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去攀爬珠穆朗瑪峰，你想去東海撈起一顆海螺，你想去北方看一場盛大的冰雪盛宴，你還想去熱帶叢林度假。你後來也去過很多很多地方，全世界的風景都在你的腦海中裝著，然而你最想去的地方，卻怎麼也無法抵達。因為，那個地方，是她心上的一片綠洲。
01
和周逸澤在家門口說過再見，我關上家門，坐在沙發上。那種難過的情緒一時間又浮了上來。我抱著抱枕，想哭，卻哭不出來。好多話藏在心底，想說，卻不知該說給誰聽。
周逸澤要是知道了這件事，大概會嘲笑我吧。
這傢伙就是這樣的人，總是欺負我，卻又不讓別人欺負我。這種心態，就跟哥哥對待妹妹是一樣的。所以那時候杜鵑以為我喜歡周逸澤，我才會那麼吃驚。我從來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因為在我還沒有來得及去思考要不要喜歡周逸澤的時候，他就已經和我親得像是一家人一樣了，我喜歡他，就和喜歡家人沒有什麼分別。
但我明白自己對顧城的感覺是不一樣的，我清晰地知道自己喜歡他，喜歡到連靠近他都會緊張。
我翻出一張試卷，把它全部填完之後，心情才稍微平靜下來。我覺得可能短時間內，我不太想見到郭婷婷。
然而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因為自從在圖書館裡對我坦白她喜歡顧城之後，她就將我當作了可以說心裡話的物件，她會告訴我她的小煩惱，會問我要怎麼樣才能知道顧城喜不喜歡她。
我將所有糾結深埋心底，總是開朗地回答她的任何一個問題。我覺得，或許我的忍耐就要到極限了。
在我心不在焉的時候，考試悄然而至。
分數出來的那天，我站在佈告欄前，仰著頭看著榜單。
「不是吧，第一名怎麼考的啊，比第二名高了十幾分，還是不是人啊！」身邊有同學發出震驚的吐槽聲。
「南筱簡直太變態了！」另一個人深有同感，「肯定不是人類。」
我站在一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有些哭笑不得。
原本我以為這次考試我會考得很糟，因為這段時間我一直都很壓抑。每當情緒快要失控的時候，我就翻出習題來做，也許是習題做得多了，分數自然也就上去了。
我繼續往下看，在年級十三名的位置看到了周逸澤的名字。這傢伙這個月每個星期都會陪我去圖書館，看樣子，有進步的不只是我一個人。
我在榜單上尋找郭婷婷的名字，這一次她考了十五名，只比周逸澤差了兩個名次。
其實這兩個人才算是進步神速，上一次他們可是在年級五十名徘徊。
我轉身走回教室，然而才到教室門口，杜鵑就氣喘吁吁地跑來找我：「南筱，快去辦公室，陳老師找你。」
「你確定這次沒有忽悠我？」鑑於杜鵑總是忽悠我，我覺得她在我這裡都沒有信譽度了。
「沒有沒有，這次我用我的男神江臣跟你擔保，我絕對沒有忽悠你。」杜鵑特別真誠地說。
好吧，把男神都搬出來了，看樣子這次是真的沒有騙我。
「陳老師有沒有說是什麼事？」我問。
杜鵑搖了搖頭：「沒說，只是讓你現在就過去。你快去吧，說不定是什麼重要的事。」
「謝謝你啊。」我道了謝，便徑直朝教師辦公樓走去。
教師辦公樓在進校門後的第一棟樓，那棟樓叫求知樓。陳老師的辦公室在求知樓的二樓，從左邊數第二間就是。
我走進去的時候，陳老師正在整理試卷。見我進來，他放下試卷，對我笑了笑：「來了啊，南筱同學。」
「陳老師好，剛剛同學跟我說您找我。」我說。
陳老師在桌上翻了半天，翻出了一張彩印的海報遞給我，說：「你先看看。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參加這個比賽。」
我接過海報看了一下，那是全國物理大賽的宣傳海報。
「這個比賽很厲害，只要參賽拿了名次，就有機會去國外的大學進修，將來考研也會有加分。不過名額很珍貴，每個年級只有一個參賽名額。我想讓你參賽，因為你的量子物理成績是最好的。」陳老師說。
我看著海報，微微有些出神。這個比賽很有名，只要被選中參賽並獲獎，不說被國外的大學錄取，國內很多知名大學的研究生學院也會遞來橄欖枝。這麼珍貴的比賽名額，老師竟然要給我嗎？
我頓時激動得都要拿不穩海報了。
「我真的可以嗎？」我問。
「老師相信你。」陳老師說，「如果作為年級第一的你都不可以，那老師也找不到更合適的參賽者了。我們不是去走一遭就回來的，我們不講重在參與那一套，既然參賽了，就一定要捧個獎盃回來。怎麼樣，南筱同學，有沒有信心？」
「有！」
必須有信心，因為我看到了海報上獲得名次的獎金數額。
「好，那記住，每天下午三四節課去大教室，每個參賽者，都會進行一下突擊練習。當然，現在一年級不只是選了你一個人，每個班都推選了一個參賽者，之後學校會有一次選拔考試，這個參賽者就在你們之間選。初賽放在半個月之後，通過初賽的人，就可以代表學校去參賽了。南筱同學，咱們可一定要挺進決賽啊！」陳老師笑呵呵地說。
我將胸脯拍得啪啪響：「放心吧，老師，我會努力的！」
我拿著海報從陳老師的辦公室走出來，心情激動得久久不能平靜。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我面前，可以讓我早一步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我絕對不能錯過！
媽媽在信上對我說，她希望我去見見更廣闊的世界，我想完成她的心願。
我剛進教室，杜鵑就湊過來問：「老師喊你幹啥？」
「沒什麼事。」我沒有和杜鵑說參賽的事，因為杜鵑是個大嘴巴，要是我告訴了她這件事，明天肯定全校都知道我要參加比賽了。
下午第二節課下課之後，我就收拾好東西去了學校的大教室。陳老師說的那個大教室，是我們學校最先進的一個多媒體教室，因為只有一間，所以每次說大教室的時候，都是特指那個教室。
這麼獨一無二的教室都被拿來給我們當突擊練習的場所了，看來校方真的很重視這次比賽。
02
我推開大教室的門走進去，裡面已經稀稀拉拉坐了好幾個人。我看了一眼，一年級來這裡的，都是各班的尖子生。我的視線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周逸澤的身上。看樣子隔壁班選出來的是周逸澤啊。這下可要再加把勁了，因為周逸澤的物理真的很好。
我走到他身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他瞥了我一眼：「果然是你，一點驚喜都沒有。」
「那你們班選你，不是也沒有驚喜嗎？」我不服氣地回道。
「說不定有驚喜呢。」周逸澤卻跟我賣了個關子。
很快我就知道他在說什麼了，因為他的話音剛落，我就看到郭婷婷的身影出現在了大教室門口。
我怔住了，為什麼會有郭婷婷？
郭婷婷看到了我，眼睛一亮，直接朝我走來。然而還沒等她坐到我身邊，另一個人就搶先一步走過來了。
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江臣，他手裡拿著一本書。趕在郭婷婷之前，他將書放在了我身邊的空位上。
「你們都是？」我驚呆了。
「我是來湊熱鬧的啦。」郭婷婷吐了吐舌頭，很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和老師說，我對物理感興趣，所以一起來了。不用在意我，我就是陪跑的。」
「哦。」
是這樣嗎？我還是覺得有點莫名其妙。郭婷婷不是那種會做無用功的人，她的物理成績雖然還可以，但是說到比賽就……
郭婷婷在我前面的位子上坐下，江臣一點都不臉紅地搶了原本應該屬於郭婷婷的位子。
隱約有幾道視線落在我身上，我回頭看的時候，那些視線又都移開了。我一開始覺得一頭霧水，不過很快就反應過來了。
我左邊是周逸澤，右邊是江臣，兩個大帥哥一左一右，這很招人嫉妒的，我懂。
別的年級的參賽者也陸陸續續地來了。
時間還早，我趴在桌子上，看著教室門口，然後又無聊地觀察著這些被選中的人。
我看到了顧城，他和我們一樣穿著白襯衫、黑布褲的校服，栗色的頭髮擋住了眼睛。他低著頭，彷彿要將自己藏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我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
這些天來，我拼命逃避，不去思考有關顧城的事，可是現在他就在這裡，我的逃避全然不奏效了。
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郭婷婷會來這裡。她是為了顧城來的吧，為了和他多待一會兒，所以就算自己不擅長物理，也要到這裡來。
「南筱。」這時江臣推了推我的手臂，「恭喜你啊！」
「恭喜我？」我心不在焉，完全沒有和江臣說話的興致，「為什麼要恭喜我？」
「年級第一又是你啊。」他說，「我看了榜單，南筱你還真是厲害。」
「必須厲害啊，我還指望再次從你手裡領獎呢。」
「嘖嘖，南筱學妹為了我可真夠拼的。」江臣笑了起來。
「喂。」這時候周逸澤扯了扯我的手臂，「你這道題做錯了。」
我回頭去看周逸澤，他修長的手指正點在我的習題冊上，我看了一眼，發現竟然真的錯了。
「哪裡不會？學長來教你。」江臣從來就不是一個安分的傢伙。
「不用了，我可以教的。」不知道周逸澤今天是不是吃錯了什麼藥，也跟著搗亂。
「誰都不用教我，這道題我會，我只是寫錯了一個數字！」我一把抽回自己的習題冊。
「哈哈。」坐在前面的郭婷婷忍不住笑出聲來。
恰好這時候，老師進來了，不讓人省心的兩個傢伙終於消停了。
負責帶我們這個突擊練習班的正好是陳老師，他先做了動員，開了個小小的會議，無非是讓我們努力努力再努力，為學校、自己爭得榮譽，爭得未來。
因為不同年級參賽的時候是分開的，所以我們拿到的練習冊也是不一樣的。
突擊練習結束之後，我和周逸澤一起回家。而江臣和郭婷婷順路，都是被家裡派來的司機接回去的。
回去的路上，周逸澤的心情似乎不太好，整個人散發著冷意。
「喂，你今天吃錯藥了啊。」我推了推他的手臂說。
周逸澤瞥了我一眼，說：「我不喜歡江臣。」
「你喜歡他問題才大了。」我忍不住吐槽。
「什麼亂七八糟的。」周逸澤怒極反笑，「你果然是個豬腦袋。」
「為什麼又罵我？」我發現最近周逸澤總喜歡罵我是豬，我都不懂我到底哪裡惹到他了。
「因為你就是豬，笨！」他說，「我不喜歡他，是因為我不喜歡他總和你搭訕。」
「說起來，我和江臣學長應該也算是朋友了吧。」用江臣的話來講就是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是全熟。這些天，我和郭婷婷補課都是在圖書館進行的，因為周逸澤和江臣都要一起來，去我家不太合適，去郭婷婷家也不太合適，最後就索性選在圖書館。
經過這麼長時間的相處，我和郭婷婷以及江臣都已經很熟悉了，除去我心裡因為顧城而產生的那些情緒之外，我們算是相處融洽。
「朋友說說話，好像也沒有什麼問題吧。」我覺得周逸澤有點莫名其妙，「我們不也天天待在一塊兒嗎？」
「我和他在你心裡是一樣的嗎？」周逸澤的眉頭皺了起來，眼裡有一絲不悅。
「當然不一樣啊，你是我的小竹馬，是好哥們兒，江臣只是朋友。」我笑著說，「多大的人了，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哼。」周逸澤不自在地偏過了頭。
我真的說中了嗎？
我忍不住有些想笑。
很多人都會這樣，尤其是女孩子，特別容易為了第三個朋友而吃醋，沒想到周逸澤竟然是這麼幼稚的傢伙。
03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日子就這麼慢悠悠地往前走，我們可以一直這麼笑笑鬧鬧的，那該有多好。
然而時光不會為任何人停留，無論未來變成什麼樣子，我們都會被迫和時光一起老去。我們會長大，會變得成熟，變得不那麼快樂，但是同樣也會變得異常堅強。
很多年後，我站在倫敦的高樓裡，看著底下川流不息的人潮，猛然回想起那段青蔥又美麗、憂傷而純粹的時光，心中也被塞得滿滿的。
如果那個時候，我理解了周逸澤的話，明白他種種莫名其妙的舉動背後的意義，或許一切又會不一樣。
然而這個世界上沒有如果，另外一種可能性，就在這樣吵鬧的歲月裡，慢慢流逝。
這一切的轉折點，發生在一年級結束的那個夏天。
學期末的一天，郭婷婷說她暑假時過生日，邀請我和周逸澤到時去參加她的生日宴會。
是哪一天來著？
哦，對，是物理大賽初選的那一天。
經過半個月的高強度突擊練習，三個年級一共四十個學生參加了物理比賽的初賽。
初賽這一天是個大晴天，夏蟬趴在樹上叫得歡快，我和周逸澤一起出發去學校。我因為吃壞了東西有點拉肚子，在考試開始之前，去了一趟洗手間。快到的時候，我看到學校後面的小花園裡站著兩個人。
是郭婷婷和顧城。
顧城沒有像往常那樣低著頭，而是看著郭婷婷。他看著你的時候，會讓你有一種錯覺，好像在他眼裡全世界都是浮雲，他只看得到你一個人。
我忘記了要往前走，雖然我知道自己應該走開。
「顧城，你等我兩年，我一定會去找你的。」郭婷婷的聲音很輕，卻清晰無比地傳入了我的耳中，「我真的很喜歡你，特別喜歡。」
「可是我不喜歡你。」顧城明明是那麼溫柔的人，卻說出了這麼冷漠的話，「就算是兩年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
「為什麼？」郭婷婷有些無措，「我到底有什麼地方不好？」
「你什麼地方都好，但你不是她，所以對我來說，你的好全然沒有意義。」顧城說。
「你喜歡的那個人是誰？」郭婷婷有些激動，「至少讓我知道我到底輸給了誰。」
「你不會想知道的。」顧城緩緩地說，「而且就算知道了，也沒有用。」
「可是我喜歡你要怎麼辦？」郭婷婷的聲音有些哽咽，「如果你確定不會喜歡我，為什麼不一開始就徹底拒絕我？為什麼要給我錯誤的希望，讓我覺得只要我一直努力，你就一定會看得到我？」
「如果我讓你誤會了，那我說聲抱歉。」不管郭婷婷有多麼激動，顧城仍然是一副淡然的模樣，就好像站在他對面的少女那滿溢的情思都與他無關一樣。
我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心臟收縮得厲害。不知道為什麼，被拒絕的明明是郭婷婷，我卻能夠感同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