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優秀的郭婷婷去和顧城表白,他都視而不見,那麼如果是我呢?如果此時站在顧城面前的人是我,如果我這麼努力地想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他,他應該也會這樣冷漠地旁觀吧。
「還有事嗎?沒事我要走了,我不想考試前被影響心情。」顧城說。
腦中猛地一片空白,接著我衝動地跑了過去。
「你太過分了!」我大喊一聲,一把將郭婷婷拉到身後,「顧城學長,你怎麼能這樣?」
顧城和郭婷婷都驚呆了,對於我的突然出現,他們都有一剎那的失神,顯然是沒有料到我會忽然跑出來。
其實如果顧城不說最後那句話,我不會這麼生氣。
雖然郭婷婷對我來說是情敵,但我見不得真心被踐踏。她小心翼翼地將心捧到他面前,他卻說出不想考前被影響心情這種話。雖然郭婷婷在考前對顧城說這些的確不太好,可是顧城這麼回應她,我還是覺得特別生氣。
「就算你不喜歡,不可能接受,你也不能這麼說吧?」我怒道,「你知不知道女孩子臉皮薄,連要鼓起勇氣和你說話都很難,你至於說這麼傷人的話嗎?就算是事實,你就不能婉轉一點說出來嗎?」
「你是誰?」顧城皺起了眉,他看著我的眼神分外不友好,甚至帶著幾分嫌棄和鄙夷。
我被這個眼神擊中,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沒有人告訴你,不要多管閒事嗎?」他冷冷地說,「我要怎麼回答是我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彷彿被雷擊中,硬生生定在原地無法動彈。我感覺得到我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我瞪大眼睛看著他。
我曾經以為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顧城的人,我也曾為此沾沾自喜、雀躍不已。我以為我遇到了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人。可是直到現在,筆直地看進他的眼睛裡我才知道,我其實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曾經暗戀過一個人,我以為這個人的好只有我知道,可是我瞭解他什麼呢?
我知道他的姓名,知道他的年級和班級,知道他喜歡低著頭,總是不太合群,知道他……知道他……
沒有了,除了這些,我竟然對他一無所知。所以,我到底喜歡他什麼呢?
我曾經到底喜歡了一個什麼樣的人,我竟然一無所知。我分不清自己是想哭還是想笑,只覺得啼笑皆非。
「南筱,沒事的。」郭婷婷扯了扯我的手臂,「沒事的,真的沒事,你不要這樣。」
「婷婷,你為什麼喜歡他?」我回過頭,茫然地看著郭婷婷,「這樣的人……」
為什麼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呢?
我在問郭婷婷。
然而,與其說是在問郭婷婷,不如說是在問我自己。
我為什麼會喜歡這個人?
我有一種小心翼翼珍藏著的感情被辜負了的感覺。
「沒有別的事我走了。」顧城從頭到尾都冷漠無比,就算我激動,就算我失控,他也依然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我被那個溫柔的黃昏欺騙了,夕陽太美,將他照得太溫柔,以至於讓我相信,那就是他的全部,偶爾的善意被我拿來反覆咀嚼回憶。
是我的問題,是我一廂情願地以為他就是我想象中的樣子,就這麼義無反顧、毫無道理地喜歡著他。
我終於明白,為什麼很多人的信仰被摧毀時會崩潰,因為一直相信著的東西,居然是騙人的,是不存在的,沒有什麼比這個更讓人絕望。
「你不要走!」
我想攔住他,想和他講道理,可是他根本不理我,將連帽衫的帽子罩在頭上,頭也不回地走開了。
「南筱,南筱。」郭婷婷用力抱住我,「我沒事,真的。你快冷靜下來,你一會兒還有考試,你不能這樣,會考砸的。」
「婷婷,對不起,對不起。」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我是不是全都搞砸了?」
「沒有,謝謝你替我說話,真的。」她抬起手擦掉了我的眼淚。
我哭了嗎?因為情緒失控,眼淚都落下來了啊。
看著郭婷婷的臉,我心中的愧疚感越來越強。在知道郭婷婷喜歡顧城之後,我一直懷著別樣的心情和她相處。可是現在,明明被拒絕的人是她,最難過的人也應該是她,她卻這麼溫柔地安慰我。
「對不起,還有,謝謝。」剛剛我有一股衝動,想告訴她我的全部私心,然而現在我改變了主意,我會將喜歡過顧城的那份情感深埋於心,永遠都不告訴別人。
那個黃昏第一次遇見顧城時,我根本沒有想過,喜歡過他,會成為我羞於啟齒的事。
04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答了什麼,稀裡糊塗交完卷,我就走出了考場。郭婷婷坐在教室外面的花壇邊等著我,見我出來,她衝我笑了笑。她的眼睛紅紅的,應該是在我考試的時候哭過了。
說實話我真的很佩服她,就算是那麼難過都不肯在人前失態。這就是成為女神的代價嗎?喜怒哀樂都必須全然粉飾,在外人面前,永遠得體大方。所以,之前她對顧城說出那些話,真的是豁出去了吧。她丟下了矜持和尊嚴,只想去爭取一下。她想抓住一些東西,然而拋掉了所有,卻還是徒勞。
人是不是都要經歷一次失去,經歷一次絕望,然後才會開始學著長大,學著圓滑,最後變成所謂的大人?
「在等我嗎?」很奇怪,之前明明思緒混亂,但看到郭婷婷的表情,我一下子就平靜了下來。
其實比起郭婷婷,我根本從未付出過,她至少去面對過,而我呢?我只敢在角落裡偷偷看著,所以沒有什麼好難過的。
「是啊,等你。」她衝我笑了笑,說,「我們去天台吧。」
「好啊。」我點了點頭。
十分鐘後,我們兩個氣喘吁吁地站在了圖書館的樓頂。陽光曬在身上熱辣辣的。上次我和她站在這裡時還是初夏,微風拂面說不出的清爽,現在已經是盛夏,連吹在臉上的風都是溫熱的。
「哈哈。」我趴在欄杆上笑了起來,「婷婷,你的頭髮……」
因為跑得快,加上風太大,郭婷婷原本服帖的長髮此時亂七八糟的,這讓她看上去像個瘋婆子。
「你也一樣,南筱。」她指著我的頭髮說,「亂得像雜草。」
「看樣子半斤八兩啊。」我貼著水箱外面的牆壁坐在了地上,那裡是天台上唯一一處陰涼的地方。
「南筱。」郭婷婷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把聲音放得很輕,「忽然覺得,認識你真好,至少在這種時候,還有你在。在別人眼裡,或許我有很多很多的朋友,但是,南筱,你知道嗎?那些圍在我身邊的人,有多少是真的願意和我做朋友呢。」
「應該很多吧,因為婷婷你真的很招人喜歡,真的。在你沒有和我說話之前,我就這麼覺得了。」
那時候我想,只要與我對視就會微笑的女孩子,一定非常棒。事實證明我的直覺是對的,她真的特別棒。
「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郭婷婷無奈地笑了笑,「你是我第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朋友。」
「嗯?」我愣住了。我從不知道,在郭婷婷的眼裡,我竟然是這麼親切可靠的人。
「看吧,就知道你不會相信。」郭婷婷輕聲說,「其實無論是我還是江臣,我們都是一樣的。在別人看來,我們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似乎一帆風順,無論做什麼都無往不利。可是別人都只看到了人前的我們,他們不知道,要變成有資格擁有這種人生的人,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我們要經歷什麼樣的努力和心酸。」
江臣嗎?我的腦海中慢慢浮現出他站在主席臺上,手裡拿著裝有獎學金的信封的樣子,那時候的他矜貴剋制,天生有一種距離感。
然而真正認識江臣後,我發現他其實是個很親切很風趣的人,和杜鵑口中描繪的那個江臣截然不同,人前和人後,彷彿是兩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雖然我沒有辦法對郭婷婷的經歷感同身受,但是我可以理解她。她說的那句話很有道理,概括來說就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從小到大,因為要忙著學各種東西,彈鋼琴、畫畫、書法等,我根本沒有時間和同學成為朋友。就像現在,放學後和週末,我也總是在忙著各種事情,根本不可能交到朋友。」她自嘲地笑了笑,「知交遍天下,相知無一人。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知道嗎?你答應幫助還算是陌生人的我補課時,我真的很感動。我媽媽說一定要給你補課費,我沒有辦法拒絕,因為那樣他們會再找另外的人來幫我補習。我當時很怕你生氣走掉,但是你沒有,那讓我覺得,我可以和你成為朋友。」她說。
「其實你拜託我,我也有些受寵若驚。」我笑著說,「說實話,一開始阿姨提出要給錢,我也覺得有點難過,不過後來想想,阿姨有她的立場,我收了錢,她反而會安心一點。而且,我也的確需要錢,所以就不矯情了。我應該微笑著說謝謝,而不是甩臉走人。」
「所以我覺得,和你成為朋友一定非常棒。」郭婷婷說,「否則現在我都不知道能找誰說說堵在心裡的話。」
「你說,我在聽。」我說。
郭婷婷說:「你問我,為什麼會喜歡上顧城那樣的人。其實我自己都不太明白。有一天我忘了帶傘,家裡人又沒有來接我,我就站在教室門口等。後來顧城路過,將他的傘借給了我。因為一次偶然的善意,我就喜歡上他了……你不許笑我啊!」
「我不會笑你的。」
因為我和她一樣,也是因為偶然的一次善意,所以決定喜歡他。
「後來我去找他,他很不耐煩,彷彿那天借給我傘的另有其人。或許是因為他這種謎一樣的性格,我反而更加好奇。我追了他蠻久了,但他從不曾回應過我。」她的語氣有些失落,「今天是我打定主意最後一次告白,因為他打算參加物理比賽,拿了名次就出國。沒想到,還是失敗了。」
「很難過吧?」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才能安慰到她,她放下了一切追逐他的腳步,卻得到這樣的結果,很難過吧?
「是啊,很難過。」她的聲音哽咽了,她的臉貼在我的手臂上,我感覺得到自己的手臂溼潤了。
「南筱,我是真的很喜歡他啊,真的真的超級喜歡啊!」她抱著我的手臂號啕大哭起來。
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但是我也明白,其實我什麼都不用說,只需要靜靜地陪著她,等到她哭完就好了。
05
郭婷婷硬生生哭了一個小時,哭到最後聲音都啞了。我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壓了多少東西。
不過這樣也好,陪著她失戀,看著她難過,就好像看著自己也那麼難過了一次。
從樓頂下來的時候,郭婷婷已經恢復了平常的樣子,只有她沙啞的聲音和紅紅的眼睛證明她撕心裂肺地號啕大哭過。
「給你這個。」她遞給我一張請柬。
「這是什麼?」我接過來,打量了一下,這是一張非常漂亮的請柬。
「一個月後是我的生日,我希望你來參加我的生日宴會。作為我最好的朋友,我希望你來。」她停頓了一下,又說,「不對,是你必須得來。」
我笑著將請柬塞進書包裡:「好啊,既然你這麼說了,我就勉為其難地去一下吧。」
她笑著要揍我,我非常靈活地跑開了。我們這麼笑笑鬧鬧的,好像剛剛的那些煩惱全都煙消雲散了。
回家之後,我好好地泡了個熱水澡。我告訴自己,親愛的南筱,以後不要再隨隨便便就暗戀別人,至少要了解了對方之後,再決定要不要暗戀。
好在我這個人自我調節能力還不錯,受了打擊不算什麼,站起來還是一個開朗的女孩。而且,我身邊還有聒噪的周逸澤和江臣,我想沉浸在悲傷中都難。
我原以為考試那天我狀態很差,肯定無法拿到第一名,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我竟然考得比平常還好。看到分數的時候,我自己都難以置信,懷疑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南筱,我就知道你行的!」陳老師將手搭在我肩膀上,一臉欣慰的表情,「加油!代表我們學校去拿個好名次,說不定會被國外的高校看中,這樣你就能提前出國進修了。怎麼樣,激動嗎?有沒有感覺鬥志滿滿?」
「有!」我配合地回答道。
從教師辦公室出來時,我遇到了顧城。以前一見到他,我就會緊張,現在見到他,我恨得牙癢癢。
他看到我,微微怔住了,然後低下頭,飛快地走開了。
我沒有回頭看他,如果換作以前,我絕對會一步三回頭地偷偷注視著他。
下午放學的時候,周逸澤還是站在教室外面等著我。
我收拾好書包走了出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說:「這次被我打敗了,下次繼續努力!」
他白了我一眼,懶得搭理我。
「不過這不應該啊,你的物理比我好,而且考試那天我狀態很不對。」我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為就算是正常狀態,我和周逸澤拿一樣的試卷答題,我能考過他的機率都不足五成。
「你說,你考試的時候是不是打瞌睡了?」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別的理由。別人的水平我不知道,周逸澤的,我是清楚的。
「你不可能比我考得差啊。」我越想越覺得奇怪,「難道你忘記在考卷上寫名字了?」
「你這腦子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麼呢。」他好笑地敲了敲我的頭,「你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沒有,我就是覺得你的水平肯定比我好。」我說。
「馬有失蹄,我偶爾發揮不好不是很正常嗎?」周逸澤緩緩地說道,「你最好這次拿到名次,不然下次的參賽名額你肯定爭不過我。」
「我好怕哦!手下敗將!」我衝他做了個鬼臉,然後跑回了家。
時間慢慢地從指縫間溜走,不知不覺就快要期末考試了。
我開啟抽屜,拿出那把小小的鑰匙。
等到期末考試之後,我就會開啟那個箱子。箱子裡到底藏著什麼,我既期待又害怕。
我相信,那張泛黃的照片的秘密,在那個箱子裡能夠找到答案。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感覺認識了江臣和郭婷婷之後,我的每一天都過得很充實,大概是因為每個週末我都不是一個人待著吧。
媽媽離開之後,這個家就空得可怕,雖然有時候周逸澤會來找我玩,但他不可能時時刻刻陪著我。之前每個週末我都會出去隨便走走,因為每到週末,我就會想起和媽媽待在一起的時光。
現在好了,週末都不是我一個人了。
因為晚上沒睡好,所以第二天我頂著兩個大大的熊貓眼出了門。
周逸澤看到我的時候,狠狠嘲笑我,說我是不是從哪個動物園裡溜出來的。
到了圖書館,跟江臣還有郭婷婷會合之後,我又免不了被狠狠嘲笑了一頓。
「啊,對了,婷婷,我要和你說件事。」我忽然想起來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還沒有跟郭婷婷說。
「什麼?」她驚訝地看著我。
「我不是拿到了比賽資格嘛,因為還有十幾天就要去比賽了,所以這兩個星期我可能沒有辦法給你補課啦。」我說。
雖然郭婷婷決定了放棄繼續喜歡顧城,但是她並沒有放棄補課。
「我做出的決定,不會因為一個已經無關緊要的人而做出修改。」這是郭婷婷的原話。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神情十分淡定,那讓我覺得她簡直太帥了!
「那這兩個星期就讓逸澤幫忙吧。」江臣湊過來,提了個建議。
我和郭婷婷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同時扭頭去看周逸澤,周逸澤一臉不明所以的表情。
「這個提議不錯啊。」我第一次覺得江臣的提議還是很靠譜的,「其實逸澤的理科學得很好的。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
「我還沒有答應。」周逸澤涼涼地說。
「誰管你啊!」我們笑著無視了周逸澤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