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哭,不要哭,小墨。」
是誰在勸我不要哭泣?
可又是誰自己把淚水落在了我的臉上?
就這樣,我在黑暗中睡了很久很久,喉嚨乾渴極了,然後拼命地掙扎,用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發現自己躺在孤兒院那間熟悉的小屋裡,四周沒有任何人。
沒有小泥巴,也沒有夢中在我身旁哭泣的女孩。
一切都彷彿是我的幻覺。
然而,很快外面響起一陣喧囂,告訴我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小青,你必須跟我回去!你身體弱,需要好好休養,你怎麼能待在這樣的地方?看看你現在穿的衣服,看看你現在做的事情!你什麼時候過過這樣的日子啊?你現在不但穿著別人穿剩的舊衣服,還給其他孩子洗衣服,你看看你的樣子,已經完全不像我認識的那個小青了!小青,回家吧,師母找不到你,天天都躲著哭,師傅也很生氣。你還是回去吧。就算那個人還活著那又怎樣?他記得你嗎?就算記得你,你們能在一起嗎?他的父母一直去你們家鬧,說是你害死他們兒子的,現在就算他們的兒子活著,也不會再同意你們在一起的。而且,師傅也不會同意的。小青,你別傻了,跟我回家吧!」
歐陽錦程的聲音很特別,我一聽就能聽出來。
他還是找到了這裡,也對,他找了這麼久,沒道理在得知她在孤兒院後還不過來找她。
我就這麼坐在床上,望著頭頂昏暗的天花板發呆。
歐陽錦程找過來了,那小泥巴呢?
把暈厥的我從馬路邊帶回來的是小泥巴嗎?
我記得他的聲音,那個人,一定是小泥巴吧!
可是現在小泥巴在哪裡呢?
他既然沒有陪在我的身邊,那不是也應該和沈若青在一起嗎?
我兀自遐想著,門外的爭論聲並未停歇。
「不管怎樣,我是不會走的。歐陽錦程,求你別再管我了好嗎?只要你不告訴我爸我在哪裡,他就不會知道。你知道我這一年多來一直在找翼冰,我既然找到了他,就不會輕易放棄。我不管他記不記得我,不管以後我們能不能在一起,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現在這個情況,我根本不能丟下他。他的眼睛已經開始時不時地看不見了,我不能丟下他不管。何況,沈曉墨也在這裡。」
「沈曉墨?」歐陽錦程的聲音充滿了訝異。
沈曉墨?沈曉墨是誰?
我敞開思路,想了很久,腦子裡也沒有印象,這孤兒院裡還有個叫沈曉墨的孩子?然而,很快沈若青便解答了我的困惑。
上帝還在跟我們開玩笑,命運還沒有玩夠我們,所以才會讓我們知道,這世界上,悲哀是沒有止境的。
【四】
「姚曉墨就是四歲時走丟的小墨,我的妹妹。我看到了她剛來這裡時穿的衣服,還有媽媽親手給她做的小包。我也找姚媽媽問過了,姚媽媽說是在飛機場附近的那條大馬路邊看到小墨,帶她回來的。媽媽就是在飛機場弄丟了小墨。這個孤兒院太偏僻,所以爸爸從來沒想過要來這裡尋找,就像你沒有幫我找到在這裡待了一年的翼冰一樣。歐陽錦程,你知道這個世界上有比悲傷更悲傷的事嗎?那就是,你原本沉浸在一件讓你難過的事情中,可是你猛然間發現,其實自己連悲傷的資格都沒有,因為有人比你更可悲。」
我震驚地聽著這一切,之前的各種難受瞬間消失不見了,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是以什麼心情繼續聽下去了。
「當我剛找到翼冰的時候,我看到失憶的他愛上了姚曉墨,心裡覺得難過,覺得自己很悲哀,空缺了一年,卻失去了我最愛的人。然而,當發現翼冰慢慢記起我,從一開始拒絕我的靠近,到後來適應我的存在,我的心開始快樂。就算在這狹小的孤兒院,就算跟姚曉墨住在一起,就算翼冰的心裡大部分裝著姚曉墨,就算我只是他零星破碎的記憶,就算穿破衣服做雜事,我也覺得快樂。因為我知道,翼冰總有一天會將我記起,就算那時候他選擇的依舊是姚曉墨,也沒關係,最起碼他的回憶中有我。可是,當我在悲哀的同時,我沒有看到姚曉墨的一再退讓。她一直在把翼冰推向我這邊,她看我的眼神充滿愧疚,她甚至都不敢跟我對視,因為她覺得佔著翼冰對不起我。有時候我也曾想過,我為翼冰而受傷,跟爸爸翻臉,拋下了一切,姚曉墨只是照顧了失憶的翼冰一年,與我相比,她的確不該跟我爭翼冰,最起碼她四肢健全,就算沒有家人,她還有孤兒院這個大家庭。可是,你知道,我現在多討厭那時的自己。那個想要跟姚曉墨爭搶,等待著翼冰回到我身邊的我,那個曾覺得自己雙腿殘疾放棄一切很悲哀的我,現在看來有多討厭。在我們三個人這可笑的愛情中,最悲哀的那個人不是我,是小墨。她是我妹妹,她與我出生在同樣的家庭,可是就因為媽媽一時的疏忽,她整整過了與我完全不同的十三年人生。沒有漂亮的衣裳,沒有想吃就能吃得到的食物,沒有視她為掌上明珠的父母,甚至沒有朋友。姚媽媽告訴我,小墨一向很孤獨,這麼多年來,在孤兒院她只有過一個叫太陽的朋友。可是,就連那個女孩,也在翼冰到來前因為先天性心臟病而去世了。如果不是翼冰的到來,小墨恐怕到現在都走不出失去唯一朋友的傷痛。對小墨來說,翼冰不僅僅是一個突然出現在她人生中的戀人,還是僅存的溫暖。」沈若青一邊說著,一邊吸了吸鼻子,像是強忍著讓自己不哭。
而一門之隔的我,雖然看不到沈若青說這番話的表情,但是我能猜到,她現在臉上一定是滿滿的心疼吧!
姐姐……
她是我的姐姐嗎……
原來,我也是有家人的嗎……
伸手一摸,我的臉上早已經潤溼一片。
可是,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門外的聲音繼續響了起來:「我和小墨是異卵雙胞胎,我比她早出生幾分鐘。從週歲抓鬮那天,我抓了媽媽的畫筆,小墨抓了爸爸的設計稿起,爸爸就明顯偏於疼愛小墨,而媽媽則偏於疼愛我。可是,當小墨遺失後,我連爸爸對她的那份愛都佔了。即使爸爸對我很嚴厲,可是我知道,他心裡還是愛我的。在還未遇到翼冰的那十幾年,我過著與小墨完全相反的生活,我要什麼就有什麼,而小墨什麼都沒有。她甚至連上學都沒錢,還要自己想辦法籌錢交學費,最後弄得只能去當旁聽生。一年多前,我失去翼冰,小墨遇到翼冰。可是他們還未相處多久,她一個還未成年的孩子就願意為了一個暫時遺失在孤兒院的少年,賤賣自己的設計作品,只為籌錢給他治病。她遺傳了爸爸在服裝設計上的天賦,如果她沒有走丟的話,爸爸一定會很寵她,她也肯定會順利地得到爸爸的專業指導,成功地成為設計界的翹楚。姚媽媽說,小墨之所以想方設法要進逸飛也是為了翼冰,她想拿獎學金,想當設計師,想給翼冰治療眼睛。過去的一年,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人,可是比起小墨,最起碼我在意外發生前過得很幸福。而小墨,在遇到翼冰前的十六年,她的心一直是悲傷的,遇到翼冰的一年後,我的出現,又將她推回了那深淵。」
原來,所有的這些,她都打聽到了……
「歐陽錦程,其實我是最沒有資格悲傷的那一個,因為導致小墨遺失的那個罪魁禍首是我。如果那時不是我不懂事纏著媽媽跟我玩,媽媽就不會疏忽照看小墨,導致小墨在機場走丟,成為孤兒了。所以,我不能就這麼走了。要走的話,我也要帶小墨、翼冰一起走。翼冰的眼睛要治,而小墨也該回自己的家。」
最後,沈若青斬釘截鐵地說道。
原來,看似柔弱的她,強硬起來,是這樣容不得別人辯駁。
可是,回自己的家……
我一直以為孤兒院就是我唯一的家……
突如其來的真相差點將我擊倒,我呆呆地坐在床上,沒有了思考的力氣。
太陽,你聽到了嗎?
那個女孩說,要帶我回自己的家……
她還說,我叫沈曉墨,是她四歲時走丟的妹妹……
我怎麼會是沈曉墨呢?
我是姚曉墨對不對?
我是姚曉墨!
我是孤兒院的姚曉墨,這十三年來一直都是,一直都是。
【五】
「小墨,你醒了?」
沈若青推門進來,驚愕地看著坐在床上沉默的我,她的身後跟著我上午見過的歐陽錦程。
這兩個人,一個是突然出現在我跟小泥巴生活中的輪椅少女,一個是讓我不要再出現在逸飛學院的,我曾欺騙過的少年,突然因為剛才的那些話,一個變成了我的親姐姐,一個變成了我爸爸唯一的徒弟。
我覺得這個笑話一點兒都不好笑,一定是我發燒燒糊塗了,才會有錯覺,覺得沈若青的話說得好真。
「既然她是沈曉墨,那就帶她一起走,反正你不能待在這裡。你失蹤這麼久,你媽都快急瘋了。」
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的歐陽錦程用他慣有的漠然眼神掃了一眼坐在床上無聲的我,然後對沈若青說道,語氣中是遮掩不住的擔心。
沈若青的目光朝我投射過來,她的輪椅靠到了我的床邊,那雙蒼白纖細的手,覆蓋在了我的手上。
「小墨,你都聽到了吧。跟我一起回家吧。我,我是你的姐姐。」
我抬頭看著她,心裡很是疑惑,她臉上的表情為什麼那麼真?
現在的人撒謊都喜歡投以真心了嗎?
我沒有回答她的話,只是視線黯然地垂下了頭,喉嚨艱澀地問道:「小泥巴呢?怎麼不見他?」
是啊!要是小泥巴在就好了,他比我聰明,一定能知道沈若青有沒有說謊。
「你昨天晚上突然跑了,翼冰找了你一夜都沒找到。你也知道,他近來身體不大好,中午在馬路上找到你的時候,他抱著你還在半路上就又頭痛暈過去了。他現在在醫院,姚媽媽去陪他了。小墨,其實你別怪翼冰,他不是不相信你,他只是……」
沈若青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我打斷了。
「我知道,他只是太緊張你了。」
沈若青訝然地看著我,然後忙著解釋:「不是的,小墨,翼冰心裡更關心的人是你。你不知道,他昨晚找不到你有多著急!我以前從來沒有看見他哭過,可是現在找到他後,他哭了兩次,都是因為你。一次是在醫院,一次就是昨天。他哭著跟我說,他的小墨魚肯定躲在哪裡哭,一定在偷偷責怪他。小墨,其實翼冰真的很在乎你。」
「你不用為了彌補我什麼,就把他強行推給我。我不是傻子,看不懂感情。或許小泥巴真的像你所說的那樣,是很在乎我,但我也知道,他心裡放不下你。我是不是你妹妹,這事還沒確定,你別急著對我好,我不需要同情。」
我很想假裝不在意,可是我還是忍不住被沈若青的「謊言」給動搖了。
我的心裡開始恐慌,如果我真的是沈曉墨怎麼辦?
我該如何面對這一切?
不,我不要做沈曉墨。我已經習慣做姚曉墨了,我已經習慣沒人要了,我已經習慣把孤兒院當成家了,我不想改變,一點兒都不想。
「小墨,跟我回去吧,爸爸要是知道找到你了,一定會很高興很高興的。姚媽媽說你很愛設計服裝,把mr.shen當偶像,現在你知道了,沈逸飛就是你的親爸爸,他每十年公佈一次的設計作品其實都是為你做的。他很愛你,你知道嗎?」
沈若青不死心地繼續用動人的語言迷惑著我。
要是換成剛來孤兒院那幾年的我,得知自己有親爸爸、親媽媽和親姐姐,還突然找到我,要帶我離開這裡,我一定會很開心,開心得歡呼雀躍。但是,原諒我,現在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心,怎麼釋懷。
「我是姚曉墨,不是沈曉墨。」
我還在堅持,可連我自己都迷惘了,我到底是誰。
「是沈曉墨還是姚曉墨,回去驗一下dna就知道了。先回沈家再說吧,大家找了你們好久了。」
許久不曾開口的歐陽錦程突然冷漠地開口道。
我眼神淡漠地抬起頭看著他,嘴角微微勾起笑,說:「你們找的人是她,不是我。我不會跟你們走的。」
我指了指坐在我床邊的沈若青,然後不再看她們,側著身子鑽進被窩裡,閉上了眼睛。
沈若青終於哭了出來。
她拉著我的手,哀求道:「小墨,好小墨,你就跟姐姐回家吧!看在翼冰的面子上,你跟我回家吧!姚媽媽打電話來說翼冰從醫院醒來的時候眼睛看不見了,其實前陣子他就出現這種狀況了。但是,他不讓我告訴任何人,尤其是你。他怕你擔心,怕你因為要給他賺錢治眼睛而有很重的心理負擔。可是,再不動手術,他就真的要瞎了。小墨,你不是一直很想幫翼冰治好眼睛嗎?只要你跟我回家,爸爸那麼喜歡你,一定會答應出錢幫翼冰治療的。小墨……」
翼冰,翼冰,許翼冰……
許翼冰從來不是我期盼的,我一心想對他好、想他健健康康的人只有小泥巴而已。
然而,不管他是小泥巴還是許翼冰,我不得不承認,那個躺在醫院裡的溫潤少年,是我心中最不可觸碰的傷。
想起小泥巴,那原本堅定的心便開始動搖了。
如果我真的是沈曉墨,沈逸飛會願意出錢幫小泥巴動手術嗎?
「回家吧,小墨!」
我終於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坐在我床前的沈若青,內心迷惘了。
【六】
「小青,你去哪裡了?你這孩子,你知道這一個多月,媽媽有多擔心你嗎?」
當我再次從困頓中清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跟著沈若青他們來到了一個陌生的地方。
一個優雅的女人從別墅中走了出來,在門口抱著坐在輪椅上的瘦弱女孩,哭得眼眶都紅了。
被摟抱在懷中的沈若青,眼裡也藏滿了眼淚,艱難地從那美麗女人的懷中掙扎了出來,然後指著站在歐陽錦程身旁的我,激動地說:「媽,你看我帶誰回來了!」
被沈若青叫媽媽的女人,困惑地朝我看來,眼裡滿是疑惑。
「小青,她是?」
那女人目光又一次落回了沈若青身上,表情茫然地發問。
我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有些說不出來的悲哀。
如果我真的是沈曉墨,那麼眼前的這個女人,不應該是我的媽媽嗎?可是為什麼,我站在這裡這麼久了,也未見她的視線在我身上停留幾秒?
然而,最令我感到悲傷的是,有媽媽會認不出自己的親生女兒嗎?
即使相隔了十多年,可是,真的會認不出來嗎?
「師母,她是你丟失的小女兒,沈曉墨。」
見沈若青哽咽著說不出話來,而我又沉默著不說話,站在一旁的歐陽錦程便兀自跟那個女人解釋我的身份。
「沈曉墨?」
當這個名字被眼前的女人喊出來的時候,實在是包含著太多太多的複雜情感了。
我根本無法細細揣摩此刻她見到我到底是何種心情。
原諒我,這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那麼陌生,包括這個說是我「媽媽」的女人,我同樣覺得好陌生。
這種陌生,帶著一股蒼涼感,讓我覺得鼻尖酸楚,有些想哭。
「應該是沈曉墨沒錯,我已經打電話通知了師父,他會立刻坐飛機從美國趕回來。」
歐陽錦程繼續說著,這孤寂的夜裡只聽得到他一個人的聲音,還有我們三個人濃重而又壓抑的喘息聲。
「媽媽,她就是小墨,你看這些,你還記得嗎?這個小包上的字是你親手繡上去的,這套洋裝也是你買的,我也有一模一樣的小包和洋裝,只不過我的小包上繡的是一個「青」字。這些都是從她櫃子裡找到的。我問過孤兒院的姚媽媽了,她說找到小墨的時候,小墨身上就穿著這些。所以,她肯定就是我們的小墨啊!你跟爸爸丟失的女兒,我可憐的妹妹,沈曉墨。」
沈若青從身上的背包中拿出我小時候的衣物,遞給了她的媽媽。
那女人望著手中的小包和那套因為藏的時間太久而有些發黃的白色洋裝,憂鬱的眼眸瞬間染滿了晶瑩的淚水。
我突然被她用力地擁進懷裡,鼻尖盡是濃郁的香水味,木然地聽著那陌生的女人哭著喊我「小墨,小墨」,不知道為何,我卻想起了孤兒院的姚媽媽喊我「小墨」的樣子。
這別墅真的是我的家嗎?
為什麼此刻我好想念孤兒院的那個家?
我被帶到了樓上走廊盡頭朝向很好的那個房間裡。
推開門,裡面的擺設還是兒童房的樣子。
房間裡擺設的大多數是小孩子的玩具,裡面有著可愛卡通人物的小床,牆紙是藍色的,像一望無垠的天空,又像是碧波盪漾的海洋。
我的目光從進房間的第一秒,就落在了那擺在床頭上方牆壁上的被精心裝裱起來的設計圖成品上。
我竟然一眼就認出了它。
那曾經轟動一時的「永恆」原版設計圖,此刻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被擺放在我的房間中,讓我突然有種想要落淚的衝動。
沈若青說——
「小墨,爸爸很愛你。你知道嗎?外面的人都以為他寵愛的女兒是我,其實我知道,他心裡最寵愛的孩子是你。」
「自從你不見後,他就沒有放棄過找你。他原本跟媽媽的感情很好,可是,因為媽媽弄丟了你,他連最愛的媽媽都冷落了。」
「‘永恆’是為你設計的,在你我十歲那年,他真正想慶生的物件是你,不是我。」
「用‘藍色漸層’的手法表現出‘永恆’,代表著在爸爸的心中,你就是他的‘永恆’,他一生夢想的傳承。」
「你不知道小時候的你有多聰明,你一出生就對顏色有著異常的敏感,對服裝有著獨特的審美,你很小就知道纏著爸爸要穿什麼樣的衣服,怎樣好看。」
「週歲抓鬮,你不知道當你抓的是爸爸的服裝設計圖時,爸爸有多高興。媽媽說,她從來都沒有看過那麼快樂的爸爸,彷彿他此生的幸福都被凝聚在了那一刻的微笑中。因為,他找到了可以幫他延續這一生信仰的人。」
「後來,你走丟了,爸爸很難過,雖然他嘴上不說,可是我知道,他很傷心。」
「小時候,我常常看到爸爸一個人躲在你的房間裡,對著這裡的一切發很久的呆。有時候看到我,他會神色哀傷地對我說:‘小青,你知道嗎?小墨三歲就會分辨出所有色調,她是個天才。為什麼你不喜歡設計服裝,而是跟你媽媽一樣喜歡畫畫呢?’如果小墨在的話,爸爸就不會那麼孤單了。」
「媽媽不懂爸爸對服裝設計投注的感情,就像爸爸不理解媽媽鍾愛繪畫的心情一樣。在爸爸眼裡,只有兩三歲的沈曉墨懂他,可是那孩子不見了。」
「七年前,‘永恆’問世,國際上很多大牌服裝公司想買下它,甚至有人出了近十億的高價,爸爸都沒有動心。」
「可是,你知道被那麼多人高價競拍的‘永恆’在哪裡嗎?」
緩緩的語調聲中,沈若青推著輪椅走到了那張小床旁邊的藍色櫃子前,眼眸哀傷地望著我說道。
她拉開門的那一刻,我又一次見證了「永恆」。
十歲那年,在雜誌上看到用一層又一層純淨的藍色、通過漸層手法表現出來的禮服裙的那一刻,我瞬間被吸引,驚歎那個設計者巧奪天工時的心情,依舊如此真切地在記憶的深處湧動。
此刻,那條世上獨一無二、價值連城的裙子,就這樣被掛在這無人居住的房間中一個狹小的櫃子裡。
我的心被重重地震撼到了,眼裡忍不住迸射出了眼淚。
我一直以為,我是沒有人愛的孤兒,十幾年來,沒有人找過我,或許是因為我早就被遺忘了,或許是因為我的父母其實並不愛我這個孩子,所以就算我走丟了,他們也不會找我。
然而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我從未被遺忘。
這裡真的是我的家嗎?我真的是沈曉墨嗎?
mr.shen真的是我的爸爸嗎?那「永恆」真的是給我設計的生日禮物嗎?
我真的這麼被人寵愛著嗎?
太陽,你看到了嗎?我回家了。
原來,我有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