為讓她親眼看到了這樣的事情。」小泥巴僵硬地站起身來,冷冷地朝沈若青吼道,然後衝到我的身邊,拉起我冰涼的手就要帶我走。
我渾渾噩噩地任由小泥巴將我拉走,側頭望著神色冷凝的小泥巴,心口傳來細細麻麻的疼痛。
小泥巴,為什麼連我都不相信,你的眼淚是為我而流?
身後的走廊裡傳來沈若青絕望的哭喊聲:「不找你,不是不想找你,而是我們以為你死了!我們都以為許翼冰死在了那場泥石流裡。以為你死了!翼冰!許翼冰!」
小泥巴拉著我拼命地往前跑,彷彿後面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著他,他拼命地拉著我跑。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我不是許翼冰,我不是!」
我看不得這樣瘋狂的小泥巴,看不得沈若青那麼絕望蒼涼的身影。
我甩開了小泥巴的手,忍住心口所有的傷痛,淡淡地說:「小泥巴,你走吧!」
「不!姚曉墨!我愛你!不要趕我走!不要!」
小泥巴恐懼地過來要再拉我的手,我狠心地甩開,眼裡盡是淚。
小泥巴,這場愛情一開始就太悲傷了。
我寧願放你去做沈若青一個人的許翼冰,也不想要一個不像小泥巴的小泥巴。
不顧小泥巴的吶喊,我狠心地離開,將我的心魂都從愛情中抽離出來,原來那愛已經滲入我的血液骨髓,我疼痛地抽離,傷痕累累,卻依舊逃不開。
我抽筋扒骨地成全沈若青與許翼冰的愛情,將我的小泥巴埋葬在心中那座被淚水湮沒的心墳中,妄圖一個人哀悼,可他不願就此沉睡,倔犟地回來,眼眸哀傷地說:「小墨魚,你真的不要小泥巴了嗎?」
怎麼捨得不要,怎麼捨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