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樣才能靠近你呢?她也曾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她也會為了小事煩惱。你不明白,她嘻嘻哈哈的笑聲裡,藏著你無法想象的悲傷與無奈。
01
窗外是碧藍的天空,樹葉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現在出去的話,一定會被太陽曬出一身汗。
我躺在學校醫務室的小床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窗外。
我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裝病逃課的一天。
流言的力量太強大,在餐廳前面的那一幕,被你一言我一語地添油加醋,衍生出很多個版本,飛快地在整個學校傳播開來。
無論我走到哪裡,都有人對我指指點點。我原本以為自己是一個特別淡定的人,不管別人怎麼看待我,都不會對我造成影響。然而我還是太天真。我可以對那些路人的竊竊私語置之不理,可是當我回到教室時,幾乎整個班級的女生都圍在了我的周圍,她們你一言我一語,吵得我腦袋都要炸了。
我只好跑到了醫務室,這裡安靜極了,讓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接下去要怎麼辦啊?我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和江臣相處,全世界就炸開鍋了。
我閉上眼睛,索性什麼都不想。也許是因為太安靜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竟然睡著了。
我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校園裡嘈雜一片,應該是放學了。
我竟然在這裡睡了一個下午!
我扭過頭,卻看到病床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我嚇了一跳,問:「你怎麼在這裡?」
坐在我身邊的,竟然是江臣。他怎麼會跑來這裡?
江臣合上正在看的書,對我說:「聽說你不舒服,所以我來了。」
「還不是因為你!」我頓時就怒了,「我敬愛的江臣學長,你能不能不要搗亂啊,現在全校女生都在傳我們的事,這樣很不好!」
「我覺得這樣挺好的啊。」江臣眼裡滿滿都是笑意。
「一點都不好!」我偏過頭去。說不清為什麼,我就是無法直視他帶笑的眼睛。
「這樣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在追你,就不會有別的男生覬覦你了。」江臣慢悠悠地說,「一勞永逸,挺好的,畢竟你這麼可愛。」
我想說點什麼,可是話全堵在嗓子裡,一句都說不出來。
我覺得自己和江臣完全沒有辦法溝通。他為什麼不明白我的心情?我和他之間的雲泥之別,為什麼他不明白!
「我現在不想理你。」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浮上來的所有情緒,「我要回去了。」說完,我起身就走。
「南筱。」江臣追了上來,「生氣了嗎?我錯了,你不要不理我。」
「你知不知道,這樣我會很困擾。我討厭事情變成這樣!我不是你,江臣,我不是你!」說完,我沒有再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江臣不緊不慢地跟在我身後,他似乎想跟我說點什麼,卻沒有開口。
我加快腳步跑開了。我現在很激動,不知道接下來自己還會說出什麼氣話。
放學有一會兒了,學校裡已經沒什麼人了,我們班教室裡空蕩蕩的。遠遠看去,我的位子上坐著一個人,我認出那是周逸澤。
我頓時覺得頭大,煩躁不堪。
他肯定也會問我吧。
全世界都在問我,都在質疑我,都在嘲諷我不自量力。
雖然很不想面對,但那是周逸澤,是我的青梅竹馬,是從小到大誰欺負我都會幫我欺負回去的人,我逃避誰,都不能逃避他。
我走進教室,周逸澤正在看我的習題冊,那是物理比賽的試題。我頓時想起來,現在不是煩惱的時候,三天後就是比賽的日子,我不能搞砸,老師將希望都壓在我的肩膀上呢。
「回家吧。」他見我回來了,便將習題冊合上。
「嗯。」我收拾好課本,將書包背在肩膀上,和周逸澤一起走出了學校。
一路上,周逸澤什麼都沒有問我,甚至一句話都沒有說。我明明需要這種安靜,卻又覺得不知所措。
一直到家,我都在等他問我,可是他始終沒有問。
「你沒有問題問我嗎?」我叫住了要進家門的周逸澤。
他緩緩地回頭看著我。
我忐忑地說:「你不是……有問題要問我嗎?」
「我不能在所有人與你為敵的時候,站在他們那一邊啊!」說完,他開啟家門走了進去。
我站在原地,看著合上的那扇門,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不過是簡單的一句話,我滿心的委屈和難堪、我拼命壓抑的情緒竟頃刻間決堤。
或許我一直都很自卑,只是從未覺察到,它深埋在骨子裡,我輕易不會說出口。
我關上家門,將書包放在沙發上,然後走進媽媽的房間,雙手抱著膝蓋坐在媽媽的床上。
這裡有媽媽的氣息,這裡是我難過時唯一可以來的地方。
你們理解那種心情嗎?那種所有人都有,唯獨自己沒有,卻偏偏還要裝作無所謂的心情。
你們有過因為貧窮而不得不放棄一些東西的經歷嗎?你們會有想要喜歡卻自知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人嗎?
這些我全都有。
這些經歷,一點一點漫不經心地滲入我的骨髓和靈魂,在這種時候通通跑出來作祟。
這種心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我已經記不起來了。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吧。雖然媽媽把我照顧得很好,雖然我也從不曾因為缺少一些必須有的東西而覺得難過,但是在看到別人有而我沒有的時候,還是有過羨慕的情緒的。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存在神明,我很想問一問,為什麼別人有的我沒有,為什麼連一點點小小的幸福都不肯留給我,還要把我僅有的溫暖也奪走。
有時候人生就是這麼不公平。有人住高樓,有人一身鏽。我第一次和江臣開始對話的那一天,這個差距就刺目地存在著。一直以來我都假裝那些是不存在的,因為媽媽曾經告訴我,人生而平等,得到的和失去的,永遠是平衡的。住在高樓裡的人有屬於他們的煩惱,他們要面對的世界,我們普通人是無法理解的。我們雖然擁有得少,但是我們也沒有什麼可以失去的,所以每一次得到都是快樂的。
我原本是多麼堅信這一點,我相信媽媽對我說的這些話,我從不曾在意過那些差距。小時候班上的小朋友都父母雙全,我卻一出生就沒有爸爸。我想,我還有媽媽,所以沒有關係。可是後來媽媽也離開了,這個世界上,只剩我孤零零一個人。
我怎麼可能真的不在意啊!
為什麼是江臣呢?
為什麼偏偏是江臣?
無論是誰都好,至少不會將我內心的黑暗看得太通透。
02
我一夜都沒有睡,坐在臺燈前,將習題做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心情始終無法平靜。
我曾以為,我放棄喜歡顧城的那一天,是最難過的一天。直到現在我才明白,那種難過根本不算什麼,這種沁入骨子裡的難過才痛苦。
當第一抹陽光頂破地平線投入我的眼中,我才意識到,我竟然坐在臺燈前做了一整夜的習題。
我合上習題冊,將筆放進筆袋裡。和往常一樣,我把東西都收拾妥當,卻不想去學校。一想到要面對那些流言蜚語,我就想逃。
然而我不能任性,我是沒有任性的資格的。
我關上家門,沒有喊周逸澤,自己一個人坐公交車去了學校。
走進教室之後,出乎意料的是,那些鄙夷嘲諷的眼神都沒有出現,甚至沒有人議論昨天發生的事。
我很驚訝,這是怎麼回事?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上完了早讀課,一下課杜鵑就拉著我說:「南筱,你可真是的,昨天問你,你什麼都不說,你太壞了。你怎麼不解釋啊,我說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意思啊?」我不解地看著杜鵑,只覺一頭霧水。
「就是之前大家看到你和江臣學長在學校餐廳門口靠得那麼近,然後聽到學長說了在追你的話,所以大家以為你和學長之間肯定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都很好奇。問你,你又什麼都不肯說。還是後來一個暗戀學長的女生去問學長,學長說你們是在說物理比賽的事情,他說要追上你的分數。」杜鵑說,「你早說嘛,害得大家誤會。」
「啊?」我愣住了,「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是說……學長什麼時候解釋的?」
「就是昨天午休之後啊,學長來找你,但你不在。」杜鵑說。
我僵在了那裡,腦中一片混亂。江臣解釋過了啊!在醫務室,他和我說的那些話,真的只是逗我玩的,可是我當了真。
我錯怪他了!
也是啊,認識江臣這麼久,他從未真正做過什麼讓我困擾的事,是我自己太過敏感,是我自己的原因。
可是昨天,我對他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江臣會生氣的吧?
想到這裡,心隱隱有些疼,我飛快地站起來,我得去找他,我要跟他說對不起。
「南筱,你要去哪裡?我還沒有說完呢!」杜鵑喊了一聲。
「對不起,杜鵑,我現在有必須要去的地方!」是我誤會了江臣,還為此耿耿於懷、徹夜難眠,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模樣。
江臣在三班,我跑到他們教室外面,看到江臣正微笑著和前排的女生說話。
「江臣!」我大聲喊了一句。
那一瞬間,周圍都安靜了下來。
江臣緩緩地回過頭來,我的心揪緊了。他是不是生氣了?是不是再也不會理我了?我忽然很害怕。
他用異常平靜的目光注視著我,我的心一下子落到了谷底。他真的生氣了吧,因為昨天我說的話。
「大概是物理老師找我吧,我去一下,下節課幫我請假吧,拜託了。」江臣友好地對正和他說話的女生說了一聲之後,從座位上站起來,緩緩地走到了我面前。
他一言不發地往前走,我忐忑地跟在後面。我們一前一後,隔了三米遠的距離。我看到很多人朝我們看過來,我將頭低下去,只希望誰都不要看著我。
我們就這麼安靜地一直走,一直走……
來到圖書館的天台後,江臣終於轉過身來。
「對不起,我昨天不是故意要說那些話的,我不知道你是在逗我,我當時……我只是……」因為焦急,很多話我都不知道要如何說出口。
「唉。」江臣輕輕嘆了一口氣,抬起手按住了我的頭,「冷靜下來了嗎?」
我輕輕點了點頭。
江臣輕輕揉了揉我的頭髮,說:「嗯,昨天是我不對,我的確不應該在那種情況下說出那些話。原諒我吧,看到你和別的男生走得那麼近,就算是我,也是會吃醋的啊!」
「啊?」我驚訝地抬起頭,江臣的臉近在咫尺,他臉上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紅暈。
「我的確是故意的。」他說,「只是沒想到會給你帶來這麼大的困擾。」
「為什麼?」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麼想,「你不必這麼做的,逸澤是不一樣的,他……」
「我知道他是不一樣的。」他打斷了我的話,「因為知道,所以才會在意。」
他將我抱住了,我的呼吸間全是他的氣息,我滿心的煩躁情緒竟奇蹟般地被撫平了。
「我還以為你真的再也不理我了。」他低聲說,「我怕我說得越多你越生氣,追得越快你逃得越遠,我還在苦惱要怎麼跟你解釋。」
「我也不對。」我說,「我不該說那些話,我應該相信你不是那種人。」
「說好了,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先弄清楚,不許隨便生氣。」他說,「好嗎?」
我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覺得,太好了。
他沒有不理我,沒有因此討厭我,真的太好了。
03
和江臣之間的誤會解開之後,我原本壓抑的情緒全都消失不見了。
緊接而來的是物理大賽,而大賽結束之後就是期末考試,總之,接下來的半個月將會特別忙碌。因為物理大賽是週末舉行,所以這周給郭婷婷補課的事,仍然要拜託周逸澤。
比賽地點不在本市,因此我們需要提前一天過去。
因為之前做了充足的準備,所以我們很順利地完成了比賽。不管結果如何,總之我盡了最大的努力。
從比賽地點回去的時候,正好是傍晚,西天是成片的火燒雲,明天應該會是個好天氣。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晚霞將整個車窗都塗滿了。
「南筱。」江臣輕輕喊了我一聲,「如果我們都拿到了名次,可以去國外唸書,你願意和我交往嗎?」
他的問題來得很突然,我一時間不知道要如何回答,因為我並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誤會解開了,但是我們之間的差距仍然存在。現在的我和江臣就算交往,也不會有未來的。我不希望和他的感情曇花一現,想到他與我有可能會形同陌路,我就心慌不已。
「你不要急著回答我。」江臣說,「我等你,無論多久我都等你。」
我沒有說話,只是低下了頭。江臣,你或許看到了我的沉默似水,卻沒看到這水底下早就掀起了無數暗湧。
物理比賽之後,接踵而來的就是期末考試。天氣已經非常熱了,在外面走一圈鼻尖都會出汗。
因為物理比賽的緣故,我耽誤了十幾天的課程。周逸澤在我發愁怎麼補回缺的課程時,遞給我他的課堂筆記。
這簡直就是雪中送炭,我家小竹馬果然棒棒的!
總之,我有驚無險地通過了期末考試。成績出來那天,我仰著頭站在佈告欄前,看到自己的名字還掛在第一名的位置時,大大地鬆了一口氣。還好沒有因為比賽耽誤課程——?一等獎學金和二等獎學金數額差別還是蠻大的。
「南筱。」郭婷婷站在我身邊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要記得,我生日那天必須要來。」
「知道啦,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
期末考試之後,隨之而來的就是郭婷婷的生日。早在一個多月前,她就已經和我說好了,也給我遞了邀請函。我一直都記得,並且在家裡的日曆上圈出了她的生日。
和郭婷婷說好生日那天見,我就回了教室。教室裡已經沒什麼人了,因為今天是來學校拿成績單的,成績單拿到了,大家就回家的回家、逛街的逛街去了。
我到隔壁班找周逸澤,打算和他一起回家。算起來,我們似乎好久沒有一起回家了。可是等我來到隔壁班的時候,周逸澤並不在,問過教室裡剩下的幾個人才知道,原來周逸澤已經回去了。
我隱隱覺察到,他似乎在躲著我。
為什麼呢?一直以來,我們都是一起行動的。我決定去找周逸澤問問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他以前從不會這樣。